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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皇子巧取豪夺后 作者：风露沁酒

文案：

我篡位称帝了嘻嘻 妻管严X白切黑

大婚夜，瑞王的刀架在了楚韶和新娘的脖颈上，让淮祯二选一。

各方利益牵制，淮祯选了新娘，话音落下之时，利箭射穿了瑞王的眉心。

得救的新娘扑进淮祯怀里，惊魂未定。

楚韶最后看了淮祯一眼，跃下了悬崖，一如南岐亡国那日，他跃下城楼时那般决绝。

只是这回，淮祯接不住他了。

下卷：

当了皇帝的淮祯言之凿凿：“帝王是不会犯错的，就算有错，谁又敢逼帝王认错？！”

是夜，寝殿外，新帝卑微扒门：“君后！朕真的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你夫君我的错！”

门开，楚韶一脚踹出来，虎气腾腾的皇帝在雪地里滚了三滚！

——

“君上，君后已经离开你三天了。”

“他想朕了吗？”

“没有，君后篡位自己当皇帝了。”

——

妻管严预备役VS看着温顺无害一脚能踹死一个土匪的白切黑

淮祯X楚韶

——

*追妻火葬场

*攻前期略渣，后期严重妻管严

*后期攻有个 仅做摆设 用的妃子



1 攻心（一）

残月悬空，鸦啼鬼啸，远处火光蹿动，打杀声此起彼伏。



内廷过道都是逃命的宫人，他们像被烧了家的蚂蚁快速蹿动，四处散逃。



头发斑白的右丞相抱着官帽，贴墙逆行于逃亡大流中。



他绕过长廊宫巷，停在了整座南岐行宫最偏的宫殿前，先帝亲自赐下的“南央宫”牌匾已布满细灰，若没有知情者提醒，谁都不敢信这处“冷宫”实则是南岐皇后的住所。



右相将盗来的钥匙捅进长锁，挣动数下，年久失修的宫门如鬼魅般呕哑乱叫，他干脆扔了官帽，双手用力一推，殿门才缓缓开启。



殿内月色比外面更为疏净，地上映着重重树影，抬眼是纵横斜错的古桧柏，院中凄凉冷寂，寒风四起。



右相颤颤巍巍地登上十级台阶，停在虚掩的殿门外，踌躇再三，脱了身上砖蓝色的南岐官服，只着青色长衫，脱冠戴罪，这才敢伸手推开殿门。



风唿唿而过，卷起一地落叶打入南央殿内。



用力再推，门缝全开，冷白月色渐次爬升而上，映出一个绰约清冷的少年郎。



如林中鹿被人投石惊扰，少年微微侧过脸，眉宇英气冷秀，肤白如皎月，唇色淡薄，寂如深井的双眸看了来人一眼。



右相心惊，上前两步，跪倒在少年脚边，凄声喊道：“君后，南岐要亡了！”



被喊作君后的少年抬手拨了拨桌上的陈旧古琴，弹出几个刺耳的小调，淡声道：“亡国该去找魏庸，他才是南岐的君主。”



右相哀声道：“君上早已携妖妃北上逃难，还带走了皇城内唯一一支正规军，眼下宫人趁乱打劫，文武百官各自出逃，若你也不管，南岐的江山就要落入中溱之手了！你于心何忍啊？”



“有何不忍？”楚韶闭目抚琴，“魏庸的江山，与我何干？”



夜风吹起雪白的衣袖，露出皓腕上两道骇人的伤疤。



右相见到伤痕，痛悔不及。



若楚韶双手没废，今日南岐绝不会被中溱那个乳臭未干的裕王打得落花流水。



南岐亡国之祸，自南帝辜负楚韶始。



当年楚韶战功赫赫，正是这位右丞相进言，说楚韶功高盖主，要南帝鸟尽弓藏，南帝多疑又贪色，便在表彰楚家军功的那日，下旨封楚韶为后，强召他入宫。



内宫里传，楚韶入宫后乖张难驯，南帝便让人废了他的双手，又用玄铁锁住他的双足。



楚韶还是不从，南帝就将他囚于南央宫，对外宣称君后疯了。



君后“疯癫”的第三年，南岐因无武将可用，被中溱裕王三个月灭国。



当时为一己私利弹压楚韶的右丞相在节节败退的战争中痛失三子后终于明白自己昔日错得有多离谱。



“是我害你，是陛下负你，可百姓是无辜的啊！”



楚韶不为所动，兀自抚琴，“败局已定，我也无力回天，丞相若真知错，不如与我一起在此处等死。”



“君后…”

右相正欲再求，手忽然膈到了地上的硬物，他拨开覆在上面的粗布，一段拳头粗的铁链赫然出现在他眼前——魏庸用这段玄铁锁了楚韶三年。



曾经意气风发的南岐战神，让中溱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早在深宫中被这段锁链磨去了生气与傲骨。



他的琴声是亡国之音，透着霭霭死意。



恐怕整个南岐，只有楚韶真心实意在等死。



右相抓起那截铁链，双手颤抖，悲恸大哭：“君上误国，我愧对先帝……侯爷，侯爷！”



他不再称楚韶为君后，而是喊他世袭的名号。



“溱军在皇城正对着的那座山头上架了五十余座玄武大炮，那是要屠城的架势啊！皇室自作孽不可活，可与成千上万的子民无关啊！我今日以死给你赔罪，只求你救救那群百姓！”



说罢，他起身俯冲，撞到殿内的柱子上，登时血流满面，倒地时砸出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隐在柱子旁的司云见他寻死并不阻挠，只在他倒地后，默不作声地上前探对方鼻息，之后朝主子摇摇头。



楚韶手心朝下，抚住琴弦，琴声休止后，他轻叹一口气，整理衣衫起身，赤足踩上冰冷地板，铁链随他走动发出琳琅响声。



南央宫宫门正对着御花园桃林，上一次见到这处桃花，还是他拿匕首刺伤魏庸后被当做疯子关进来那日，恍然已是三年前。



素白的手扶上暗色的木头，他与司云道：“带上我的琴,去会会中溱的小裕王。”





*



岐都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百名士兵负隅抵抗,拼死守着护城河这道脆弱防线。



为首的李沛将军是南岐朝中唯一愿意上战场的武将,李沛杀伐决断,又用了些取巧的战术,纵使只有百人，也逼得敌方寸步难进。



他举起滴血的大刀，高声壮呼：“想灭我南岐，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穷寇气势迫人，逼得中溱战马后退三寸。



这时，疾风呼啸而来，一道蓝色身影如利箭穿过虚空，踏着败将的尸首飞渡护城河，银亮的枪头直取李沛命门。



李沛乍然回神，挥刀抵挡，被对方一击震得手腕发麻，刀柄断成两截，人翻身跌下战马，溅起一地尘土。



待尘雾散去，李沛终于看清敌手，对方体态挺拔，神姿高彻，眼带傲气，面相堪称俊美，却覆着一层凌人的杀气，使人不敢与之对视。



李沛认得此人——中溱裕王，淮祯。



“李将军，别来无恙。”



淮祯谦谦有礼地同这位老将打了声招呼，而后翻手挥枪，切菜一般割了李沛的头。



围着他的数百名岐兵屏息呆立。



主帅一死，军心全散。



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更是腿软怯战，即使如此，却也没有一人后退。



有个十五岁出头的楞头小兵忽然捡起地上染血的刀，稚声喊着“保家卫国”四个字冲上前阵，却在靠近淮祯前，就被对岸的弩箭射中胸口，当场吐血毙命，眼睛都没闭上。



一人倒下，另一人站起，最后是数十人，数百人，他们有些死于淮祯长枪之下，有些死于对岸弩箭之手。



南岐守城护国的最后一营兵，全军覆没。





*



岐都是南岐的皇城，城中百姓多为高门贵子与商贾富户，不乏骚情赋骨之人，在南岐败局初显时，就有不少文人弃笔从戎，自愿参军保家卫国。



如今兵临城下，岐人也自有傲骨，农户拿了锄头，厨子拿了锅铲，屠户拿了菜刀，打算拼死抗争，绝不跪地做亡国奴。



可就在昨晚，从皇宫中出逃的宫人带来当头一棒：他们的国君魏庸，早在昨晚弃城北逃，还带走了城内唯一一只正规军，弃全城百姓于不顾。



后来，又得知前线溃败，李沛将军惨死，全军覆没，溱军将在半个时辰内攻至皇城脚下。



皇帝都逃了，百姓还守个球的国！



惊慌无措之际，城外忽然响起数声轰鸣。



早前就有传言说中溱裕王要屠城立威，如今五十门玄武大炮立在皇城对面，屠城甚至不用溱兵亲自动手，只需点个火引子就行。



百姓逃无可逃，因为玄武大炮射程之远，绝不是半个时辰的脚程能逃得过的。



要么被大炮炸死，要么被溱军的刀割了脑袋。



众人绝望，指着南宫的方向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魏庸，居然让我等做了亡国奴！！”



“就该拿他来堵炮眼，炸狗皇帝个稀巴烂！”



“先帝瞎了眼，断送南岐百余年根基！”



他们骂先帝眼瞎，骂魏庸人如其名的昏庸无道，骂完又哭，哭完又骂，吵吵嚷嚷，竟无一人察觉炮轰早已停歇。



直至上空传来一阵驷马仰秣的琴声，这琴声虽比轰鸣声微弱许多，却最能安抚人心。



百姓不自觉驻足，好奇是谁还有工夫弹琴。



城楼上灰头土脸的士兵忽然摇起南岐大棋，振臂高呼：“是君后！君后来救我们了！！”



这一高声落下，百姓先是默然，忽然有老人哭出声，跪地哀嚎：“那无德无良的魏庸如何配得上楚轻煦啊！”



南岐虽是小国，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地势易守难攻，百姓自给自足，又有楚家镇守边关。



虽然中溱兵壮粮足，却从未在楚韶枪下讨过好，搁在三年前，没人敢想南岐竟会被三月灭国，而这一切的祸端都始于魏庸登基强封楚韶为后开始。



昔年开辟南岐疆土的是楚家先祖，接过父辈衣钵守南岐边疆五年安稳的是17岁的楚韶。



如今亡国，为百姓争一息逃亡机会的，还是楚韶。



城楼上还有十几位弓箭手，等中溱军队攻来，他们便是整个南岐最后一道防线。



如今这几位弓箭手都被楚韶调离城楼，各自带领一群百姓往郊外逃。



郊外百里坡在玄武大炮的射程之外，百姓只要暂逃到那里，就可躲过一劫。



因是楚韶在发号施令，众人无不听从，就连三岁孩提都被喂了定心丸般自觉止住了哭声。



城门大开。



楚韶淡定坐于断壁残垣上，着一袭月白的粗衣，燃一柱清香，淡然垂眸，细长手指轻抚琴弦，高山流水声不绝于耳。



城内百姓有序撤离，南岐渐渐空城。



清香燃至一厘时，一位意气飞扬的少年将军已经悠然行至城楼下。



楚韶认出，这是昔日在战场上被他一枪挑下马的中溱裕王淮祯。



淮祯也认出，这就是三年前害他跌下战马吃了一嘴沙的南岐安宁侯楚轻煦。



冤家见面，本该分外眼红。



淮祯却好整以暇地坐在马上，闭目听琴，丝毫没有攻城征战之意。



随军的谋士宁远邱误以为王爷被昔日的对手唬住了，勒马走至裕王身边，提醒道：“殿下，臣确信南岐已是强弩之末，眼前这一出，就是空城计而已，为何不立即进攻，一举拿下？”



裕王身边的武将屠危却显出了比谋士还要谨慎的心思：“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如今坐阵的毕竟是楚韶，殿下难道忘了三年前吃过的亏吗？”



三年前，叱咤战场的小裕王吃了人生第一记败仗，不仅被楚韶一枪挑下马，还中了他的计，被困在边境绕音谷三天，六千军马险些被活活困死。



想起来就叫人生气，淮祯瞥了一眼屠危，“阵前不许翻旧账。”



屠危被当年的楚韶耍得都有阴影了，平日四肢比头脑发达一言不合就是干的武夫谨慎得过头了，但王爷发话，他也不敢对着干，只嘀咕道：“旁人也就算了，那可是楚韶啊。”



眼前这一幕，略懂兵法的人都看得出九成是垂死挣扎的空城计。



三万大军无知无畏，倒是见过楚韶真容的人，譬如屠危，是真正被吓到草木皆兵了。





淮祯实则也不敢擅自踏入那大开的城门。



生怕重蹈绕音谷覆辙。



他转头，忽然问了宁远邱一句：“爱卿觉得这琴声如何？”



宁远邱没想到小王爷还有心思品琴，斟酌着道：“亡国之音罢了。”



“爱卿的耳朵是被炮声轰浊了。”淮祯转头冲着城楼上的楚韶，高声道：“这一曲不比春山阁的头牌奏得好听？”



春山阁，中溱国都最有名的勾栏之地，通俗点讲，就是妓院。



楚韶好歹是南岐正儿八经的君后，淮祯却将他与妓院头牌相比，羞辱之意明显。



城楼上，楚韶置若罔闻，只是琴声中多了几分杀意。



淮祯会品琴，见他已有怒意，立刻火上添油：“狡兔死走狗烹，楚家先祖好歹是南岐开国重臣，世代袭爵，不想才传了三代就被魏庸抄家灭族，鸟尽弓藏，楚氏这把弓不仅被藏，还直接断成两截了。”



此语一出，身后中溱士兵哄笑一片。



楚韶面不改色，连他身边站着的小厮也不发一言，清香燃至三厘。



两方人，一个用空城计，一个用激将法，也不动真刀真枪，隔空对阵。



奈何淮祯嗓子都喊哑了，也仅仅是引得那琴声中多了几分看不见的杀意，却不见楚韶有其余动作。



淮祯耐心耗尽，取过一把长弓，箭头对准城楼上楚韶的命门：“你若愿意投降，本王还能饶你一命。”



楚韶依旧无动于衷，倒是他身后的司云神色有变，随时准备冲上前为主子挡箭。



淮祯恨他像块木头，拉满长弓，松了箭羽。



利箭呼啸而出，似乎真要直取楚韶的命门，对方却不躲不闪，连琴音都不曾颤过，电光火石间，箭却射在了城楼的木门上。



而楚韶，倒也不算毫发无损，利箭自他面颊穿过时，割断了他的两根头发丝。



宁远邱：“殿下这是……失手了？”



众所周知，裕王的箭术中溱无人能敌。



淮祯收了长弓：“风大，射偏了。”



宁远邱：“……”方才明明没有风。



清香的香灰被箭羽带来的疾风拦腰斩断，楚韶扯断了三根琴弦，抬眼看了一眼香——不长不短，他拖足了一个时辰。



想来就算是脚程慢的老人和小孩，也已经逃到了百里坡，逃到了大炮的射程之外。



这便是他能为南岐百姓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收琴起身，城下三万大军同时戒备，却在看清楚韶面容时，心曲尽乱，混忘了这是两军对垒的生死时刻。



岐都的敌台早已被轰平，城楼同拔高的平地无异。



楚韶拖着铁链，迎风走至边缘，居高临下地望了淮祯一眼.



他的眸光淬了冰一样，让三万大军后背生寒。



淮祯却兴奋不已，以为他终于被激怒要出手了，哪怕把琴从城楼上砸下来都好过对他的挑衅不闻不问。



楚韶张开双臂，风在他耳边沙沙作响，他闭上眼，丝毫不带犹豫地跳下九尺城楼！



淮祯大惊，策马奔向城楼，扔了银枪，飞身踏上马背，腾空而起，从半空中接住了楚韶，抱着人稳稳落于地面。



楚韶一丝都没有摔伤，脸色却惨白如死灰，双唇发紫，仅仅颠簸两下，嘴角就溢出暗红色的鲜血。



淮祯暗骂一声，大喊军医，一个浑身酒气面带胡晒的男人踉跄赶来，一把脉，醉酒之态尽散，“服毒了。”



“还是剧毒。”



淮祯收紧箍着楚韶细腰的手，隔着粗布直接摸到了骨头，似乎稍稍用力就能把昔日的对手捏成两段。



可他从未想过要楚韶的命。



他下了军令。



“救活他。”



作者有话说：

*空城计部分有参考《三国演义》


2 攻心（二）

南岐郊外十里地有一处地势开阔的围场，是魏庸继位后，强占了此处百姓的田地，大费周章修建而成。



围场内林木葱郁，水草丰沛，野兽成群，是冬猎秋狩的好去处。



可惜魏庸还未在这片围场上开过弓，就先成了亡国之君。



如今这块好地方，成了中溱将士安营扎寨的地界，围场内的野鹿野兔也被烹为溱兵加餐的伙食。



魏庸要是亲眼见到此景，必定吐血三升，气极而亡。



因前线捷报频传，南岐亡国之局已定，军营上下都充满了轻松畅快的气息，火头军正准备烤全羊呢。



直至裕王回营，众将士见王爷神色肃穆，怀中紧抱着一个柔弱无骨的人，步伐急促，箭步如飞地赶往主营，随军医师慕容犹一改醉态，疾步紧随其后。



众人起先以为是军中重要将领负伤，但看裕王身边的谋士大将个个全须全尾，生龙活虎，便知不是。



寻常士兵负伤绝不可能受此优待，那王爷所抱之人究竟是谁？



纵使诸多猜测，军中纪律严明，也无人敢多嘴。



入了营帐，淮祯将楚韶置于自己的床榻上，楚韶刚一躺平，大概是牵动了肺腑，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不仅脏了身上的白衣，连带污了淮祯的床褥。



营内侍候王爷起居的小厮心下惊颤，王爷可是最爱干净的人，怕是要恼。



淮祯却丝毫没有怒意，还亲自上手替楚韶拭去嘴角血迹，而后转身离开床榻，让慕容犹上前医治。



慕容犹探脉施针后，掰开楚韶牙关，强灌了一碗黑褐色的药汁，不可谓不粗暴，松手时，楚韶白净的下巴处就留了两道红色的指印。



淮祯看不惯：“你就不能轻点？”



慕容犹：“轻一点，慢一点，他就死了。殿下可知他服的什么毒？鹤顶红！”



他掏出从楚韶身上搜出的小瓷瓶，倒出里面红色的粉末，“如果不是这药受了潮，又不知放了几年毒性渐散。他早就一命呜呼，连被灌药的机会都没有。”



“他竟真的想死。”淮祯想起什么，走到床边，撩开楚韶的衣袖，“手腕的疤又是什么缘故？”



方才切脉时，慕容犹就留意到了，他掰过楚韶的手腕细看。



只见细白的手腕中间有一道豌豆大小的圆形疤痕，在手臂的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道类似的疤痕，俨然是一道经久不愈的贯穿伤。



慕容犹沉思一回，忽然冷笑出声：“好狠的手段。”



“究竟是何故？”



“殿下可听说过穿骨钉？”



淮祯皱眉：“是什么？”



“那是南岐宫中的刑罚之一，拿一把十公分长的钉子，找一个会行此刑的人，照着这处腕骨狠凿，凿穿为止，是谓穿骨钉。常人被凿穿骨钉，双手必废，若失血不止，性命都难保。楚韶自幼学武，根基尚在，虽不至于成为废人，但手筋已裂，再不能提刀舞剑，连勒马绳都牵强。”



淮祯：“……”



楚韶将他一枪挑下马的场景恍如昨日。



跌下战马吃的那一嘴沙跟堵在淮祯心口似的，这三年他钻研兵法，苦习武功，就是为了报这一枪之仇，一雪前耻。



此刻却被告知，昔日敬畏的对手，早在三年前就被人废了个彻底。



楚韶当年坐在马上，伸出长枪一端，扶淮祯起来时的傲气昂扬和眼前命悬一线的垂死之状相比，简直讽刺入骨。



宁远邱忍不住感慨道：“难怪南岐如此不堪一击，原来魏庸亲手折断了他手中的利刃，不怪要亡国。”



营外忽然一阵喧哗，刀枪碰撞之声响起，不多时，有士兵来报，说有俘虏在营帐外闹事。



淮祯此趟只俘了一个人回来。



“带他进来。”



司云便被两个壮兵押进了营帐内，他脸上已经被划了两道新伤，鲜血淋漓，头发散乱，十分狼狈，眼神却如狼崽子一样凶狠地扫过营内众人。



直至看到昏迷不醒的楚韶，司云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挣脱两个壮汉的钳制，冲到床榻前，张开双手，挡在楚韶身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淮祯见此，乍然失笑：“竟是个护主的忠仆。”



楚韶跳下城楼后，司云本想一同赴死，但看主子被敌将抱走，急得跺脚，拔了长剑冲出城门，便要跟淮祯抢人，淮祯身边的吴莽将军看他瘦小一个，以为好对付，没想到过了十数招竟没有讨到半分便宜，最后还是增援了三人，才将司云俘下，押到营内。



司云藏在身上的匕首早在刚刚突围时被缴获，他腰部还被划了一刀，外翻的血肉正淌着血，他却不知疼一般。



因为淮祯没下令，营内也没人动这么一个失去杀伤力的俘虏。



司云防守片刻，见无人动手，这才转身，半跪在床榻前，紧握楚韶冰凉的手心，见他气若游丝，浑身是血，心痛不已，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呜呜呜”，没有一个字能连贯。



慕容犹最先察觉不对，他趁司云伤心时，施针扎在了他脖颈后的一个穴道上。



司云立刻卸力，一旁的士兵见此立刻上前押住司云，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已经软了，再无还手之力。



慕容犹这时上前，掰开他的嘴巴，只见舌头尚在，喉部却紫黑一片。



“是个哑巴，还是被毒哑的。”



他下此推断后，司云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从满是敌意到溢出一丝畏惧。



慕容犹知道他怕什么：“你放心，我从不用毒害人。相反，只要你对裕王殿下臣服，我还能医好你。”



司云握着拳头，倔着不肯低头。



连身边的小仆都被毒哑，淮祯不敢细想楚韶这三年该是如何暗无天日。



他捞起楚韶双脚间系着的铁链，那铁链中段已有磨损，不花个三五年，都磨不出这种痕迹。



“军中可有会开锁的？”



一副将上前答：“回禀殿下，六营有个兄弟参军前是锁匠。”



“召他来，开了这锁，重重有赏。”



锁匠来之前，宁远邱先上前看了一眼，判断道：“殿下放心，这应是寻常的刑具锁，不难开，只是这铁链是玄铁所制，可见魏庸为了锁住楚韶，真是煞费心机。”



锁匠很快进了营帐，他摆弄锁链，仔细看过锁眼，果如宁远邱所说，不难开。



锁匠抽出一根铁丝，捣鼓片刻，就听咔嚓一声，锁开了，铁链应声落地，砸出闷响。



三年囚禁，楚韶脚腕已经留下一圈红色的印记。



锁匠将铁链拾起，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与王爷道，“这是段好铁，可以磨成匕首。”



淮祯便让他将铁链拿去给制造营。



司云亲眼见到锁了主子三年的铁链被中溱的王爷解除，又喜又不解，过穴的针已经失效，他的体力恢复，却没再挣扎，看淮祯的眼神中敌意已经淡了一半。



慕容犹始终关注着这个倔强的小哑巴，他心思极细，只看司云眼神变化就能猜出他心境已经转变。



本想再上前劝降，裕王忽然急道：“他胸前的起伏为何越来越弱？！”



慕容犹赶忙上前把脉，片刻后脸色沉了下来：“我只能解药毒，不能解心毒。”



“他自己想不开，不想活。”慕容犹叹道，“南岐楚氏世代出将才，楚韶更是年少成名，威震边境，当年殿下都吃过他的亏。”



淮祯抚额：“说了不许翻旧账！”



宁远邱接过慕容犹的话道：“殿下今日这般救他，想来也是英雄惜英雄，试想一位风华正茂的将才，却被君主猜忌，削了兵权，又被君主以封赏军功之名强召入宫，违心做了一国之后，堂堂好男儿，郁于后宫永不得志。”



“按照南岐民间的说法，楚韶必定奋力抗争过，才会招致魏庸的苛待，又是穿骨钉又是玄铁锁，十恶不赦的重犯都未必得过这种折辱与刑罚。”



“楚韶功臣之子，自身也战功赫赫，心气必然高于常人，受此非人的羞辱与折磨，我要是他，我也早不想活了。”



“可叹今日兵临城下，他竟还肯为南岐百姓出面，殿下可知，那柱清香燃尽时，岐都城内的百姓刚好逃到了郊外百里坡，那处地界，恰恰就在玄武大炮的射程之外。”



“他今日设下这空城计，不过是为了让百姓逃过所谓的屠城之难。”



他由衷叹道：“楚韶虽是你我敌对之人，其气节风骨，着实令我钦佩。”



淮祯挥手，“不必忙着吹嘘，慕容，你倒是想想办法，把他救活，我不准他死。”



慕容犹踌躇片刻，“单纯用药恐怕无用，或许殿下可以激他一激。”



“怎么激？”



“殿下方才在城楼下如何用的激将法，现在就照着样子来就行。把他胸中淤血激出来，人就能活。”



慕容犹执起一根银针，看向裕王：“殿下可想好了？我这一针下去，楚韶片刻就会醒。”



淮祯让他施针，而后屏退营帐众人，司云也被慕容犹亲自提了出去。



*



待营内诸人散尽，榻上昏睡的楚韶果然颤了颤眼睫，慢慢睁开了眼。



慕容犹那一针有提神作用，是以楚韶一醒，头脑便格外清醒，虽然浑身沉重疲乏，却不妨碍他认出淮祯。



“楚后，你醒了？”



楚韶厌极了这个称呼，他闭眼，咬牙道：“你为何还不杀我？”



他既然敢服毒，就没想过再活下去。



“我今日杀厌了。”淮祯扭了扭手腕，故作凶恶，“岐都十数万人口，一人斩一刀，我的手都酸了。”



“你说什么？”楚韶睁大了那双剪水眸，“你杀了他们？不可能...他们已经逃了......”



“逃到郊外百里坡？”淮祯笑着道：“你摆下空城计，就是为了让百姓逃过炮轰之苦，但谁说屠城只能用炮轰啊？我手下那些持刀带枪的将士们可不是吃素的，百里坡地势平坦，除了树木，连房屋都没有，那群百姓就跟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处可逃。”



“猎杀人可比猎杀动物有趣多了，楚轻煦，你说呢？”



楚韶病重之人，混沌之间竟信以为真，“淮九顾...我杀了你！”



“你如今废人一个，如何杀我？”淮祯掐住楚韶的脖子，冷声讽刺：“看看你这副虚弱不堪一捏就碎的样子，我动动手指就能弄死你，当年劝你入中溱你不听，偏要效忠魏庸那个昏庸无能之人，如此倒好，兔死狗烹之日，你楚韶就是南岐皇室烹死的第一条狗！”



“你...”楚韶面色发青，只觉胸口冲上一股血气，堵得他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以目怒视淮祯。



“你的眼神跟要杀了我一样，可惜你的手已经废了，当年还能一枪把我挑下马，如今呢？你被我压在身下都没有还手之力！楚轻煦，我现在就是强要了你，你又能怎样呢？”



“你敢！”



“我有何不敢？”淮祯上手就解了楚韶的外衫，楚韶使出全身力气狠命挣扎，竟真地险些将淮祯翻下身来，奈何他气力不济，不过两下，又被淮祯钳住双手反制。



“...除非我死。”他虚弱至极，攒够力气说出的话，只有后面四个字清晰地吐了出来。



“我不要你死，我要娶你入王府，让你做我的侍妾。”



“你休想！”

“你能做魏庸的皇后，自然也能做本王的王妃！”



“你——”楚韶挺起上身，猛然吐了一大口黑血，继而如玉山崩塌，颓倒回床榻上，双目紧阖。



淮祯心下一惊。



“慕容！！！”



帐内传出一声崩山裂地的巨吼，慕容犹如离弦之箭射入营帐。



他一探楚韶鼻息，就知大事不妙，连忙就着敞开的衣衫在他胸前施下数针。



至于衣衫为什么会是敞开的，他也不敢问。



慕容犹被收进裕王府前，在江湖上混了个“神医”的名号，但凡他出手救过的人，都死不了，哪怕断气了，也能再续一条命回来，这是他于淮祯的价值，也是他能在军队里潇洒放肆的资本。



针落下后片刻，楚韶胸口剧烈起伏两下，银针针身硬生生被逼出一半。



慕容犹收针跟割麦子一样利落，楚韶在昏迷中咳了两声，又溢出两口黑血，青白的面色渐渐回转血气，气息也平匀了许多。



淮祯悬在喉咙口的心脏猛然回落，他走至床边，探上楚韶的手腕，觉出脉搏还在跳，才彻底踏实。



慕容犹先替楚韶把衣服理好，之后才忍不住说：“殿下，臣让你激将，是让你把那口淤血给激出来，不是让你要人命。”



“我哪知道他如此刚烈？”淮祯自觉理亏，说话没什么底气，“罢了，他活着就好。”



慕容犹摸不透裕王的心思，“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将他绑作人质？”



淮祯反问： “整个南岐都是中溱的囊中物，还有擒拿人质的必要吗？”



吞掉南岐的地域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岐都数万子民对他心服口服。



淮祯用目光打量着昏迷的楚韶，另有思量：“攻城容易攻心难，那些话本不是都传楚轻煦是南岐的风骨吗？”



楚韶巅峰时期，连中溱的坊间都流传着他在南境的战绩。



比起楚轻煦这个名字，世人更熟知的却是“南熹将军”这个名号。



熹有明亮之意，“南熹”意为南岐边境如太阳一般辉煌灿烂的亮光，这一名号起先只在百姓之间流传，后来被先南帝魏齐亲口承认。



中南两境流传的话本也多以“南熹”来指代楚韶，由于这些话本都是长南岐志气灭中溱威风，因此被中溱列为禁书。



不过淮祯在随州的府邸里却私藏了一整套《南熹将军传》，因此，他最知道楚韶在南岐有多得民心。



比起魏氏皇族，楚轻煦才是南岐的光，南岐的荣耀，南岐的风骨。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魏庸会如此忌惮楚韶，宁愿折损一个边关大将也要毁了他，怕的就是功高盖主。



裕王殿下心机深沉：“如果南岐的风骨跪在我面前向我臣服，会如何啊？”



慕容犹立时明白了淮祯的谋划。



且不论楚韶昔年的功绩，单说今日，在“屠城”的危机关头以一人之力保下岐都千万条性命的楚韶，在岐人心中已经是奉若神明的存在。



心中的神明都归顺于裕王，那群百姓自然也会对裕王俯首称臣。



“利用楚韶的名望在短时间内收割民心，不战而屈人之兵，殿下英明。”



“不过楚韶这等琨玉秋霜之人，要他低头不如直接杀了他。”淮祯可不想再把楚韶气死一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把之前的事都忘了？”



“殿下是想让他失忆？”慕容犹恍然大悟，“殿下英明，前尘尽忘，既能解他心毒，又能令他别无二心地忠于殿下。”



“倒有一味药可用，释忧花，只要服下此花，忧苦尽消。释忧在西域，又是钟情蛊的旁支，楚韶服下此花后，会无可救药地爱上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淮祯侧头看了一眼慕容犹：“还有这种药？”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过这花带有微毒，刚服下那段时间，比较难熬。”



“如何难熬？”



“难免会食欲不振，体倦乏力，不过这些症状会随着毒性的消散逐渐减轻。”



“听起来也不怎么难熬。”

让楚韶一个体弱之人受这些苦，淮祯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不过此花有害心智，刚服下那一月，可能有些痴傻。”



淮祯沉思了片刻才说：“慧极必伤，傻一点还是他求不来的福气。”



“殿下还需谨记，钟情蛊种下后，楚韶左耳耳垂上会浮现一颗红朱砂，朱砂色艳，则毒性正盛，他对殿下必定百依百顺，朱砂色淡，毒性减弱，哪日耳垂的朱砂淡到看不清时，楚韶的心智就算恢复如常了，到时若殿下还需控制他，臣可以重新下蛊。”



淮祯还没有想得那么远：“你只需保证，这毒不会伤他性命。其他的，日后再说。”



释忧花罕见，慕容犹早前游历西域时得了一株，因觉得新奇才带在身边，没想到这回派上了大用场。



他将花煮水熬了三回，得了一碗褐色的浓汁，远远闻着，是一股浓烈怪异的奇香。



楚韶一直未醒，慕容犹正打算再粗暴给他灌下，淮祯先一步道：“我来。”



他单手搭在楚韶后背，将他上半身托起，搂在怀中，伸手接过药碗，将碗沿抵到楚韶唇边。



楚韶虽没醒，却比之前完全昏死的状态要好上许多，他牙关没有咬得太紧，药汁入口后，混沌中尝出些甜味，这才顺利地吞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完，淮祯轻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放回了床榻上，转头问慕容犹：“他何时能醒？”



“应该快了。”



“那你还不出去？”



“啊?”



“他醒来第一眼见的人只能是我，你是想让楚韶钟情于你不成？”



“臣告退！”



被用完就扔的慕容神医走出营帐时，摇头叹气，一直候在帐外的宁远邱见他如此，以为事态不好，急上前问：“难道楚韶没救了？”



“非也。”慕容犹拍了拍宁远邱的肩，言不尽意，“恐怕是我们王爷没救了。”




3 攻心（三）

淮祯就着凉水将双手的血污洗净，脱了身上的战甲，仔细整了整衣襟，又取来桌上的铜镜，不得其法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才重新坐回床边等着楚韶醒来。



慕容犹说他很快能醒，但这个“快”似乎不是淮祯所理解的“快”。



他挺直腰板正襟危坐时刻保持着潇洒帅气的形象，誓要在昔日对手面前重振威风。



结果楚韶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这样耗了一炷香时间，淮祯等得无趣，干脆让人打了一盆温水进来，亲自擦拭楚韶嘴角的血迹。



楚韶生得极好，肌如雪晕，唇若朱涂，纵使面带病容，阖眸睡着时，也有一番沉静之美。



淮祯凝眸赏了许久，竟然也不觉得腻。



楚韶从烈日高悬睡到了日落西山。



营外的士兵都开始围着篝火吃烤全羊了。这群士兵出生入死，淮祯特许他们放松一晚，起哄灌酒的不少，还有人兴起唱起了中溱的民歌，好不热闹。



再热闹也吵不醒楚韶。



他占着淮祯的床，让淮祯无处可睡。



照顾淮祯起居的温砚看不下去了：“王爷，不如将楚公子挪到另一个营帐内？你也好休息。”



淮祯否道：“不必。”



如果不亲自看着，万一楚韶醒来见到的是别人，那么这盘棋的第一步就走偏了。



入了夜，裕王点了灯，坐在床边看起了兵书，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是被远处几声鸡叫吵醒的。



他抬头一看，蜡烛早已被吹灭，床上已经空了！



淮祯冲出帐外，因太过着急，完全没留意到自己起身时抖落了背上的一条薄毯。



帐外天光微亮，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围场内的泥土气息，草地上都是熄灭的篝火堆和烤全羊骨架。



昨晚胡闹高歌的士兵醉酒都不忘守着军纪，到底没敢真放纵，各自回营，无一人醉倒在地。



时辰太早，除了不远处巡逻的哨兵，没有什么人在外走动。



淮祯心中稍松，叫醒屠危，让他带着几个心腹之人去找，又叮嘱道：“找到他立刻向我汇报，不可声张，不许惊扰，更不准在他眼前晃！”



屠危心道：王爷这是在捕什么金贵的小兔子吗？



淮祯也亲自去寻。



想来楚韶是昨夜醒了，自己跑了出来，这中间他要是先看见了什么人，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一想到那钟情蛊很可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裕王心中就不是滋味。



他越想越急，漫无目的地跑上一个小坡。



站在高处，看得就远一些。



一丛毛茸茸的兔子堆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白色的兔子旁边，散着一头黑发的楚韶显得格外突出。



“……”



这是一大早跑来逗兔子了？

淮祯冲下小坡，动静太大，把成群的小兔都吓得一哆嗦，有几只直接跑了。



楚韶回头一看，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险些被草地上的露水滑了一跤，堪堪站稳脚跟，很有几分滑稽。



太阳升起，清晨的日光随着淮祯的到来降临在楚韶身上。



楚韶逆光站在淮祯眼前，他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如果此时头顶高悬的是一轮明月，就像极了月中仙子误落人间，出尘绝艳，飘逸宁人。



淮祯想起三年前，他在马上挑落了楚韶的面具，是他平生罕见的清俊无双，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楚韶一枪把他挑下马，害他吃了一嘴泥沙。



见色起意是要害人的，他明明吃过这记教训，今日似乎又要重蹈覆辙了。



只是这回，楚韶手中没有银枪，只有一只兔子。



他应该永远都没机会提起长枪了。



那兔子在楚韶心口突突乱撞，撞得楚韶面红耳赤，只想逃走。



淮祯一看大事不妙，说好的一见钟情呢？！



难道他第一眼看上的是那群兔子！？

“楚轻煦！你站住！”



他喊了一声，楚韶真就听话地立在原地了。



淮祯小跑上前，把楚韶拉到自己面前，见他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一着急就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一看吓一跳，这脸怎么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楚韶的耳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颗红色的朱砂，朱砂艳红如鲜血，使楚韶整个人都妖艳了许多。



因为离得近，淮祯还能隐约听到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兔子从楚韶怀中跳开，搁在两人之间的空隙腾了出来，淮祯明明没用力，楚韶自己贴了过来，倚靠在他胸口，双手扒拉着淮祯的胳膊，不肯松开。



慕容犹和宁远邱趴在淮祯对面的小坡上，朝视线刚好滑过来的裕王比了个“事成”的手势。



淮祯了然，心中窃喜过一阵，抬手搂住了楚韶的腰——他的第一步棋走稳了。



这一幕对宁远邱而言堪称诡异：“什么情况？王爷怎么和他抱在一起了？”



慕容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王爷也不例外。”



宁远邱：“虽说楚韶品貌非凡，王爷动心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这这！！！”



慕容犹见怪不怪，一时嘴快：“这叫见色起意…不是，是情难自抑。”



一同围观这一幕的还有带着士兵找到这里的屠危，屠危见王爷找到了人，便自觉自己完成了任务，他倒是眼馋起那群兔子来。



正想让手下抓几只回去烤。



楚韶察觉到这群人的意图，想起今早看见的烤全羊，一着急，抬眼看着淮祯，话都说不好：“兔…兔！”



淮祯立刻冲屠危下令：“不许吃兔兔！！”



屠危：“……”


4 攻心（四）

人一多，兔子就惊得四处逃开，只有一只缩在楚韶脚边，不愿离去。



鉴于屠危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楚韶连忙蹲下身，让兔子顺着自己的手臂钻进怀里，而后双手环绕把兔子抱住了。



淮祯的视线跟着下移，发现楚韶光着脚，围场的草地湿润，脚丫上已经沾了不少泥污，衣服下摆还有几处铁链磨出的破洞，上面的纹饰都是两三年前的旧样式了，面料对淮祯这种常年混迹行伍的人来说都有些膈手，他的头发也散着，原本还有一根木簪别着，从城楼跳下时也不知道掉哪了。



单看楚韶如今这副处境，确实像极了魏庸口中的“疯子”。



“我可以…抱它回家吗？”



楚韶摸了摸兔子后背的毛，抬起头，澄澈清亮的双眸怯生生地仰视淮祯。



淮祯心想，没有哪个疯子的眼睛能如此干净。



他手心向上，朝楚韶伸出手。



楚韶单手抱着兔子，另一只手搭上淮祯的手心，站了起来。



“你的家在哪？”淮祯试探地问，他必须确认楚韶真的前尘尽忘，才能放心利用。



“你不带我走吗？”楚韶反而反问他。



淮祯：“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楚韶愣了愣，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我是谁？”



他茫然四顾，视野开阔的围场上天大地大，他是如此渺小的存在，连吹过的风都不会为他稍作停留。



他注意到四周有不少陌生人在围观自己，他们或是站在远处，或是趴在对面的小坡上，每个人的眼睛都闪着探寻的光。



今早他醒来，走出那方不小的营帐，朦胧未亮的天光下，入目是数不清的羊骨和随处可见的闪着寒光的刀剑。



他以为这是炼狱，逃到了小坡上，发现一丛雪白的兔子，它们鲜活可爱，不像是地狱里的生灵。



如今他又见到了面前这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更加确信自己尚在人世。



人既然活着，总要有个姓名和身份。



我是谁？楚韶穷思竭想。



淮祯见他眼神放空，眉头紧拧，像极了五六岁时在国子监被先生考校课业又恰好不会的自己。



这种因为无知而催生的愚钝是装不出来的。



裕王确信他是真的忘了个彻底，正打算用编好的说辞把楚韶套进去，这时吴莽带了军务赶来，他看了楚韶一眼，才禀报道：



“殿下，岐都的百姓知道楚韶被俘后，个个在家门口悬挂刀剑，以此抗议。”



破城灭国之后，但凡有点远见的将领都不会对无辜百姓下杀手，这样不仅会在后世史书里遭人诟病，也会尽失民心，得一个暴君的头衔。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百姓在家门口悬挂刀剑，不管是菜刀还是木剑，都是公然向正规军挑衅的举动，有“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军队回击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最后全城被屠，后世最多叹一句某国百姓有傲骨，无人会非议屠城的军队。



淮祯当年收服北游十二部时，也曾遇到过骨气尚在的部族，誓死不做亡国臣的平民不在少数，但无一人敢在门口悬挂刀剑示威。



要知道，裕王麾下最末流的小兵，斩杀一个平民也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玄武大炮昨夜就撤了，“屠城立威”只是淮祯为了逼楚韶出来刻意撒播的谣言。



原以为那群百姓被这么一吓就该藏在郊外不敢出来，没想到他们居然为了楚韶敢跟三万中溱正规军对抗。



这完全出乎淮祯的预料，他似乎低估了楚韶在南岐百姓心中的分量。



楚韶听到“悬挂刀剑”四个字时，伸手抓紧了淮祯的衣袖，眼中晃着担忧。



这让淮祯想起自己的母妃。



他年少时就喜欢舞刀弄剑，某一年，北游的使臣来访中溱，游氏的小王子当着众大臣的面向淮祯发出挑战。



那时北游十二部还未完全臣服于中溱，两国的小皇子打擂台，看似是孩童之间的打闹，实则事关国家颜面。



淮祯记得十岁的自己接过那柄长剑时，母妃眼中流露出的担忧，和眼前的楚韶，如出一辙。



他许久没有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了。



“楚韶，你愿意帮我吗？”



楚韶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的名字。



淮祯说：“你姓楚，单名韶，字轻煦，煦色韶光的煦。”



楚韶想起吴莽的话：“所以，我被俘虏了？”



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身处险境，四周围观他的人可能都是敌人。



淮祯故意吓他：“如果是我把你俘虏了，你怕不怕？”



楚韶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你为什么俘虏我？你不是好人吗？”



淮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好人了？”



楚韶看他的目光立刻从仰慕转为哀怨。



吴莽人如其名的莽，忽然冲楚韶凶道：“放肆，你怎可对裕王殿下无礼？”



他的声音太粗了，像只野兽忽然凑到楚韶耳边大吼了一声，昨日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楚韶如何经得起这么一吓。



淮祯看他脸色刷的苍白下去，预判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手把楚韶搂到怀里，楚韶这才没有摔下去，混沌间，他听到淮祯替自己吼了回去：



“吴将军好大的官威，在我面前咋呼，究竟是谁在放肆？”



吴莽：“…殿下？”



吴莽是淮祯身边的老将，行事风格一向如此，今日还是第一次被王爷指责。



屠危急忙上前偷偷掐了吴莽后背，给他提了个醒，吴莽云里雾里，只得先把错认下：“殿下恕罪，微臣…鲁莽了。”



淮祯拍了拍楚韶单薄的后背，“没事了，别怕。”



楚韶惊惧不已:“你…究竟是谁？”



鉴于昨日险些气死楚韶这一前车之鉴，淮祯生怕自己今日会把楚韶吓死，也没敢再卖关子，他把自己的身份如实告知，同时又给楚韶编了个半真半假的家世。



“你是中溱随州楚家的幺子，三年前的战乱中，你被南岐俘去做了质子，之后又被魏庸看上，困在南宫做了三年皇后。”



“昨日破城时，南岐的残兵将你提上城楼，试图以你为人质来威胁本王，你誓死不从，跳下了城楼，幸而我接住了你，但你伤到了后脑，所以忘了许多事。”



“原来如此，是你接住了我，救我一命…”



楚韶对自己一无所知，淮祯说什么他都信。



他懵懵懂懂地接受了自己身上这曲折的遭遇，又忍不住想知道得更详细些。



“魏庸是谁？”



“魏庸是南岐的狗皇帝，已经被我们王爷打跑了。”答话的是屠危，他也是个糙汉子，但对楚韶说话时，却自带三分恭敬。



楚韶理了理思路，“你是中溱的王爷，魏庸是南岐的狗皇帝。”



他一本正经地说出“狗皇帝”三个字，让淮祯觉得十分动听。



楚韶迟钝地盘算出一个他无法接受的事实：“我跟魏庸是…是什么关系？”



从小坡上下来的宁远邱说：“你是南岐正儿八经受封的君后。”



楚韶仿佛凭空被人喂了只苍蝇，他忽然推开淮祯的怀抱，光着脚在草地上踉跄两步，捂着嘴巴，转头干呕了起来。



这一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慕容犹都拿不准这是释忧的毒性发作还是楚韶打心眼里恶心魏庸这个人。



淮祯看他站都站不稳，很怕他厥过去。



自从昨日把楚韶气断气后，他总有一种楚韶随时会死在自己面前的忧虑。



看他摇摇欲坠，就忍不住想把人重新拉回怀里。



楚韶见他靠近，把双手搭在胸前，抗拒地怼开淮祯：“别过来！我很脏！”



“你怎会这么想？”



楚韶盈着两汪泪：“我…难道不该是跟你…？”



淮祯恍然，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



钟情蛊让楚韶仅仅钟情于淮祯一人，这种关系自然也只能跟淮祯发生。



除了淮祯能碰他，其他人都不行。



楚韶在南宫中遭遇过什么，淮祯并不清楚，但他能确定一点，哪怕楚韶做了三年君后，魏庸应该都没能碰过他。



想也知道，楚韶如此刚烈之人，如果真在魏庸手中受过这等屈辱，恐怕早已以死明志，他也不会被废双手被锁双足还被魏庸诋毁为“疯子”。



越是得不到，魏庸才越是发狂，越想毁了他。



“所谓的皇后，那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位分而已，你身上是清白的。”



他切中了楚韶当下的心结。



这话虽然隐晦，但旁人也都听得懂，吴莽更是老脸一红，不明白王爷为什么会跟一个敌方俘虏谈这种事。



楚韶包着两汪泪，轻声问：“真的吗？”



“真的，魏庸得不到你，才把你囚在后宫。”



淮祯解开楚韶交叠抗拒的双手：“楚轻煦，我是来救你的。”



楚韶已经没有三年囚禁的记忆，他也记不得自己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只是听到淮祯说“我是来救你的”，眼泪决堤得猝不及防，需要再过一年，他才能正视自己此刻的脆弱，承认自己等这句话，真的等了三年。



楚轻煦哽咽地捧出自己那颗被钟情蛊养出来的真心：“啾咕，我心里…只有你。”



他把“九顾”喊成了“啾咕”。



淮祯失笑，将楚韶抱进怀里，顺水推舟地哄：“我心里也有你。”



在场众人除了慕容犹外，个个都仿佛在看一场不合常理的大戏。



待淮祯把楚韶安抚好后，他把自己的筹谋告诉了他。



“你虽以质子的身份入南岐，却做了不少惠利民间的事情，因此南岐的百姓都很敬重你。”



“现在南岐亡国，百姓对中溱很是戒备。”



不需要他把话说得太清楚，楚韶自己就懂了，“我明白，啾咕，我会帮你。”



淮祯看他一点就通，也不知他这是聪明还是痴傻。



说他聪明，他却信了这个破绽百出的谎言并且即将亲手折断母国臣民的脊梁骨。



说他痴傻，他却能把淮祯言不尽意的计划意会得十成十。



论心计，三年前的楚韶凌驾于淮祯之上，但这份睿智在钟情蛊的毒害下还能剩下几分，淮祯拭目以待。



“啾咕…你是为了救我，才灭了南岐吗？”

楚韶忽然问。



淮祯看到他眼中的期待，不忍令他失望。



“我蛰伏三年，只是为了救你。”



这个虚假的答案让楚韶感动得一塌糊涂。



淮祯身边的谋士和武将也心知肚明。



溱帝病重，储君之位空悬，裕王三个月灭南岐，只是为了更有资本夺储而已。



他蛰伏三年，更是为了有朝一日把楚韶踩在脚下，让他对自己认输求饶，一雪前耻。


5 折腰（一）

南岐亡国的第二日，溱军入城。



百姓夹道而立，眼睁睁看着三万溱兵在日头下像一把利剑，自打开的城门捅入母国的皇城腹地，军队每行进一步，这把剑就多捅进一寸，一寸又一寸，捅得南岐上下亡国灭家，颜面全无。



悬挂在家门口的菜刀在正规军的利刃银枪下成了不折不扣的笑话，真跟军队对上了，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出气，婴儿被这一阵仗吓到啼哭，被他的母亲捂住了嘴巴，所有的恐惧只能从朦胧的泪眼流露。



亡国之民仅存的骨气，只在于不下跪。



实则跪与不跪，也无多大差别，人人肩膀垮塌，低头垂眸，只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岣嵝老人敢抬眼。



听了三个月的前线战报，他们终于见到了传闻中无人能敌的裕王。



他骑着白龙驹，高高在上，剑眉星目，威风凛凛，不过是岁及弱冠的半大少年，比魏庸还小上一轮，却能在短短三个月把南岐打得落花流水，把他们的魏氏皇帝打得脸面不顾，连夜出逃。



惨败至此，纵使脊背不弯，膝盖不软，心中也早已认输。



他们不跪，是因为，至少还有楚韶在。



只要楚韶不折，岐人的傲骨就不会断。



行军到一半，一只兔子忽然从马车跃入队伍，马车附近的士兵只得留意脚下，以免一脚把兔子踩扁。



一只素白的手拉住马车上悬挂的铃铛，摇了摇，“铃铃”两声响，行在军队前段的马车停了下来。



这一停，整只溱军队伍也不得不跟着停了下来。



淮祯勒住马绳，回头望去，只见已换了一身新衣的楚韶走下马车，直接扎进百姓堆里去抓那只兔子了。



百姓见到楚韶，如死寂的水忽然烧沸！



“侯爷！侯爷！”

极少有人再喊楚韶作“君后”,岐人心中，魏庸根本配不上楚韶，喊他“君后”简直是踩着楚韶给魏庸脸上添光，狗皇帝不配！



他们见楚韶全须全尾，头上戴着束发蓝玉簪，穿一身冰蓝色缀银丝流云纹罗衣，外罩孔雀蓝白狐皮斗篷，脸上虽然带着病容，双颊却也透出些许红润之色。



恐怕这是三年来，楚韶穿得最像样的冬衣。



就算太阳高悬于空，究竟是冬末的天气，小孩都不曾脱下防寒的虎头帽。



昨日楚韶从宫里出来时，穿的是什么？



一件破旧薄衫，因为那该死的铁链，他脚上连靴子都没有。



百姓一时缄默。



这里是皇城，南宫和民间仅仅隔着一道宫墙而已。三年里，楚韶如何被魏庸折磨囚禁，岐都上下，连老人小孩都听过一嘴。



这群人，沉默地看着侯府落魄，沉默地听着宫里传出来的奇闻轶事。



谁都知道楚家冤枉，楚韶无辜，却无人敢振臂疾呼为之鸣不平。



大恩如大仇，他们闭着眼睛昧着良心，选择性遗忘了楚家对南岐的开国之功，守国之恩。



得过且过，不想才过了三年，这个国家就走向了灭亡。



亡国的那一日，这群人茶余饭后议论过惋惜过感叹过却唯独没想过要救之于水火的君后，拖着一副残躯，替他们挡下“屠城之祸”。



南岐又是怎么回报楚韶的？



他们为了楚韶在家门口挂上刀剑，想拼个玉碎瓦全，可笑的是军队一来，所有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楚韶下了马车后，一心扑兔子，百姓见他要抓兔子，自发帮忙，十几个人一起帮他捕那只试图偷跑的小兔。



很快从楚韶怀里潜逃的兔子就被擒住了。



将兔子交还给楚韶的是一位肉眼可见五大三粗的农户，他将兔子交还给楚韶时，是低着头，双手奉上的。



这是对楚韶打从心眼里的敬重，楚韶处在人群中，所有百姓自发让出一片空地，生怕挤到了他。



这一幕自然都被淮祯尽收眼底。



楚韶抬眼四顾，发现百姓都在看着他，像是一群挨冻的人围着唯一一串火苗，那种炙热的渴望让楚韶有些无措——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成为这群人的火苗。



“轻煦，到我这边来。”



不远处的淮祯朝楚韶伸出了手，亲切地唤他的小字。



楚韶立刻朝他那边走去，他身后的百姓有几个想拉住他，却被其中一个老者用拐杖挡了回去。



楚韶走到淮祯的马下，抓住淮祯伸过来的手，借他的力气爬上了马背，后背亲热地靠近淮祯的怀里，淮祯的左手光明正大地搂住了楚韶的腰。



这一幕南岐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吴莽看到楚韶怀里的兔子就来气，他忽然道：“行军中途不得主帅号令不能无故停止，楚韶为了追一只兔子导致整只队伍散乱，合该军法处置。”



他声如洪钟，语速又极快，身旁的屠危和宁远邱拦都拦不住。



楚韶听了，惴惴不安地同淮祯说：“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无妨。”淮祯低声安慰了一句，而后看向没有丝毫眼力见的吴莽：“军纪如山，不过，王妃除外。”



“王妃？！！”



不止是吴莽等人，连两边的百姓都震惊得呼出声！



“楚韶是本王要纳的王妃。”



楚韶怀里的小兔又在撞他的心口了，何止是怀里的小兔，恐怕心里也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他急忙抓住淮祯的手背：“你…你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就是要纳你入府做王妃的。”淮祯在楚韶耳边低语完，又看向士兵和南岐的百姓，



“谁有异议？”



“殿…!”吴莽还真有异议，不过他很快被屠危捂住了嘴，变成了没有异议。



淮祯麾下的士兵只觉得王爷威武，这可是当着南岐百姓的面把魏庸那个亡国之君绿了，简直大快人心。



底下的百姓明显是被裕王当众扇了响亮的一巴掌，却无一人敢喊疼，也无一人愿意为魏庸打抱不平，甚至不少人心里隐隐觉得，狗皇帝活该。



淮祯趁势在楚韶耳边低声：“轻煦，亲我一下。”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钟情蛊下的楚韶无可抵抗地照做。



光天化日，南岐的君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亲了中溱的裕王。



南岐百姓坚守的傲骨崩断于无形。



楚韶亲完，还主动与淮祯十指相扣。



他做完这些，才把目光投射到底下的百姓。



在他现在的认知里，这群人跟自己没有丝毫母国的羁绊，只是一群魏庸统治下对昔日作为君后的楚韶有几分敬重的普通百姓。



这群人，没有淮祯重要。哪怕知道淮祯在利用自己膈应这群百姓，他也很愿意配合。



两边的民众呆若木鸡，仿佛大梦初醒不愿接受现实。



淮祯不指望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成效，他只需要让这群百姓知道，南岐的风骨，已经折在自己手里就行。



从精神上摧毁一个旧国，总是需要些时间，他有的是耐心。



他下令让军队继续前进，依然把楚韶搂在怀里，举止亲密，不加掩饰。



楚韶和淮祯坐在了同样的高度上，他俯视着岐都城内的萧条与破落，亲眼目睹了这个国家在改旗易帜前的垂死之状，心中隐隐有些痛意，却不明白为何而痛。





走过外城的商贸区后，渐渐多了高门大院，许多府邸都挂着显赫的牌匾，门口却杂乱不堪，有些牌匾都歪了，随时要掉下来砸到人。



走着走着，楚韶看到一栋褐红色的府邸，上面挂着用行书金笔题的“安宁侯府”。



马儿走得很快，楚韶不得不回头才能将这栋侯府留在视线里。



侯府门口并不像其他府邸一样混乱不堪，它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抵不住荒凉与冷清，门口还站着一个衣着朴素的老仆，他对上楚韶的视线后，默然下跪。



这是溱军入城后，下跪的第一个百姓。



淮祯随着楚韶的视线回望，看到“安宁侯府”的牌匾，就猜到这是楚韶的家。



三年前楚韶封后被囚于南宫，其后一年，魏庸将怨气撒在了楚家所有人身上，活生生将老侯爷气死在朝堂上，后又以莫须有的谋反罪抄了楚家，成年者斩杀，未成年者不论男女连三岁小儿都被流放为奴，楚韶的哥哥楚昀在边关遭遇暗算，生死未知。



整座侯府，恐怕只余下那位对楚韶下跪的老仆。



这些旧事，淮祯知道，南岐百姓更是心知肚明。



谁敢说是楚家欠了南岐什么？



分明是整个南岐欠了楚家。



白龙驹走得很快，已经能望到南宫，楚韶不得不收回视线，望向前方时，他愣住了。



两道旁原本站立的百姓，随着侯府那位老仆一同弯下膝盖，朝中溱的军队下跪。



屠危见此状，连吴莽的嘴都忘了捂，不过这回吴莽不吵不嚷了。



几万人夹道跪迎，一眼望过去，是何等的壮观。



吴莽惊得说不出话。



楚韶竟然如此得民心，他一人的威望比三万正规军还要有威慑作用。



淮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群百姓跪的不是中溱的裕王，他们跪的是安宁侯府的楚轻煦。



不过现在，楚轻煦是他的人了。



跪楚韶，就是在跪淮祯，就是在跪中溱。


6 折腰（二）

南宫在昨夜已经被打扫过一通，清出了南央宫的那具尸体和魏氏旧主的物品，整座宫殿虽然萧条，却也算干净。



淮祯颇为嫌弃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宫殿，碰一碰魏庸坐过的龙椅都是脏了他的手。



但他依然要在南宫的正殿接见那些尚在城中，或者说是没来得及跑的南岐官员。



宁远邱送上来的名单里，有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员。这些旧臣都曾身居要职，要在段时间内掌控南岐，靠现成的人才是最佳选择。



宁远邱对南岐朝中局势了然于胸，他点了点名单中“赵岚”这个人，与淮祯道：“南岐的武官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这些读书人，这人是正二品的官衔，文官中的后起之秀，颇有才干，不过是个硬骨头。”



南岐有骨气的武将譬如李沛，已经死于淮祯枪下，剩余那些人，都是纸上谈兵临阵脱逃的货色，他们手中或多或少有几支小兵，又提早得知前线不妙，早在亡国前半个月，就在小兵的护送下北逃。



留下来的都是些在动乱时期无权无势的文官。



淮祯瞥了一眼“硬骨头”的姓名，不屑道：“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了。”



这些人虽有利用价值，但终究也不是什么难得的旷世奇才，否则南岐还能亡国？



用不了就杀，也没什么可惜的。



不是人人都如楚韶这样，值得淮祯珍而重之地逼着他活下去。



很快，南岐的旧臣就在屠危的“友善护送”下，来到了正殿。



文武百官，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零零散散，也就余下十人左右。



这十人也不都是忠君爱国的，大部分是因为跑晚了，无处可逃，才被抓到正殿。



“殿下千岁。”有两个文官还未真正走到淮祯面前，就已经跪地，高喊“千岁”，继而伏倒在地上，像滩烂泥。



淮祯站在正殿高台上，见此情状，也不意外：“免礼，两位是？”



“臣张述，曾是旧国的承宣使。”



“臣孙明，曾是旧国的正奉大夫。”



他们自觉地称南岐为“旧国”。



宁远邱适时开口提醒：“两位既然跪了我中溱的裕王殿下，再穿南岐的官服，未免不妥。”



那两人立刻脱了身上的官服，摘了官帽，弃之如敝履，只着一身白色里衣跪着。



淮祯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已臣服于中溱，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我保你们身家性命，你等也需为中溱的岐州城做点实事，才能让我看到你们的忠心和诚意。”



南岐亡国后，并入中溱疆域，改号为岐州。



那两个文臣踌躇片刻，终究是跪地谢恩，彻底叛出了旧国。



候在殿外的屠危把这两人带了出去，他手中的刀此刻是收在刀鞘里的。



方才押着这群人入正殿，刀刃直接外露，一是为了起震慑作用，二是如果有人中途做出反抗举动，方便一刀砍了，可见裕王对这群人的耐心真是极为有限。



“那么你们呢？”淮祯扫了一眼正殿内余下的八个人，“是打算做南岐的旧臣，还是做岐州的官员？”



“淮九顾，你以为南岐都是那般没有气节之人吗？”说话的是赵岚，他是个文臣，声音却很宏亮。



也是唯一一个亡国时真正打算和南岐同生共死的臣子，其他人是没逃成，他是不想逃。



“我绝不屈服于你这样的卑鄙小人！”



“你放肆！”宁远邱喝道。



淮祯反而颇为赏识他身上这股不屈的劲儿，他饶有兴致地问：“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倒是说说，我如何卑鄙？”



赵岚愤愤不平：“战场上的输赢自然是刀剑说了算，魏庸无能，葬送南岐前程我无话可说，但你不该拿楚韶做幌子！”



淮祯心道，原来是给楚韶抱不平来了。



“想必你也看到了，今日是楚韶主动与我亲热。”



“你放屁！”赵岚直接蹦到正殿中心，就差指着淮祯的鼻子骂了，“楚轻煦是何等人，若不是你给他下药或是用了别的手段，他能对你做出那种…那种举动！必定是你使了奸计！”



还真让他给说对了，淮祯也不恼，他早有后招。



“如果楚韶当着你的面向我行大礼，你待如何？”



“绝无可能！”



“你怎知绝无可能？”淮祯反问。



“…如果侯爷真的对你…”赵岚对楚韶颇为敬仰，根本不想用那种暧昧的字眼来玷污他，只能说，“我誓死追随楚韶，他若真对你称臣，我便认你为主！”



“好！君子一言。”



淮祯大手一挥，内殿的温砚便了然，他折去请了楚韶来。



楚韶虽然在内殿候着，却忙着拿胡萝卜喂兔子，那兔子四处乱跑，他就跟着追，出了一身汗，正殿内的对话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直到温砚来请，楚韶才收了玩心，想起淮祯昨日要他做的事。



“楚公子，待会儿，你需以南岐礼节，对殿下行大礼。”



温砚看楚韶能跟一只兔子玩得不亦乐乎，很有些担心楚韶是个玩心重的人，所以把楚韶送去正殿前，再三叮嘱：“自入正殿起，你需跪地三次，以额贴地，磕出响声，之后跪伏在殿下身前，这才算是礼成。”



以这样的大礼跪一个敌国的王爷，无疑是把尊严按在地上摩擦，任是再骄傲的人行了这种礼都能磨去半身傲气。



可楚韶却无知无觉，他根本没有这种意识，淮祯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钟情蛊养出来的楚韶，以淮祯为天，以淮祯为地，哪怕他知道有些事情好像不合理，终究也要让步于他对淮祯近乎痴狂的爱。



蛊毒入体的第二日，正是毒性最盛的时候，他耳垂的红朱砂鲜艳欲滴。



楚韶根本无法正常思考，他步入正殿，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其中还有一个用炙热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些人却不足以在楚韶眼中构成风景。



他眼里只有淮祯，只要淮祯在他的视线里，其余所有人都是空气。



淮祯对上他的视线，高高在上，端足了王爷的气派。



楚韶朝他下跪，双手与肩持平，手掌相覆，而后以头碰地，想着温砚的叮嘱，磕得极响。



这一声像砸在淮祯心口上，也砸在所有人耳边。



“侯爷！侯爷你这是做什么？！”赵岚不愿相信眼前这一幕，他恨不得冲上前把楚韶扶起，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不允许他上前。



楚韶再抬起头时，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他不知道痛一样，起身行了几步，又跪下来，再磕一个响头。



依然是一声闷响，正殿空旷，这一声在淮祯听来像是有回音一样。



这是楚韶被他骗着，丢掉尊严与傲骨，用脆弱的额头去碰冰冷坚硬的地板的声音，为了满足他的私心和虚荣欲，他磕得一次比一次响。



这一次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肿发淤。



每每起身抬头，楚韶那双澄澈的眼睛总是第一眼去看淮祯，他眼里湿漉漉的，含着一汪疼出来的眼泪。



淮祯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他有些不忍，却不打算阻止。



三年来，他的执念之一就是让楚韶跪在自己面前求饶认输。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楚韶今日这一跪，很快会传遍南岐上下，传遍边境北游，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三年前被一枪挑下马的小裕王终于一雪前耻。



只有淮祯自己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



楚韶再次起身，他的脑子已经有些发闷，眼前也模糊了一瞬，似乎磕了两个响头就把力气给磕没了。



他想着温砚叮嘱的话，撑着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淮祯面前的台阶前，再次弯下膝盖，折腰下跪。



这次他没多少力气，声音磕得不响，挣扎了几下，才重新抬起头，额头一凉，模糊的视野里滑落两道腥味的液体。



此后终其一生，淮祯都忘不了这一刻的楚韶：他的额头硬生生磕伤了，血流下来，弄脏了干净的面容，楚轻煦的眼睛依然澄澈，他天真又懵懂地仰视着淮祯，嘴角甚至扬着一抹笑意。



裕王不会想到，今日楚韶朝他磕了这三个响头，来日他哪怕磕回九十九个，楚韶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楚韶…”淮祯终于舍得走下高台，他蹲下身，抬手捂住楚韶额头的伤口，血浸染他的指缝，他忽然暴怒地冲身边人喊,“你们是瞎了吗？！去请太医！！”



殿内众人都被刚刚那一幕震住了，还是宁远邱反应得快，亲自动身去找慕容犹，他走得急，险些跌了一跤，像是摔出殿外的。



楚韶力竭，他无力地向前栽倒，淮祯将他搂在怀里，楚韶强撑着一丝意识，问淮祯：“你开心吗？”



他做这一切，只是想让淮祯开心。



因为淮祯昨日同他说了，“只要你向我下跪行礼，我就会开心。”



“你…开心吗？”楚韶一定要得到这个答案。



淮祯像被千万把针背刺一样，他无法回答。



他戎马半生，手上沾了无数条人命，却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觉得自己真是禽兽不如。



楚韶终究没撑住，闭眼晕了过去。



一旁的赵岚跌坐在地，像被人夺了童贞一样，嚎啕大哭，他哭的是下跪的楚韶，哭的是亡国的南岐，哭的是信仰崩塌的自己。



连楚韶都折腰下跪，南岐再无复兴的希望了。



那七个文臣，随着赵岚的奔溃，终于也认清了这一残酷的事实，他们朝淮祯下跪，和先前那两个早早认命的人一样，跪伏于地，高喊王爷千岁。



裕王的目的达到了，他却无心享受这群人的跪服，忽然觉得这些繁文缛节烦透了。



慕容犹被宁远邱拉进了正殿，看到楚韶满脸是血也吓了一跳。



淮祯抱起楚韶，撇下正殿所有人，往内殿赶去。

作者有话说：

那八个文官：我们南岐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7 折腰（三）

等把纵横在脸上的血清理干净后，眉心位置的伤才完整地呈现在慕容犹眼前。



伤口四周发淤，中间有一个小破口，这是硬生生撞或者砸出来的，通常只会出现在撞柱寻死的人身上，常人要是没有寻死的决心，是不会蠢到用这种办法弄伤自己，拿把刀直接划一个口子都比这种伤法好受些。



慕容犹一边给楚韶上药，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看一旁的裕王，淮祯脸色阴沉。



利用楚韶把那群文臣顺利招降，裕王殿下应该高兴才对，他却剑眉倒竖，不见喜色。



楚韶的伤口需要包扎，这中间需得有人托着楚韶的后颈，他身边的药童正准备帮忙，裕王高大的身影已经闪到床边，不消慕容犹叮嘱，他已用手心覆着楚韶的颈后，小心地将楚韶的上半身从床上搂起。



慕容犹不敢多问，上手给楚韶上药，动作利落。



待医治结束，淮祯又替楚韶把被子拉好，之后才问：“伤得严重吗？”



慕容犹尽量委婉地道：“恐怕要睡上几日才能缓和。”



“……”



“看来真的是心智受损，殿下只说让他磕头行礼，他却如此实诚，真就拿头去撞地板。”



淮祯冷冷地看了慕容犹一眼，慕容犹识相地闭嘴。



一旁的温砚察觉到王爷的不悦，自觉跪下请罪：“殿下恕罪，恐怕是老奴的话让楚公子会错了意，这才…”



自淮祯记事起，他的饮食起居就都是温砚在照顾，温砚又是贵妃生前亲自指给淮祯的仆人，有这两层关系在，淮祯早已把温砚视为心腹。



他也知温砚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就算有针对楚韶的“坏心思”，归根究底也是为了自己。



“起来吧。”淮祯想了想，说：“在岐州这段时间，楚韶姑且算是你的半个主子。”



“…老奴明白。”半个主子，这个地位还是有些分量的，温砚明白王爷话里的深意，恐怕日后他对楚韶需得多上心才是。



楚韶一时半会醒不了，淮祯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到底没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嘱咐慕容犹照看后，便去了正殿。



那十个文臣都是土生土长的岐人，上至机关政务，下至百姓民生，他们都十分熟悉，有他们协助，把遭受亡国之乱的岐都盘活只是时间问题。



自然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淮祯虽然重用这些旧臣，但也死死牵制着他们手中的权利，

保证他们能办好分内之事，同时也翻不了天。



这群人的直属上级也都是淮祯的心腹，这样环环相扣地管理下，南岐方方面面的要塞都被淮祯攥在了手里。



唯一的问题却出在了百姓身上。



溱军入城已过三日，城中百姓已经卸了家门口的刀剑，看似认命了，但街上却依然萧条，极少有人走动。



晚市早市都无人出摊开店，哪怕是太阳高悬的清晨，也跟夜里宵禁后一样寂寥无人。



按宁远邱的话说，就是“一丝人味都没有，像座死城。”



“之前一个月，城中多发盗窃抢劫案件，彼时官府也无力受理，混乱不堪，如今百姓闭门不出，或许是怕再遭此祸。”说话的是赵岚。



他明显是在暗讽溱军入城后无力约束城中乱象，把裕王同亡国之君相提并论，似乎两人在治国理政上是半斤八两。



拿魏庸来类比淮祯，确实算是侮辱了。



赵岚话中带刺，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不待淮祯身边人辩解，那日最先跪下的张述上前维护淮祯道：“前段时间盗窃抢劫多发是因为前线溃败，旧主无能，官府机能失灵，那群窃匪才趁乱做恶，溱军入城后，城内十步一哨百步一岗，戒备森严，连小偷小摸都消停了，百姓夜里只怕睡得比旧主在位时还要安稳，怎么可能是畏惧窃匪而不敢出门？”



“……”他有理有据，赵岚被怼得无话可说。



张述同裕王道：“百姓总要谋生，若殿下愿意等，臣敢保证，不出一个月，城中的市集就会再度热闹起来，只是需要时间。”



是人就要吃饭，要吃饭就得有钱，城中除了少许家财万贯的商贾富户外，更多的还是做些小生意谋生的小老百姓，这群人能扛得过三天不开市，却扛不过三个月，妄论三年，一个月后，眼前这个僵局就会慢慢解除。



但是，淮祯不可能袖手旁观，等着难题自己消解。



他三个月攻下南岐，又耐着性子治理这座死城，无非是想做出点成绩，让溱帝看看他在治国方面的才能。



早年中溱边境屡遭北游挑衅时，淮祯在民间的名望极高，因为只有他能镇得住那群北游人。



后来北游十二部归顺，边境太平，中溱上下忽然就转了风向：二皇子虽然很会打仗，却好像也只是会打仗而已。



一国君主，如果贪恋杀伐，大概率会是个暴君。



中溱的百姓会为二皇子战无不胜而高兴欢呼，大喊裕王威武，却无一人想看到裕王把战火带到中溱地界，破坏他们现在的安稳日子。



这个风向非常荒唐，自古以来，能打仗又是个明君的帝王不在少数。



但中溱上下就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一样，一致认为裕王只会打仗，他登上皇位，战火就一定会烧到中溱地界。



在这种舆论的煽动下，所有人都去拥护瑞王——那个一次边境都没去过，自出生起就守在溱都，在溱帝和溱后的呵护下长大的大皇子。



一旦中溱有什么惠民的好政令，不管是不是瑞王主导的，那都是瑞王的功劳。



“瑞王若登基，那肯定是个明君啊！”坊间说书的人都这么夸。



就差挑明：“裕王登基，我们中溱就完蛋啦！”



如果任由这样的舆论发展下去，淮祯夺下的北游十二部都将成为瑞王的囊中物，而他只是瑞王手中的一把刀，一个工具。



淮祯可不想做一把别人的刀，他要做的是拿刀的人。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把南岐在短时间内治理好的缘因，他必须要让父皇看到，自己能攻城也能守城，用事实去回击中溱国都内被有心人操控出来的谣言。



“闭市一个月，倒显得我无能。”他思忖道：“传令下去，凡于明日开市者，不论大小商户，都减免三成赋税。”



这一政令拨下去，隔日的早市果然多了那么几个人，也仅仅是几个人，且都是些迫于生计的小摊小贩，而那些稍有资产的店铺，乃至大一点的酒楼，依然闭门谢客。



淮祯打算耐着性子等几天，看看真正能撬动百姓利益的是不是赋税。



政令发布的当天下午，昏睡三日的楚韶醒了过来。



慕容犹开的药有奇效，楚韶清醒后并不怎么难受。



淮祯撇下缠身的事务来到内殿时，楚韶已经能坐在床上自己捧着碗喝药了。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很乖。



淮祯心中一软，觉着数日来堆积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楚韶把空掉的药碗递还给慕容犹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淮祯。



“啾咕！”他声音沙哑，总是把淮祯的小字念得黏黏糊糊，明明是个正经的名字，在楚韶口中硬是被喊成了鸟叫声。



淮祯见他是要下床朝自己奔来，干脆快走几步上前，把楚韶按回被子里。



楚韶额头上还缠着保护伤口的软绸，淮祯想刻意忽略都不能，他对楚韶莫名生出点歉疚之情。



楚韶见到他却只有开心，完全忘了自己额头上的伤，他抱着淮祯，贴在他的胸口上，只是简单地依偎着，他似乎就很满足了。



他见到淮祯时，嘴角永远含着笑，眼睛也总是亮着独属于淮祯一个人的光芒。



这样明晃晃的喜爱，明知只是钟情蛊的作用，淮祯也险些把假的当做真的。



这时温砚端了一碗热粥过来，与楚韶道：“公子吃点东西暖暖胃。”



这粥是慕容犹嘱咐的白米粥，米炖得很烂，还冒着热气。



楚韶刚吃过药，嘴巴里发苦，看了一眼寡淡的白米粥，把脸埋进淮祯胸口，抗拒之意明显。



慕容犹道：“昏睡三日，滴米未进，难道饿着不难受？”



像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一样，楚韶的肚子叫了叫，不响，只有靠他近的裕王能听清。



饿到肚子叫这种事情，发生在楚韶这种人身上，莫名让淮祯觉得可爱。



楚韶似乎也觉得有些丢人，他抬起头，两颊爬上些红晕，淮祯就劝他：“吃点东西会舒服些。”



既然他开口了，楚韶就不会不听。



淮祯接过米粥，打算让楚韶自己吃。



楚韶眨了眨眼睛，无声地看着淮祯。



裕王就没怎么照顾过旁人，却莫名能懂楚韶现在的意思。



“你想让我喂你？”



“不可以吗？”楚韶反问。



“你都让我亲你了…”楚韶红着脸，提起之前在马上的事情，他其实要提醒的是，淮祯已经当着许多人的面，宣布自己是他的“王妃”了。



虽然还未名正言顺，但照顾自己，不该是这位王爷分内之事吗？



一旁的慕容犹和温砚：“……”



淮祯是身份尊贵的王爷，能得他亲自照顾的，要么是皇帝，要么是他的生母玉妃。



楚韶似乎还不够格。



“好吧。”



原以为场面要陷入难堪，慕容犹都想好措辞解围了，却听淮祯应了这么一声。



“我喂你吃。”



淮祯拿起勺子，当真舀起一勺米粥，吹了吹，送到楚韶嘴边，楚韶喜滋滋地张开口，把这勺粥吃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似乎就算这碗里是毒药，只要是淮祯来喂，他也能吃得这么开心。



真是极少看见有人吃米粥能吃得这么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韶儿：哼哼，没有人比我更够格！


8 折腰（四）

这碗粥最后被淮祯喂得一粒米都不剩，楚韶填饱肚子后，慕容犹见他没有作呕头晕等症状，放心地解了他的忌口，除了一些辛辣重口的菜肴，他想吃什么都可以——因为楚韶真的太瘦了，任是谁摸过他的腰身都会想着劝他多吃点。



厨房得了王爷的命令，立刻按照军中最高级别的标准来给楚韶准备三餐。



隔日楚韶能下床吃饭时，只见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牛肉羊肉猪肉，都用的最粗暴却最有滋味的方式烹调，汤水里冒着诱人的油花，连小炒青菜都夹着分量十足的猪肉。



楚韶昨日喝那样寡淡的粥没觉得不适，看到这一桌肉却犯起了恶心，转头干呕了起来。



坐在他身边的淮祯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楚韶从椅子上弹开，似乎要远离这桌菜才能好好说话。



“我不想吃这些…”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把话说全：“看了就想吐。”



“……”



在军中吃惯了这些食物的淮祯有被内涵到。



见楚韶实在是吃不下，裕王只好又让厨房炖了米粥过来。



昨日用米粥能哄好的楚韶今日却是食之无味，兴致缺缺。



淮祯只好再让慕容犹给他看看，慕容犹把过脉后，避开了楚韶与淮祯说：“这就是释忧花的毒在作怪，他食欲不振，见不得荤腥太过的食物。”



“总不能每天都给他喂粥吧？”淮祯拧眉说：“他瘦成那样，不吃肉怎么行？”



慕容犹解释道：“不是不能吃肉，是不能吃糙煮的肉。军队里都是些健壮的大老爷们，生吃牛肉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大问题，但楚韶不一样，他早前被魏庸苛待，瘦成如今这副风吹就能倒的样子，现在体内又有蛊毒…总之，他现在的身体就不能吃哪些乱烹的食物，入他口的食材务必要讲究。”



“……”



昨日给楚韶做菜的已经是淮祯带在身边多年的御用厨子，他做的菜都不能入楚韶的口，军队里其他厨子就更别提了。



淮祯虽然是皇室子弟，但自15岁起就在军营里打滚，根本没有那些娇贵的臭毛病。



现在却不得不为了迁就楚韶的娇贵身体想办法了。



“军营的厨子不行，那就去城中的酒楼抓一个大厨来。”



“殿下，恐怕随便找的厨子也不行。这就跟治病一样，需得对症下药，与其随便抓个厨子来，不如先摸清楚韶的口味喜好。”



淮祯无奈至极：“我昨日就问过，可他忘得彻底，连自己爱吃什么都答不上来。”



“释忧的毒性会随着时间慢慢减轻，现在正是毒性最盛的时候，他记不清也是正常。”慕容犹悄悄打量了一眼淮祯的脸色，试探地问：“不如找楚韶身边人来问问？”



“身边人？”



楚韶的身边人，只有那日俘下的司云。



淮祯道：“可他不是个哑巴吗？”



“他虽是个哑巴，却会写字。他跟在楚韶身边三年，对楚韶的喜好必然了如指掌。抓他来问问，殿下心头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淮祯纠正他：“楚韶的事还不足以让我放在心头。”



“是是是，殿下胸怀大略，区区一个楚韶，不值得放在心上。”慕容犹惯会顺毛哄着这个小裕王。



淮祯走到屏风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小口小口吃苹果的楚韶，他的身影真是单薄得可怜。



裕王轻叹，挥手道：“去把司云带过来吧。”



司云一直被关在俘虏营。



入城前他被关在铁铸的笼子里，入城后他就被关在南岐的监牢里。



不过和其他俘虏人挤人不同的是，他一直坐享单独的牢笼。



那群俘虏多是拥护魏庸的手下，对楚韶的身边人也有几分敌意，且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是二十个人挤一个笼子，关在监牢里，则是三十个人。



虽然是冬天，但这群人身上已经数日没有清洗，伤口发脓发臭的不在少数，每日都有伤口互相感染病死被拖出去烧的俘虏。



司云因为是一个人关在空旷的空间里，反而能好好养伤。



他不仅能好好养伤，甚至还有一个小兵每日都过来给他送药。



他知道这药是谁送的。



他身上有许多不深不浅的刀伤，入城前还高热不退，某天晚上他以为自己要病死了，却在迷糊间看到有人给自己上药。第二日早上，他的烧就神奇地退了下去，并且身上所有伤口都被包扎得极好。



意识清楚后，他才想起昨晚那人，长得人模人样，却是一副江湖骗子的打扮，是那日在营帐里见过的，中溱裕王身边最得力的神医——慕容犹。



慕容犹得了裕王的口谕，亲自来俘虏营提司云。



司云的伤已经结痂，他是习武之人，身体恢复得奇快，牢门开的时候甚至还想拼死一搏，看能不能越狱，不过在看清来人是慕容犹后，他不得不打消了越狱的念头——因为自己要是跑了，八成会追责到这个神医身上。



“看来伤势恢复得很好。”慕容犹见他能跑能跳，很是欣慰。



“……”司云盯着他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小哑巴，我带你去见你的主子。”



司云眼睛亮了亮，有些不可置信——要不是为了保护楚韶，他早在被俘的第一天就自裁。



“把他手上的锁链解了。”慕容犹对身边的一个将领说。



将领有些犹豫：“慕容先生，你确定？他是个能打的，解了锁链不好控制。”



慕容犹笑着道：“无妨，有楚韶在，小哑巴是不会舍得跑的。”



小哑巴：“……”



将领这便上前解了司云双手的铁链。



他果然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而是乖乖跟在慕容犹身后，一直到内殿门口。



慕容犹把司云留在殿外，自己进去同裕王汇报了一声，司云这才被准许入殿。



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在来的路上，慕容犹同他说过裕王见他的目的。



司云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反抗，因为他和裕王的立场一样：他希望楚韶能吃好。



“你真会写字？”淮祯见他执起笔，姿势端正，像是上过私塾被先生教出来的一样。



司云是南岐罪臣之子，6岁流放的途中被凯旋而归的老侯爷收留，带回侯府后，因与当时8岁的楚韶投缘，所以被留在楚韶身边做了个近侍，两人也算是一起长大。



但司云是奴籍，哪怕他是楚韶的心腹，他依然是个奴才。



戴罪为奴者是不能上学堂也没资格读书习字的。



“公子教我写的字。”司云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这七个字，字迹整齐，是正统的行书。



淮祯心中暗叹，楚韶不仅教他写字，还教得如此之好。



他大概明白司云为何对楚韶如此忠心了。



“那你可知，他喜欢吃什么？”



司云沾了沾墨水，不消多想，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足足写了有两页纸，第一页纸，写的是楚韶爱吃的菜肴，甜点。第二页纸，写的是楚韶常去的酒楼，饭店，还有一些蜜饯铺，果子铺。

淮祯看得认真，上面的菜肴多用南岐特有的食材，且光看名字就知道制作过程中该有多精细，像这道碧螺虾仁，看名字似乎是用碧螺春去煮虾仁，南岐地域偏南，气候湿润，茶叶的销路极好，碧螺春等名茶更是一绝。



以茶水入菜，这在中溱是极罕见的。军营里的厨子更不会想到把茶跟虾仁炒在一块，就算有上好的茶叶，大多也是泡水喝了完事，没人想着可以入菜。



某种程度上，楚韶跟淮祯是一类人，还未成年就在军营里拉练成长，淮祯虽然带着皇室血统，相对于都城中养尊处优的贵胄生活，他过得还算糙的了。



他以为楚韶跟自己一样，没想到人家活得这么精致，光是爱吃的菜肴都是名目繁杂花样百出的，第二页列了满满的酒楼饭店，甚至还有一家郊外的农家菜馆，这怕是吃遍整个南岐的美食了。



不过转念一想，确实也只有精养才能养出楚韶这样的人。



司云写满两页纸后，原本打算停笔，抬头一看，这裕王殿下像是看入迷了一样，似乎在认真琢磨去哪里弄这些好吃的。



司云心中动容，魏庸在位的这三年，送去南央宫的食物都是剩饭剩菜，到了夏天甚至还有馊掉的馒头和汤汁。



楚韶在是戍边的大将军前，也是老侯爷捧在手心的宝，吃穿用度都是极讲究的，哪怕到了边境，侯府跟过去的两个厨子也用心在为公子烹调美食，哪怕边境环境苦寒，风沙漫天，他都没有消瘦过。



老侯爷和夫人在的时候，楚韶不该吃的苦是一点都没吃。



司云有时候甚至庆幸老侯爷和夫人离世得早，要是让他们知道楚韶在宫中吃这些破烂食物，那该心疼成什么样？



侯府落魄那两年，魏庸就没把楚韶当人看过，两年前老侯爷病死那日夜里，贵妃苏氏忽然到访，说南帝赐了他一桌家宴，要看着楚韶吃完才肯罢休。



家宴，侯府家破人亡了，他来赐家宴，这是在暗讽楚韶此后再无家可归。



楚韶彼时病着，连床都下不来，出来接这道破旨意的是司云，他知道菜里酒里都有毒，苏氏步步紧逼，司云唯一能做的就是代楚韶吃下那些毒酒毒菜，替楚韶挡下死劫。



他后来用内力逼出来大半毒素，命是保下来了，但嗓子却被毒哑了。



那一段时间，司云天天想着暗杀狗皇帝。南岐亡国那日，他恨不得拍手叫好！恨不得入城的裕王把魏庸五马分尸大卸八块！还有那个惺惺作态的右丞相，死到临头才跪在楚韶面前忏悔罪过，有什么用？他撞柱的时候司云不仅没拦，甚至还想捅上几刀，让他死无全尸才对！



他越是为楚韶愤慨，对淮祯的敌意就越是淡化，这个人，接住了寻死的楚韶，解了楚韶脚上的锁链，现在还关心楚韶喜欢吃什么。

南岐这种国家于司云而言没有任何归属感，他没有什么家国底线，他的底线只有收养他的安宁侯府，现在侯府没了，他的底线就是楚韶。



谁对楚韶好，他就站在谁的阵营上，叛国就叛国了，魏庸统治下的南岐有什么好忠心的？



他相信裕王在这件事上没有恶意，于是不用淮祯询问，自己额外写了两页纸。



写的是年少的楚韶最常去城东的马场上习练马术，那里有一匹他最心爱的小黑马。



他爱去城东的校场上与哥哥比试箭术，每次他都能赢。



闲暇的时候，他也会坐画舫出游，有一年他还顺便救了个落水的小姑娘。



偶尔会去城北湖心亭听说书，听古时候英雄的故事，没过几年，他自己就成了说书先生口中的大英雄。



侯府夫人给楚韶裁衣的布料都是城南锦绣庄的丝绸，他成年时老侯爷给他行加冠礼的玉冠是城中玉秀阁的杰作。



他把曾经意气风发的楚韶写在了纸上，展现在了淮祯眼前。



司云顿了顿，又写：“公子困在南宫三年，他的小马已经病死了，大公子生死未卜，说书先生不敢再说他的故事，魏庸抹去了公子的一切。”



淮祯心头一颤，抹去楚韶一切的，似乎还有自己。


9 折腰（五）

“殿下不如就把司云留在楚韶身边？”



待司云写完淮祯要的东西后，慕容犹趁机想把司云从牢笼里解救出来。



淮祯把视线从四页纸上移开，看了一眼已经退到殿外的司云，这才留意到他脸上的几道伤口都已经愈合了，甚至都快看不出痕迹。



短短几日，能把伤医到这个地步的，也只有慕容神医了。



“你对他，有私心啊。”这就不是个问句。



慕容犹：“他喉咙的伤罕见，臣想在他身上试试新药。”



至于有无私心，他没有正面回答。



看在手上这四页纸以及这手楚韶亲自教出来的好字的份上，淮祯发了点善心：“他不必再回监牢，城中有不少空置的府邸，就近找一处关着，依然要严加看守，不许他出门，但吃穿上，按客人之礼相待。”



“至于让他回到楚韶身边。”裕王眸中的光沉了沉，“不能让他接触楚韶。”



司云并不知道楚韶被下蛊这件事，淮祯的目的也还未完全达到，自然不能在他身边安插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



慕容犹深知这样的处理已经是裕王开的恩典，也不敢多求。



司云在殿外得知了自己之后的去处，他看了一眼慕容犹，试探着打手语，他的手语是自创的，全天下只有楚韶能看懂。



慕容犹看了半天没明白小哑巴想要什么，这会儿手边又没有纸笔，他想了想，将右手伸到司云面前，摊开：“写在我手心上。”



司云便用食指在慕容犹手心写字，他力道不重，挠得慕容犹手心发痒。



“我，想，看，看，公，子。”



这却是有点难办，慕容犹代他进去请示淮祯。



淮祯还在琢磨着那四页纸，听到司云有此请求，而楚韶又刚好睡着了。



念及他对楚韶的忠心，淮祯便准许司云站在屏风旁，远远地看一眼。



楚韶刚刚睡下，他侧身躺着，司云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慕容犹庆幸昨夜将楚韶额上的细绸解了，眉心的伤疤又刚好被细碎的头发丝遮住，司云站得远，根本看不清这处伤，他只看到楚韶身上的被子盖得严实，床边还有一个取暖用的地龙，近日天冷，内殿却像是春天一样温暖。



慕容犹说：“你家公子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不必担心。”



司云依依不舍地多看了两眼，才肯作罢，他走到淮祯身前，双膝跪下，朝他郑重行了一礼。



无需言语说明，淮祯也能猜到他大概是在感激自己。



如果让司云知道就在几日前，这位裕王殿下还哄骗楚韶给自己磕头，磕到满头是血昏迷三日，恐怕今日他就不是下跪，而是重拳出击了。



裕王殿下心虚得很，扬手让司云起身，而后让人赶紧把他带下去。











与此同时，宁远邱带来一个让淮祯懊恼的消息：减三成赋税的政令只能刺激小摊小贩，那些有门面的店铺酒楼因为本身积累了一定的财力，赋税减免于他们而言可有可无，他们宁愿多交点税，也要撑着腰杆。



如果真地要撬动这些中大商贾的利益，恐怕要赋税全免才行。



这样的举措治标不治本，岐州如果不能上交赋税，那么收复这座城池的既得利益就彻底折损了。



淮祯思来想去，很快抓住了问题的根源：“一群羊如果闷头朝一个方向走，问题必定出在领头的那只身上，这群商贾如此默契，私下里必然也有领头羊在暗中组织通气，把领头羊驯服了，我不信城中还开不了市。”



“殿下的意思是……？”



“繁香楼在南岐是最有头有脸的商户。”这几日，淮祯已经摸清了岐州城中的局势，他说，“其老板乐善好施，早年资助了不少刚刚起步的小商户，他显然最可能是这只领头羊。”



宁远邱：“把这头‘羊’抓来杀？”



“不，本王要以德服人。”裕王看向司云写的第二页纸，上面也有鼎鼎大名的繁香楼，想来楚韶曾经是这里的常客了。



“着人去繁香楼请位大厨来，请不来就抓，抓不来就绑。”



宁远邱：说好的以德服人呢？！



门口的屠危领命去办。



屠危这个人长得就很凶，往繁香楼门口一站，酒楼里管事的都吓得腿软。



无声抗议是一回事，真把官兵招来了，这群小老百姓自然还是怕的。



屠危表明来意：“把你们店里最好的厨子交出来。”



一个身材浑圆的中年男子被管事的推了出来，那管事的说：“这是我们楼里的活招牌，王正王大厨。”



王正强颜欢笑，弯腰向屠危道好。



屠危把王正提到南宫的御膳房，御膳房原来那伙御厨已经跑光了，现在掌勺的都是军中的厨子，个个都健壮无比，抡勺跟抡大刀一样威猛。



王正这个胖子倒是里头最娇小的一个。



他以为自己是被抓来打下手的，没想到那群厨子直接把厨房让给了他。



屠危道：“王爷让你做些南岐特色菜，他们不干涉你，只给你打下手，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只要把今晚这顿饭做好了，自然有赏。”



王正看着洗干净的锅和桌上备好的各色新鲜食材，终于镇定了些许。



这里毕竟是御膳房，是所有厨子心中的最高殿堂，能来这里做掌勺，也算是莫大的荣幸了——如果南岐没亡国的话，这份荣幸就更大了。



他心中虽有不甘愿，到底不敢违抗那位裕王的命令。



他着手做起了繁香楼最常见的几道菜式，起先还有些不适应，等锅里的油一热，厨子的本能就被激发了，埋头一顿操作，不消多时，门口的侍卫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淮祯手下的那群厨子也专心打下手，并不打扰王正的发挥。



锅里的鱼汤最先出锅。





王正见那群中溱的厨子都在专心给自己打下手，暂时无人关注他，又瞧了一眼门口，侍卫虽在巡逻，却并不往厨房里看。



王正抓住这个时机，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小把石灰——这是他被带来前临时从繁香楼的厨房灶火堆里掏的。



人在面临未知的危险时，总想抓点什么熟悉的东西防身。



菜刀铁勺目标太大，只好抓一把石灰，如果真有危险，撒到敌人眼睛里尚能争取一点逃跑的时机。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档子危险。



他胆大包天，又动了别的心思。



这石灰撒进汤里，不会立即发作，通常要过个一两天才会腹痛难忍。



他阴恻恻地想：那个威风十足的裕王若是喝下这碗鱼汤，必定拉肚子拉到虚脱！！



因为不是吃过食物立刻发作的，这件事肯定追究不到他头上。



他心里这么想着，就把石灰撒进了热腾腾的鱼汤里。



灰尘状的石灰很快融入奶白色的浓汤里，再用勺子搅拌几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常，最多味道上多了一股焦味，不过他大可以解释南岐的鱼汤就是这个味道。



“大人，鱼汤好了！”他朝外头候着的侍卫喊了一声。



进来拿汤的却是一个面容和善的老仆，看打扮像是裕王身边人。



温砚拿出银针试了试鱼汤，一切如常，这才亲自端起食盘，准备把鱼汤端走前，忽而转身问了一句：“这鲈鱼的刺可剔除干净了？”



王正心里嘀咕：好尊贵的裕王啊，连刺都不会挑了，面上恭恭敬敬地狡辩：“鲈鱼刺本来就少，如果把刺挑了，反而影响鱼肉的鲜美。”



温砚听了道：“那我可得嘱咐楚公子小心点吃。”



“等等！！”王正冲上前拦住温砚，“公公刚才说，这汤是给谁喝的？”



温砚不知他为何这般反应：“这鱼汤是给楚韶喝的。”



“楚韶？这是给楚韶吃的？！”王正呆了一下。



温砚绕过他，准备趁热把鱼汤送上桌。



王正又疾步拦在他面前，险些把汤汁撞了。



温砚微怒：“你急匆匆地做什么！？”



这一动静也把外头的侍卫给惊动了。



王正强自镇定下来，双手搭上食盘：“公公，小的忽然想起，这汤里忘了加盐。”



温砚：“一个酒楼大厨，居然能忘记加盐？”



“这不是…”王正刻意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卫，“我这是头一回给贵人做菜，诚惶诚恐，一时竟给忘了。”



温砚没有多加责怪，只好把鱼汤交还给他，准备让他加完盐再端走，不想鱼汤刚到王正手中，就见他忽然踉跄一下，居然把整碗鱼汤都给摔在地上了！



用一整尾新鲜的鲈鱼炖足一个时辰，才能得这么一碗奶白色的浓汤，现在碗摔了，鱼汤全毁。



“你？！”



“公公恕罪，小的不是成心的。”



温砚：“我恕你罪有何用！王爷还等着这道汤呢！！”



“小的立刻重做！这就重做！”



“今日只有一尾鲈鱼。”那位淮祯御用的厨子提醒道，意思是地上这一条鱼毁了，今日大概率做不出第二碗鱼汤了。



王正斗胆问道：“这鱼汤是楚...楚公子点名要吃的？”



温砚：“这鱼汤是拿来给楚公子补身体的。听说你炖得一手好汤，王爷才让人请了你来，不想你如此毛手毛脚！”



王正立即道：“既然是楚韶要吃的鱼汤，我今日一定把这道汤做成！！”



有人给他泼冷水：“城内闭市多日，有钱都没地方买鱼，倒是可以去捕一只，但这可太费功夫了。”



中溱有巨大的粮草库，足够全军吃半年，他们并不依赖于南岐的市场，但像鱼类这些生鲜，如果买不到就只能派人去现捕，捕一尾鱼也颇费功夫，因此比起能圈养的猪牛羊鸡，鱼肉是物以稀为贵了。



现在没地方买现成的鱼，派人去捕一只来回起码要一个时辰，眼看就要耽误事儿了。



王正不慌不忙：“请各位军爷跟我走一趟，我带你们去城中采买！”



他可是繁香楼的大厨，在吃这件事上，没人比他更有研究，自然也最清楚，南岐城中哪家鱼铺的鱼最鲜美，哪家卖的菜最新鲜。



百姓对外闭市，对内却偷偷流通着大小买卖，而这些暗地里的交易，只有王正这样的老手清楚。



他带着四位军中大厨，往城东的李家买了三条肥美的鲜鱼，往城北张家买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又跑了城南的百货铺买了南岐特有的茶叶。



他熟门熟路地敲响闭门谢客多日的诸多店面，说明是为楚韶做饭才来购买食材，那群商户立刻以最低价卖了店里最好的食材，居然还有老板硬塞了棵千年人参，说加在汤里能补身。



那四位中溱的厨子暗暗吃惊，裕王费尽心思都没能把让南岐的市场恢复正常，而王正仅仅借用楚韶的名讳就叩开了所有人的门。



楚韶在南岐民间，居然比金钱还要管用。



因有人带路，他们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购齐了食材，王正重新掌勺，精细地给鱼处理骨头，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繁香楼只招待贵客的密菜，他还记得楚韶从前最爱吃碧螺虾仁，一并安排。


10 折腰（六）

月光如练，凉风习习。



一股沁香自内殿飘出，外头站岗的士兵明明刚进过晚饭，却被这股香味轻而易举地勾起了食欲。



厨房总共送了六道菜一道汤上来。



楚韶坐在桌前，一眼扫过去，比起昨日糙煮的大鱼大肉，这些雕龙画凤的菜肴堪称琳琅满目。



“尝一尝这个虾仁。”淮祯夹了一块带茶叶的虾仁放进楚轻煦的勺子里。



楚韶这回没有捂着嘴跑开，他拿起勺子，把虾仁送进嘴里。



上等碧螺春和虾肉杂糅，清甜爽口。



不消淮祯劝，楚韶自己拿起筷子，把桌上其他菜肴都尝了一遍。



这些菜荤而不腥，油而不腻，几乎是踩着楚韶的味蕾下的盐放的酱。



不知不觉，他碗中的白米饭已经塌陷一大块。



淮祯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曲起抵着太阳穴，歪头欣赏楚韶进食的模样。



楚韶正低头喝勺子里的鱼汤，他垂眸吹了吹奶白色的汤面，分两口喝干净，那鱼据说是被处理得一颗刺都没有，骨节分明的手指操纵玉筷，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喉结在细长白皙的脖颈间上下滑动。



淮祯兴致盎然地挑了挑眉，觉得今日做这道鱼汤的厨子该重赏。



楚轻煦起筷落筷间都守着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礼节，这桌菜应该是他这三年吃的最好的一顿，

就算大快朵颐风卷云残也不为过，他却不曾失礼。



就是自己吃的太沉醉，完全把裕王殿下晾在一边，吃到半饱时，才想起淮祯来。



“啾咕，你也吃呀！”



曜黑色的双眸覆着一层毫不作伪的温柔，淮祯抬手拿下楚韶嘴边不小心沾上的饭粒，轻笑：“秀色可餐。”



“我不是女子。”楚韶眨了眨眼睛，严肃地纠正。



“既然你不饿，就给我盛碗饭吧，我还能再吃一碗。”



他毫不客气地使唤起王爷来，一旁侍奉的温砚可见不得楚韶如此“无法无天”，正要上前代为盛饭，淮祯却真地拿过楚韶手边空掉的饭碗，亲自替他盛了一碗白米饭。



温砚忍不住提醒：“殿下...这不合礼制。”



“无妨。”淮祯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道，“王爷替王妃盛饭，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楚韶恃宠而骄，学着他的口吻打趣起来。



淮祯舒朗地笑了笑，陪楚韶吃饭，真是件令他愉悦的事。



更令他愉悦的是，楚韶吃的这顿饭，直接给他指了条明路。



王正被留在了宫中，专门负责楚韶的吃食，还因为那道鱼汤得了千两黄金的赏赐。



虽然中溱军中有足够的粮草，但给楚韶做饭的食材，都需要王正亲自去采买。



许多南岐的菜式也只有用南岐土生土长的食材才能煮出该有的味道来。



王正起先没觉得有何不妥，只要能让楚韶吃好点，他很愿意做这种跑腿，城中的各个商户知道他是为了楚韶在采买食材，也十分配合。



有人买就得有人进货，要进货就会有开销，有成本投入就想着多少赚点，一来二去，城中的商户干脆开门营业起来。



那些名气稍逊于繁香楼却也十分有名的酒楼饭店眼馋着王正那千两黄金的赏赐，都盼着裕王能找人把自家厨子也招进御膳房。



毕竟千两黄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平地再起一座繁香楼。



大家都亏钱可以，你不能独自发财啊。



为了赏赐是一回事，能给楚韶做顿饭，也是这群百姓的一点心意。



为了能博得这样的机会，这些酒楼也陆陆续续开门待客。



淮祯头疼小半月的难题，被楚韶一顿饭吃开了。



“那一抹石灰早就被我搜到了，但按王爷的吩咐，没有声张。”

屠危坐在城中以美酒闻名的酒楼中，和吴莽说，“殿下早料到那个厨子不会安守本分，他把石灰撒进汤里，温砚心里也是知道的，刻意透了一句是给楚韶吃的，那厨子果然立刻变脸，老老实实重做，老张他们故意在旁边说鱼没了，那厨子就屁颠屁颠地提着篮子去街上采购，傻呵呵地把岐州大小商户都给卖了，一来二去，这些店都乖乖地开门营业。”



屠危将杯中美酒饮尽，酒香浓烈，颇得他心：“要不是王爷谋算得好，我都喝不到这等美酒！小二！再来一壶！”



“好咧客官！”那头立刻有人应。



吴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起先我还想不通王爷为何会对一个男子如此着迷，这个楚韶除了长得还行，整个人柔柔弱弱的，看着也不太聪明的样子，没想到他如此得民心，也难怪魏庸会担心他功高盖主了。”



“吴老弟，你别小看这个人，当年绕音谷，王爷都被他耍哭了！”屠危喝了点酒，就敢私下里提淮祯的糗事。



绕音谷那一战，吴莽并不在淮祯身边，他只隐约听说过当年的败局，却不怎么知道细节，只记得裕王那日狼狈回营后，勒令所有人不准再提此事，可见于他而言，这次败仗是奇耻大辱。



越是不让提，别人的好奇心就越重。



“你倒是说说，当年那一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三年前绕音谷一战，那小裕王被打得是落！花！流！水！”城北湖心亭，许久不开张的说书先生重新摆了一张小桌，一拍惊堂木，围坐于亭中的听众立时安静。



“那裕王年轻气盛，又自诩百战不败，自视甚高，轻易就被咱们将军诱至谷内，那绕音谷是个喇叭状的深谷，进谷的入口开阔，能容数百人并行而走，出谷的入口却狭窄如笛口，一次只容许一人走过。”



“将军佯装败走，独自诱裕王深入，等裕王的三千兵马都追至谷中腹地时，谷口顶端埋伏的将士便将一早备好的巨大石头一并推进谷中，震天响的动静后，宽敞的入口就被石头完全封死。”



“那小裕王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而将军早已策马自出口脱身，出口处又埋伏着一个连的弓箭手。溱军若有人试图出谷，立刻眉心中箭，当即身亡，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惊堂木再拍，围坐亭中的听众拍手叫好。



他们对中溱不敢宣之于口的愤怒，只能借说书先生的故事来宣泄。



不论裕王如今多么威风凛人，也抹不去当年被楚韶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实。



这群人凑在一起重温淮九顾当年的糗事，津津乐道，不亦乐乎，完全没注意到，就在湖心亭外不远处的柳树后，小裕王本人也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预感到后面的走向会被说书人渲染得十分难堪，他牵起楚韶的手，准备带他离开这里。



楚韶却听得入迷，抱着树干不肯走了：“听下去嘛！我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



因为司云写了楚韶从前爱到湖心亭来听说书，他才特许让那几个说书先生重操旧业，没想到这群岐人重操旧业的第一个故事居然是在重温自己的败绩！真是一群白眼狼！！



很难不生气！！



楚韶听得津津有味，他并没有意识到，说书先生口中的“南熹将军”是他自己。



淮祯还没把人拉走，说书先生又开始娓娓道来。



“裕王被困绕音谷三日，彼时正值数九寒天，第一日就下起了大雪，三千溱军虽个个健壮，身上的衣服也可御寒，但那个谷口，吹得却是穿堂风！”



“那风冷冽刺骨，若有人敢站在风口，一晚上就能活活被吹死。那小裕王还算镇定，让手下的人逆风生火，三五成群地抱成一团，互相取暖，这才没有人被冻死，但入了夜！寒风吹来的不止是冰雪，还有那鬼哭狼嚎之怪声！”



“据传，绕音谷早年曾是一处古战场，有千万条人命于此处厮杀又埋骨于此，谷底若是深挖下去，说不定就能挖出白骨，当兵的人日日浸在杀伐之中，倒也不至于怕那么一两具尸体。”



“但恐怖就在于，每到深夜，谷内便无端传出许多哀嚎声！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夜里重归人间，阴兵过道，寒风阵阵，鬼叫声尖锐刺耳，残月之日，绕音三日不绝，这就是绕音谷之所以为绕音谷的缘由。”



“那裕王也算见过世面，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头一晚上就这么生熬过去，天一亮，咱们将军站在深谷之上，问裕王：‘淮九顾，你降不降？’

那裕王中气十足地回：‘我决不投降！’

将军一笑，很快，他命人往谷中倒下冷水，谷内并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所有人包括那裕王都淋了个透心凉，加上雪还未停，那水直接就在这群人的衣服上结了冰！诸位可以想象那是何等寒冷！”



不远处的淮祯下意识用双手摩擦两下自己的胳膊，仿佛真回到了那日的严寒环境中。



他当日确实险些被楚韶冻死。



“那天夜里，有几个扛不住的士兵想要投降，被裕王亲手砍了。第二日，将军又高高在上地问：‘降不降？’

裕王用那害了风寒格外沙哑的嗓子嘶吼：‘老子绝不会倒下！’

将军一挥手，谷口就传来了烤肉的香味。这群溱兵饿了两天两夜，身上的干粮虽然还有，却被冻得跟石头一样，那馒头扔出去能砸死一头马了，谷外的弓箭手正张罗着烤全羊呢，孜然烤肉的香味随着风飘进谷中，闻得到吃不到，溱兵的口水都要淌成河流淹了这绕音谷！”



“哈哈哈哈哈哈！！”



湖心亭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淮祯脸色阴沉得要拧出水来。



“到了第三日，这三千溱兵冻病的，饿晕的，被夜里的鬼叫闹到意识恍惚的不计其数，歪七扭八地倒成一堆，已经是任人宰割的状态了。

只那裕王还屹立不倒，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将军心善，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淮九顾，你降不降？’

淮祯一拳打在谷中的石壁上：‘死...咳咳...死都不降。’

将军冷笑：‘好，你自己选了死局。’”



“白色的烟雾很快笼罩在绕音谷上空，将军让人在绕音谷入口和出口处都放了一把火，打算将这三千溱兵尽数烧死。那烟漫天都是，熏得人咳嗽不止。此时一阵寒风吹过，将军将谷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你们猜猜，他看见了什么？”



楚韶这些光荣战绩南岐百姓早就烂熟于心，自然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倒是不远处的主角本人好奇不已：“他看见了什么？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淮祯：“......"坚决不能再让这人听下去了！



他把楚韶拦腰扛起，决定把他强行带走，却听亭中的说书人高声道：



“他看到，那战无不胜的裕王殿下，正蹲在地上抹那哗啦啦的眼泪水！”



“哈哈哈哈哈！！”



“九尺男儿，中溱威望远播的二皇子淮九顾，被将军打成了林黛玉，哭得如同三岁小儿！！”



“......."



楚韶全听见了，淮祯再拦也来不及了。



他把手从楚韶腰间挪开。



楚韶眨巴两下眼睛，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裕王：“啾咕，你真的被那个人打哭了吗？！”



“没有！！！我是被烟熏的，那眼泪是被烟熏出来的！！！！”



“真的吗？”楚韶无辜地质疑：“我不信。”



淮祯：“......."百口莫辩。



“那王爷是真地哭了吗？”吴莽抓着屠危问。



“哪能啊！王爷确实是被烟迷了眼睛，加之又冷又饿，身上乏力，这才蹲在地上抹眼泪，楚韶虚长王爷一岁，他远远看着，以为小王爷是真被欺负哭了。”



屠危说：“要说这楚韶也是怪，那日他完全可以要了王爷的命，见他哭了，居然一时心软，让人灭了火，撤了兵，手下留情，王爷才保住一命。”



吴莽惊道：“难道不是王爷拼死杀出重围吗？”



“吴老弟，你是没见过那绕音谷，人一旦进了腹地，前后一堵，直接就是个死局，除非天降神兵，否则根本不可能从里面突围。“屠危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拼死杀出重围这个说法，是咱们王爷好面子，胡扯来堵悠悠之口的。”



吴莽：“......"



屠危忍不住唏嘘道：“不想三年过去，风水轮流转，能把王爷耍哭的楚韶现在却被王爷骗得一愣一愣的，真是造化弄人。”

作者有话说：

绕音谷原理：磁场效应


11 折腰（七）

寂寥半年的春水湖上开出一艘华丽的画舫，在迷蒙的水雾中，荡至湖水深处。



终于终于，把湖心亭说书人的声音给隔绝了。



“啾咕，你当年真的没有哭吗？”



楚韶不依不饶地追问他，淮祯越是歇斯底里地否认，楚韶越认定他是受了委屈不肯宣之于口。



“如果你无人倾诉的话，可以和我说。”



“楚轻煦，你再纠结这个问题，我就把你扔进湖里，让你自生自灭！”



人都有逆鳞，裕王的逆鳞之一便是绕音谷这场败仗，自他持枪上马，踏入边境之日起，他就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



遇到楚韶前，他在战场上简直是如鱼得水，所向披靡。



对于一个生母负罪母族永世为奴的皇子来说，长胜不败的战绩是他唯一能屹立于中溱朝野和异母同父的瑞王相争的底气。



他拼尽全力博出来的功绩好不容易堆积成泰山，却在三年前，被楚韶一枪挑翻了。



现在这个人居然还敢一脸无辜地问他是不是受了委屈？



如果不是确信楚韶失忆，他一定会怀疑他在暗讽自己！



楚韶被他吼了这么一句，忽然安静下来，不再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



正当淮祯觉得奇怪时，清俊温润的脸蛋忽然凑了过来，一股清淡的药草香扑入淮祯鼻中，偏凉的手心攀附上裕王修长的脖颈，薄唇讨好地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你别生气...别把我扔到湖里去。”



明亮的眼眸荡着潋滟的水光，长睫煽动时，睫尾像羽毛一样从淮祯脸上划过，痒痒的。



楚韶是只永远不会咬淮祯的兔子，哪怕被他真情实感地威胁了，也只会跳进他怀里，卑微地求他摸摸自己的背，主人不肯，他就自己把毛理顺了，窝在他心口，祈求对方能怜悯一二。



淮祯永远无法驯服三年前那个能把他提起来耍的楚韶，却能轻易把眼前这个无知懵懂的楚轻煦推倒在梨木雕花的美人榻上。



楚韶乍然由坐改为躺，回过神时，淮祯已经欺身压在他身上。



“九顾？”



淮祯挑过他的下巴，将这张绝世容颜尽收眼底，解气地道：“三年前输给你又怎样呢？今日的赢家是我就行。”



楚韶眸中写满不解，他听不懂淮祯口中的输赢。



温热的气息扑进他的锁骨，他身上的狐裘被解下...



楚韶对这些触碰一知半解，刻在骨子里的礼义廉耻让他面颊生红。



明知不对——场合不对，时间不对，哪哪都不对。



但因为做这些事的是淮祯，便不想反抗，他乖乖躺着，任他上下其手。



......



修长白皙的手指扣紧了床榻雕花镂空的凤头，楚韶咬紧下唇，半垂着眼眸，承受与疼痛并存的欢愉。



“疼...”



他有气无力地求饶，淮祯将他拦腰抱起......



顾及外面还有船夫，楚韶硬生生忍住，低头咬住了淮祯肩膀上的肉，眼泪在颠簸中眨落下来。



他咬得也不狠，对淮祯而言就跟被蚊子叮一样，他锢住楚韶的腰，在他耳边，泄愤地道：“楚轻煦，是你输给我。”



画舫在湖中摇来摇去，甲板上掌舵的船夫寻思着今日也没吹多大的风啊，怎么船摇晃成这样？



都快把他这个半辈子在水上混的给颠晕船了。



不得裕王命令，他也不敢进船舱打扰。



日头西斜的时候，画舫靠了岸，下船时，楚韶站都站不稳，险些一脚踩进水里，船夫及时扶了一把，楚韶面色苍白地同他道过谢，而后裹紧身上的白色狐裘，遮掩衣裙里未干透的血迹。



不远处的湖心亭，说书人还在鼓吹昔日的南熹将军，听众依然高声为他捧场，为昔日的楚韶喝彩。



这些声音已经不足以再让裕王恼羞成怒了，因为他们口中的英雄，已经被他蹂躏得狼狈不已。



“啾咕，你可以抱我吗？”楚韶站在原地，狼狈地抓着狐裘，雪白的毛领盖住了他颈处的点点红痕，被抓乱的发丝散在他额前，含着碎光的眼眸惨淡地暗了暗，盈出一汪可怜的水，他低下头，局促又难堪地说，“我...走不动，走不动了。”



淮祯的无名火已经消了大半，看在楚韶可怜得像只病兔的份上，他终究是上前，却还要占一占嘴上的便宜：“你求求我。”



楚韶哀怨地问：“我刚刚...已经求了你很多遍。”



淮祯：“有许多人都曾跪在我面前向我求饶，却只有你的求饶声最动听，听多少遍都不是很够。”



“如果我不求呢？殿下打算把我丢在这里吗？还是把我推进湖里？”



楚韶拧着清秀的眉毛，额间那道未消的伤疤猝不及防扎了淮祯的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把我跟你的那些手下败将相提并论，看来我也不过是你眼中的阶下囚而已。”



淮祯一愣，他转眼去看楚韶的耳垂，见红朱砂已经转为暗红，不复前几日的艳丽。



他以为服了钟情蛊的楚韶对自己会是千依百顺，原来不是这样，哪怕他纵容自己做刚刚那种事，却也是守着某种底线的。



楚韶负气，干脆抬手解了狐裘的绑带，白色的狐狸毛坠落在地上，像一团干净的雪，雪退下后，露出楚韶身上种种不堪的痕迹，上等的布料皱如破布，红淤的斑点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淡蓝色的衣服下摆有大片混唐过后的血迹。



他本就憔悴，站在寒风中，像个即将碎掉的青瓷。



他自暴自弃：“殿下，我已经求过你很多遍了，我累了，你放我在这边自生自灭吧。”



几乎是立刻，淮祯上前捡起狐裘，张手将楚韶裹进狐狸毛中，楚韶居然还挣扎了两下，但很快被淮祯用力抱住了。



“不求就不求，你这样被外人看了去，成何体统？”淮祯退了一步。



“你在乎吗？你不是还想把我扔进湖里吗？”



“......"



楚韶用拳头砸了他两下，淮祯默默受了，他将楚韶拦腰抱起，楚韶脱离了地面，不得不抬手揽住他的脖颈才能安心。



朝马车的方向走去时，淮祯听到楚韶闷在自己心口，半是委屈半是温顺：



“床笫之间的求饶，可以，只要你想听，怎么都行。但你不能把我视为你的敌人，你的手下败将，你明明说过，我是你的王妃。”



他抬眼，看着淮祯的眼睛说：“九顾，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淮祯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心想，你确实是我的敌人，可我却是你的手下败将。



至于王妃之位，回溱都后，必定是由溱帝做主，或是高门贵女，或是世家公子。



中溱上下盛行慕强之风，皇室尤甚，平民阶层若想跻身王公贵族，科举考试是一条途径，通过联姻嫁娶又是另一条途径。



只要你有本事能让王爷甚至太子对你折腰，是男是女无甚要紧。



更因为淮氏祖上就曾出过一位声望鼎沸的男后，名叫夜鄞，夜鄞不仅文武双全，更为中溱现有的盛世打下坚实基础，到了后期，与淮靖帝平起平坐，形同副帝。



因此世人对于男子居于后位或是王妃之位习以为常，只是会用更严苛的目光去考察对方是否够得到这个资格。



要知道，一位王爷要是选了男子做正妻，若他是个专情的，不纳妾室，那么等同于断子绝孙。



若为传宗接代而纳女子为妾，妾室所生之子又都是庶子，在袭爵或是袭位时，名分会极其难堪。



并且还要饱受世人嘲讽诟病，毕竟谁家的女儿都是金贵的，凭什么要顶着妾室的名头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生一个庶子？有这个资本为何不去做个正头的高门主母呢？女子凭什么就要为两个外人的爱情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呢？



家世普通的人家或许出于无奈会将家中的女儿送去做妾，然而那些高门贵女是绝不会走这么一条践踏尊严的路的。



这就是一个死局，越是位高之人，付出的代价越大，那么能让一位王公贵族放弃家族百年传承去娶的男子，不仅自身要能文善武，还要对夫君事业有助力。



比如当今瑞王的男妻温霈，既是溱帝心腹嫡子，家世显赫，本身也才华横溢，容貌出众，瑞王娶他，于储君之位大有助益，为这么一位贵公子断子绝孙，世人倒也能理解，况且瑞王专情，并不纳妾，实在无可指摘。





想到这里，淮祯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楚韶，楚韶的长相无可挑剔，以至于连吴莽这种粗人都能说出“王爷喜欢楚韶似乎无可厚非”这种话。



楚韶以前能文善武，现在手废了，脑子也被钟情蛊毒得不甚清醒。



至于他的家世，亡国之臣，落魄的侯府公子，再有一层，楚家和中溱对阵边关多年，互相厮杀，说是隔着血仇都不算过分。



简直是，样样都配不上。



如果是三年前的楚韶就好了。



三年前，淮祯被楚韶一枪挑下马，摔了一脸泥。



但他也扯下了楚韶脸上的面具。



他看到了南熹将军的真面容，几乎一眼就入了迷，鬼使神差口不择言：“你降入我中溱吧，我娶你做王妃，我愿意为你断子绝孙。”



他那时从马上摔了一屁股蹲，坐在边境的沙尘中，灰头土脸。



楚韶坐在马上，发丝划过他从不在战场示人的出尘面容，他看着马下的淮祯，眸中碎了月光般柔和，他淡笑一声，“手下败将还敢口出狂言。”



淮祯被他训了这么一句，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一把银亮的枪头伸到他面前，没有杀伐之意。



淮祯顺着枪身上移视线，只见楚韶微微躬身，左手手肘搭在马背上，右手持着长枪，眼中隐隐含着笑意与怜悯，一副看孩童哭闹的姿态。



他卸下一切敌意，只这么看着淮祯。



淮祯将手搭在枪身上，借力从地上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尘土。



楚韶轻笑出声，调转马头，悠然离开。



裕王殿下情窦开得正盛，还以为楚轻煦这是害羞，于是第二日交战时，轻敌中计，被困绕音谷三日，那三日的折磨，楚韶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当年淮祯真是气死了，他初开的情窦就这么被浇灭于绕音谷。



他只知道自己受辱委屈，像个傻子一样被提着耍。



完全忘了，三年前，楚韶有两次机会可以杀他，却都选择了手下留情。



三年后，淮祯嫌弃怀里这个傻子，配不上自己。

作者有话说：

低情商：你降入我中溱吧，我娶你做王妃
高情商：我愿意为你断子绝孙
韶儿（嫌弃）：大可不必！


12 折腰（八）

楚韶当夜就起了高热，昏沉了数日才好些。



淮祯拿过司云写的第四页纸，用朱笔将带楚韶去过的地方一一划去。



“湖心亭听书。”



那日之后，裕王默许说书人四处活动，等同于解了城中的禁言，被魏庸禁止的各类杂书也重新在坊间流传，私史，文集，话本层出不穷，甚至同意岐州文人以同等资格参与中溱的科举考试。



这一举措大受文人群体欢迎。



按惯例，战败国在归顺后，通常需被禁止三年科考，这三年也是战胜国进行思想侵略的缓冲期，最大程度避免选拔出“身在曹营心在汉”阳奉阴违的文臣。



淮祯敢解这一禁制，实在是因为，魏庸这个旧主在岐州的声望臭如隔夜的泔水，根本没有哪个脑子清醒的文人愿意为了这么一个昏君冒着文字狱的风险和中溱对着干，倒也有那么几个蠢才给魏庸说话，可惜写出来的文章狗屁不通，根本连科举的门槛都摸不到。



有才情的雅士也在文章里夹带私货，不过歌颂的却是楚家，尤以楚韶为主，楚昀为次。



楚氏一族已经被抄家流放，楚昀出使北游后了无音讯三年至今生死未知，楚韶...现在满脑子想着当自己的王妃。



简直毫无威胁。



再者，于淮祯而言，他们吹捧楚韶，倒也没有那么刺他的耳——只要不再提绕音谷之战。



因此，随他们去。



淮祯又用朱笔划去了“坐画舫出游”这一项，自百姓知道楚韶坐过春水湖的画舫，竞相模仿的人数以千计。



岐州依山傍水，水路航运自然是一等重要的。



水路上的生意不比城中的市集，一旦出事，轻则货物浸水全毁，重则人船两失。



魏庸在位时，水匪抢劫撕票的案子不计其数，导致那群靠水而生的居民如履薄冰，灭国动荡之后，水路上的生意更是彻底停滞不前。



这群劫匪劫不到货船，就会把目标锁定为春水湖上的画舫。众所周知，坐得起画舫的都是些富商贵人，有时候劫一艘画舫，可比劫两艘货船还要赚。



溱军入城前的半年，城中就有两个坐画舫出游的富商遭遇毒手，一个交了钱还被撕票，一个誓死不从，居然直接被割了头颅，第二日头被岸上的渔民用渔网打捞起来。



实在骇人听闻，然而官府也不曾有所作为，可见南岐已经烂到了根上。



溱军入城后，奉淮祯之命肃清水道，一万正规军重拳出击，两岸的劫匪抓到立即绞杀，不留一丝情面。仅仅用了七日，就还了各路水道太平，更绝了某些人落草为寇的想法。



然而这群百姓却将信将疑，甚至还有谣言传溱军和土匪勾结要把百姓骗进去杀，因此没人敢以身试险。



直到裕王亲自带着楚韶在没有任何护卫的情况下在春水湖上游玩了半天，谣言立刻不攻自破，水上的航路渐渐有了船只，新上任的海运使尽职尽责护送船只，不到半月，水路的生意已经明显有了起色。



淮祯身边的心腹原先并不能完全理解他把楚韶留在身边好生照顾的原因，现在眼看着岐州颓势扭转，终于承认裕王的高见。



有楚韶在，收割民心就跟收割麦子一样，简单又利落。



在岐州，只有把楚韶拿捏在手，淮祯才能像如今这样，四两拨千斤。



原本还应该带楚韶去马场和校场，以此展示溱军的威武，进一步用军队的威严打压岐州百姓，让他们彻底服从，再不敢生反乱之心。



想到这里，淮祯转头看了一眼就在近处床榻上睡着的楚韶。



他两颊微红，阖上的睫毛在睡梦中轻颤，靠近了听，呼吸还有急促，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低热还未完全退下。



岐州在短短两个月内从一座死城被治成人声鼎沸管理严明的都城，其实已经很够。



淮祯替他掖了掖被子，决定暂时放过他，让他好好养病。



掖被子的手忽然被微凉的手心覆住，楚韶居然抓住了淮祯的手腕，他阖着眼睛，泪水沾湿了睫毛，自眼尾滑落。



“...娘亲..."



他困在梦中，眉头紧紧蹙着，声音哽咽又痛苦。



淮祯一怔，他这是梦见了自己的娘？



梦到的是什么场景？



他记得安宁侯夫人是被魏庸的宠妃逼死于后宫之中。



楚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淮祯轻叹一声，呢喃道：“楚韶，我和你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虚握住楚韶的手，不忍留他一人面对可能不算太好的梦境。



*



冬雪融化后，初春的桃花开得热闹。



病愈的楚韶站在南宫的高台上，春日回暖的风轻抚他光洁的额头，顺便送来一阵清香。



楚韶远远眺望，视线越过千篇一律的亭台楼阁，定在一处生机勃勃的嫩粉色上。



“那里是桃林吗？”



他指着那处，拉了拉同他站在一起的裕王的衣袖。



淮祯定睛细看，确是一小丛桃花，应该是某位大臣府邸里自种在院中的桃树。



看那面积还不小，他也好奇是哪户人家如此有闲情雅致。



一旁的温砚立刻解答了王爷的疑惑：“是安宁侯府。”



淮祯有些意外：“侯府都落魄了，桃林还打理得这么好？”



“什么？”楚韶凑过来，好奇地追问：“什么落魄了？”



“...没什么。”



“我想去那里看看。”楚韶兴致勃勃地说。



淮祯凝眸，楚韶耳垂上的朱砂相比于冬天，似乎又淡了些。



朱砂全部消失时，他会想起一切，现在虽然有所淡化，却还是轮廓清晰，颜色明艳。



就算带他去侯府故地重游，他也不会想起什么。



对于楚韶自小长大的地方，淮祯也挺有兴趣。



他便答应了。



安宁侯府坐落于南宫西南方向，位于岐州城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位置离宫殿也非常近，是真正的“天子脚下”。



仅从侯府府邸的地理位置看，淮祯就可以窥见楚氏一族当年的荣耀与盛宠——魏庸之前的两任南帝，对楚家还是极为看重的。



楚家深受君恩百年，以至于老侯爷对魏庸这个昏君，近乎是有些愚忠了，间接导致了整个侯府的落魄。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淮祯先下车，映入他眼中是大开的正门，正门往上是先南帝御赐的“安宁侯府”牌匾。



他站在玉白色的阶梯之下，感到一股摄人的压迫感袭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座败落的府邸，而是高高屹立于他面前虽年入耄耋却威严不减的老者。



然而这座侯府门口最有生气的所在却是门口那两只精雕细琢威武可爱的石狮子。



门口还站着那日朝楚韶下跪的白发老仆，他像一方不肯倒下的槁木。



一只素白的手拨开马车上的帘子，楚韶探出身子准备下车时，那方“槁木”忽然生出了几分生命力，他岣嵝着背，疾走上前，拿过马车上的小凳子，替楚韶铺好下车的路，而后恭敬地抬起手。



楚韶对这位老仆人没有畏惧之感，他看了一眼淮祯，见他没有过来扶自己的意思，这才搭上老仆干枯如树皮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多谢。”他同这位老仆说。



老仆深陷于眼窝的眼睛冒出几分泪意，他强制压下伤感与喜悦：“公子言重了。我叫宋河，河水的河。”



宋河不过是知天命的岁数，随着侯府飘摇动荡，整个人却已经苍老到骨瘦如柴皮如树皮的程度，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些许生气，他的眼白却是发黄的，同他对视时，沧桑之感迎面扑来，有些胆小的孩子会被他吓哭。



楚韶却只觉得他亲切，并且笑着喊他：“宋伯。”



热泪盈上宋河的眼眶，他慌忙垂下眼眸，不敢让楚韶看出异样。



楚韶不作多想，他踏上侯府外的玉白台阶时，竟然油然生出归家的喜悦，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许多。



不需任何人带路，他只凭着记忆里的本能，就知道桃林的所在。



他拉着淮祯，穿过数条长廊，廊外假山好水不绝，草植林木旺盛，连一片枯萎的树叶都没见到。



内里完全不像是落魄三年的人户。



桃林处在院中腹地，枝干上的花骨朵匆匆绽放，像是急着为今日的楚韶而开的。



一阵风吹过，几朵花瓣扑进楚韶怀里，楚韶低头一一把桃花摘下，抬眼看着淮祯，示意他伸手。



淮祯不明所以，伸出右手，见楚韶把花一朵不落地放到他手心里，乐呵呵地说：“回去想吃桃花粥。"



“......”淮祯失笑，“赏个花都能想到吃的上面去。”还是收拢了手心，把这几朵娇嫩的桃花好生收着。



宋河站在不远处的长廊里看着这一幕，他不能上前，不能主动和楚韶搭话，这是裕王的命令。



他记得那位来通传的太监的原话是：“楚轻煦只有脱离了岐州楚家，王爷才能让他好好活着。”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让楚韶知道自己跟安宁侯府的渊源，淮祯便不会如眼前这番善待公子了。



他不知道公子是生了什么病，居然如此心甘情愿地待在灭国的敌人身边。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可惜就算察觉到不对，他也无力改变现状，只能眼睁睁地默许。



楚韶是老侯爷唯一的血脉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替楚家保着。



只要楚韶能活着，楚家的尊严，宋河自己的尊严，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楚韶在桃林里沾了一身幽香才玩够，他不打算这么离开，牵过淮祯，在侯府四处闲逛。



宋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楚韶停在藏书阁前，宋河便上前介绍道：“这是老侯爷从前的书房，窗边那两张小木桌，是侯爷的两位公子小时候念书用的，侯爷时常亲自督促两位小公子的课业。”



楚韶便问：“我只知道老侯爷已经离世了，那两位小公子呢？”



宋河明显察觉到头上一道视线的无形压迫，他只能昧着良心答：“两位公子...都已战死沙场。”



“真是满门忠烈啊。”楚韶感慨道。



淮祯说：“去别处看看吧。”



他不打算让楚韶进这间书房，万一看到不该看的内容，解释起来很麻烦。



楚韶没有多想，这侯府又大又绕，简直跟迷宫一样，他觉着自己一天都走不完。



他拉着淮祯又绕过了两处假山，踏入一处竹影横斜的清幽小院。



宋河上前道：“此处是二公子的...生前的住所。”



楚韶一只脚已经踏入院内，一听是住所，想着外人不好随意打扰，又把踏出去的那只脚收回了。



那宋河连忙道：“公子若是想进去看看也可以，这里许久无人踏足了。”



楚韶：“真的不会冒犯吗？”



“不会，你跟这整座侯府，有缘。”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如泰山压顶般落在了宋河的肩上，只听裕王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老管家怕是糊涂了。”



这是带有威胁意味的提醒。



宋河额头滴落两滴冷汗，找补道：“王爷跟此处，也有缘分。”



楚韶原本还疑惑自己跟此处有什么缘分，听管家如是说后，忍不住笑着道：“该不会每个人都跟侯府有缘吧？”



他踏入了这处小院，日光射过竹叶，落在玉白色的地板上，铺出斑驳的碎金，他踏着竹影，来到房屋前，推开竹子编制的门，一阵风卷入内屋，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窗外的竹子在风中窸窸窣窣，寂静许久的屋子忽然热闹起来，像是在欢迎小主人的归来。



淮祯一同踏进这处屋子，见屋内陈设讲究，墙上还挂着一幅《寒林对雪图》，以空濛的山林为背景，笔势峭拔刚劲，墨色浑厚，整幅画空灵深邃，神韵精致，霜雪催林的辽阔感扑面而来。



若不是一眼瞥见角落处楚轻煦的亲笔落款，他都要以为这是名家夏圭的真迹。



“这是公子16岁时临摹着玩的。”宋河不知何时走到淮祯身边，楚韶此时已经进了里屋，他才敢说。



“16岁？”淮祯微微一惊，16岁就能临摹出名家画作的精髓来，实属天赋惊人，他由衷感叹，"你家二公子的手，拿来握长枪真是可惜了。”



如果楚韶文弱一点，淮祯也不至于要给他下蛊才能使他低头服从。



“二公子自小体弱，老侯爷将他带去边关历练，初衷是为了让他强身健体，之后再回来走安稳的仕途路。”宋河回忆道，“没料到他刚去边境一年，就敢上阵厮杀，还砍了敌方小头目的头，老侯爷都被吓了一跳。”



淮祯挑了挑眉：“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舞刀弄枪，你家二公子都天赋异禀啊，难怪这么难对付。”



他动了点小心思：“不如把这画送给本王吧。”拿回去挂自家墙上，日日欣赏。



“......"虽然一点都不想送，宋河又怎敢说不？



淮祯亲自从墙上拆下这画，仔细卷好后，放入衣袖的口袋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宋河心道：小偷都没有这么利索。

作者有话说：

啾咕：？？？？？？


13 折腰（九）

淮祯又问：“这三年，侯府都是你一人打理？”



宋河如实说：“府中仆人都已遣散，只有我一人守着这座宅邸。”



“你倒是忠心。”



“侯府于我有大恩，老奴此生与侯府共存亡。”



淮祯猜想无非是救他性命之类的恩典，也没有细问，只说：“人的精力有限，偌大的侯府，只靠你一人，不可能打理得这么精细。”



宋河说：“周边的百姓空闲时也经常会来帮忙。”



淮祯了然：“难怪，难怪这府中连一片枯叶都没有。”



宋河：“侯府这三年，便是靠着百姓的接济与帮忙撑下去的。”



“百姓如此偏袒楚家，魏氏忌惮也在情理之中。可惜了，如果三年前，楚韶能揭竿而起，反了魏庸，自己做皇帝。”淮祯说，“估计今日之南岐，还不至于落到中溱手里。”



这时，里屋忽然传来利刃出鞘的铮铮声，淮祯反应迅速，立时闪身进屋，却见楚韶握着一把银色的匕首，正把刀刃从银制的鞘里缓慢拔出。



见他没有遇袭，连淮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宋河也后脚赶来，见屋内没有刺客，楚韶也毫发无损，这才安心。



“我找到一把刀。”楚韶丝毫不知面前这两人的心境变化，他握着这把轻制的匕首，觉得格外趁手，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唯一能提起来的一件武器。



淮祯想起他双手的穿骨伤，本该提不了任何刀剑才对。



他上前接过这把匕首，一掂量，竟比寻常规格的匕首轻了一倍不止。



匕首的柄以和田白玉制作，玉质细腻莹润，触手升温，雕作花枝形，鞘为木质包银，铺满錾菱格花朵纹。*



他用指腹摸了摸刀身，轻薄如纸，刀刃朝上，扔下一根发丝，竟然削发如泥。



如此厉害的匕首，却跟一本薄书差不多重，楚韶不仅能提起来，甚至能以此轻易伤人。



“这是老侯爷给二公子的10岁生辰礼。”宋河上前道，“10岁的孩童，只能提起这个重量的武器，这把匕首，是侯爷请了最好的工匠，花费一年打造的，制刀刃的玄铁材质特殊，世上仅此一块。”



淮祯惊叹于这把匕首的做工和威力。匕首虽轻，却承载着先安宁侯对楚韶沉重的爱。



“既是生辰礼，我还是放回原位吧。”楚韶虽然很喜欢这把匕首，却不想夺人所爱，那宋河却道：“无妨！公子若喜欢，便将匕首留在身边，防身也好啊。”



他知道楚韶双手都被魏庸废了，自小苦习的一身功夫无力施展，那么哪怕带一把能提得动的匕首防身也好啊！



楚韶手里要是早有这么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至少能要了魏庸的狗命，何至于被他折辱三年？



宋河暗暗地想，如果这个裕王也是个不堪托付的，二公子好歹也能一刀结果了，也好过再受苦。



盛情难却，楚韶只好收下匕首，郑重地放入怀中。



里屋还有许多他年少时心爱的物件，都保存得非常好，侯府的贵公子，随便一只拿来玩的竹蜻蜓都做得栩栩如生，堪称工艺品了。



这些小物件，就算是现在的楚韶，也忍不住一件一件把玩过去。



趁着楚韶分心时，宋河朝裕王行了一礼，淮祯看出他有话要说，便又绕回外屋，宋河却走到门口，弯腰颔首：“请王爷移步小院。”



淮祯猜想事情应该跟楚韶有关，便跟他走到院子里的竹林边，此处刚好避开了屋里的所有窗户，楚韶不会看见更不会听见什么。



“请王爷开恩。”宋河忽然双膝下跪，头磕在地上，跪伏在淮祯脚边，“老侯爷去世时，口中始终念着二公子的小名，他故去三年，二公子连侯爷的牌位都不曾见过，老奴恳请王爷开恩，让他去祠堂祭拜，哪怕上柱香也行啊！”



“......”淮祯拧了拧眉。



老侯爷当年在朝堂为楚韶封后之事据理力争，被魏庸气到当堂吐血，抬回侯府的当夜便含恨而终。



楚韶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若他神智清醒，此事必定是他最为痛悔之事。



如果能去祠堂祭拜上香，也算是解楚韶之心结，了老侯爷之遗愿。



这不是什么做不得的事情，宋河又如此低声下气，淮祯本该答允，说出口的却是：

“不行。”



如果楚韶没有中蛊，去楚氏祠堂尽孝他绝不会拦着。



但现在楚韶记忆尽失，又信了淮祯的那套说辞，满心以为自己是中溱随州楚氏的人，正因为他认定自己是中溱的人，所以才会这么配合淮祯的一系列部署。



如果这个时候让他去侯府的祠堂，他必定要起疑。



按宗族礼法，不是家族中人，不得擅入祠堂，妄论跪拜上香，如果让楚韶进侯府祠堂祭拜，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楚韶，他其实是南岐楚家的人？



一旦楚韶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淮祯今日利用他得到的欣荣局势将会彻底颠覆。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楚韶能安得了民心，自然也能靠一句话把南岐重新搅乱。



淮祯甚至都相信，只要楚韶有心，他站在城楼上振臂一呼，这群南岐百姓能立刻拥他做皇帝。



哪怕有钟情蛊，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完全控制得了楚韶。



画舫那日的事已经让他知道，楚韶哪怕中蛊，也守着某种底线，或许这根底线之一，就是南岐呢？



淮祯不敢赌。



他不容置喙地重申：“楚韶绝不能进侯府的祠堂。”



“为何！！”宋河从地上抬起头，急切又不解：“我仅仅只想让二公子给老侯爷和夫人上柱香尽尽孝心而已！王爷也有父母，难道没有一点同理心吗！？”



“你放肆。”淮祯愠怒，“你怎配提本王父母？！”



宋河豁出性命，死谏：“王爷这几日带着二公子四处游玩，城中百姓为了楚韶，认命开市。短短两月，你已全局拿下南岐，待你回了中溱，储君之位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王爷如今是春风得意，为何就不肯施给楚韶一点仁慈呢？你别忘了，没有楚韶助你，如今南岐还是一座死城！你又能有什么政绩可言！”



淮祯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楚韶于孤能有利用价值，是他的荣幸，也是安宁侯府的荣幸，若没有孤，他跳城楼那日就死透了，是孤让人救他性命，解了锁他三年的锁链，你如今却来指责孤对他没有仁慈？！你既有这份胆量，当日为什么不去指责苛待他的魏庸！”



简直字字诛心，宋河为自己昔日的无能感到羞耻与悔恨：“王爷于楚韶是有大恩，但你近两月做的这些事，于楚韶也是大仇！”



“二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绝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我不知你对二公子做了什么让他变成如今这副天真无知的模样，我也不敢到二公子面前揭他的身份。”



宋河眸中淬了对淮祯的无力恨意，他笃定地说：“但我要提醒王爷，有朝一日，楚韶要是想起你利用他折了母国百姓的脊梁骨，还阻止他去祭拜父母，他手上那把匕首，一定会刺入王爷的心口！”







尖锐割手的竹叶如刀剑交锋般在风中发出沙沙声。



淮祯站在阴影里，宋河跪在阳光下，两人陷入了缄默，直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宋河慌乱地从地上站起，淮祯也敛下黑沉沉的脸色，仿若一切如常。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楚韶从墙角探出身子，小步跑到了淮祯身边。



裕王眸中的汹涌怒意退潮般平息下来，他看向楚韶时，依旧和今日的春风一样温柔。



“我来看看这些竹子。”



他十分自然地给了个答案，楚韶不疑有他。



宋河察觉到，淮祯与楚韶说话时，从来只称“我”，而不是带着王爷威严的“孤”。



“竹子有什么好看的呀？”楚韶走到几棵竹子前，见竹身挺拔，枝干遒劲，枝叶繁茂，还能闻到一股竹叶的清香，闻着闻着就饿了，他转头看向淮祯，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我有点想吃竹筒饭。”



“......”淮祯怀里还藏着那几朵桃花，他说：“那要不砍一根现成的竹子回去？”



楚韶连忙摇头：“不成。”他走到淮祯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悄声说，“这又不是在自己家里，怎么能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他方才在里屋里还看到了许多喜欢的物件，但并不打算说出来，他总觉得自己要是表达了喜欢，那这位宋伯一定就会送给自己。



“这毕竟是侯府二公子的遗物，人家肯定是要留作念想的，我们这样看一件喜欢一件拿走一件，那怕是要把这个小院都给搬空了。”



“无妨，整座岐州城都是我的，你喜欢什么，都可以拿。”



南岐战败，按理说这座城池的一切都落入了淮祯手中，南宫都是他的了，更何况区区一座侯府？



宋河还未从悲恨中回过神来，竟然也忘了表态。



其实这些竹子是楚韶出生那天，夫人亲自在院中种下的，这片竹林和楚韶是一样的年龄，楚韶原本正如夫人所期许的那样，风姿秀然，不卑不亢，坚挺如竹。



可现在他在淮祯身边，看到竹子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吃竹筒饭！



淮九顾这个兵鲁子害人颇深！！



“也出来很久了，回去吧。”淮祯不打算在此久留，楚韶也确实是饿了，他笑着同宋河告别，留意到宋河膝盖处有两圈很明显的灰尘，像是刚刚跪过地板，他心里隐隐有些怪异，却没有明着说出来。



宋河知道裕王心硬如铁，为了楚韶的安危，他也不敢再求什么。



淮祯过目不忘，进府时还需要楚韶领路，出府时就能记下所有路线，他带着楚韶穿过几条长廊，走到花园外围时，忽然心有所感一般，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层层递进的门洞和缠绕期间的树木枝干，他隐约看到了一处牌匾，上书“祠堂”二字。



只要他稍稍改变主意，同父母生离后又死别三年的楚韶就能进这处祠堂跪拜上香，成全老侯爷夫妻临死前的一个心愿。



“你在看什么？”

楚韶见他驻足不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只看到了一处紧闭的雕花镂空木门。



“没什么，走吧。”

淮祯将楚韶拉离侯府祠堂的所在地，楚韶无知无觉，甚至不清楚那扇门里有什么，但他却回了三次头，似乎是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脑子始终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自己丢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玩家楚韶获得致命武器X1
玩家啾咕获得“一语成谶”flagX1


14 取舍（一）

淮祯是手握兵权的亲王，溱帝不可能让他长久地待在一个容易脱离掌控的地方。



在岐州局势稳定后，太傅文腾就奉溱帝之命，以游玩之名行地方权力交接之事。



淮祯此生有过两位对他影响深重的老师，一位是15岁那年带他上战场教他军纪兵法的镇国大将军温崇，另一位便是在宫中为他授业解惑的文太傅。



溱帝淮渊子嗣凋零，统共只有三位皇子，这三位皇子的开蒙老师都是文腾，足可见淮渊对文腾的信任与器重。



文腾一行人到岐州时，淮祯亲自出面相迎，文太傅立于台阶下朝淮祯行礼，淮祯上前相扶，恭敬地称文腾为“恩师”。



一旁的吴莽小声和屠危嘀咕：“殿下之前不是同俺们说过，他的恩师只有温大将军吗？怎的现在又称文腾作‘恩师’？”



不待屠危作答，宁远邱先说：“场面上的礼节自然要过一过，文腾是皇帝的心腹，此行就是代皇帝来视察岐州的，自然要礼数周全。”



吴莽嘟囔道：“王爷辛苦打下的岐州，别到最后又成了瑞王的封地。”



屠危悄声说：“吴老弟，咱们王爷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小块封地，只要兵权在握，就算瑞王坐上了皇位，最后还是得乖乖滚下来。”



“行了屠危，有些话不要挑得太明白。”宁远邱打断道，“我让你把楚韶藏起来，藏好了吗？”



屠危：“楚韶关在内殿，慕容在他今早的饮食里下了点安神药，估计一觉能睡到王爷今晚回房。”



对于楚韶每晚都和裕王睡在一起这件事，这群人已经习以为常心照不宣了。



宁远邱说：“那就好，千万不能让文腾知道楚韶的真实身份，否则楚轻煦恐怕性命难保。”



楚韶昔日在战场上戴着面具，无人知他真面容，相较于他的本名，南熹这个名号更为响亮。



除了当年在绕音谷侥幸见过楚韶真容的人，极少有人知道，楚韶就是昔日的南熹。



城中百姓如此拥护楚韶，其实也可以归结为楚家开国重臣的加持，南熹有名望，不等于有名望的就是南熹。



宁远邱颇为担忧地说：“文腾是只老狐狸，这件事未必瞒得过他。无论如何，咱们得替王爷打好掩护。”



吴莽忍不住问：“王爷真打算带楚韶回随州？”



宁远邱：“恐怕未必。”



楚韶的价值，仅限于岐州境内，要是出了岐州还把楚韶留在身边，于淮祯而言，就是个致命的隐患。



这一点，没人比裕王本人更清楚。



夜色浓重时，淮祯才回到寝殿。



烛火阑珊下，楚韶安静地睡在床榻上，旁边的小桌还放着一碗未喝完的安神药。



慕容犹应该是下了大剂量，半碗安神药居然能从早晨睡到深夜还不见醒。



淮祯怕是昨日自己的命令下重了，让慕容会错了意，见楚韶迟迟不醒，心中不安，便让温砚把慕容犹又召进了殿内。



慕容犹给楚韶探过脉后，说：“无妨，这药对于体弱之人的效果是要烈一些，估计明早能醒。”



淮祯瞥了一眼桌上那半碗药：“他只喝了半碗就能睡一整天？要是一整碗喝下去，岂不是要睡两三日？”



慕容听出王爷话里有责备之意，只好说：“两三日后，王爷对楚韶的去留就能有定论了。”



淮祯深深地看了慕容一眼：“你是在替我拿主意？”



“臣只是担心，王爷会心软。”慕容犹跪地，另有所指，“殿下，应以大局为重。”



文腾的到来，就是为了交接岐州的各项事务。



淮祯只负责攻城和收拾最开始的烂摊子，等岐州从一座死城复苏得像模像样了，就该放手由中央进行统一管理，岐州上下官员调度，也由中央做主。



淮祯则功成身退，就像屠危所说，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岐州这么一小块封地。



不日他就要回京述职，而岐州唯一让他放不下的，只有楚韶。



楚韶是亡国之臣，更是昔日溱军的死对头，把楚韶带回溱京，有朝一日他身份暴露，淮祯必定会受到牵连。



淮祯看向楚韶耳垂的红朱砂：“钟情蛊的药效还有多久？”



慕容犹说：“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淮祯确认道：“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一年，他就会想起一切，知道自己是谁，神智也会恢复如常？”



“确是如此。”



淮祯心口一紧，他凝视着楚韶的睡颜，淡声道：“一年后，他就该恨我了。”



“殿下，若是被瑞王一党知道你把南岐的旧人带在身边，这就是授人以柄啊！如今皇帝病重，不过是这一年之间的事，储君之位还未有定音，殿下切不可在这种紧要关头为了一个楚韶犯糊涂啊！”



“我知道轻重，你退下吧。”



慕容犹被温砚请了出去，寝殿内只余下淮祯和熟睡的楚韶。



淮祯没有吹灭蜡烛，他今日应对文腾，其实已经很累，现在却不想躺下。



往日楚韶会替他暖好床，乖乖坐在被窝里等他，待他上床榻后，会主动钻进他怀里，做只任摸任抱的小暖炉。



冬天一过，小暖炉似乎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他将楚韶留在身边，于夺储百害而无一利，当不上皇帝，他便会辜负母妃生前的期许。



如果一定要舍弃一端，那必然只能是楚韶。



*



文腾换了身寻常的衣服，带着两个心腹去岐州的中心地带转了一圈，见酒楼宾客满座，商户客流如水，小摊小贩热闹吆喝，时常有三岁小孩举着一串糖葫芦自他们身边嬉闹跑过。



一派欣欣向荣，谁敢信这是一座刚刚经历过亡国之祸的都城。



文腾身边的赵四从几处店铺折回，凑到太傅耳边，道：“此处的物价也一切正常，和溱京并无差距。”



一座都城究竟有没有“活”过来，只看钱这一项就行。



通常来说，一文钱能买一把青菜，这是正常的市场交易，如果要一两银子才能买一把青菜，便说明城中物资匮乏，青菜都供应不上。窥一斑而知全豹，足可凭此断定眼前这副繁荣是否为虚无的假象。



如今看来，岐州确是一泉生机勃勃的活水了。



“短短三个月，裕王居然能把一座死城治理成这幅样子。”文腾捏了捏下巴下的白胡子，问身边的赵四，“若是把同样一个烂摊子交给瑞王，会如何？”



赵四：“瑞王在京中养尊处优，若是他来，恐怕今日之岐州还叫南岐。”言外之意，瑞王来，他连南岐这个破落的小国都攻不下来，妄论治城。



文腾走向一旁买花鸟的小贩前，同样两只色泽鲜艳的鹦鹉，一只关在笼子里，养得毛发鲜亮，油光水滑，一只粗糙地绑在鸟架上，体格健瘦，翅膀却孔武有力。



文腾花了一两银子，买下这两只鸟，让赵四同时解开两只鸟脚上的锁拷。



只见鸟架上糙养的那只，甫一获得自由，便振翅高飞，冲向天际，无人追赶得上，而笼中精养的那只，哪怕松了脚铐，却连笼子都不知道怎么出。



赵四把笼子往外倒了倒，那鹦鹉才飞出来，不过翅膀还未扑腾两下，就因为体型过重而摔落在地上，飞得竟不如一只农家养的鸡远。



文腾勾着嘴唇笑了笑，忽而问：“你说说看，哪只是裕王， 哪只是瑞王？”



赵四连忙低头，谨慎道：“卑职粗鄙，不敢妄议。”



文腾抬头，天际已经没了那只鹦鹉的踪迹，“飞得高的那只，才配站在高位上，不过还是得拿根绳子栓住咯，免得一溜烟没了影，白瞎了我培养他的心血。”



在回南宫的路上，文腾特意在安宁侯府的宅邸前停住了脚，见府邸大门紧闭，庄严之中难掩荒凉。



“南岐楚家，如今还剩下什么人？”他问。



“昨夜卑职翻入宅内，只余下一位白发老仆，楚家中人，尽皆流放在外。”



“那位被魏庸封后的二公子呢？”



“......”



赵四既能探明侯府现状，自然也能探明淮祯身边多出了什么人。



该知道的，文腾都知道。



“听说裕王殿下攻城时便俘虏了楚韶，进城那日，还当着岐人的面，与楚韶做过些...亲密举动。”



文腾嗤笑一声：“淮祯这是当着百姓的面狠狠抽了魏庸的脸啊，亏他做得出来。”



“卑职还探知到楚韶如今对裕王殿下千依百顺，似乎变了个人，殿下...也对他颇为宠爱。”



“听闻楚家二子长相卓然，楚韶更是美得雌雄莫辨，殿下一时起了玩心也不是什么罪过，只是...”

文腾眯了眯眼，将安宁侯府的牌匾看得更仔细了些：“如果楚韶就是边境那位祸害，就不能再留。”



赵四说：“魏氏那个昏君，远比我们还要憎恨这位边境的功臣，三年间，已将与之相关的一切书籍痕迹都抹除殆尽，近日坊间重新流传的话本也没有具体的画像和姓名，因此，楚韶是否是当年的心腹之敌，尚不能肯定。卑职曾找过城中几位说书先生，以百两黄金为报酬询问，却都是一问三不知，不知是否被人警告过，若大人应允，入夜卑职再抓两个人来拷问？”



“不可。”文腾否决道：“那位在南岐声望极高，百姓三缄其口护他是大势，不是你我能左右得来的，现在岐州难得稳定，不可逆势而来，也不必为此去徒惹是非。况且你在裕王的眼皮底下抓普通百姓拷问，如果被他查出来，岂不是在挑拨我跟他的师生关系？”



“卑职愚钝！”



“你暗中调查即可，若楚韶真是那位...”文腾沉声说，

“哪怕他身上有一丝嫌疑，宁杀错，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

韶儿的身份之所以能掩下去，是因为淮祯下令警告过，外加百姓自发保护，就算真被抓去拷问，也不会有人说的。
谢谢 青花鱼_gyvlf34ghgq 的鱼粮~


15 取舍（二）

近两日，楚韶除了吃就是睡，连淮祯的面都极少看见。



相较于前段时间日日出游，这几天他连宫殿都不曾离开，每日只能抱着那只兔子解闷。



兔子被他喂胖了许多，跳得没以前那么高，却跑得极快，楚韶出神的功夫，兔子已经一溜烟从他的视线跑没影了。



他追出去，看见兔子的毛球状尾巴消失在拐角处，他小跑上前，原想扑过去把它抓回来，没料到迎面碰上一伙脸生的人。



大概有六七个，为首的年纪稍大，尖嘴猴腮，稀疏的胡子遮住了他的精明相，他身穿一身紫色的官服，腰上配着双扣玉带，按照中溱的制定，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在腰间配玉，楚韶凭此断定此人是个要员。



“放肆，见到太傅大人还不下跪行礼？”有人出言喝道，他还钳住了那只胖兔子。



太傅?



楚韶心道，原来这位就是淮祯所说的太傅。



淮祯跟他提起过，原话是：“如果遇到文腾，你避着点。”



只是让他避着，没说要刻意敬重对方。



楚韶抬手作了个揖，微微弯身行了一礼，就算是过了场面上的礼节。



那人却很不满意：“你该下跪。”



楚韶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地道：“我是裕王的人，不必跪一个三品太傅。你逼我跪，言外之意难道是太傅大人凌驾于裕王之上了吗？”



“你..."好大一顶帽子扣过来，直把赵四狐假虎威的气焰灭了大半。



"罢了，不必跟一个小孩置气。”



文腾抬手止住手下继续发难，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无知无畏的少年，见他体态挺拔，容貌不俗，举手投足自带贵气，虽然眼中澄澈一派无知，周身气场却和淮祯身边那群江湖人士和莽夫武将截然不同。



文腾阅人无数，凭这一眼就能断定，这必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公子。



想到这里，他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你是楚韶？”



楚韶听他唤出自己的名字，也不意外，微微颔首：“正是。”



“...倒是和我听说的有些出入。”



文腾起先听人说，南岐楚氏的二公子美得雌雄莫辨，如今看来，这话是有几分讹传了。



男女皆可称美，楚韶美则美矣，却丝毫不女气，跟溱京那些涂脂抹粉比女子还喜欢争奇斗艳的男宠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楚韶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哪怕如今卸了兵戈利器，身上依然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使人不敢轻易逼近。



“请把兔子还给我。”他冲着文腾身边的赵四说。



赵四单手抓过兔子的耳朵，将之提起，兔子惊惧地踢蹬起来。



楚韶拧眉，赵四突然举高了手，准备将这只肥兔子摔到地上——他要试试楚韶会不会伸手来拦，只要他出手，赵四就能判断出他的身手，一旦试出身手，就能凭此推断出许多事情。



不料他刚准备动作，腕处忽然一紧，赵四一惊，转头看去，微微仰起视线才看清来人：“...殿下？”



淮祯稍稍用力，赵四就觉得手腕的骨头都要被裕王生生捏碎，他颤抖着松手，淮祯抬手一捞，把胖兔子捞进了怀中。



包括文腾在内的一行人立刻向裕王行礼，淮祯头也不回地朝楚韶走去，将兔子还给了楚轻煦后，才摸着兔子后背的毛，让这群人免礼起身。



楚韶收敛了只针对外人的冷意，站在淮祯身边时，整个人比兔子身上的毛还要柔顺，他揪了揪淮祯的衣袖，明目张胆地恃宠而骄：“他欺负我。”



文腾：“......."



不日淮祯就要离开岐州，他跟楚韶相处的时间仅余下两三日，既然分别在即，他便肆无忌惮地宠他一回，他将楚韶搂进怀中，而后看着赵四道：“你自去领五十板子。”



“殿下..."



"楚韶是我心爱之人，你们下他的面子，不就是在下本王的面子？”他转而问楚韶，“五十板子是不是轻了？”



楚韶正要点头呢。



预感到可能会被加重刑罚，赵四匆忙认命:“...奴才这就去领罚！”



淮祯又和善地看向文腾：“本王罚的是太傅的身边人，太傅可有异议？”



文腾连忙拱手道：“殿下愿意替臣教导下属，是臣之荣幸，未免他人说我包庇。”他看了一眼跪地的赵四，“你再多领30板子。”



赵四：“............"大人！不是你让我试楚韶虚实的吗？！过河拆桥不说，还把桥上的板子打我身上？！



“这叫兔子毫发无损，赵四屁股开花。”



回内殿的路上，楚韶如是打趣道。



淮祯听罢笑了几声，抬手覆在楚轻煦的后脑勺，摸了两下才说：“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岐州。”



“那我同你一起走。”楚韶理所当然地说，“从岐州到溱京要花上足足一日，路上得备些吃的，让厨房烙几张大饼带着。啾咕，你会先带我去随州看望父亲吗？”



楚韶以为的父亲是淮祯编谎编出来的那个随州府尹楚宏，两家除了都姓楚以外，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楚宏至今不知道自己多出了楚韶这么一个儿子。



淮祯给楚韶编了个假身份，却根本没有去落实，他心里隐隐已经做了选择——不打算将楚韶带回随州，自然，也不用去知会随州楚家来配合这个谎言。



“我需得先回京都述职，之后再回随州。”



楚韶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丢弃，还傻乐着说：“也没关系！只要跟在你身边，去哪都是一样的。”



淮祯不忍直视他耳垂的红朱砂。



早知道岐州的一切能在短短三个月内解决，他或许不会让慕容给楚韶下钟情蛊。



如今糟就糟在，楚韶认定了自己，至少还有9个月的时间，他才能脱离钟情蛊的掌控。



其实淮祯不是不可以在这九个月间把楚韶带在身边，陪他演完这出戏，可惜这一年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不容出一点差错。



但凡淮祯理智尚在，都不会糊涂到把楚韶这样的隐患带在身边。



“殿下既已成了他第一眼放入心尖的人，你这样贸然舍他而去，于楚韶而言是血肉剥离之痛。西域曾有位女子便是如此，情郎为了得到她的身心下了此蛊，最后吃干抹净，舍她而去，那女子不过三日便绝望自尽而亡。”



慕容告诫他的这段话，总让淮祯觉得他是在指桑骂槐，似乎自己就是那么一个要吃干抹净用完就扔把楚韶性命弃之不顾的负心人。


16 取舍（三）

“军队已归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寻营回来的屠危禀报道，他见裕王摇着一盏茶，眉头紧锁，便大着胆多问了一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楚韶？”



见淮祯久久不答，宁远邱上前谏言：“不如将楚轻煦送回安宁侯府，侯府本就是他的家，岐州的百姓也会善待楚韶，殿下大可放心。”



淮祯将被手心捂出温度的玻璃茶盏放到桌上，杯中已经凉透的水因为底部震动泛起涟漪，一枚茶叶在涟漪中沉浮不定。



“不能将他留在岐州。”他否决了宁远邱的提议，“昨日文腾就对楚韶起了试探之心，恐怕现在已经起疑，待我回京，此处便要落在太傅那群门生手里，他们要是有心暗害，楚韶活不过三日。”



原本，淮祯确实打算将楚韶送回侯府，此后与他再不相见，只要见不到，他就不会心生不忍。



昨日赵四那一出后，他才意识到，楚韶在岐州已经待不得了。



文腾其人，虽然面上对淮祯恭敬有加，做出一派师生和睦的表象，但他是溱帝的心腹，如果真想处置一个人，先斩后奏的权利甚至越过了亲王的实权。



他起疑的那一刻，楚韶的命就被他拿捏在手了，一旦淮祯弃之不顾，跟眼睁睁看着楚韶死也没什么差别了。



三年前被困绕音谷悲恨交加时，淮祯尚且没想过要楚韶的命，今日更是如此。



屋中众人焦灼，无人察觉到门外恰巧路过的楚韶。



楚韶的双手不堪重用，脚上的底子却还在，他走路的动静极小，若没有高手刻意留心，很难发现他的到来。



他原本在内殿收拾明日回京的细软，自己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小个包袱，早早收拾完，便想帮淮祯的行囊一起收拾了。



他来寻淮祯，原是想问问他有哪些重要的东西要贴身带着。



可走至门口时，却听到淮祯说：



“照例让慕容给楚韶下些安神药，待他熟睡过去，派一支小兵，用马车将他护送到花州，我会写封书信，让淮暄代为照顾他。”



淮暄是淮祯的三弟，也是溱帝的第三子，两人少时曾一起养在玉妃膝下，情谊深厚，淮暄又是个贪玩的性子，溱帝一早看出他志不在万里江山，便封他为贤王，赐了封地花州。



花州，地如其名，是个花团锦簇的好地方，远离京中喧嚣，堪称中溱境内的桃花源，淮暄也是个不管事的，坊间戏称他为“闲王”，“闲王闲玩，闲着没事干，就是玩儿”。



正因为他不争不抢，所以京中多股势力都牵连不到花州，哪怕是文腾也无法轻易插手，楚韶去花州住着，不仅能保命，想来日子也可以过得很畅快。



宁远邱：“殿下思虑周全。”



他心里嘀咕着，淮祯的性子，轻易是不会麻烦别人的，如今却为了保楚韶，都把“闲王”搬来做救兵了。



这看着可不像是要跟楚韶断干净的架势啊。



他斗胆问：“待大局定下，王爷可打算将楚韶接回身边？”



门外的楚韶捏紧了衣角，他贴紧了窗户，听到淮祯漫不经心地说：“我暂时没想那么远。”



两颗滚烫的泪珠从眼眶砸下，楚韶慌乱地逃离，也就漏听了裕王的下一句话：



“一年后...一年后如果他还想留在我身边的话...我就要他。”



入夜。



裕王特意推掉一干无关紧要的事务，早早回了内殿。



明日就要分别，此后见与不见都是未知数。



或许楚韶今晚还会钻进他怀里，畅想着回京后的种种。



或许楚韶在收拾细软，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往里面塞两块大饼，再把那只肥兔子塞进去。



或许他和过去三个月一样，乖乖地替他暖着被窝。



进屋前，淮祯想了许多，也打好了腹稿，最后再骗一骗楚韶。



没料到走进内殿时，却看见楚韶已经早早躺下，床边小桌上放着一个空着的玉碗——他平日喝安神药时用的都是这个碗。



淮祯眉头微蹙，走近床榻前，拍了拍楚韶的肩，见他双眼紧闭，睡得憨甜，一旁的温砚上前轻声道：“楚公子早早喝了药，睡下了。”



淮祯疑道：“这才戌时，他今日这么早就喝了那药？”



“老奴方才见他眼中发红，许是今日看书伤神，累着了。”



“......”淮祯无奈，慕容犹的安神药效果奇绝，一整碗喝下去，不到后日早晨，是绝不会醒的。



本来还想叮嘱他几句，让他在花州暂时住着，再骗他说一年后相见。



让楚韶心里有个底，应当就不会同西域那个女子一样绝望自尽了。



一想到楚韶可能会死，淮祯心里就后怕——毕竟这人在他面前“死”过两次，一次服毒跳城楼，一次是被他三言两语气的。



淮祯让温砚磨墨，他提起狼豪，顿了许久，发现想说的话有点多，干脆一并省略，只写下“善自珍重，相逢会有时”九个字，一句言简意赅的叮嘱外加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又摊开一页信纸，这封信则写给淮暄，信中让他代为照顾楚韶，怕淮暄不够细致，又誊抄了司云写下的那页菜谱，让淮暄照着喂养就行，总不能把人饿着了。



他将给楚韶的那封信塞进他一早收拾好的小包袱里，解开包袱一看，果然，除去衣物外，还有六张脸盆那么大的饼子外加两根兔子吃的胡萝卜。



淮祯轻笑一声，把信藏在他衣物下。



花州气候湿润，夏凉冬暖，裕王居然还是担心楚轻煦会穿不好，于是又连夜遣人，去城中的锦绣庄采买一年四季的衣物，一个晚上多出五个大包袱。



直接把那顶豪华马车给填满了一半。



忙完这些，淮祯才和衣睡下，他习惯性地搂过楚韶，手搭在他的小腹处，手掌的温度隔着衣物，烫着楚韶的身心。



夜色浓如墨时，近在脖颈间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淮祯睡着了。



直到确认他睡着，楚韶才敢在夜色中睁开眼睛，藏了一夜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在月色下晶莹如露珠。


17 取舍（四）

天照常亮起。



淮祯睁眼时，楚韶还是维持着昨晚的睡姿，凑近了还能听到轻微的呼噜声。



三军集结完毕，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朝溱京行进，然而裕王却迟迟没有现身，连候在一旁准备送行的文腾都心生疑惑，以为淮祯又中途改了主意。



赵四从正殿探得消息，附耳在太傅耳边说：“王爷亲自把楚轻煦抱上了马车。”



文腾：“？？？”



南宫另一处宫门外，一辆华盖马车整装待发，马车内空间宽敞，楚韶侧躺在榻上，昏睡未醒。



车窗上的帘子是牛皮裁制的，轻易不会漏风，淮祯还是怕他中途着凉，扯过一件披风，盖在楚韶身上。



“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在马车外说话的是宁远邱，他不得不提醒王爷，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淮祯最后看了一眼楚韶，转身从马车上下来，他抬手招来心腹侍卫王展，同他道：“你将他护送至花州境内，仔细看顾。”



王展拱手说：“殿下放心，卑职一定看顾好楚公子。”



淮祯本想掀开帘子再看看，宁远邱一直在催，他只好匆匆作罢，起身前往北门。



王展目送王爷离开后，让下属取来两个水袋——岐州至花州，路程一日半，中途不能没有水。



他掀开帘子，见楚韶还在睡，便轻轻将水袋放到边上，而后坐上马车，策马离开，六个侍卫骑马走在马车前后左右，做最妥当的保护。



马车行驶出岐州城时，裕王也带着三万军马踏上了官道，只是一个向东，一个向北。



中午日头高悬，但春日的暖阳并不晒人，王展等人打算随便在马上啃几口馒头，并不打算停车休息。



忽然听到车内响起几声动静，王展连忙勒住马绳，刹停马车，转身掀开帘子一看，只见楚韶已经由躺改为坐，他扶着额头，看似刚刚睡醒，眼眸却很清明。



“楚公子，你...你醒了？”



王展心里嘀咕道：吴莽将军不是说这位很能睡吗？



“...这是哪？”楚韶故作懵懂地问。



“我们已经出了岐州城，现在在前往花州的路上。”



王展不是淮祯近身的侍卫，对于楚韶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位是南岐旧臣，因身份特殊才得了王爷几分照顾。



吴莽派他来接这件差事时，也没把楚韶的事情详细说清，导致王展直接把楚韶划分为受到优待的俘虏，护送他去花州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变相囚禁而已。



他没有瞒着楚韶，楚韶也没多大的反应，他似乎欣然接受了自己即将被押送至另一座都城的安排，只是扶着额头，面色微微发白，声音也有几分沙哑：“可以停在路边休息一下吗？车里晃得我头晕。”



“自然可以！”王展看他身形如女子一般纤弱，还真怕路途颠簸给颠出病来，连忙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停了马车。



楚韶走下马车，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包括王展在内的侍卫都是等他坐下后，才各自将马系在路边的树干上，而后盘坐于地上。



“公子，你可是饿了？”王展从马车里拿出王爷专门备给楚韶的吃食，是一包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个瓶口雕花的小水壶。



“多谢。”楚韶接过糕点和水，扫了一眼其余的几位侍卫，见他们都不喝水，于是特意提醒：“天热，你们也多喝些水吧。”



他的声音真诚，面相无辜，几乎迷惑了在场所有侍卫，王展便拿过那个用牛皮扎成的大水壶，将里面的水一一倒进兄弟们的杯子里。



楚韶尝了一口桂花糕，是宫里御膳房的手艺，想来是淮祯专门给他备好的吃食——既然王爷觉得自己要昏睡到后日早晨才能醒，这桂花糕应当就不会被下什么安神药。



他大胆地吃了起来，就着水往肚子里塞了好几块桂花糕——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一旁的侍卫只以为楚韶是个翩翩佳公子，想不到吃起东西来如此狼吞虎咽。



他长得好看，怎么狼吞虎咽都不会碍人眼，吃相还很香，看得他们都饿了，手中的馒头都变得美味了几分。



馒头是干粮，干粮吃多了，口就会渴，于是他们又喝了许多水。



每个人都喝了三四杯左右。



“今日这水是不是加了盐？”



有一个侍卫随口提到。



往水里加盐是行军途中常有的操作，王展不以为意，他又喝了一大口，还真尝出点淡淡的咸味来，“可能是厨房...”



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眼皮重得撑不开。



淮祯麾下的士兵，警惕性都不差，几乎在察觉身体异样的瞬间，众侍卫就反应过来——这水被下了药！



王展第一时间顾虑到楚韶的安全，怕的是有人要对楚韶不利，却见楚韶吃饱喝足，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身扫了一眼已经跌倒在地上的一众侍卫，拱手抱拳：“对不住了各位，我并不想去花州。”



王展挣扎着不让自己睡过去，“楚公子......是你？”



楚韶道：“昨夜那碗安神药，被我倒进了你们的水壶里，这药就是让人睡觉的。”



话音刚落，有三位侍卫已经倒地不省人事。



“慕容大夫的安神药，果真是厉害，哪怕惨了那么多水，还是能把一群大汉药倒。”



“你不能走...”王展强撑着上前拉住楚韶的衣袖，楚韶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这一下，王展彻底没了力气，面朝泥土，倒地不醒。



楚韶弯腰，费力地扶起王展，让他靠在一旁的石头上，还用手扫去了他脸上的泥土，这才转身登上马车——他要去溱京，他要找淮祯。



抓住麻绳，甫一用力，一阵痛麻感忽然从手腕的骨头处爆裂开来，楚韶如被针刺一般缩回手，马绳自他手心滑落，他的双手不可控地颤抖起来。



他皱着眉头掀开衣袖，看到手腕处那两道圆形的贯穿疤——淮祯说这是他在南岐时受到的刑罚，至于是什么刑罚，他并没有具体描述过。



楚韶一直以为伤口结疤了就是痊愈了，没想到居然连勒个马绳都能痛成这样。



他不服输地再三尝试，每次双手用力，腕骨处就像被人用钉子猛凿一般剧痛，痛得他额冒冷汗，险些晕过去。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这双手，连最寻常的马儿都驾驭不了。



安神药加了大量的水后，效果肯定有所衰减，那群侍卫又都是训练有素的壮汉，用不了半柱香就会醒。



楚韶没有时间再跟马较劲了，他转进马车内，拿了自己收拾的那个小包袱，抱了那只兔子，跳下马车，疾步朝东边跑。



他根本不需要仰仗于手绘的地图，只凭潜意识里的记忆，就能笃定哪条道通往溱京。



他无暇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对地貌如此熟悉，只闷头赶路，然而老天也跟他作对一样，明明刚刚还晴空万里，忽然黑云压境，遮住了太阳，明明是日中的时辰，居然昏暗如傍晚。



楚韶没带伞，只抱着怀中的兔子，低头赶路。



他抄的是近道，这条小路不及官道宽敞，周边人烟稀少，不过是荒郊野岭里一处荆棘丛生的小道。



原本没什么，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动物的呼吸声，楚韶停住脚步，刻意留心听，居然还有磨牙的声音。



怀中的兔子察觉到危险，猛地竖起耳朵！



楚韶强自镇定下来，转身看了一眼，一只灰黑色的野狼埋伏在稀疏的枯草丛中，两眼发绿，森白的尖牙裸露在外，脊背弓起，是一个随时俯冲猎杀的姿态。



兔子在楚韶怀里不安地发抖，楚韶反手将兔子塞进包袱里，又从怀中掏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匕首很轻，是他这双手能握紧施力的唯一一件武器。



此时此刻，只有这把匕首能帮他。



匕首出鞘的寒光彻底激怒了野狼，它一个弓身弹跳，迎面朝楚韶扑来！



楚韶恍惚，似乎扑过来的不是野兽，而是一把长枪，他耳边响起战鼓声，在急促的鼓点中，他飞起一脚踹开了逼近脖颈的长枪。



野狼哀叫一声，凭空被踹出三米远！



楚韶怔楞片刻，似乎不明白自己刚刚是在做什么。



回头枪转瞬即至，他下意识闪躲，跌倒在地滚了数圈后，刚要挣扎起身，半个人大重如巨石的野狼又俯冲到他身上，利爪按在楚韶胸口，白森森的尖牙逼近楚韶，口水滴落在楚韶外露的脖颈上，咬破此处，鲜血将喷涌而出。



野兽浑浊的气息和牙齿上恐怖的腥味压迫着楚韶，他毫无反手之力。



片刻后，天边砸下一道惊雷。



一声哀嚎悠长诡异，滚烫的鲜血涌出体内。



比雷电还要锃亮的匕首倒插进野狼的天灵盖，自野狼的脖颈处贯穿，像油漏一样，浓稠的血如柱子一般流进楚韶白皙的脖颈和月白色的衣服上。



楚韶直视着野狼绿色的眼睛，直到这双绿眼在惊惧中彻底失去生机。



他利落地拔出匕首，双手同时用力，将野狼从自己身上推开，又抬起脚，将这具半个人大的野兽尸体踹出六米远，温热的血在空中撒了一地。



楚韶拂去身上的枯草和泥土，用被扯烂的衣袖擦拭匕首的刀身，将上面暗红色的血抹去，再将匕首收回银制的匕鞘。



做完这些，他捡起地上的包袱，将里头那只吓破胆的兔子抱在怀里，沾了狼血的手温柔地顺着兔子后背炸起来的毛。



几滴冰凉砸在他脸上，他抬眼望天，原来刚刚响在耳边的不是战鼓的鼓点，只是下雨了。


18 取舍（五）

官道上，淮祯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乌云密布的山头，他猜测那里已经大雨瓢泼。



再往前不到一百里，就有供军队休息的驿站，在暴雨波及到军队之前，他们就能就地扎营避雨。



不是什么大难题。



淮祯却紧紧皱眉，随行在侧的宁远邱看出淮祯的心思，说：“花州那边的官道驿站更多。”



言外之意，楚韶淋不着雨。



淮祯被戳穿了心思，有些不悦：“我不是在想他。”



宁远邱：“......”



淮祯看他一脸不信，又说：“既然已经断了，他的事，我不会再管。”



“王爷！王爷！！”



马蹄声随着惊呼逼近军队，淮祯回头看去，见策马追来的人居然是王展！



“你怎么会来这里！？楚韶呢？！！”



王展翻身下马，安神药的药效还未完全散去，他险些因为腿软而摔一跤，他跪在地上朝淮祯禀报道：“卑职无能，楚公子跑了！”



淮祯扬起马鞭，狠抽了王展后背，怒道：“你们七个军中大汉，看不住一个半废的楚韶？！”



王展硬生生扛住了这一下，“楚公子在我们的水里下了安神药，我等都被迷倒了！”



慕容犹：“......”这锅还有我的份？



王展急道：“卑职该死！卑职已经让弟兄们去找了！但是那条官道四周都是荒郊野岭，现在天色渐暗，四处都有野兽出没，卑职怕楚公子出事！才赶来请示王爷！”



淮祯强压怒火，当机立断：“屠危！你带一队人马，立刻去南边官道找人！”



屠危立即领命：“是！”



淮祯让吴莽代为领军，宁远邱暂做副将，让他们继续带兵前往驿站，而他则调转马头，亲自折回去寻。



为了以防万一，慕容犹也提着药箱一同跟上。



南边的官道和北边的官道很有些距离，淮祯赶到楚韶逃离的地点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雨都下过一轮转晴了！



“王爷，王爷！”屠危手中抓着一块月白色的碎布，朝淮祯狂奔而来。



“王爷！这可是楚公子的衣物？”



淮祯接过碎布细看，上面的云纹和制式，可不就是岐州锦绣庄的手笔！



淮祯疾步走过下雨后格外泥泞的小道，在一片打湿的枯草中，看到一匹野狼的尸体，还有大范围的血迹，那血随着雨水已经流进许多水坑里，看着就像屠杀后的战场，血水里，还漂浮着十几片月白色的衣服碎片。



淮祯大脑一片嗡嗡声，心脏像被人狠挖了一块肉走。



“此处入夜后有狼群出没，楚公子恐怕是遇到了野狼...王爷节哀。”



“节你娘的哀！”淮祯一脚踹上屠危的胸口，把他踹倒在水坑里，大声下令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本王继续找！！”



淮祯走到那只死狼面前，掰过它的狼头，见上面的刀口齐整，断定是一刀致命，并且这只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否则刀口不会如此齐整。



楚韶一身功夫还剩几成，淮祯还未摸透，但他可以肯定，楚轻煦双手提不了重物，否则不会放着马不骑，而这个刀口，只能是侯府那把特制的匕首造成的。



这只狼应当是被楚韶反杀而死。



虽然此处在雨水的浸染下血流成河，但周边只有一具狼的尸体。



或许他只遇到了一只狼而已，只要没有遇到狼群，就有一线生机。



“他不会就这么死了的...”淮祯自言自语道：“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已经从水坑里站起的屠危看王爷是有些魔怔了。



魔怔到为了楚韶说了那么不雅的话！



几百名士兵把整座山头都翻遍了，既没有楚韶的踪迹，也没有楚韶的尸体。



淮祯又让人沿着官道的方向去找。



夜色降临，下过雨的夜晚格外冷凉。



楚韶往篝火堆里添了几根没被雨水彻底打湿的柴，又从小包袱里拿出一件厚实的外套，把身上那件被狼爪撕得稀烂的月白外衫换了。



很冷，哪怕烤着火都觉得身体里冰凉凉的。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今日不过是受了惊又淋了一场雨，身体就撑不住了。



“要是那辆马车在就好了..."他想着如果有那辆马车，此时此刻至少不用靠在树上吹着四面来的寒风。



兔子窝在他怀里，替他暖着心口。



楚韶掏出一根胡萝卜，用匕首切成小块，喂它吃了，而后才从包袱里拿出一张脸盆那么大的饼子，双手捧着，啃起来。



越啃越觉得心中委屈。



淮九顾这个负心汉，居然想扔下自己，他以为他临到离别时定会心软不舍，没想到居然就这么把自己送去花州。



"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追上去...真是贱骨头啊楚轻煦..."他一边啃饼子，一边自怨自艾。



但如果没有淮祯，他该怎么活？



他不就是为了淮祯才存在的吗？



去溱京说是为了讨个说法，实则如果到时候被拒在王府门外，楚韶又能有什么应对方法？



他越想越是伤心，泪水糊了视线，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爷王爷！人好像找到了！”屠危最先注意到那棵树下的一丝火光。



淮祯心力交瘁之下骤得希望，冲上前定睛细看，果然是楚韶的身影。



见他还活着，淮祯心口被挖走的那块肉瞬间又长了回来。



“我们将他带过来！”



“不，不可惊扰！”骤然失而复得，裕王变得患得患失。



楚韶此刻所在的位置离通往溱京的官道不远，淮祯大致可以断定，他此番逃跑，是为了往溱京寻自己。



他是为了我，才...才陷入险境，险些被一匹野狼吞吃入肚。



任是谁都无法不动恻隐之心。



楚韶为了他，可以舍去生命。



可淮祯却无法为了楚韶，舍去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或者说，他不愿意为楚韶冒那种本不会有的风险。



夜风吹过，那颗树上的枝叶摇摇摆摆，像极了淮祯此刻的心境。



慕容犹提议说：“王爷若是还没想好，不如先去对面那个小坡上，看看楚韶是否安好。”



楚韶正对面有个坡度不陡的小坡，距离不远，可以看得更清楚。



淮祯藏在小坡上的石头后，于火光的映照中看到了楚韶的正脸，才一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



除了衣物上沾了点血迹，身上似乎没有其他外伤。



他拿着一块比他的脸还大还圆的饼子在啃，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也很少。



马车里明明备了许多精致的糕点，他却不知道拿。



慕容犹说：“今日楚韶所作所为，与钟情蛊脱不开关系，王爷其实不必为此过于自责。”



言外之意，如果没有情蛊，楚韶本心是不会为了淮祯如此豁得出去的，淮祯大可不必太当真。



淮祯却说：“不管是不是情蛊，他到底是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那么王爷还打算抛弃这个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楚韶吗？”



这话阴阳怪气，简直是戳着淮祯的心口问的。



淮祯闭目，良久才说：“.....慕容，你不该这么跟我说话。”



慕容犹：“王爷是天潢贵胄，身后担着贵妃母族的荣辱兴衰。楚轻煦是亡国之臣，前尘尽忘，孑然一身，他不会像王爷这般，进退两难，唯一能拿出来一搏的只有那条命了。”



淮祯睁开眼睛，将雨后的朦胧月色尽收眼底，他忽然问：“情蛊有解药吗？”



慕容犹：“情蛊没有解药，要么让楚韶生熬过这一年的钻心之痛，要么，王爷亲自当他的解药。”



让楚韶生熬一年么？眼下不过分离不到一天，楚韶就险些葬身狼肚。



妄论一年。



楚韶真的能熬得过一年么？恐怕在这期间，他就为了找到淮祯做出各种傻事。



他身体半废，随便一件傻事，都能要了他的命。



淮祯凝眸望着树下的楚韶，见他似乎是困了，饼才咬了几口，就靠在树干上，闭眼睡了过去。



在楚韶睡着的瞬间，在篝火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一群黑影从四周向夜游的恶鬼一般朝楚韶扑去。



楚韶无知无觉，连怀中的兔子再次竖起耳朵都没能警醒他。



黑衣人的刀刺向楚韶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一颗拳头大的石头自小坡飞下，如箭羽一般精准地砸穿刺客的脑袋，刺客身形摇晃两下，仰面倒地，后脑血流涂地。



淮祯飞身下坡，随手夺了一名刺客手中的长剑，杀过一波，挡在楚韶身前。



如此大的动静，楚韶居然都没醒，凑近了淮祯才看清，楚韶面颊绯红，嘴唇惨白，分明是高烧晕过去了。



刺客要的是楚韶的命，刀刀都要去切楚韶的命门要害，淮祯提剑替楚韶全部挡下。



耍惯长枪的手用起剑来也骇龙走蛇，刀剑相撞，枝叶乱颤，来人要割楚韶的喉，先被淮祯切断脖颈，来人要捅楚韶的心口，先被淮祯一剑刺穿心脏。



楚韶怀里的兔子吓得四处乱蹿，淮祯分神看了兔子一眼，却被人钻了空子，刀尖直取楚韶的眉心，淮祯反击不及，闪身挡在楚韶身前，刺客明显也是一惊，刀势却已经收不回来，利刃重重捅过淮祯左肩。



温热的血喷了楚韶一脸，他并未醒来。



树林里那几百士兵终于喊打喊杀地赶来，刺客见有埋伏，立刻要退，屠危也不是吃素的，当场杀了几个。



一剑捅伤淮祯的刺客抽出长刀，眼中难掩慌乱，淮祯回眸看了一眼，月色下依稀能看清对方右眼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屠危抓了几个活口，却让那个伤了王爷的人跑了。



“穷寇莫追。”淮祯捂着左肩，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他面颊因为失血，已经开始变得苍白。



慕容犹连忙上前，淮祯轻轻摇头，“先给楚韶看看，他发高热晕过去了。”



“王爷！”屠危急道，这怎么看也是被捅一剑更严重吧！！



淮祯不以为意：“无妨。剑上没毒，就是小伤。”行军打仗，这种伤确实只是小伤，只要剑刃没毒，哪怕不上药，淮祯也能靠自己熬过去。



慕容犹知道拗不过淮祯，干脆先去看楚韶。



他诊过脉，确认楚韶只是惊惧加淋雨着凉发的高热后，便喂他吃了一颗药，而后立刻替淮祯处理起刀伤。



屠危逼问那群被活捉的刺客，对方死不开口，本应该押去营里再拷打审问。



裕王却说：“都杀了吧。”



众刺客惊：“........."真的不拷问一下吗？！说不定拷问了我就说了呀！！



淮祯闭目忍过金疮药撒进伤口的刺痛，“不用拷问，我知道背后动手的是文腾。”



众刺客：“！！！”还未开口替太傅辩解，屠危手起刀落，断了这群人的命。



淮祯拧眉：“哪怕楚韶出了岐州，文腾也不放过他。”



文腾对楚韶下手，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他仅仅是秉承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来要楚韶的命而已。



于他而言，杀一个楚韶跟捏死一只蚂蚁无差，捏死一只蚂蚁多简单啊，所以哪怕他心里只是在怀疑，甚至都没有证据证明楚韶是当年中溱的心腹大患，他都要杀了楚韶。



屠危问：“那王爷打算如何？”



“先回随州。”



随州是淮祯的封地，那里的一切，他说了算。



慕容犹：“那皇帝那边？”



“就说我遇袭受伤，先回随州休养。”至于怎么遇袭怎么受伤，那该是文腾要向皇帝交代的事。



慕容犹：“王爷怎么突然想回随州？”



淮祯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披上御寒披风的楚韶，不论是语调还是眼神，都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把这个小傻子带去随州楚家，安一个新身份，他才能留在我身边。”



做出这个抉择后，他心尖上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碎裂崩塌，骤然一轻。



淮祯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最深处，是希望楚韶待在自己身边的。



或许这个小小的贪念，自三年前第一眼见到楚韶时就已经萌发，如今欲望茁壮成长，居然让他做出了如此不理智却让他如此心安的取舍。



恐怕他才是被钟情蛊毒害的那个人。


19 恃宠（一）

楚韶做了个美梦，又冷又饿的他被拥入温暖的怀中，一只温热的手时不时轻抚他的脸颊，耳边还响起呼呼的歌唱声，像少时窝在母亲怀里听的摇篮曲。



摇啊摇，摇啊摇，直接把他摇醒了！



楚韶睁眼，听出梦中“呼呼”的歌声是风声，而那只软暖的手只是日光照射下被风吹到他脸颊上的轻纱。



他慌忙起身，双手触碰到的床榻松软如云朵，身上盖着的锦被用的是上等的绸缎，他躺在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内——不是之前送他去花州的那一辆！



警惕地走下床榻，掀开马车的帘子，帘子上自带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响起。



车夫听到动静回过头，见是楚韶，笑得憨厚：“楚公子，你醒了？”



这一声落下，行进的军队也随之放缓了脚步。



楚韶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淮祯听到声音，立即回头，正对上楚韶哀怨朦胧的视线。



不等淮祯开口，楚韶忽然跳下马车，疾步穿过军队，往官道旁的小坡上疾跑。



士兵不敢拦他，淮祯翻身下马追上去。



暖风列列地吹过楚韶刚刚发汗退烧的身体，带来一阵沁凉之意，他腿有些软，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淮祯箭步追上前，拉住楚韶的胳膊，“你跑什么？！”

楚韶转身，朝裕王殿下脸面上砸了一个纸团，淮祯接住落下的纸团，展开一看，是他之前压在楚韶小包袱里的信。



“我善自珍重去了！你管不着我！！”



楚韶一甩手，真把淮祯给甩开了，他疾步朝前跑，毫无目的，不分方向，只想离身后这人远远的！



两人在渐渐西沉的落日下一跑一追，看得马上的屠危一头雾水：“这楚韶千里迢迢来追王爷，现在追到了，怎么又想跑呢？”



慕容犹笑了两声，故作神秘：“打情骂俏的伎俩罢了。”



楚韶跑得再快，淮祯也不过是多跨几个箭步就把人堵在面前了：“这是在跟我闹脾气？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楚轻煦双眼冒水雾，鼻头也红红的，显然是一副被欺负得欲哭的神情。



“你...你哭了？”淮祯抬手想去碰碰楚韶眼角那一滴水，确定那是不是泪。



楚韶避开他的触碰，泪水不加遮掩地喷涌而出。



“我..."这下裕王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不敢相信，他居然凭一己之力把楚轻煦欺负哭了。



“...我差点被野狼吃掉！让我去狼肚子里善自珍重吧！”楚韶哭着宣泄出来。



他能反杀一匹半个人大的野狼，不代表他不怕。



脖颈近距离暴露在野兽的利齿下，死亡近在咫尺，谁能不怕？



淮祯心中牵起歉疚，上前想把楚韶抱到怀里，楚韶一通乱拳砸过来，手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哪怕无意中碰到淮祯左肩的伤都没让他痛得龇牙咧嘴。



见双手反抗作用不大，楚韶才上了脚，只踢了一下，淮祯脸都白了一瞬——这力道...不愧能把那匹死狼踢出六米远......



楚韶见他真疼了，又懊悔起来，淮九顾趁他老实下来，把人拉进怀里抱紧了，低声附在他耳边，“这次是我不对。”



“......”楚韶鼻子一酸，视线又被水雾糊住了，他哽咽着问，“是因为我以前的身份给你造成麻烦了吗？”



他待在裕王身边三个月，淮祯的处境或多或少是摸清了的。



虽然钟情蛊让他的头脑迟钝了几分，但也不至于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淮祯是兵权在握的王爷，身边怎么能带着一个敌国旧人呢？如果被有心人发现，说裕王拥兵自重勾结外臣，这是多大的罪名？



更何况他曾经的身份还是魏庸的正妻，多可耻的一个头衔，中溱皇室怎么会容忍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身边带着这么不干净的人？



楚韶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在岐州的时候，我对你是有价值的，但出了岐州，我就成了累赘，对不对？”



淮祯猛地一怔——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你想做皇帝，所以我必须消失...”楚韶趴在淮祯右肩上，一边哭一边说，“我都明白的，啾咕，我不做王妃了，你把我贬做奴仆，安置在王府里，做个下人吧，哪怕去后院倒夜香也可以，只要把我留在你身边，让我每天能看看你就行，只求你不要赶我走...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他卑微至极地恳求着，淮祯看到楚韶耳垂的朱砂又淡了一些，昨夜慕容的话回荡在耳边：

“楚韶本心是不会为了殿下这么豁得出去的，一切都是钟情蛊的迷惑。”



钟情蛊何止迷惑了楚韶的心智？



自淮祯决定把楚韶带回随州强行安个假身份时，他恐怕也是中了情蛊了。



“不赶你走，也不会让你做下人。”他捧起楚韶的脸颊，替他擦拭泪水，郑重地告诉他，“你就堂堂正正地留在我身边，没人敢动你。”



像在做梦一样， 楚轻煦握住了淮祯的手，“真的吗？”



“我不骗你。”淮祯低头吻住了楚韶粉白的双唇，浅尝辄止地松开，“现在信了吗？”



“......”楚韶手脚并用地扑到淮祯身上，双腿缠着他的腰身，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如玉般润泽的脸蛋凑近淮祯，大胆又热烈地回吻他。



温热的气息交缠，咸湿的眼泪落进双唇之间。

太阳西沉的余辉将楚韶的脸颊映得红扑扑，浅蓝长衫在日落前的辉光中飘舞如风，他身量轻，淮祯轻而易举地抱住了，不让他被风吹走。

.......



不远处围观两人亲热的三万士兵和心腹们：“...............................”



众将士面不改色，心中偷偷嘀咕：



士兵甲：王爷这是...这是被狐狸精给控住了啊！！！



士兵乙：想媳妇了，也想和媳妇亲亲。



士兵丙：想不到咱们王妃是个比女人还美的男人？！



士兵丁：王爷这是打算亲多久啊，还进不进城了，磨磨蹭蹭的！



骑在马上的屠危打趣起吴莽来：“吴老弟，你看看，又是因为楚韶无故停止行军，你要不要再让王爷把楚韶军法处置？”



吴莽这三个月来已经修炼得很有眼力见，他睨了屠危一眼：“你想死可别拖上我。”



屠危哈哈大笑。



宁远邱一边笑一边摇头：“男人都吃这套。”

慕容犹朝宁谋士伸出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此前他们打过赌，赌裕王会不会对楚韶动真情。



宁远邱认赌服输，乖乖交出一锭黄金，慕容掂了一下沉甸甸的黄金，眉开眼笑：



“我早说了，对楚韶，殿下早就深陷其中。”


20 恃宠（二）

昨日凌晨，一封加急令旨随着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畅通无阻直入随州城，停在楚府前。



随州府尹楚宏听闻是裕王心腹亲传口谕，急忙从床榻起身，着朝服出门跪迎。



来人是淮祯近身的长随，他持着裕王的玉令，并不出口宣读令旨内容，只将一卷亲笔书信交到楚宏手中，叮嘱他“逐字逐句，仔细阅读”。



楚宏满头雾水，接过书信，展开细看，片刻后，面露惊喜与疑惑掺半的神情，最终是跪地谢恩。



待传旨的长随策马离去，楚宏的独女楚明姿才扶起父亲，询问道：“爹，裕王在信里写了什么？”



楚宏屏退左右，将书信仔细收入怀中，密不示人，只和女儿说：“王爷赐我一子。”



“？？？”



楚宏附耳与楚明姿说了楚韶的来历，又说：“你速去转告你母亲，就说咱们的幺儿回来了。”



楚明姿眼眶一红，立刻折回院内去寻母亲。



楚宏又召来管事的李松和张妈妈，让他们去后院收拾出一间干净院子，一切陈设布置都按嫡子的规格来，务必要做出是有人住过但中途空置三年的模样来。



管事的两个都是人精，大致懂了老爷的意思，连夜奔忙而去。



楚宏出神片刻，直到身旁小厮劝说更深露重，他才折回屋内，却去了祠堂，捧起一方小小的牌位，手抚过牌位，上面写的是“楚氏幺子楚明安”——这是他早逝的嫡子，因病离世时不过6岁，此后便一直是楚家夫妻的心病。



“若明安长大...”楚宏将手覆在那道令旨上，“该是同这位楚韶一般年龄了...”



天微亮时，随州城内就提前热闹起来。



百姓早早得知，裕王今早领兵回城，小摊贩便挑着物什特意到城门直通的那条道上摆摊。



今日虽开张做生意，却不打算赚钱，摊上的糕点吃食都是要送给打了胜战归来的将士们。



日头高高挂起时，城门大开，百姓翘首以盼的裕王殿下骑着高头大马，依然是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是中溱大好男儿的表率，只是......王爷怀里怎么多了一个漂亮的生面孔？！



如果不是要刻意立威，淮祯是不喜欢故作高高在上的姿态的，他骑着马进城，看一眼自己的子民还需要俯视。



脖子酸。



他干脆翻身下马，一手扣着楚韶的细腰，半是抱半是拎地把楚轻煦拎到了地上。



楚韶脚一着地，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离岐州是很远很远了。



“这里才是你的家乡。”淮祯轻声与他说，楚韶新奇地看向四周。



百姓们个个脸上挂着笑容，见到王爷除了自觉让出道路，并不行那些刻板的礼节，都是有说有笑，还有几位甚至都给士兵们送上吃食了。



和岐州城里的强颜欢笑苦大仇深大相径庭，这是一座热闹非凡生机四溢的都城。



这就是...我的家乡？



楚韶根本感觉不到那种微妙的归属感，但看着他人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被感染了快乐，心情倒是很不错。



“王爷哥哥！王爷哥哥！吃糖葫芦吗！？”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稚声高喊，冲到淮祯腿边，很是大胆地抱住了淮祯的大腿，女孩的母亲站在一旁看着，虽觉得不妥，但并不见有孩子冒犯高位者的紧张。



淮祯弯腰，手伸过小姑娘的腋下，将她抱起来掂了掂，笑着打趣起孩子来：“小丫头，你是不是又吃胖了？”



“才没有！娘说这是肉嘟嘟，不是胖！”小丫头凌空俏皮地踢蹬两下，手中的糖葫芦摇摇晃晃。



慕容犹在一旁看着，隐隐担心淮祯左肩的伤势——他肩上被捅了一剑这事儿，除了那晚的亲眼目睹的几个人外，旁人是不知道的，楚韶也是不知的。



淮祯抱了小姑娘两下，就将她放回地上，并不强撑，要是肩上的伤口裂开了，很难瞒得过楚韶的眼睛。



他接过小女孩手中的糖葫芦，递到楚韶面前，楚韶睁着大眼睛看了看这串红彤彤的串在一起的果子，很是新奇。



岐州是没有山楂这种东西的，自然也不会有“糖葫芦”。



“尝一尝，你以前最爱吃的。”淮祯随口胡诌，他得让楚韶相信，这里就是他生长的地方。



楚韶乖乖地张开口，咬了一颗山楂下来，含入口中，咬碎糖衣后，山楂又酸又甜的汁水爆出来，混合成一种奇妙的味道。



淮祯看到他的眼睛弯了弯，便猜到他是喜欢的。



他转而捏了捏小丫头的脸颊，笑道：“快回你娘那里去，不许乱跑，要是被坏人拐走了怎么办？”



“王爷不是坏人！”小丫头振振有词，头上两只小辫子晃来晃去。



淮祯笑了两声，转头示意身边人把小女孩抱回她娘亲怀里。



等小姑娘走了，楚韶已经在咬第二颗山楂了。



见淮祯忽然看向自己，下意识把山楂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他一时没意识到那颗山楂是自己碰过的。



裕王殿下一愣，毫不介意，当真张口把那颗山楂咬进嘴里。



随州的妙龄少女以及少部分俊俏公子心碎一地——王爷怎么可以和别人同吃一根糖葫芦！！！



“这位是谁啊？怎么可以和王爷同骑一匹马！那可是王爷最心爱的白龙驹！”



“长成这样一看就是蓝颜祸水，哼！”



“王爷怎么出去打了一场仗还带回一个男人？从前不这样啊！王爷的心野了！！”



“气死老娘了气死老娘了裕王妃之位只能是本小姐的！！”



“放屁，是本公子的！！”



楚韶耳聪目明，一下听见人群中忽然拔高声调沸议的内容，瞬间明白，啾咕这种长相俊逸才能兼备又是皇室贵胄的男人在随州有多受少男少女的欢迎！！！



有道声音酸不溜秋地传入他耳朵：“他怎么敢把吃过的糖葫芦送到王爷口中！”



楚韶这才想起刚刚淮祯吃下的那颗糖葫芦是自己舔过的！



“刚刚那颗...”



知道他要说什么，淮祯轻声在他耳边道：“我不介意。”



温热的气息扑过来，楚韶耳根被熏得红红的，他抓着淮祯的衣袖，不安地问：



“你跟我同吃一根糖葫芦，别人会不会吃醋呀？”



淮祯轻笑一声：“本王无妻无妾，谁敢醋？”

作者有话说：

不像我，我只会...(不对！


21 恃宠（三）

楚韶长得太亮眼，渐渐有许多民众都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大部分人都在疑惑一个问题：这位面生的公子是谁家的？



为防楚韶多想，也为堵住悠悠之口，免得日后谣言发酵惹人猜疑。



淮祯下令让吴莽带将士们各自回营，他则连王府都先不回，直接领着楚韶往随州楚家的宅邸而去。



“来了来了！王爷带着那位公子来了！”楚家的小厮从街拐角处奔跑疾呼。



“你慌什么？”府尹夫人宋氏低声斥责了一句，冲小厮道：“该改口，喊少爷。”



小厮连忙改口：“是是是，是少爷，少爷被王爷带回来了！”



宋氏下意识握紧了丈夫的手，却发现楚宏手掌心也被汗水浸湿了——竟是比她一个妇人还紧张。



说到底，今日要回家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只是裕王赐下来的，本不必这样挂心，裕王在书信里也说了，要“坦然从容”，不可让那孩子看出端倪。



可对于一对丧子多年还不能放下的夫妻而言，在失而复得的档口，如何能不紧张？

楚明姿是最为淡定的一个。



她只是伸长了脖子望向街拐角处，怕看得不够仔细，还踮起了脚。



很快，街角就出现了一支护卫，护卫分列两道，之后，裕王牵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清秀少年步入楚家众人的视线中。



宋氏发现老爷的手已经在抖了。



那少年同他们的小明安一样，眉眼温柔，眸中带着稚童才有的天真与浪漫。



他们曾亲眼看着明安这双好看的眼睛阖上，如今再遇见一个相似的人，几乎瞬间将所有思念与爱意都移到了楚韶身上。



楚宏夫妇早已泪流满面，楚明姿最为冷静。



她的幼弟从小粉雕玉琢，见过的人都夸可爱，长大之后必定貌比潘安。



这世间，容貌姣好的人都有共通之处，只有丑人会丑得千奇百怪。



楚韶确实是她平生罕见的俊逸，同她亲弟弟不相上下。其实细看过去，五官同明安，乃至同爹娘都毫无相似之处，但组合在一起，就是面善，招人喜欢，同他幼弟一样，向来是最招人喜欢的。



所以爹娘在见他第一面时就移情而处，无可厚非。



楚韶远远就看见自己的爹娘和姐姐在外等着，淮祯察觉到他脚步快了些许，便松了手，由着楚韶小跑到楚宏夫妇面前。



楚韶跑近了，看清楚宏夫妇的面容，只觉得眼生，像是平生第一次见面。



但他对淮祯所说的话坚信不疑，见二老眼中含泪，也被牵动了肺腑，他上前两步，双手抬起，与肩持平，手背双叠，落在地上，他弯腰，额头磕在了手背上，行了一个孝敬父母的大礼。



楚宏和宋氏受宠若惊，连忙弯身将楚韶扶起。



宋氏摸了摸楚韶的手腕，见他消瘦得很，脸也有几分憔悴，一看就是在岐州吃了许多苦。



她在见到楚韶第一面起，就将他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时心疼不已，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好孩子，回来就好...娘亲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话对应的是淮祯在信里编的情节：“楚轻煦被俘去岐州三年才被本王救回，楚卿与尊夫人该作出骨肉重逢的样子，或照着戏文上演。”



淮祯险些把眼前母子重逢的戏码当了真，他是让楚宏夫妇照着戏文里演，没想到这宋氏演得如此逼真，不止楚韶信了，连他都要动容了。



“多谢王爷救我儿离虎口，请王爷受下臣一拜。”



楚宏含泪跪地，言语恳切，把裕王殿下弄得怪不好意思，他握拳抵唇，假咳了两声，亲自伸手扶起了楚宏：“楚卿不必多理，救出轻煦原也是本王南征的初衷之一。”



楚明姿：“.........”王爷的瞎话真是张口就来。



楚明姿虽是闺阁女儿，外头的风云变化心中也都有数，裕王殿下南征的唯一目的是溱京那把龙椅，跟旁的无关。



她能断定，楚韶该是裕王南征途中的意外收获，大抵是这楚公子的容貌入了他的眼，或是有别的利用价值，所以才得了淮祯几分优待，甚至不惜为他安排个新的家世。



至于有几分真情，尚不得而知，不过看楚韶被骗得晕头转向信以为真的架势，可见王爷心机之深沉恐怖！



但他能想到把楚韶送到楚家填补爹娘丧子的遗憾，这一点，楚明姿是心怀感激的。



“好孩子，这位是你长姐，你还记得吗？”宋氏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把楚明姿引到楚韶面前。



又是一张生面孔，楚韶完全记不起来——他像是本来坐在台下看戏的观众，忽然被戏里的人物邀请上台一般无所适从。



裕王在信中写，楚韶撞到了脑子，许多事情记不起来了，要楚家上下“耐心引导”。



楚明姿上前牵住楚韶双手，笑得可亲：“傻弟弟，三年不见，连姐姐都忘了？”



楚韶见楚明姿灵动可爱，举止也亲切得体，虽然觉得陌生，但还是喊了声：“姐姐。”



楚明姿笑，心道这楚公子看着冒傻气，但也真是赏心悦目，有这样一个弟弟，实在不亏。



“外面风大，别在门口站着了。”楚宏不知何时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净了，他堆起笑脸说，“府中备了接风洗尘的席面，还请殿下赏脸。”



一听要留在这里吃饭，楚韶立刻回头看向淮祯，那眼神无疑是在恳求淮祯陪同——像极了被父母带到不熟的亲戚家中忽然被留下吃饭的小孩。



淮祯本也不会就这么把他抛在楚家，他伸手牵过楚韶，自然而然地说：“你家的鲜肉小笼，本王馋了好久。”



楚府的家丁待王爷一行人入府后，立马放了好几串鞭炮，噼里啪啦，喜庆十足，看热闹的那群百姓就都知道，楚家今日有喜事。



直到桌上上了这道鲜肉小笼，楚韶才知，原来“小笼”是小小的薄皮肉包子，他夹起一小个咬了一口，里头的汤汁有些烫嘴，坐在他身边的宋氏察觉到他被烫到，招手要来一碗冰镇银耳汤，让楚韶喝一小口压一压。



一旁的淮祯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父母爱子，是人伦常理，轻易装不出来。



原先他还担心楚家会排斥楚韶这个“天降幺子”，现在他彻底放了心。



楚宏姓楚，又恰好失去过爱子，让楚韶来楚家，实则是最互利共赢的安排。



楚韶有了正经的身份，可能瞒不过溱京那些人精，但拿来骗天下人绰绰有余，哪怕楚韶日后真要以正当名分入王府，随州府尹嫡子的身份也给足了他体面，不会招人妄议。



淮祯算过，楚家幺子若是活着，该跟楚韶一样大，楚家二老，恰好也能从楚韶身上获得慰藉。



并且他笃信，楚韶这样的品性，楚家上下都会喜欢的。



“啾咕，你也吃。”楚韶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淮祯勺子里，眼睛亮晶晶的——吃到好吃的，他的眼睛总是格外亮。



他吃得开心，淮祯也跟着开心。



裕王殿下咬了一口小笼包，其实这东西他小时候在宫里天天都能吃到，都有些腻了，今日不过是随口诌来骗骗楚韶，却发现，楚韶夹过来的小笼包，当真是更好吃些。



楚韶见他两口一个小笼，以为他很喜欢，又给淮祯夹了两只。



淮祯看着碗里堆积起来的小笼包，抿了一口酒，心想：抛开所有立场利益不提，没人会不喜欢楚轻煦吧？



楚家庭院内也设了席面，招待裕王的心腹们。



几位书生打扮的门生附在宁远邱耳边说了几句，宁远邱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交给门生，让他们自去。



一旁啃猪蹄的屠危好奇道：“你们这群读书人又在搞什么花招？”



宁远邱朝他扔了一颗花生米：“王爷让我编几段故事堵百姓之口。”





宁远邱是状元之才，写几个蛊惑民众的故事那是信手捏来。



那本小册子里便是他这一路的杰作，经由手底下的门生四处散播，只一顿饭的功夫，整个随州城都知道：

府尹楚宏的幺子当年并没有病死，而是被有心人拐去岐州养大，之后楚韶落入岐州皇室手中，受尽折磨却宁死不屈，等了三年，终于被英明神武的王爷救回来了。



故事不用编得太详细，因为这群百姓自己就很会脑补，他们三两聚在一起，一人传一句，就能衍生出一版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我记得王爷当年还夸过楚家那孩子好看呢！想不到这缘分是一早就定下了！”



“要是楚韶没被俘虏去岐州，这两人就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了！”



“这王爷对楚韶是救命之恩，楚韶岂不是该以身相许了？”



“那日诸位还看得不够清楚吗？明显是已经心意相通了！”



“显摆什么呀！！！”一道酸溜溜的声音愤愤传来：“一个在敌国待了三年的人，从里到外都是岐州蛮子的恶习，凭他也配站在王爷身边！本少爷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22 恃宠（四）

楚家一切都很好。



席面很好吃，每道菜肴都是他在岐州少见入口却又惊艳的美味，爹娘对他爱护有加，姐姐的性子很和善，府中的管事和仆人们都对他以礼相待。



一切都很好，可楚韶却觉不出一丝归属感。



尤其在淮祯要将他单独留在楚府后。



“你今日刚和家人团聚，今晚就在家中住下，如何？”淮祯是用商量的语气问的。



可楚韶却知道，自己拒绝不得，因为爹娘的视线太过灼热，他们等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如果这个儿子连在家里住一晚都不愿意，多让他们伤心？

纵使楚韶一点都不想跟淮祯分开，也只能忍痛牺牲掉自己本心的意愿，去照顾楚宏夫妇的心境，他乖巧地点点头，“好。”



手却还抓着淮祯的衣袖不放，淮祯包住楚韶的手背，轻轻将衣袖扯出来：“裕王府离你家不远，明日一早，你就可以来找我。”



“...好。”今日来楚府的时候，有路过裕王府，他知道具体方位——从楚府往裕王府，只需绕过一条繁巷，确实不远。



“好了，本王先回府了。”淮祯看向楚韶身后的楚宏夫妇，示意他们照顾好楚韶，这便带人离开。



夜色浓厚，淮祯身上穿的衣袍是玄色的，因此楚韶并没有看见他肩上已经开始渗血，他只觉得，啾咕走得有些匆忙。



直到走出楚韶的视线，淮祯才面露痛色，慕容犹立刻上前道：“殿下的伤口可是裂开了？”



淮祯的脸色在月色下已经白了几分，他强忍着道：“回府再说。”



楚韶被母亲宋氏领进小院，院子里被收拾得干净温暖，园中种的是梨花，春日里扑面而来的都是暖香，床榻被铺得很软，上面的花纹都是宋氏和长姐亲自绣的。



宋氏拉着楚韶的手说了会儿话，无非是诉说多年的思念之情，她确实思念儿子，因此感情十分真挚，楚韶丝毫不怀疑有假，还安慰了母亲几句。



眼见天色不早，宋氏才抹干净眼泪，亲自给楚韶把被子铺好，这才离去。



她离开后，楚轻煦躺在床榻上，满屋都是梨花香，月光温柔地眷顾这间小屋，哪怕没有亮灯，此处在浓重的夜色下也不会过于灰暗。



屋里的陈设多是新的，只有墙上的画看着有些年头，由此可见这处小院不是一日之功，应该是闲置了好几年，突然有一日得知主人要回来，阖府上下才重新布置起来。



楚韶想，应该是他离家多少年，这处小院就空置了多少年。



他抱着柔软的蚕丝被，席间只喝了一点点酒，眼皮就有些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然而不过片刻，他就从梦境中踩空，重新睁了眼。



窗外的月色依旧温柔，梨花依然在风中花枝招展，床边一盏忘记熄灭的蜡烛只比刚刚矮了一小截。



楚韶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



此后再难入眠，他翻来覆去，在柔软的床榻上烙大饼。



满心满眼都只想着那么一个人——淮祯。



他的心口似乎有种灼烧的痛感，隐隐约约，并不剧烈，但很磨人——离了淮祯，他好像真的不能活了。



王府内，慕容犹替淮祯解下一圈细布，见伤口开裂得厉害，不觉皱了下眉头，让药童加重了金疮药的剂量。



“王爷今日不该抱那孩子，这样牵动伤口，于恢复无益。”



“一个小姑娘能重到哪里去？”淮祯不以为意，他唇色有些发白，右手还拿着一碗闻着就苦的伤药，药已经凉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恐怕是要留疤。”慕容说。



“我身上又不是没有过伤疤，无妨。”



“那如果楚韶问起呢？”慕容默认楚韶已经看过淮祯全身并且清楚地知道裕王有哪些旧疤。



淮九顾本来对肩上这道剑伤不甚在意，一听慕容提起楚韶，才正色了几分：“你可不要到他面前多嘴，那晚刺客的事也不用让他知道，免得把他的胆吓破了。”



慕容听了只想笑：“殿下如今是真把楚韶当兔子养啊？别忘了，他可是只能反杀野狼的兔子，胆子恐怕比屠危都大。”



“他能杀死那只狼，足以说明他不傻。”淮祯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无奈与欣赏，“能在温砚的眼皮底下把安神药藏起来第二日再倒进王展等人的水壶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一群大汉迷倒逃之夭夭，哪怕有情蛊作祟，他照样聪明得让人头疼，如果被他知道那晚有刺客要他的命，恐怕不用半柱香，他就能猜出是文腾动的手，一旦被他抓住这个苗头，很多事情就都瞒不住了。”



“今日去楚家，楚韶倒是丝毫没有怀疑。”

慕容上完药，着手替裕王缠好细布。



“没有怀疑是最好。楚宏夫妻都是老实人，楚韶在楚家吃不了亏。”

淮祯仰头将碗中药灌入口中。



“王爷！王爷！！！”温砚疾跑到内室，高声喊，“楚公子他从楚府跑回来了！！”



“噗——！”淮祯把刚喝入口的药都喷了出来，他一边拉起左肩的衣角一边起身问，“他跑回来了？！”



“啾咕！！”



不等温砚回答，那抹欢快的月白色身影已经踏着月光蹦跶进淮祯视线了。



楚韶拎着裙摆一路小跑，淮祯慌里慌张地才把肩上的衣服拉好遮住伤处，楚韶已经俯冲至他怀里，把人熊抱住了。



一旁的慕容和温砚都惊呆了。



淮祯也很意外：“...你怎么...”



“我想你，我等不及明天早上了！”楚韶趴在淮祯胸口，蹭了蹭，感受到淮祯的气息，他心口的灼烧感立刻就淡了下去。



淮祯听到楚韶闷声说：“想你想得心口热热的，一晚上睡不着。”



慕容迎上裕王的视线，摸了摸耳垂，提醒他，是钟情蛊的作用。



“我恐怕是害了相思病。”楚韶又是委屈又是扭捏地给自己安了个病症来解释心口的不适。



淮祯心中已经了然，他抬手拍拍楚韶的背，“才分开不过两个时辰，你就害上相思病了？”



“才两个时辰吗？”楚韶睁着大眼睛，说，“我以为已经过去两年。”



“楚公子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旁的温砚公公忍不住打趣道。



淮祯听了淡笑出声，楚韶却不乐意了。



“你笑得很开心哦？跟我分开两个时辰你一点都不难过？！看来，看来我害的不是相思病，是单相思！只有我想你，你根本不想我！”



他气呼呼的，却把淮祯的腰搂得更紧了一点。



淮祯拿他没辙，用眼神示意屋内的人都出去，慕容替两人把门关上时，还特意指了指左肩，让殿下注意着点伤口。



睡个觉为什么要注意伤口啊！！



淮祯视若无睹，他捧起楚韶气鼓鼓的白净脸蛋，狠狠亲了两口。



楚韶鼓鼓的脸蛋被他亲瘪了一些，但还是气鼓鼓的样子。



其实他身上还带着伤药的苦味，但楚韶被情蛊冲昏了头脑，一时也没察觉。



淮祯亲完了问：“你怎么来的？跟爹娘说过么？”



“爹娘他们都睡了，我翻墙过来的。”一提到翻墙，楚韶就来了兴致，“说出来你都不相信，我不过是在地上点了一下，人就飞到了墙上，再一跳，就翻出了楚府的墙！”



楚韶脚上的功夫了得，一脚把人踹废都不是什么难题，这一点，淮祯清楚，那匹被踹出六米远的野狼更清楚。



“啾咕，我之前是不是个绝世高手啊？！”



“嗯...算是吧，你学了一些傍身的功夫，自保是没有问题，大部分人也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个“大部分人”，特指战场上的千军万马。



一听自己这么厉害，楚轻煦的眼睛亮得跟今晚的月亮有一拼，“那我跟你比呢？谁厉害一点？”



“当然是我更厉害！”那该死的胜负欲和心虚让裕王把这句话说得格外铿锵有力。



楚韶不觉得自己吃亏，反而更加仰慕裕王殿下了，“输给你也好，我只想输给你。”



“我们睡觉吧，好吗？到你身边我就困了。”他打了个哈欠，靠在裕王的胸膛上。



这两日舟车劳顿，楚韶的身体确实是该好好休息了，如果是往常，淮祯直接就把楚韶抱到床上了，现在他左肩有伤，不敢逞强，只牵着楚韶往床榻边走。



两人各自宽衣，楚韶先盖了被子，等裕王睡到他身边时，再乖巧地钻进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爹娘明早起来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担心？”



“明日一早就会有人去知会的，你好好睡。”



“嗯...许是多年离家，现在居然都睡不惯家里的床了。”



“那王府的床你就睡得惯了？”



“你躺在我身边，我就睡得很惯。”



淮祯在月色中挑了挑楚韶的下巴，暧昧不明地问：“楚轻煦，你这到底是睡床，还是睡我啊？”



楚韶把被子拉起来，遮住了自己的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天真又笃定：“睡你。”



“.......”



淮祯眯了眯眼，头一回觉得肩上的伤真的很碍事。


23 恃宠（五）

第二天天刚亮，王府的小厮就去拜访了楚府，说清了昨夜楚韶翻墙回王府的事情，宋氏正为儿子悬着心呢——今早仆人来报说楚韶不在屋内，可把楚家上下吓了一跳。



“王爷让楚大人和楚夫人放心，楚公子昨夜在王爷屋内安寝，今早留下用早膳，中午便将人送回。”



楚宏听出点其他的意思来：“...轻煦跟王爷是...？”同睡一屋的关系？！



小厮弯腰道：“王爷一向是疼爱楚公子的。”



楚韶还没有正经的名分，不好点得太清楚。



但是淮祯今年二十有二，不仅尚未娶妻，侍妾也无一个，身边伺候他饮食起居的是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公公。



楚韶是唯一一个例外。



楚宏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对，如果楚韶是个无关紧要的，王爷何必费尽心思给他安排个新的家世呢？



宋氏只关心：“那小韶今晚还回家中睡吗？”



小厮道：“王爷说，楚公子黏人得紧，近几日就先在王府住下，夫人也不必伤心，公子会时常回家中同夫人用膳。”



“也好，小韶在王爷身边，我也是放心的。”



毕竟不是亲生儿子，宋氏也不敢管得太过，只要知道这孩子过得好，她便知足。



果然到了中午，楚韶就坐着王府的轿辇回到了楚家，宋氏和楚明姿亲自出门相迎。



宋氏看了一眼轿辇的外观配置，分明是王爷才有资格坐的规格，心中嘀咕着小韶一个五品官员的嫡子坐王爷的轿辇...

这不是逾制吗？放在溱京是要被礼部弹劾的水平。



不过裕王行事一向放荡不羁，这就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儿，只是从前没见他如此放纵地去宠一个人。



楚韶下了轿辇，抬眼一看，发现娘亲和长姐居然在门口等着自己——如此热情，又如此客气，一家人之间，本不用客气到这种地步的。



宋氏匆匆按下心中疑虑，见楚韶怀中抱着一只很是肥壮的兔子。



“这是？”



楚韶回过神来，笑着将兔子往楚明姿面前递了递：“我在岐州养的小兔，那日看到长姐头上戴了一只兔绒花簪子，想着姐姐应该会喜欢兔子，特意从王府抱来。”



楚明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她昨日确实是别了一只小兔子的簪子在头上，她虽是楚家长女，也不过是20出头，少女总是难以抵挡可爱的事物，那兔子的簪子她还一口气买了两只呢。



她看了一眼楚韶怀里的小兔，养得胖乎乎，毛茸茸，毛色是花的，黑白褐三色相间，格外可爱。



楚明姿下意识回了一个谢礼：“多谢弟弟。”



宋氏不动声色地抬手在女儿后背拍了一下——一家人之间，不用客气到互相行礼，若是过于生疏，楚韶会起疑的。



楚明姿没懂母亲的意思，她已经上前接过小兔，抱在手里一掂量，笑着道：“好肥一只。”



“前段时间我闲得很，没事就喂它吃萝卜，不小心喂成胖子，姐姐喜欢就好，以后还劳烦姐姐多费心照顾这只胖兔子了。”



楚韶没说，这兔子还跟他一同从狼口逃生，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了，怕吓着女孩子，他才闭口不提这段险事。



“弟弟放心。”楚明姿新奇地抱着小兔，乐得头上的流苏簪子摇摇晃晃，叮叮当当都是欢乐的响声。



宋氏瞧着眼前这一幕，恍惚间想起了明安五岁时抓了只小鸡送给明姿，说给姐姐当宠物。



楚韶和她的小明安一样体贴，愿意哄着姐姐，懂得逗她开心，她偏过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笑着说：“快进屋吃饭，一会儿鱼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一手牵着长女，一手牵着楚韶，一同进屋。



楚家的仆人们发现，自从这位少爷回来，楚府上下一扫往日的平淡寂寥，饭桌上都是欢声笑语，小姐还得了一只四处乱跳的兔子，后院也因此格外热闹。



加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套着才子佳人话本的“神武王爷俏公子”的几十版小故事，随州城内无人再去怀疑楚韶的身份，都当他是真正的楚家二公子，更有甚者，都直接将他视为裕王妃了。



不过两三日，楚韶的名声和风头就压过了随州刺史孙重礼之子孙皆。



这日，孙府的请帖由孙皆身边的长随亲自送上了门，楚韶恰好在楚家小院中散步消食——这几日淮祯着手处理堆积半年的事务，白日里没有多少时间陪着楚韶，楚韶便常常待在楚家陪着父母亲。



请帖先是送到了楚明姿手中，楚明姿展开一看，原来是孙皆吃饱了没事干，又牵头办了个“文武雅集”，顾名思义，遍邀随州才子佳人一同聚会，顺便以文会友或者以武助兴。



随州民风开放，这种雅集，男女皆可参与，除了比武一项有肢体接触的禁止男女同台外，其他诸如琴棋书画，箭术马术都不限男女之别。



请帖中指名道姓，要楚韶参加。



楚韶接过帖子一看，字里行间虽然客客气气的，但整体意思就是：让楚家嫡子出来走两步，看看是骡子是马。



楚韶毕竟是侯府精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哪怕失忆，也不至于如三岁稚童一样不懂得这文雅言语后的暗涌。



如果楚韶拒绝出席，就会被有心人讥讽楚家的嫡子上不了台面，嫡子都上不了台面，楚家还能有什么体面？



再者刺史是府尹的长官，有监查楚宏的权力，官大一级压死人，虽说是请柬，实则肯定也是孙重礼过目许可了的，说是下给楚家的半道命令也不为过。



既是命令，就不能违拗。



楚明姿也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却还是牵过楚韶的手，说：“不必理会，孙皆就是想挑事，你才刚从岐州脱险，他就下这种请帖，分明不怀好意！”



他们就是吃定了楚韶在岐州颠沛流离十几年必定没有受过正统的教养，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岐州蛮子，想看他出丑罢了。



楚韶说：“可如果我不去，更是落人话柄。”



楚明姿头一回把淮祯当做靠山搬出来：“你有王爷撑腰，谁都不用怕。”



楚韶轻轻摇头：“正是因为王爷跟我关系匪浅，我才更加要去。”



他如果畏缩不前，丢的不仅是楚家的脸，更是在丢淮祯的名声。



随州上下就都会认为，淮祯看上的人，只是个空有皮囊内里空空的漂亮饭桶。



楚明姿撩开楚韶的衣袖，看到他双手手腕的疤痕，至今觉得触目惊心——那位慕容大夫简单同她和父母说过楚韶身上的旧伤。



说是在南岐旧主手上受了刑，没有细说刑罚的内容，但看这两道经年不愈的疤痕，足可以猜到那是何等残忍的酷刑。



慕容特意叮嘱过，说楚韶双手提不了刀剑和重物，让他们多加呵护。



“你思虑得比我周全，要去也行，姐姐陪你。”楚明姿说：“他们要比文也就算了，如果是要比武...幸好，外人也不知你会武，应该没有人敢拿这个为难你。”



楚韶并不逞强，却也不是个怕事的：“我绝不会让别人下王爷和楚家的面子。”



——



楚明姿应了雅集的请帖，楚宏和宋氏也知道拒绝不得，总不能让楚韶一辈子窝在楚府不外出见人，倒好像是楚家心虚落实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嫡子上不了台面似的——明明楚韶是很拿得出手的。



“明姿，你照顾着点弟弟，别让人欺负他。”宋氏在两人坐上马车后，掀开帘子如是叮嘱。



楚明姿今日换掉了广袖长裙，穿了一身干练的劲装，脱掉了闺阁女儿的柔弱习气，倒有几分武将的风范，像是随时要为了保护幼弟上台和人打一架似的。



宋氏知道女儿会些拳脚功夫，也相信她能在雅集之中与那群公子小姐巧妙斡旋，有明姿陪着，她总归放心些。



“小韶，听娘的话，切不可逞强。”她又转而叮嘱楚韶。



楚韶点头应下：“母亲放心。”



今日他去雅集，淮祯还不知道。



裕王在外征战半年，随州需要他亲自过目的公文堆了有小山高。



昨夜楚韶本想去知会一声，走进书房看到啾咕左手边堆着一摞半个人高的未过目的公文，右手边堆着一摞小花瓶高的批阅过的公文，他时不时拧拧眉心，拿朱笔在公文上画上几笔，连茶都顾不上喝。



这让楚韶想起了愚公移山的典故。



那一大摞未过目的公文就是啾咕要移的山。



为了不给“愚公”增加负担，楚韶就没说今日他要去雅集这件事。



楚家的马车停在了“集雅小苑”外，门口的小厮立即取了小凳上前迎接贵客。



集雅小苑是城中富户所设，园内有山有水还有吃喝玩乐俱全的小阁楼，深受随州城中有钱又有闲的富贵子弟青睐。



此处也不是头一次承办雅集，楚明姿牵着楚韶，熟门熟路进了小苑。



小苑内的假山上各自设了坐席，高低错落有致。



“坐在高处的是官宦家的公子小姐，次一等的是受到赏识或者已经有功名傍身的秀才举人，再次一等。”楚明姿指了指假山底下坐着的那群男女：“都是些商户人家的子女。”



士农工商，商户出身的人哪怕再富贵，在这种雅士集锦的场合也是最末流的一等。



楚韶扫过小苑内的众生百态，虽说等级划分明确，但那群富贵人家的身边照样有人簇拥。



他审视苑内众人时，苑内众人也在审视他。



“好俊的公子。”有女眷躲在团扇后小声与同伴嘀咕。



“这就是楚家认回来的嫡子，据说在岐州吃了不少苦，是咱们王爷把人救回来的。”



“王爷真是心善。”



“长成这样，王爷当然心善，要我是男子，我也对他心善。”



只当没听见这群姑娘的调笑声，楚明姿领着楚韶往小苑腹地中去，离中心地带近了，楚韶就瞧见了那个坐在假山最高位的刺史之子孙皆。



见他品相尚可，可惜身上穿金戴银穿红着绿，像只带着大金链子的花孔雀，官宦子弟，品味还不如商户之流好，只用一个字可以概括：俗。



浮于表面的俗气，不知内里如何。



楚明姿简单同孙皆打过招呼，孙皆对楚家长女的容貌颇为欣赏，因此也回了个笑脸，然后便把视线落在她身边的楚韶身上。



岐州来的蛮子，就算是长成天仙的样子，也是碍眼的！！



“楚公子是福大之人啊。”孙皆一开口，酸味就熏满了整个小苑上空，“听说你前段时间宵禁之后，还敢跑去敲王府的门，这要是被巡逻的官兵遇到，可是要被抓去打板子的。”



都不用楚韶亲自开口，楚明姿上前随意行了个敷衍的礼，说：“孙公子还不知道吗？我家小弟进出王府自由，这是王爷特许给他一人的恩典，并不违制。”



孙皆：“王爷是最公正明理之人，他怎么可能给楚韶开这种特权！”



楚明姿无辜地反问：“那你该去问王爷，哎呀，我忘了，王爷轻易不见外臣之子，这样吧，我让轻煦代你去问，就说孙府的公子也想求得王爷的恩典。”



楚韶微微挑眉，看了一眼楚明姿：姐姐阴阳怪气第一名啊。


24 锋芒（一）

孙皆从前就因为想在淮祯面前出风头而闹出过不少笑话，随州谁人不知刺史之子孙皆是拼了命地想蹿上王妃之位，随州上下也都知道，王爷是何等嫌弃这只在眼前乱跳乱蹿的花孔雀。



孙皆自记事起就在吃王府的闭门羹，他自认没这么大的脸面让淮祯给自己恩典。



正是因为他没有，所以才这般记恨楚韶！



眼看嘴上得不到便宜，他一挥手，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入众人视线——这是孙府养的才子赵无专。



朝堂之上拉帮结派为当今皇帝所忌惮，但如果是培养门生入朝为官，变相收拢人才，皇帝是不会有意见的。



朝中五品以上的文臣大多会在家中培养一些有潜力的外姓后辈，出资供他们读书，日后如果科举中榜，这群才子便是他的门生，门生一多，在朝中的话语权自然就能提高。



“赵无专是随州最年轻的举人，也是今年春闱的状元人选。”孙皆开口就把赵无专抬得极高，说得好像这位就一定是未来的状元一样。



赵无专上前朝楚韶拱手作揖，“听说楚公子文采斐然，不知可愿赏脸同在下切磋切磋？”



楚韶知道推脱不得，客气地回了一礼：“赵公子谬赞了，既然来了雅集，我也乐意为各位助兴。”



只要不动手，楚明姿就不担心。



她莫名觉得楚韶的才华绝不输于某位状元之才，虽然楚韶从未在她面前展示过这方面的能力。



不过腹有诗书气自华，有些东西不用刻意展示，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就请少爷出题。”赵无专同孙皆说。



看似把主动权交给了孙皆，可随州谁人不知，孙皆腹中只有半桶墨。



早在雅集开始前，赵无专就替孙皆拟好了诗题。



孙皆歪嘴一笑：“就以‘裕王破南岐’为题，各自作诗，由在场的各位才子品评，谁得票多，谁就获胜。”



此题一出，在场众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嘀咕：怎么跟政事扯上关系了？



此前的雅集，诗题都是花草树木或者才子佳人情情爱爱这类风花雪月之事，极少极少，会牵扯到当局政事。



不为别的，众人聚集在此处对政事高声阔谈，如果被有心人听了去，参他一本就有苦头吃了，前朝文字狱的前车之鉴还少吗？



虽说“裕王破南岐”是个典型的歌功颂德题眼，一看就是孙皆刻意要拍裕王殿下马屁的，轻易不会出错。



但还是不妥，十分不妥，虽知不妥，却无人出声抗议。



楚明姿也知这可能是个坑，不过就算楚韶说错了话，淮祯应当也不会生气的。



赵无专有备而来，一口气作了三首七言诗，每一首都得到在场文人的叫好，诗句字里行间都快把淮祯吹捧成天龙转世了。



“楚公子，该你了。”赵无专忽然补了一句，“在下听闻你自六岁起便被岐人收养长大，如今看着南岐亡国，心中想必很不好受，让你作诗歌颂恐怕是在为难你，但你既然已经回了随州，还希望你能放下对旧国的眷恋，安心依附于中溱才是。”



赵无专在楚韶面前是微微躬身的，但他的眼睛一直抬着，和楚韶对视。



楚韶听出他这话在一石三鸟。



先是提醒在座诸位楚韶曾是南岐亡国之民，再说裕王对楚韶本该有灭国之仇，最后敲打楚韶认命归顺中溱。



“赵公子想来是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楚韶厌极了在这种场合装腔作势的姿态，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赵无专谄媚的嘴脸砸了个稀烂，他反问，“你一个举人，怎敢当众挑拨中溱子民和裕王的关系？”



赵无专猝不及防：“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在座诸位都知道，我幼年不幸，被拐去岐州受尽苦楚，是王爷攻城拔寨，救我脱离苦海。我既是随州楚家的血脉，自然从始至终都是中溱子民，赵举人开口就把王爷于我的救命之恩丑化成亡国之仇，这还不叫挑拨？！”



赵无专急着反驳：“你颠倒黑白，我从未说过王爷半句不是！”



他原以为楚韶刚回随州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就算被自己言语暗讽几句也得乖乖受着，没想到楚轻煦却是个被打一巴掌立刻还击十巴掌的人，眼下当真是措手不及，风度尽失。



楚韶冷冷一笑：“你嘴上当然不敢，但你心里对王爷，乃至对在座所有人都心怀不轨。”



在场众人哗然，本来是看别人家烧房子，现在发现这把火好像要烧到自己头上了，一下紧张起来。



楚韶转身问高高在上的孙皆：“孙公子，今日这诗题是你出的？”



“...我...”楚韶明明是在仰视他，孙皆却有一种被他反过来压制的恐惧感，他早听出话头不对，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楚韶看他被一句话砸懵，就知这人成不了大器，也没这么细的心思：“看来不是，你没这个脑子。”



“你！！楚轻煦！！”孙皆气得险些从假山上滚下来。



坐在一旁的楚明姿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楚韶继续看着赵无专，推理道：“应当是你怂恿孙皆出这种诗题，你想的是，孙少爷对王爷仰慕已久，此题必然很得他心，而你早早准备三首好诗，拿到众人面前诵读，既炫耀了自己的才华，又在无形中捧杀了裕王的功绩。”



“你...你污人清白！！我对王爷从无不忠之心！”



“你在诗里将王爷比作天龙，天龙一向是帝王的代指，淮祯如今只是亲王，你直接替他在诗里篡位，如果今日我附和你，有朝一日这些诗传进京中，传进皇帝的耳朵里，你让王爷如何自处？！”



楚韶寸步不让：“淮祯一向功成不居，你一个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鼠辈却想拿着数万将士以命博出来的功绩来谄媚上级给自己脸上添金，为此不惜陷裕王于不义，这还不是捧杀！？”



“！！！”赵无专哑口无言。



楚韶理了理衣袖，沉声道：“捧杀亲王，冒犯天威，是诛杀九族的大罪，赵举人，你当真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赵无专瞪大双眼，脸色乍然死白，他指着楚韶，手指颤抖，忽然仰头吐出一大口血，竟然当场被吓晕过去。



楚韶接过明姿递过来的手帕，擦掉手上被喷溅到的血迹，轻轻摇头：“这就吓破胆了，我当这位状元之才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呢。”


25 锋芒（二）

随州官府。



在批阅公文的裕王殿下听到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推门而入的是温砚：“殿下！楚公子今日去了雅集！”



乍听不是什么大事，随州太平又富裕，这种大小雅集每月都会有。



淮祯合上手中的一本公文，只奇怪：“他怎么没跟我提起？”



温砚：“楚公子是和楚家小姐一道去的。”



淮祯沾了沾朱笔，扫了一眼公文里阿谀奉承的话，在上面画了一个大红色的叉。



“想来是被楚家姑娘带去玩了，你慌什么？”



“今日雅集上的诗题是‘裕王破南岐’。”



淮祯画叉的手一顿，抬头看了温砚一眼，温砚连忙低头，才敢继续说：“是孙皆身边的举人赵无专出的题，他还现场做了三首歌功颂德的诗。”



淮祯已经面沉如水。



这种雅集碰政事已经是大忌，他们还敢聚在一起歌功颂德，是生怕京中那群天天把弹劾挂在嘴边的文臣抓不到淮祯的把柄吗？！



淮祯虽然是受宠的亲王，但在皇家，功高盖主这个道理，哪怕是父子之间都必须忌惮。



昔年淮祯平定北游十二部都尚且低调按住民间容易失控的歌颂言论，如今攻下一个小小南岐，这群人居然敢聚众吹捧，安知这背后的用意不是捧杀？！



温砚说：“那个赵举人还怂恿楚韶作诗。”



“什么？”淮祯险些把手中的朱笔拦腰掰断。



虽然楚韶的真实身份被隐瞒得很好，但那群人是知道楚韶曾在岐州待过十几年的，甚至是从那里长大的。



哪怕楚韶真是中溱子民，对于一个生存过十几年的旧国难免会萌生几分故土之情，让他作诗歌颂故土被灭国，其意图之歹毒，简直让人作呕。



淮祯真正在意的是另一层：楚韶确确实实是南岐人士，他甚至是南岐的脊梁骨。



让一个曾经誓死守国的将领作诗去歌颂让他母国亡国灭种的战役，日后楚韶若是想起一切，想起他今日被人设计作了这种诗......



淮祯恨不得捏断出题人的脖子——不是人人都能欺辱楚轻煦的。



“殿下息怒！”温砚忙说，“楚公子机敏过人，不仅没有作诗附和，还当众揭穿了赵无专的险恶意图，把这位赵举人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哦？”淮祯的怒火瞬间平息了一半：“那楚韶？”



“楚公子毫发无损，还同明姿小姐说笑呢。”



“...他是个聪明的。”好像楚韶只在自己面前会变得傻不愣登。



“你刚刚说那个姓赵的是个举人？”



“是，按照孙皆的说法，这位是今年春闱的状元热门。”



“呵，这种品性，也配肖想功名利禄？”淮祯又在公文上画了个红色的大叉，“你派人去礼部知会一声，把赵无专从考生名单中除名，此人永世不得再参加科考。”



“是！”



“孙皆那个蠢货，被人利用还不自知，要是比武，楚韶那双手...”淮祯已经无心批阅公文，他起身道，“我去看看这场雅集。”



——



等赵无专被人抬下去，孙皆还没缓过神来。



他身边人低声提醒了一句：“少爷，咱们还有胡浑。”



孙皆这才想起他手中还有一张牌，斗诗是斗不成了，也不敢斗了。



他也是经楚韶那番话点醒才堪堪回过味来，他一个重臣之子聚众妄议前线战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乃至牵连父亲的官衔。



这赵无专险些把他给害了！



但他出了丑，心中很是不平，总想再讨回来，便开口揭过斗诗这一场，说：“楚...楚...”



一和楚韶的视线撞上，孙皆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



孙皆恨不得扇一扇自己这忽然结巴的嘴巴，他怎么能被一个岐州来的蛮子吓成这副怂样！！



见孙公子话都说不利索，胡浑径自扔下手中的一坛酒，跨步上前，抱拳粗声道：“楚公子既能在旧国南岐全须全尾地活到王爷来救，想必身手也是了得的，不如赐教一二？”



随州城正对面有一座山头，位于随州和溱京的地界中间，早年山上有一窝土匪，后来被朝廷陆续招安，胡浑便是招安的一员。



传闻他这双手上至少过过十个官兵的性命，后来见风使舵，是第一个投降的土匪小头目，因身手了得，被孙皆收在身边做了个打手，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抹去了那十个官兵的命债。



这些事情，楚韶不知，楚明姿却最清楚。



她赶忙走到楚韶身前，将他护在身后，一靠近，胡浑身上那股子和酒混杂的臭味就让她皱了眉头。



这种粗俗之人，她平生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心中也是有些怕的，但顾及楚韶的安危，依然开口道：“我弟弟自幼体弱，不曾习武，你恐怕是听错了。”



“楚小姐谦虚了。”说话的是坐在假山二层的秀才李伪，“在下怎么听说楚轻煦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啊？”



楚明姿看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李秀才似笑非笑：“话本里都说楚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马术无所不能的全才，否则怎么会被我们王爷看上？”



楚明姿：“话本里的话，你也信？”



关于楚韶的话本，最开始是宁远邱奉裕王之命对外散播楚轻煦的佳名，本意是好的。



但到了百姓口中，一人传一个版本，坊间说书人见“霸道王爷俏公子”的故事有人爱听，于是也不断添油加醋杜撰了几十个版本。



在宁远邱笔下，楚韶是个心智坚毅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翩翩公子，但到了百姓口中，楚轻煦已经演变成文武双全无所不能的神仙哥儿了。



李秀才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发难：“话本里的话自然不能尽信，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眼楚韶，“楚公子既然能从敌窝中全身而退，如果不会点防身的功夫未免不合常理，在下只能猜测，他是用了点别的手段自保了。”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如果楚韶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在南岐这种敌对国境内平安度日，活着等到裕王来救呢？



听说他曾被困于南岐皇室手中，旧主魏庸是个好色之人，难不成楚韶是出卖自己的肉体和尊严才苟活至今？



见有人附和自己的猜测，李秀才面露得意，胆子更大，目光极尽下流，像在打量青楼里的花魁一样打量楚韶，言语间也尽是赤裸裸的讥讽：“楚公子面若好女，想来凭着一张脸就能让南岐那群蛮子腿软不已了，他们当然舍不得伤你。”



话音刚落，一颗石头直接砸中李秀才的嘴，楚明姿扔完石头，怒骂道：“闭上你的贱嘴！！”



李秀才吃痛一模，居然嘴角见血，他当即抓起落在桌上的石头，居然毫无风度地朝楚明姿砸了回去。



楚韶眼疾手快，抬手拦住了那颗石头，石头带着冲力，手腕旧伤立时被震得酥麻，他强忍下不适，将石头扔在地上，隐在袖下的手已经微微发颤。



楚明姿连忙去摸他的手腕，楚韶按住她，低声安慰：“无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秀才，又看了一眼孙皆，孙皆本在喝酒压惊，被楚韶视线扫过，居然直接呛了一口。



最后，他把视线落在胡浑身上：“我应战便是。”



“弟弟？！”楚明姿急了，哪怕楚韶双手无碍，怎么能打得过胡浑这种土匪？！



“别怕。”楚韶抬手拍了拍楚明姿的后背。



他若不应战，明日身上就会背负起各种不堪的谣言。



于王府于楚家的名声都是致命的诋毁。



胡浑大笑三声：“好！我敬你是条汉子！为显公正，我不用武器，空手对战，再让你三招。”



楚韶束起衣袖，淡声道：“不必让招，照样赢你。”


26 锋芒（三）

胡浑一愣，瞬间被激起斗欲。



小苑中心腹地就是一块宽阔的平地，左右两旁也各摆两排武器架，上面各式刀枪剑棍都有。



胡浑彪壮，微微躬身，像一头健壮凶悍的公牛。



楚韶站在他对面，显得弱柳扶风，似乎胡浑动一根手指，就能把楚韶推倒。



孙皆终于把舌头捋直了，他高声道：“谁先倒地不起，谁就输，中途除非本人喊停或认输，场外人员不得干预。”



特意略过了“点到为止”这四个字，言外之意就是让胡浑放开了打，不出人命就行。



楚明姿眼见事态失控，立刻解下腰牌，让身边的小丫鬟跑去裕王府报信。



她双手不安地绕着手帕，心跳得极快，这架势怎么看都是楚韶要吃亏！！！



敲锣之后。



胡浑率先发起进攻，他像头野牛一样疾速朝楚韶撞来，楚韶侧身闪躲，身姿极快，场下的人只能依稀看到月白的衣袂飘扬。



如此绕了三四回，楚韶云淡风轻，甚至还没有动手，胡浑却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外露的长满胸毛的胸膛已经有汗冒出。



作壁上观的孙皆见此情状，抓了颗葡萄砸向胡浑，骂道：“没用的东西，你只会这一招！？”



胡浑被凉凉的葡萄砸了一下，更加暴躁。



这个草包少爷懂个屁！他方才没有一招是重复的，倒是楚韶，只动了动脚，甚至没有上手，看不出任何身形功法。



本想利用体型和力量优势一招取胜，却发现自己连楚韶的衣服都碰不到。



意识到自己可能轻敌了，便收起了玩弄对手的心态，拿出十分的实力对阵。



他扑上前攻楚韶的上半身，楚韶不得不上手抵挡，但在没有那把匕首的情况下，他双手的攻击力趋近于无。



几乎是在出手的瞬间就被对方已绝对的力量优势压制，楚韶重心不稳，向后跌倒，砰地一声，砸得极响。



四周围观的人惊呼出声，楚明姿心都吊到嗓子眼了。



“打得好！！”孙皆从座位上起身，亲自为胡浑喝彩。



胡浑面露得意，原来的楚韶的弱点全在这双手上，为了验证这一点，他钳住楚韶的双手手腕，很快发现那两道贯穿的伤疤，瞬间找到制敌的关键，他按住那两个疤痕，留着粗厚指甲的大拇指按在旧伤的位置上，猛然下压。



剧痛自腕骨炸裂开来，楚韶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黑了一瞬。



他仿佛被人捆在了一根石柱上，有个没有脸的帝王装扮的男人近在他眼前：



“把钉子凿进他的骨头里！给朕凿穿为止！”



“陛下别生气。”妩媚的女声如毒蛇吐信，“臣妾特意挑了一根又长又细的钉子，让君后少受些苦楚。”



继而便是工匠抡锤凿钉子的声音，他原先还无知无觉，直到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长钉凿到血肉模糊。



惊痛之下，他猛然睁眼，冷汗自睫毛滑入眼睛，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周围都是嘈杂的议论声。



“他在南岐一定是靠卖身苟活。”



“居然就这么被人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弱成这样，王爷怎么会喜欢这种？”



“听说南岐皇室妖妃当道，那个皇帝只敢在后宫偷偷养男宠，说不定他就是其中之一...”



“小韶，小韶！！弟弟！！”



唯一一道善意关切的声音冲破喧嚣落进楚韶耳中，楚韶侧目看去，见楚明姿满眼是泪：“别打了小韶！我们不打了，我们认输吧！”



认输...



这两个字在楚韶听来，格外刺耳。



他楚轻煦，从不会认输。



手已经痛到麻木了，麻了也就没感觉了。



胡浑眼见胜利在望，立刻要再重击一次给自己来个漂亮收尾，双手高高举起，准备砸向楚韶的胸口时，下身忽然一痛，他整个人抖了一下，瞪眼看着身下的楚韶。



楚韶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藏刀的笑容，下一刻他抬脚踹中胡浑腹部中心位置，胡浑野牛一般的身躯整个弹到对面地上，他捂着裆部蜷缩成一团。



楚韶趁此机会从地上爬起，他扶着一旁的武器架，勉强站稳，暗暗咬破嘴唇，靠着痛感驱赶眩晕。



刚刚踹出的第一脚力道并不大，不过要是踹的是子孙根，那就另当别论了。



胡浑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断子绝孙”的剧痛中回过神来。



他恼羞成怒，扑上楚韶准备报复，楚韶吃了一次亏，就不会再重蹈覆辙，在胡浑扑过来时，他飞身一脚，踹在了胡浑左侧脖颈，硬生生把胡浑整个人踹得侧身跪倒在地。



楚韶的右腿压在胡浑左脸及左耳上，胡浑嘴角溢血，目眦尽裂，他握紧拳头，试图挣扎起身，却被楚轻煦一条腿压制得连脖子都无法伸直。



“认不认输？”



淮祯带着人冲进小苑内，恰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这语气，这凌人的姿态，跟昔年绕音谷说出“你降不降？”如出一辙。



胡浑不认，他拼尽全力在楚韶的压制下起身，弹开了楚韶的右腿，然而膝盖还未来得及站直，楚韶一脚又将他踹到下跪。



“认不认？”

“.......”胡浑跪趴在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此生从未被人打得如此屈辱如此狼狈。



楚韶纵横沙场，手下败将多到数不清，求饶者更不在少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杀伐，他自己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凡败者，在他手上都有两次机会认输保命。



如果是淮九顾，那就有三次。



哪怕前尘尽忘，他依然守着这个原则。



胡浑不是例外，他只是个最不起眼的手下败将。



他还错过了唯二两次求饶的机会



楚轻煦飞起一脚，随着腿风带来的是脖颈骨头碎裂的声音——胡浑吐血瘫倒在地，从一只凶狠的公牛被踹成了垂死的野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废了。

作者有话说：

韶儿：双手不便又如何，照样给您踹废咯O(∩_∩)O


27 锋芒（四）

场下所有人的嘴巴都惊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楚明姿眼眶里的泪水都忘记眨落下来，孙皆看到胡浑瘫在地上的惨状，后背寒毛倒立。



胜负已分。



楚韶收回招式，才看见淮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台下。



他想走下台，脚下却一个踉跄，向前栽倒，淮祯跨步上前及时捞过了楚韶软下来的身体。



楚韶倒进他怀里后，原本紧绷的一根弦乍然松断，他眼皮重得快撑不开，却用手虚抓住九顾的衣领，气若游丝地问：“啾咕...我...没给你丢人吧？”



像被一把钝刀磨了心脏最软的肉，淮祯打横抱起力竭的楚韶，腾起杀气的目光直逼假山上的孙皆。



孙皆被裕王看了这么一眼，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当场无了。



他想冲下去解释，没想到走得急，被桌角绊了一下，整个人滚下假山。



“孙少！？”众人惊呼，有伸手去接的，也有看热闹的。



不多时，孙皆就滚到了平地上，狼狈不已，他嗷嗷喊疼，企图引起淮祯的怜悯，但淮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珍重地抱着晕过去的楚韶，箭步如飞地离开他的视线。



楚明姿朝孙皆这个方向呸了一声，提裙跟上裕王的步伐。



孙皆：“......”欲哭无泪。



“慕容老弟！老弟！！”屠危冲进慕容犹的宅邸，听家丁说慕容还在醉酒，二话不说冲去卧房，一手捞起药箱一手把慕容扛猪一样扛出宅邸，上了街慕容才清醒几分，趴在屠危身上问：“什么事啊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你大爷的都他娘的日晒三竿了！”屠危急步往王府冲去，“楚韶出事了，他那双手肿得快跟馒头有一拼了，你赶快想想办法！”



“？！！”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一听是楚韶的事，慕容瞬间清醒，他下地后，同屠危一起往王府疾赶。



路上，屠危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通，慕容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等到了王府亲眼看到楚韶的双手，只觉得这不是一对馒头，这分明是一对红薯。



他的手腕从旧伤的伤疤开始，一路红肿，整条胳膊有一大半都充血发淤，看得让人心惊，楚韶双目紧阖，双唇惨白干裂，状况及其不好。



楚明姿抓着手帕，吓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添乱。



淮祯还算镇定，毕竟楚韶在他面前险些死了两次，如今这个情况，跟前两次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他耐着性子等慕容诊脉完才问：“如何？”



慕容叹息道：“旧疾被外力二度重创，血堵了一大半，要是对方再用点力，楚韶性命堪忧。”



楚明姿一地，立即跪地告罪：“都是我不好，我没保护好他。”



淮祯让温砚将楚家小姐扶起，“这不怪你，他们刻意发难，轻易是躲不过去的。”



请帖只敢送去楚府却不送来王府，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他们只敢欺负府尹的嫡子，却不敢欺负裕王的枕边人。



“王爷也不必担心，所幸没有伤到根骨，臣开些活血化瘀的药内服外用，两日内，楚公子就能好转。只是这手要彻底消肿，至少需要半月时间。”



“你且开药，用最好的药材，不用吝惜钱财。”



“是，臣现在要给楚韶施针放血，还请王爷先去门外等候。”



淮祯定定看了楚轻煦一眼，转身出了卧房，只留下几个得力的侍女在内协助慕容医治。



他刚踏出卧房，门外的小厮就小跑过来禀报道：“王爷，孙刺史带着孙皆求见王爷，孙皆从假山上摔断了手，现在在门外负荆请罪。”



淮祯没好气地道：“孙重礼这厮，给孙皆平祸他倒是跑得快，孙皆闯祸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出来拦啊？！”



“那王爷是否要接见？”小厮听出王爷火气格外重，措辞格外小心，“孙皆说，说...比武一事，他...他只是想让楚公子强身健体。”



“他胡扯！”楚明姿愤愤不平地与淮祯告状，“是他们硬逼着小韶应战的，那个胡浑还是个土匪出身，招招都要见血，孙皆身边那群酸秀才还出言羞辱，那些话我...我都没脸复述！今日这场雅集，根本就是针对楚韶一人的鸿门宴！殿下，你切不可轻饶！”



淮祯心中早就有数，“既然孙皆这么喜欢强身健体，屠危。”

屠危立即上前拱手：“在。”



“把孙皆抓去军营里，挑每日太阳最毒的时候，把他抓去校场操练两个时辰，他要是晒晕了，就拿冷水泼醒，他要是敢消极怠慢，不用上报，直接军棍处置！他既如此热心肠，本王就让他好好强身健体一回。”



“楚韶的手什么时候消肿，孙皆就什么时候‘强身健体’完。”



屠危：“是！”



军营里的日常操练可不是孙皆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受得了的，这可比挨一顿板子折磨人多了！



淮祯：“至于土匪胡浑...”



楚明姿特意提醒裕王：“胡浑昔年杀了十位官兵，其中一位还是臣女家中管事的独子，后来此人受朝廷招安被孙府收留，狐假虎威招摇过市，欺凌老小的事他没少做，如今还伤了小韶，请王爷重惩！”



屠危也说：“臣看过那个胡浑，已经被楚公子踹成废人，日后不可能再仗着身手胡作非为。”



“匪盗一流，不足为惜。”淮祯轻描淡写地判了此人的结局，“找人押着胡浑，到那十户牺牲的官兵家中，戴罪下跪，之后收监，秋后问斩。想来这人跟在孙皆身边也收刮了不少钱财，清点他的财产，全部分给那十位官兵的家属，屠危，这事你亲自督办。”



“末将领命！”



打发完孙皆父子，淮祯见楚明姿脸上依旧有泪，出言安慰道：“今日你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不用太过自责。”



楚明姿依旧伤心，淮祯便让她先回楚府，安慰安慰楚家二老。



雅集这事现在肯定已经传遍整个随州城，楚宏夫妇估计已经知情。



楚韶现在的状况确实不好，让他们见了也是徒增担心。



淮祯便让楚明姿先回家中安抚，等过两日情况转好时，再让他们进府看望。



大约两个时辰后，慕容满头是汗地推门出来，“殿下可以进来了。”



淮祯箭步走进卧房内，见楚韶虽然还在昏睡，但面色已经转好，嘴唇上也有了些许血色，露在衣袖外的两只手臂已经没有方才那般肿得恐怖，他身上有股很重的药味。



慕容说：“推拿过后，淤血就消了大半，之后每日上药即可，待他能下床后，可以适当多活动手骨，于恢复有利。”



“那这小半个月，他身边就得有人时时伺候着。”淮祯看向温砚。



温砚立时明白王爷的意思，上前道：“府里的听雪是个可堪重用的。”



听雪六岁被母亲卖进王府做丫鬟，对王府忠心不二，做事稳重，心细如发，一早便被温砚赏识，准备日后王爷娶了王妃就提她到王妃身边侍候。



现在看来，给楚韶也是一样的。



淮祯点了点头，算是许可，温砚便派人去知会听雪。



这时慕容忽然说：“府里的丫鬟只能照顾楚韶饮食起居，可如果再遇到今日这种困境，楚韶身边连个会武的人都没有，恐怕也是不妥的。”



这倒提醒了淮祯，如果今日楚韶身边有个会武的人代替他应战，他也不用亲身吃这种苦。



慕容一看有戏，立刻进言道：“殿下不必太过纠结，从前楚公子身边不就自带了一个武功了得的忠仆吗？”



“你说司云？”



他确实是个忠心的，只是不太好控制，毕竟是南岐旧国的人，万一到楚韶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淮祯想了半天，似乎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便趁着楚韶没醒，将司云召到王府前厅。



司云被押入随州后，一直关在一间配置不错的牢房里，别的俘虏牢房里有老鼠，他这边没有，别的俘虏吃糠咽菜，他的三餐里时常冒出猪蹄鸡腿等，总之除了没有自由和见不到楚韶外，过得比在南宫中那三年好多了。



被召来见了淮祯，听明白了裕王此番的用意，司云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



恨自己不能说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淮祯说：“你不能在楚韶面前提起南岐的人和事，也不准再抱着复国的心态去怂恿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已经忘了前尘往事，我希望你也能忘了。”



司云执笔在纸上写下：“我只忠心于公子，王爷对公子好，我也忠心于王爷。”



淮祯心中了然，原来这小哑巴的立场从来不是什么家国，只是一个楚韶而已。





——







孙重礼连裕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出了王府。



回到家后，他气得拿出藤条狠狠抽了孙皆两下：“我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蠢儿子！？”



孙皆跪在地上，左手骨折，肩上又挨了两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委屈至极：“我说要送请帖去楚家，你也是答允了的！现在倒来骂我蠢？”



“我让你去邀楚韶，是希望你跟他搞好关系，哪怕你要给他下马威，我有没有叮嘱过，让你见好就收，不要跟他硬着来！？”



孙重礼只有孙皆一个儿子，自然是百般溺爱，这孩子对裕王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现在凭空冒出一个楚轻煦，他也知道儿子心里有气，便默许让他借雅集撒气。



裕王不在随州城时，刺史府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的那只猴子，仗势欺人惯了，但也只是欺人没做得太过分，盖因他们从前碰到的都是软柿子。



今日如果楚韶也是个软柿子，那么在赵无专出言挑衅时，楚韶就该默默容忍，不生事端，胡浑出面挑战时，楚韶也该知难而退，主动认输。



从前那些软柿子都这样，孙皆就以为楚韶也是这类人，没想到楚韶寸步不退，一点让他欺负的机会都不给，孙皆这才失了分寸，酿成今日大祸！



“来人啊！”孙重礼召来管事的，说：“把少爷养在府里的那群不干不净的武夫和几年都考不上功名的穷酸秀才，全都给我赶出府去！今后不准他们再跟少爷往来！”



“爹？！”孙皆还不肯了。



孙重礼劈头盖脸地骂道：“不过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东西，哪天你被他们唆使害了整个孙家，你才知道错是不是？那个赵无专连科举的资格都被王爷削了，胡浑从前杀了十个官兵的事情被翻了出来，马上就要秋后问斩了！你还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孙皆吓哭了，“那难道我真要去军营里晒脱一层皮？”



孙重礼：“傻儿子，你知足吧，你要不是重臣之子，你以为裕王今日会留你一条性命？！”



“那楚韶就那么金贵？我不过是让人...”



孙重礼抬脚轻踹了蠢儿子一脚，把他未说出口的话都踹了回去：“你还敢说？！脑袋不要了是不是？”



家丁来报，说屠危屠将军已经来“请”孙少爷往军营“强身健体”了。



孙皆一脸天塌地陷的表情，孙重礼无计可施，只能看着儿子被拉去军营“强身健体”。

作者有话说：

“强身健体”=军训。


28 锋芒（五）

时间随着孙皆的肤色逐渐推移，孙少爷从剥壳的白鸡蛋被晒成卤水茶叶蛋后......



楚韶的手终于消了肿，只是淤血还散在疤痕附近，每日早中晚都需要用药油按揉化淤。



白日里淮祯忙于公务，这事是让听雪这个小丫鬟做的，她只同慕容学了两回，就掌握了按揉的诀窍，将楚韶的伤照顾得很是妥帖。



到了傍晚，淮祯回到王府，用过晚膳后，会亲自替楚韶按揉手臂。



那药油能活血生热，春末的天气体内燥热可不好受，淮祯便将楚韶带到花园的小亭里，在月色中一边乘凉一边替楚韶按揉伤处。



雅集之后，楚韶在随州的日子舒服了许多。



外界对他的流言蜚语彻底杜绝，再无人敢质疑他在南岐旧国遭遇过什么不堪之事，别的不说，就这种一脚能踹废一个五大三粗的土匪的身手，谁敢欺负他？他不欺负人就不错了吧！！！



那日他无心插柳，居然大出风头，一下成了城中少女倾慕的对象。



现在随州百姓都认定楚轻煦和裕王是天生绝配，甚至断了许多人想争裕王妃宝座的念头，他们自知要超越楚韶实在太难，孙皆就是最有警醒作用的前车之鉴。



这日夜晚，淮祯照例撩开楚韶的衣袖，见上面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抬手轻轻按了按，比之前几日嗷嗷喊疼的情状，今天楚韶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不疼了。”



他眨巴两下眼睛，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伤好之后，又变得能吃能睡了。



淮祯放心一些，起身道：“我去拿样东西，你就坐在此地，不要走动。”



楚韶疑惑地看着啾咕往书房而去，顺手又往嘴里塞了块绿豆糕——王府的糕点实在是做得太好吃了！



一旁的听雪怕他噎着，主动倒了一杯温茶放在楚公子手边。



楚韶往四周一看，司云又不见踪迹。



听雪笑着指了指园中那棵桂花树，说：“司云小哥又上树了。”



楚韶往树上望去，仔细盯着看了许久才发现那抹深蓝色的身影，司云隐在夜色中看得不太真切。



但那日楚韶在花园小桥上不小心绊了一脚，还没摔到地上，就被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司云给扶住了。



他身手极好，尤其轻功一道，简直是来无影去无踪。



淮祯说司云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因早年受伤，所以成了哑巴。



楚韶不疑有他，只觉得司云格外面善，似乎早就见过，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司云察觉到楚韶的视线，抬手朝公子挥了挥，引得楚韶淡淡一笑。



有时司云也庆幸自己是个哑巴，因为口不能言，所以裕王才能如此放心地将他安排在楚韶近身。



很快，淮祯从书房出来，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袖箭。



他把袖箭交到楚韶手中，楚韶轻易握不动寻常铁制的武器，他以为这枚袖箭也会很重，没想到淮祯松手后，他居然能徒手将这把袖箭握紧了。



“我在库里找了块轻质的玄铁，专门为你打造的。”



“这是...专门给我的？”楚韶受宠若惊，拿起袖箭仔细端详。



箭匣呈圆筒形，周身光滑，很好握持，内里是梅花状的机关口，末尾处有个可以转动的蝴蝶片，遇到危险时，只需要触碰蝴蝶片，六枚暗箭就呈梅花状同时发射，三十步内取人性命不成问题。



都不用淮祯解释，楚韶自己就摸清了这把梅花袖箭的机械原理。



淮祯：“司云身手不输于我身边的武将，但人陷入险境时，靠自己总比靠别人要好，有袖箭防身，日后再遇到胡浑之流，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要他们的命。只是这块玄铁没有那把匕首的材质好，你别嫌弃。”



老侯爷给楚韶制匕首的那块玄铁世间罕有，淮祯南征北战，自认也算坐拥数万奇珍异宝，却找不出第二块可以与之媲美的玄铁来，只能退而求其次。



楚韶的关注点却是：“你亲手为我做的？”



“嗯。”



楚韶眼眶一热，扑进裕王怀里，感动不已：“啾咕，你真好。”



“...这就算好了？”这只是他随手施予的一点小小小小小小恩惠。



“嗯嗯。”楚韶用力点头。



淮祯面上不露声色，实则内心膨胀万分。



“王府里还有许多奇珍异宝，这把袖箭实则是最不起眼也最不值钱的。”



楚轻煦笃定说：“金山银山都没有你亲手做的这把袖箭值钱！”



裕王嘴角忍不住上扬，“那你看看，袖箭上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嗯？”经他提醒，楚韶又仔细端详起这件轻盈却可致命的武器，发现每一根箭羽末端都刻着一团东西。



“这是什么？胖头鱼？”他用指腹摩擦这处雕刻的图案。



淮祯：“......”



“不是鱼，你再仔细看看。”



楚韶看到的是一团圆形的身体，一个头和四只脚。



“难道是乌龟？”



“不，这是两只翅膀。”淮祯指了指那两支奇形怪状的“脚”，“指脚为翅”。



“翅膀？这是小鸡？”



“......”裕王善意提醒，“它会飞的。”



“鸟？这是只鸟？”楚韶瞳孔地震：“这居然是只鸟？！！”



“...其实...”淮祯握拳抵唇，假咳了一声，说：“这是只小凤凰。”



楚韶：“.........................”



一阵夜风凉飕飕地吹过，良久，楚韶才说：“雕...得...真...像！”



淮祯一看就知他是在“阿谀奉承”。



楚韶把十二支箭羽都摆在桌上，每只箭末端都雕着形状各异的......额，凤凰。



“每只都栩栩如生。”楚轻煦干笑着说。



淮祯：“...........”还能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嘛？！



“为什么要雕一只鸟呢？”



楚韶实在是不忍心称这几团奇形怪状的图案为凤凰。



好在凤凰是百鸟之王，也是鸟。



淮祯却反问他：“你平日喊我什么？”



“...啾咕？”



淮祯逗他：“多叫几声。”



“啾咕啾咕啾咕~”



楚韶平日都能好好说话，偏偏叫淮祯的小字时，格外地软糯婉转。



你说他是故意的吧，那肯定是故意的，这样冒犯一个亲王的名讳，严格来说也是要打板子的，不过淮祯可舍不得，他乐意听楚韶这样喊自己，既显得格外亲密，又不失可爱。



他身边最缺的，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去亲近的可爱之人。



他笑着问一旁的听雪：“你听听，这不就是乡间小鸟的叫声吗？”



听雪笑着应和，“还真是。”



楚韶：“.................”



所以这团小鸟不仅代指凤凰，还代指他自己？？？



他胆大包天，上手揪住淮祯两颊的肉，把裕王殿下一张英俊的脸蛋揉圆搓扁，气呼呼凶巴巴地反驳：“你才是小鸟！”



淮祯凑到楚韶耳边，轻声咬耳朵：“本王可不小。”



楚韶：“..................”



不 知 羞 ！！！



——



“现在坊间卖得最好的话本就是‘霸道王爷俏王妃’，王爷自然是裕王了，王妃就是你啦！”



“噗——！”听到楚明姿这么说，楚韶把刚喝进口中的酸梅汁吐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一进随州就成了各位说书先生的话本素材，但没想到故事已经发展这么离谱了？！



“弟弟，你得习惯，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楚明姿递过去一方手帕，楚韶擦了擦嘴角的酸梅汁，脸红地抚额：“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怎么传得这么离谱？”



“原先我也觉得离谱，后来让人买了几本回来翻看，发现上面都是夸你的，那就没事了。”



“你...你还买回来看？！”姐姐这么有闲情逸致的吗？！



楚明姿洋洋得意：“嗯，我买的还是金装限量版，要提前跟书斋的掌柜预定的，你不知道这些话本有多抢手，随州城的名媛闺秀都加钱来定的，大家平日聚在一起，说的都是这些话本里的离奇情节。”



“到底有多离奇？”



“有多离奇，你同我上街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就这样，楚轻煦又被长姐拐骗出门，来到了随州城内最繁荣的一条书墨街，这条街顾名思义，卖的全是笔墨纸砚和各类书籍，有正统的四书五经，也有坊间神话传奇和...各类话本。



楚明姿原本想带着楚韶进城中最大的蕴墨书斋逛逛，中途路过了一个支起来的小书摊。



这条街有许多小书摊，都是一些读书人随手编撰故事来挣点花销的，不足为奇。



但楚韶眼角余光瞥到那个书摊时，莫名就移不开了。



书摊边的老板是个胡子花白双目烁烁的耄耋老人，他的小桌上摆了一排光看书名就让楚韶耳根发热的话本，然而他的书摊上写的又是“算命”。



“......”



楚韶看了一眼在里头挑书的明姿，悄悄走出书斋，站在了这个算命摊前，他都不好意思去翻这些话本，只问这位老者：“先生究竟是算命还是卖书？”



“买一本书，附赠算命一次。”老先生眸光和蔼地看着楚韶，“楚公子来一本？”



楚韶微惊：“你怎知我姓楚？”



“公子如今在随州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啊？”老先生指了指自己左右两旁的同行，楚韶一眼望去，好家伙，自己的画像都被这群书生临摹来卖钱了，还画得神韵皆足，难怪。



老先生道：“一本书，六文钱。”



楚韶掏出荷包，本来拿的是一锭银子，后来想了想，又换成两锭金元宝，放在老先生桌上，阔气地道：“你这书摊上的书我全要了，但你得答应我，把，把这个什么什么金屋藏娇什么的名字换掉，换个正常点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脸先红了。



老先生爽朗地笑了两声，不去碰金子，却忽然摸上了楚韶的手腕，楚韶一惊，他腕上已经戴了那把袖箭，寻常人碰到，恐怕要被吓到。



老先生却面色如常，只高深莫测地说：“这把袖箭以后是要弑君的。”



“...你在说什么？什么弑君？”



“老朽什么都没说。”老先生笑呵呵地收下两锭金子，帮楚韶把六本《金屋藏娇：裕王心尖宠》的话本装好了。



楚韶：“不是还附赠一次算命吗？”



老先生指了指这六本书，“书里都算好了。”



楚韶当他在故弄玄虚，他半信半疑地翻开一本，粗略地扫了一眼，开篇就是一场战事，写的是：

裕王受召回京，王妃镇守随州城，独挡数万土匪。”



“............胡编乱造。”



随州毗邻京都，守备森严，怎么可能被土匪围住?



开篇就太离谱，楚韶直接翻到了后面几页，不想内容写得更大胆：

裕王弑杀长兄，登基称帝，年号煦德。



“荒唐至极！”



楚轻煦一眼就看出来，这年号居然还取了一个自己的字，年号事关国运和千秋万代，就算淮祯真的做上皇帝，怎么可能荒唐到把枕边人的小字镶进年号之中？



楚韶自认没这个分量，但是那些姑娘家的估计都要当真并且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更让他膈应的是，这书里说淮祯日后要做皇帝，皇帝就是君主。



他摸上左腕的袖箭，袖箭要弑君，袖箭在他手里，岂不是说他日后要弑淮祯这个君？



他怎么可能伤害啾咕？



这话本简直荒谬绝伦！



他从书中抬头想要和老先生辩驳几句，却发现人早就没影了，连算命的书摊都不知何时撤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啾咕：你最好是！


29 锋芒（六）

“殿下，杨家小姐新婚夜失踪的案子已有眉目。”



书房内，宁远邱呈上一叠自中溱各州县递上来的公文，上面所奏之事，都跟近三年里新娘失踪的案子有关。



淮祯一一翻阅，发现失踪案果然不是个例。



他征完南岐返回随州后，陆陆续续过目了近半年州内的重大事宜。



随州城中行政官员完备，除了孙重礼是京中外派的监察刺史外，州县各位官员都以裕王为尊，他们办事的效率和成果也不俗，最后能递到淮祯桌上的，都是一些重大要事。



和民生军务夹在一起的便是这件失踪案。



人口失踪，归府衙负责，淮祯是亲王，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去过问府衙的每一件案子，只这一件除外。



杨家是随州富商，其女杨若雪本该在半年前嫁给城中另一富商之子，男女双方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本是极好的一段姻缘，可在成婚当日，新娘却从待嫁的闺房消失无踪，至今已过半年，府衙依然没有找到杨若雪。



所幸在四周的山上并没有发现无名尸体，姑且判定杨若雪还未遭毒手。



正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是在新婚当天失踪的，坊间便流言四起，说杨若雪跟情郎私奔，说杨若雪嫌贫爱富，嫁给富商之子不知足，还想攀附更高的枝头，所以逃婚。



彼时淮祯不在随州城内，否则民间那群碎嘴的穷酸秀才都能胡诌是裕王把杨家姑娘藏在府邸据为己有了。



流言纷扰，杨家名声受损，苦不堪言，直到淮祯回到随州，杨家老爷带着那未办成婚礼的女婿跪到淮祯面前喊冤。



这件案子才从府衙调到了淮祯手中。



淮祯养肩伤的这一个多月，陆续让人着手去查这件失踪案，如今已摸索出关键线索。



新婚失踪当日探查过新娘闺房的官兵描述说，闺房内的窗户敞开，窗户踏板上还有脚印。



从脚印的大小和力度来看，应当是一个成年男子，并且有一定身手。



房中没有挣扎的痕迹，只地上落了杨若雪的一根发簪，暂时无法判定是她被劫走时挣扎落下的还是自愿跟男人离开时不小心掉下来的。



杨老爷力证杨若雪对这桩婚姻没有任何不满，她和李家的公子本就是青梅竹马还是娃娃亲，没有私奔的理由。



杨家为女伸冤时，杨若雪的未婚夫也不顾世俗白眼始终配合，足可见两人感情深厚，因此私奔的概率更小。



那么只剩下新婚被劫这一个可能。



淮祯让人排查过随州正对面狼山的山寨，里面那窝土匪现在都成了平头百姓，新婚当夜更是连山都没有下过，也可排除嫌疑。



失踪失踪在随州城内如今也只闹了一起，不像是连环作案。



于是这件案子就成了悬案。



那日楚韶坐在书房里喝茶，无意中提了一嘴，说：“不能只看随州一城，万一整个中溱都有类似的案子呢？”



这话点醒了淮祯，他写了文书分发各地州郡，十日后，陆续有了回音。



中溱各地果然在近三年内，都有新娘失踪的案件。



如果只看随州一个城，似乎看不出这件案子的严重性。



但纵观整个中溱，几乎是每隔两个月，便有两三位新婚的女子无故在新婚当日失踪，并且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年内，居然已经失踪了近百位妙龄女子。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楚韶从街上回来，怀中揣着那本金屋藏娇，正准备和淮祯说外头的话本故事现在都写得太离谱了，想让他管管，刚走进书房，就察觉气氛凝重——啾咕身边的那些心腹要员都在书房聚集了。



像是在商讨什么大事，楚韶本想同往常一样绕到屏风后喝茶吃点心，等他们商讨完再说自己的小事。



不过他一进屋，屋内众人就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了——很难不引起关注。



“轻煦，你过来。”淮祯朝楚韶招手道。



不知从何时起，裕王在府中议事时已经不避着楚轻煦了。



一旁的温砚都不用王爷开口，就主动搬了把椅子放到了淮祯身边，楚韶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淮祯身边。



他同淮祯坐在一个位置上，书桌前那群谋士仿佛也要听命于楚韶似的。



淮祯将公文放到楚韶手边，毫无保留地说：“前几日那宗新娘的案子，各州都给了回音，你猜得没错，那伙人不是在随州城内连环作案，而是在整个中溱境内连环作案。”



楚韶立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连忙翻阅起各州呈上来的公文。



宁远邱：“......”



按理说，上呈给亲王的公文，旁人是不能碰的——更何况楚韶还曾是...还曾是敌国旧臣！



宁远邱欲言又止，算了，楚韶于裕王而言，似乎早就不是旁人了。



“你可看出了什么蹊跷？”



淮祯耐心等楚韶看完，才问。



“殿下有没有发现，这些失踪的姑娘在身份上有一个规律？”

楚韶拿出三本小州郡的公文，依次排开：“这三个地方，相较于随州溱京而言，都是小都城，这些地方失踪的新娘身份都是当地官员之女，且大多是七品左右的小官，属于轻易上不了京不能上告京都的人。”



经他一提，淮祯才发现这里面的关窍，他找出花州的公文对比，花州也在这三年陆陆续续失踪了三位新娘，然而花州失踪的姑娘，身份又和随州一样，都只是寻常的商户女。



虽说富商之女并不比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的女儿差，但商户毕竟是最末流的一个阶层。



如果一个府衙同时接到了商户女和官宦女的失踪案，同样是人命，就是官宦女子要金贵些。



宁远邱问：“这里面难道有什么门道？”



裕王已经明白楚韶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自己心腹，反问：“如果是随州四品大员的女儿在新婚之日失踪，会如何？”



宁远邱：“重臣之儿女若牵涉案件，亲王都会亲自受理，如果亲王查不出，便要上报进京，如果是这么多起案件连发，或许连圣上都会惊动...”



说到这里，宁远邱和在场诸位都懂了。



劫新娘之人，不敢在亲王坐镇的大州郡动手，比如随州和花州，哪怕要劫也只敢劫商户人家的女儿，因为这样，至少不会闹到亲王面前，他们不敢惊动亲王，实则就是不敢惊动京都。



可见背后之人，忌惮的是溱京的某股势力。



淮祯合上公文，往桌上一放：“还有一点，中溱境内只有京都没有相似案件。”



话说到这，书房里除楚韶以外，众人心中都已经冒出了一个人：瑞王。



这么多起案件，能在三年内不掀起波浪甚至连嫌犯都没有被抓到一个，这样强大的包庇势力，京都内除了皇帝，就是瑞王。



皇帝坐拥后宫三千，真要贪念女色，大可选妃，何必去觊觎已经待嫁的女子？况且如今的溱帝沉疴在身，哪会有这种心思？



那便只有瑞王淮旸最可疑。



宁远邱：“可瑞王爱妻之名远播，瑞王妃背后更是镇国公，以温老将军的威严，瑞王应当不敢。”



楚韶对瑞王了解甚少，只知道他是淮祯的长兄，他喝了一口温茶，单纯好奇：“瑞王对他的正妻很好？有多好呀？”



瑞王的事，没人比淮祯更清楚。



“大哥的正妻是温老将军的幼子，叫温霈，字露白。温霈年少时是宫中皇子的伴读，12岁那年冬天，淮旸不顾劝阻在御花园的湖面上走冰，最后在湖心的位置上踩碎了冰块，摔入冰水中。”



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淮祯已经以为玉妃的事情失宠，人不在宫中，诸多细节，都是听镇国公和宫内的眼线说起。



“淮旸落水后，离他最近的就是温霈，温霈也识水性，他是第一个跳下水救人的，淮旸是皇室嫡长子，又是宫中最受宠的皇子，他落水，岸上的人都只挂心他，于是也就忘记了，第一个跳下水把瑞王推上湖面的温露白，等瑞王上岸吐出呛的水后，才有人想起水里还有镇国公的幼子。”



“温霈被救上岸后，浑身僵硬冰冷，只剩半口气，以镇国公在朝中的威望，这件事很快惊动了父皇，父皇又惊又怒，要知道镇国公最疼爱幼子，温霈要是出事，朝中武臣必定动荡。”



“父皇几乎端了整个太医院去，救治了三天三夜才将温霈从鬼门关拉回来。”说到这里，淮祯轻叹一口气，异常惋惜。



“温露白本来是极好的习武苗子，经此一劫，身体被那日的湖水冻坏了，此后再不能习武，只能仔细将养在家中。”



“当年我并不在现场，只听温老将军说过，以温露白当年的水性，救上瑞王后完全可以自行脱身，是瑞王在水中惊恐挣扎，在被侍卫拉上岸时，双脚胡乱在水下踢踹，居然一脚把本来可以顺利从水中脱身的温霈踹回了深水之中，这才让温霈险些丧命。”



楚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这事之后，瑞王顽劣不化的名声就传了出去，且非常不受镇国公待见，镇国公是朝中武将之首，瑞王惹怒了镇国公，等于和满朝武将站在了对立面。”



“淮旸的生母赵皇后眼看儿子失了人心，心急不已，直接遣散了王府中那群近身的莺莺燕燕，瑞王沉寂一年后，忽然大张旗鼓地追求起温霈来，当时闹得整个京都都知晓，大概倒追了四五年，期间瑞王的名声也因为专情而被美化了不少。”



“到温霈成年可嫁娶那年，皇后向皇帝求了赐婚的旨意，说是淮旸出于愧疚想照顾温霈一生，并让淮旸同镇国公发誓永不纳妾，此生只要一个温露白。这样半推半就，加之圣旨施压，瑞王才娶到温霈这个正妻，因为这段姻缘，瑞王专情爱妻的名声在京中广为流传，近几年在朝中的人心也有所回拢。”



“这就是瑞王爱妻名声的由来？”楚韶轻轻摇头，“乍听这些往事，明明都是温露白在牺牲，我虽然不知道当年细节如何，但是这桩婚事从头至尾都是皇室在拉扯，有谁去问过温露白的意愿呢？瑞王也不过是在利用对温霈的专情洗清从前的顽劣名声，实在看不出他有多爱自己的王妃。”



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况且瑞王也不是不近女色，他只是被愧疚和这道婚约压着不敢近，欲望压制久了，往往会酿出违背纲常伦理的恶果。”



“就凭三两句话，你就认定瑞王不是好人？”



瑞王是什么品性，没人比淮九顾看得更透。



他看得透，是因为他同这位兄长一同长大，人说三岁看老，淮祯自记事起，就知道要提防这位大哥，他心里早已有了确切的答案，但这是建立在他对淮旸十多年的相处之上才下的定论。



而楚韶，连淮旸的面都没见过，单凭这几篇公文给出的线索和自己的三两句话，就把这件案子的幕后主使给判定了。



该说他聪明，还是轻率？



他这么轻率地认定和淮祯同父异母的瑞王不是好东西，日后是不是也可以因为旁人两三句话认定淮祯同样不是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韶儿：啊这？你扪心自问你是吗？


30 锋芒（七）

察觉到啾咕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对，楚韶放下茶盏，说：“自然不是，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衙门办案不都讲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么？”



宁远邱插了一句嘴：“公子这假设未免也太大胆了，你可知如今京内都是瑞王的势力。”



这话往深层想便是，哪怕是战功赫赫的淮祯，在京中的威望都不及这个瑞王。



“他再厉害，也只是个亲王，还只是个没有兵权的亲王。民心所向固然重要，但这民心背后如果没有军权支撑，也不过是只一掌就能捏碎的纸老虎罢了。”楚韶勾住淮祯的手指，脸带骄傲，“依我看，同样是亲王，裕王殿下比他厉害多了！”



“......”



他这话把淮祯的脾气都给说没了。



“好了，这件事先商议到这里，你们先退下吧。”



淮祯把众人支出书房，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猜到楚韶该饿了，就让温砚去准备糕点。



“你今天不是去了书斋？”



他不会刻意约束楚韶的行踪，却能对楚韶分别跟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了如指掌。



“嗯，我买了几本话本回来。”楚韶掏出怀里的话本，告状道，“你不知道那群书生编的故事有多离谱！你看看这个。”



淮祯看了一眼话本标题：《金屋藏娇：裕王心尖宠》



“............”



楚韶揉了揉发热的耳垂，赶忙帮啾咕翻页，想尽快掀过这个让人脸红耳热的标题，没想到翻页之后，内里居然是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楚韶大为吃惊，方才这本书里明明写满了字，现在每一页却都是白纸！



“这里面明明有字，我买的时候它还有字！”



淮祯接过话本，翻了一遍，除了封面有个标题，内里确实是空空如也。



他怀疑楚韶是被人骗钱了。



“你花多少钱买的这个话本？”



“...两锭金子，买了六本。”楚小韶老实交代，他失忆后一直衣食无忧，对钱财就格外大手大脚，反正每天荷包里都有好几锭金子。



“两锭金子能兑100两白银，而这种民间话本，既不是名家作品，装裱也十分随意，五文钱左右最多。”

他合上话本，轻轻敲了敲楚韶的额头：“你这是被当做小金猪宰了。”



看楚韶有些失落，淮祯只好端起一旁的茶杯，翻开话本的内页，往上面撒了一些水，纸上却也没有任何变化。



“有些江湖骗子会在纸上做手脚，撒些水才会有字迹冒出来，现在看来，这骗子连这点功夫都不愿意做，轻轻松松赚你一百两。”



至于裕王是怎么知道民间这点小伎俩......谁年少无知时还不曾被花里胡哨的江湖骗子骗过几锭金子啊？



“你说他是骗子？”楚韶如获大赦一般松了口气，“对，他就是骗子，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的骗子，说的话写的东西都荒唐至极，做不得数。”



“你原先在上面看到了什么？”淮祯看他这个反应，实在是好奇上面的内容。



楚韶顿了顿，既然已经验证是骗子在危言耸听，那就没必要说出来给啾咕添堵。



难道要告诉裕王，话本里写你日后不仅会杀兄，还会被我弑君吗？



“只是一些淫词艳曲，我没脸复述。”他胡扯一通。



淮祯凤眸微眯，想不到在床上柔柔软软动不动就羞得卷成虾米的楚轻煦，居然有这种癖好？！



他笑起来：“小韶，你居然会花两锭金子买淫词艳曲？傻不傻？”



楚韶：“......”



淮祯温热的气息忽然扑进楚韶的耳窝里：“你想听的话，晚上睡觉的时候，为夫亲自说给你听，不比这话本有意思？”



“！！！”



楚韶难堪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这还解释不清了！



就算他真地看了淫词艳曲，也总比某人亲身实践强上百倍吧！



他一拳锤到淮祯胸口，这几日他手上的伤一好，不知被这人逮着吃了多少次，现在他还敢说他傻！吃干抹净得了便宜还卖乖！无耻之徒！



淮祯失笑，把生气的人搂进怀里，轻轻在他脖颈上啜了一口，算是饭前甜点了。



——



新娘失踪一案，矛头指向了京都，在随州是查不出什么端倪了。



淮祯原想利用城中即将成婚的富商来设局，连官兵都埋伏到了新娘家中，那日却是无事发生，婚礼一切顺利，官兵毫无收获。



想来是因为杨家喊冤闹得太大，背后那伙人有所收敛，但归根究底是因为裕王已经回了随州。



三年间，中溱各地此类案件频发，相比较而言，随州最安全，到目前为止只失踪了一个新娘。



且那杨家姑娘有“随州第一美人”之称，想是背后之人实在不忍错过这样一条大鱼，才趁裕王南征时下手，但等裕王回城着手调查后，那群人立刻就怂了个彻底，轻易不敢再出手。



他们忌惮裕王的雷霆手段，不敢在随州过度造次，却在中溱其他州郡为所欲为。



如果不尽早查个水落石出，不知还有多少妙龄女子要遭此无妄之灾。



只有回到京都，才能布网引出幕后之人，若真是瑞王所为，相关惩戒也必须由溱帝亲自下达。



淮祯正这样思量，京中就传来了圣旨，召他回京述职。



他借口肩伤在随州逗留了一个月，安置好了楚韶的新身份，如今确实该回京面圣，已经拖延不得。



“你要回京都？”楚韶乍听此事，不小心捏碎了手中的红豆酥，酥掉到桌上，他来不及收拾，用沾着红豆的手抓住了淮祯的衣袖，“怎么这么急啊？”



淮祯解释道：“从岐州回来时，我本该先进京，现在耽搁了一个月，父皇都下圣旨来催了，不好再拖。”



“那我同你一起回去？”



握上楚韶的手腕，裕王眸中载着温柔：“我此番是带兵回京，前后大概七日便可全身而退，等一切稳妥后，再让人接你进京，可好？”



他离京一年有余，虽然在京都内布了眼线和心腹，但贸然将楚韶带回溱京，带到多疑的溱帝面前，总是不妥的。



皇家会吃人，哪怕是贵妃都不能幸免于难，更何况一个顶着敌国身份的楚韶啊？



楚轻煦听出自己的请求被裕王婉拒，隐隐失落，他不安地抓住淮祯的手：“你真的会来接我吗？会不会跟上次一样，又骗我把我抛下了？”



淮祯心疼地捧了捧楚韶脸颊上被他养出来的二两肉：“我绝不会再丢下你，只是京中水深，我先蹚一蹚，知道深浅后，再带你回去。”



溱京是皇城，是淮祯这个皇子的家，怎么被形容成了虎穴深渊一样？



楚韶看着天真，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史书里那些皇室哪个不是面上兄友弟恭实则暗流汹涌，为了皇位恨不得斩杀手足，弑父杀母的都有，人心远比豺狼要恐怖万倍。



但他相信啾咕绝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好皇子！！！



楚韶深明大义，不想添乱，他抱住淮祯，忍着分别的痛苦让他宽心：“我相信你，我等你回来。”

三日后，淮祯清点军队，准备回京。



大军出发前，裕王解下了腰间的麒麟玉令，交到楚韶手心，告诉他：“见此玉令如见本王，你仔细收在身边，如有必要，就亮出此令，城中所有人都受你调遣。快则七日，我就回来接你。”



玉令触手升温，楚韶紧紧握住，把藏在怀中的一包糕点递到淮祯手里：“带着路上吃。”



这团糕点被他的体温捂着，还冒着热气。



淮祯失笑：“随州到京都，快马两个时辰，大军行进也只需半日，饿不着。”



“你收下吧。”楚韶把糕点塞进啾咕手中，琥珀色的眸中尽是不舍。



淮祯拒绝不得，只好收下让楚韶安心，他上手摸了摸楚韶的头顶，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屠危和司云，叮嘱道：“照看好他。”



屠危道：“王爷放心。”



司云说不了话，只用力点头。



淮祯这才放心，翻身上马，看着即将同裕王一起离开随州的三万将士，楚韶鬼使神差地摸上白龙驹的马背，问了一句：“城中还剩多少兵马？”



淮祯一愣，这个问题问得实在突兀——楚韶突然关心起随州城的守备做什么？



他坐在马背上，逆着光看了看楚韶的耳垂，朱砂依旧鲜艳。



淮祯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就算现在交给楚韶一座中溱的空城，他也无法再改变南岐灭国的事实。



“留了三千骑兵驻守，怎么了？”



楚韶：“没什么...”总不能告诉啾咕，他信了话本里的胡话吧——淮祯回京这件事，早在一个月前就定下了，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他展开笑颜，“殿下，我等你回来。”



淮祯回以一笑。



军队走出随州城门后，楚韶又跑上城楼，极目远眺，直至淮祯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脸上的失落才变得不加遮掩，连屠危一个糙汉都看出这是又犯相思了。



不至于吧不至于吧！这才分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啊！！！



“楚公子，要不了几天，王爷也就回来了。”



淮祯身边那群人，只有屠危被留下来守在楚韶身边，要是楚韶出了什么事，屠将军难辞其责。



屠危战时在城楼上站过两天两夜风吹雨打于他而言是在挠痒痒，现在却觉得这春末的柔风太烈，怕把楚韶给吹出病来。



“这里风大，要不咱们回家等？”



楚轻煦置若罔闻，他靠在城楼上，一只手握着那枚温润玉令，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淮祯离开的方向出神。



屠危只能让听雪取来斗篷，陪着楚韶在城楼做“望夫石”。



裕王回京的第一天，楚韶在想他。



裕王回京的第二天，楚韶还在想他。



裕王回京的第三天傍晚，楚韶望着对面的狼山拧了拧眉，忽然转头问屠危：“那座山，今日为什么没有飞鸟？”



屠危：“？？？”



楚韶说：“平日至少有三波鸟雀从林中飞起。”



屠危和楚韶一起在城楼上待了三天，他心粗，根本没留意鸟雀的动静。



楚韶却在做望夫石的同时，顺便摸清了每日的风向，还把对面那座形状似野狼的狼山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这么一提，屠危才后知后觉，今日的狼山，有些过于寂静了。



一座鸟雀成片的山林忽然归于死寂，只有一个原因——山里必定有东西惊到了这群鸟。



按照屠危行军打仗多年的经验，他心中很快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楚韶看他一眼，“你也猜到了对不对？”



他说这话时，眸光沉定，根本不似在淮祯身边时那样懵懂无知。



屠危后背寒毛莫名一立——三年前绕音谷一战后，他骨子里对楚韶这个人是有点阴影的。



楚韶想起了什么，他问：“对面曾经有过土匪？”



屠危回过神来，说：“对面确实有过一个山寨，但上面的匪患在四年前就已经被官兵平定了。”



楚韶：“狼山的位置夹在随州和溱京的边界上，当年是哪一方派的官兵？”



屠危一怔，这个问题简直是一针见血，他老实答道：“公子睿智，正是因为狼山地理位置特殊，所以当年剿匪时，随州和溱京并没有达成合作，而是各打各的。随州是裕王的兵，溱京则是瑞王的兵。”



楚韶了然，皇帝不可能亲自去管一个小小匪患，剿匪的官员只能是朝中武将，按照宁远邱的说法，负责剿匪的大概率是瑞王一党，他和淮祯看上去不太和睦。



他猜测：“当年两兄弟互相推诿？”



屠危立刻摇头：“并非如此，当年王爷有心一鼓作气端了土匪窝，但这窝匪患有八千之众，还借着山中地形设了各式陷阱，军队若要剿匪，需派出一万军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狼山不在溱京边界，那一切还都好说，但当年瑞王抓着这一点，跟皇帝进言，说...”



“说九顾派重兵剿匪是假，实则意在京都？”



屠危：“公子如何猜到？”



“亲王无召不得擅自带兵回京，否则视为谋反，一万重兵进入狼山，实则也是进了溱京境内，帝王多疑是通病，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提防，不难猜。”



“正是如此，您全说中了，皇帝对殿下...”屠危不敢妄议皇家父子之情，只说，“当年殿下也是无奈至极，只能撤兵，最后瑞王派人剿匪，前前后后花了近两年才将土匪剿清，官兵也伤亡惨重，后来又用了招安一法，瑞王踩着那群官兵的性命，满口仁义道德，再将那群心思不纯被迫招安的土匪送到随州城中，让咱们王爷给他收烂摊子，所以城中才会有胡浑一流招摇过市。”



楚韶听罢，鄙夷地道：“天子脚下，剿一窝土匪，居然要花费两年时间才惨淡收场，当今的瑞王殿下怕不是个草包。”



“俺也觉得他是个草包！偏偏京中人人都夸他是帝王之才，俺呸！”



屠危抱怨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楚韶淡然一笑，道：“在我面前，将军不必太过拘谨。”



屠危傻呵呵地点点头，他对楚韶是又敬又怕，敬他是因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当年输得心服口服，怕他是因为当年实在被耍得太惨，很难不构成心理阴影。



“不过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山上这几年都在随州的管控之内，上面确实也只剩下几个改邪归正的平头百姓。半月前为查杨家姑娘失踪一案，府衙里的同仁才去盘查过，并无异样。”



“你也说是半个月前，足足隔了十五日，哪怕是要篡位也都篡出个结果了。”楚韶凝视着前方寂静的狼山，语气凝重，“有无千里镜？”



屠危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千里镜递到楚韶手心。



楚轻煦透过千里镜，看清了狼山内的境况。



林木葱郁，乍一眼划过去，没有任何异常。



但只需仔细留意，就会发现，每一棵树干后，都藏着十双人眼。



话本里所说的“数万土匪攻城”，已经应验在眼前。



楚韶手一抖，额前冒出冷汗。



难道日后他也会如话本所言，弑君杀夫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下次更新在下周二（6月8号），入V当天双更，请大家多多支持
回京之后，文案上的剧情就不远惹！
啾咕：虎躯一震！
韶儿：呵。


31 生死一线（一）

当夜凌晨，城楼外炸出一阵喧嚣。



“有人攻城！！”



早有防备的守卫敲响随州城上的大钟。



钟声如雷贯耳，将一众已经入眠的百姓惊醒，幼儿啼哭声撕破夜空，随州今晚注定不得安宁。



司云自王府大门蹿进小院正要禀报，一夜未睡的楚韶已经先他一步往门口急赶。



城楼上火光冲天，哪怕是在城中腹地王府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闻到火油味。



“韶儿！！”



楚韶听到一声呼唤，回头一看，竟是父亲楚宏。



楚宏只披了一件外衣，鞋子都还没穿好就往楚韶这边赶来。



“父亲？”



楚宏把楚韶往门里推：“城外闹匪患，你躲进王府，千万不可出来！”



楚韶反过来叮嘱他：“你不必担心我，你现在返回楚府，关紧大门，将府中有身手的家丁全部安排到内宅入口守着，切不可让母亲和长姐出门。城楼上不知什么情况，我去看看！”



“你看什么啊！！！”楚宏急得跳脚，“你文文弱弱的，上了城楼不是送死吗？爹不准你去！”



“我...”楚韶还未说什么，屠危从夜色中冲出，对楚韶拱手抱拳：“公子真是料事如神，他们果然在今夜偷袭，如果没有您提前让我等防备，恐怕城楼上的兄弟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现在情况如何了？”



“按照公子的调度，我们以火油和弓箭设防，那群土匪已经被打退了一波，尸体都在城楼门口堆着！”



“好。”楚韶松了一口气，又问，“派去京都给殿下送信的人有回音了吗？”



今日傍晚楚韶看出山中不对，当机立断派人骑快马进京禀报。



随州到京都，快马来回四个时辰，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在京都的淮祯应该已经知道随州今夜之事。



“还未有回音。”屠危说，“或许王爷已经派了人马在赶来的路上了！”

“对，赶路总是需要时间的。”楚韶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自乱阵脚，“有没有土匪的尸体？”



屠危：“城楼上有五六具借云梯爬上来被箭射死的土匪。”



“我去看看。”



楚韶说罢就要跟着屠危去城楼。



楚宏看到裕王身边的大将都受楚韶调遣，并且目中有敬佩之情，一时看不透了。



他只知楚韶是岐州某个没落家族的公子，又看他身形纤弱，时常小病，就以为他是个经不起风吹雨打必得好好呵护在室内的美玉，如今听屠危这话，今日匪患之祸能被顺利挡下，竟是楚韶调遣之功？



楚韶想起身后的老父亲，折回去，抓住楚宏的手，苦口婆心道：“父亲快回去吧，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紧闭门窗，不可擅出！”



楚宏愣愣地点点头，他莫名相信，有楚轻煦在，战火只会烧到城楼为止，不会牵连城中百姓。



待楚宏走后，楚韶跟着屠危往城楼赶去，中间不少被惊醒的百姓已经打开门窗观望街上的情况。



城楼上横摆着六具尸体，其中两具被火油烧得面目全非，在楚韶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另外四具都是身中数箭而亡。



楚韶蹲下身，正准备徒手解开这四具尸体的上衣，司云察觉到他的意图，先一步替楚韶做好了，以免脏了楚韶的手。



衣衫敞开后，四具尸体中有两具身上有狼纹，屠危一眼认出来：“这是狼山那窝土匪！怎么会！？他们明明已经被朝廷招安了！”

楚韶问：“从前狼山那窝土匪，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纹饰吗？”



屠危回想之后答：“我在胡浑身上刚刚见过，狼山的小头目才有资格画这种纹饰，似乎是身份的象征，寻常小喽啰没有。”



楚韶：“半个月前去狼山山寨查杨家姑娘失踪案的官兵在吗？”



屠危立刻示意身边的一个守卫去府衙叫人来。



“公子以为？”



“我怀疑，这群人不是山寨里那群受降之匪。”



楚韶又去看那两具没有纹身的尸体，见他们胸脯和胳膊的肤色差异明显，又翻开两人的手心和指腹细看。



“屠危，把你的手伸过来。”



屠危伸出手，摊开五指。



“军中将士，手上都有被武器磨出来的茧。”楚韶看过屠危的手，推断道，“溱军营内的武器制式都是一样的，寻常人握持武器的手法也差不离，所以他们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几乎都在同一个位置。”



司云仔细翻看后，发现果真如此。



这两具没有纹身的尸体手上的茧子和有纹身的两具完全不在一个位置，而屠将军手上的茧子却和没有纹身的两具尸体在差不多同一个位置，盖因他们都是溱军军营出生，数年来握的是同一种武器，所以茧也在同一个位置上。



司云想起从前楚韶手上被长枪磨出来的老茧，刺骨钉之后，他再没能提起任何重式武器，茧也在三年间自动淡了下去——楚韶身上，已经没有一点从前上过战场的痕迹。



楚韶心中已经有数，只是解释给众人听：“他们胸膛和手臂的肤色有明显差距，军中将士无论春夏都要求穿着甲胄保护胸腹，在太阳的烈日暴晒下，被甲胄额外加了一层保护的胸腹会比只有布料保护的胳膊要白上一些。”



屠危惊道：“公子是说，这两人是军队里出来的......今晚攻城的是正规军？！”



楚韶纠正道：“准确地说，应该是军匪勾结，趁淮祯回京，图谋随州。”





“这怎么可能？朝中谁的胆子肥到居然敢派兵来攻打亲王的封地，况且随州毗邻京都，这是在天子脚下闹兵变？！”

楚韶道：“他们都做土匪打扮，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是军中将士的身份证据，皇帝只会以为，是狼山的土匪卷土重来了而已。”



“屠将军，那两位官兵我带来了！”



守卫带着府衙的两个官兵赶来，屠危让他们辨认两具土匪的尸体，果然不是山寨中人。



屠危惊怒不已：“四年前为了剿匪死了多少将士，四年后，这群人居然忘了同仁血仇，和土匪勾结在一块？！简直是在打我中溱将士的脸！他们到底图什么？如果他们意在王爷，大可以半道偷袭，可如今王爷已经平安抵京。”



楚韶站起身，望着隐在夜色中的狼山，还有城楼下血迹未干的尸体，眸中闪出狠意：“他们谋的是裕王，却又不是图他的命，而是想削九顾的名望和兵权。你别忘了，九顾全局拿下南岐，立了一大军功，朝中眼红他嫉妒他的人会少吗？皇帝病重，这群人盘踞朝野，恨不得按死裕王才对。”



“王爷不在随州时，随州一切太平，王爷一回来，立刻有土匪赶来攻城，如果随州百姓真地遭遇土匪屠杀，且不说人命关天，皇帝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裕王只会打仗不会守城，作为帝王，守城远比攻城重要，如果让皇帝认定淮祯只是个会打仗的莽夫，连一城百姓都护不住，皇帝又怎么可能把整个中溱的子民交到他手里？”



楚韶沉声道：“幕后指使之人，是想借刀杀人，用成千上万百姓的命去堵淮祯做储君的路，我绝不可能让他得逞。”



风中忽然划破一道箭声。



“！！！”



司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按下楚韶，利箭自楚韶脸颊划过，射中城楼上的木柱，箭刃入木三分，如果这一箭射在楚韶身上，必定当场丧命。



城楼上守卫立时戒备，屠危冲上前扶起楚韶：“楚公子，你没伤到吧？”



“无事。”楚韶急忙去看司云，司云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在屠危和司云的护送下，楚韶暂时离开城楼，城楼外又响起行军的声音。



“看来他们也想速战速决，要强攻第二波了。”楚韶眉心紧拧，“如果对方是正规军，城楼这道防线迟早要破。王爷到现在都没有回信，恐怕送信之人一出随州就已经遭遇不测。”



他转头看向司云，知道他轻功一流，不用依靠马儿也能在两个时辰内抵达京都送信。



主仆多年，不用楚韶多言，只一个眼神，司云便能会意。



屠危是裕王身边的老将，在军中有安定人心的作用，此时此刻他不能离楚韶而去，便解下身上的令牌，交给司云：“京都城门守卫里有王爷的人，亮出此令牌，他能带你直接面见王爷！”



司云郑重接过，城外厮杀声再起。



楚韶握住司云的手腕，沉声叮嘱：“路上无论遇到何人，只要对方不是裕王身边的心腹，胆敢阻你进京者，不必留情，就地绞杀！”


32 生死一线（二）

司云从随州的另一个隐蔽出口往京都的方向飞赶。



城楼上第二波对战已经如火如荼。



这群“土匪”不仅有云梯，还有重弩，弩箭以坚硬的木头为箭杆，以铁片为翎，大小如同标枪，近距离发射后可以直接钉到城墙里面，万箭齐射时，数以百计的“标枪”钉入城墙，攻城兵就可借此攀缘而上*。



好在随州城楼是坚固大理石所铸，重弩的威力被大大弱化，但也给守城的士兵造成了巨大压力。



原先他们用火油和带火星的弓箭配合可以轻松击退以云梯攻城的土匪，如今这一招被重弩压制，城楼上渐显颓势。



重弩在墙上形成可供攀援的标枪后，便有人扔了云梯，直接飞身上城楼强攻。



屠危立即吩咐众人取来大量热油，大范围浇到弩箭上，立刻就有大群土匪因为脚底滑溜从城楼高处摔下。



此法也不过能挡一时攻击。



这群土匪是铁了心要在今晚攻进随州，因为一旦天亮，随州今夜之变就会传进京都，要是引来京中注意，就会难以收场。



这群人既然是正规军伪装，又拿得出重弩，再过一会儿哪怕开出攻城车都不是不可能。



如此精良的攻城设备，说是普通土匪，谁会信？！



这就是一场早有预谋趁虚而入的藏在匪患皮下的“兵变”！



“再死守下去不是办法，一旦他们拿出抛石机和飞火枪，城中百姓必遭牵连！”



抛石机和飞火枪都是攻城利器，并且射程可以直投一千米以内，一旦越过城楼，砸中城中居民住宅，死伤必定异常惨重。



楚韶断定土匪背后之人还在犹豫，因为一旦祭出这两件利器，就很难再把这次攻城归结为匪患。



毕竟没有哪个山寨的土匪能囤积如此高成本的攻城武器，更何况狼山那群人还是被官兵重创受过招安的。





摆在楚韶面前的有两条路，死守到底和出城迎战。



用死守逼出对方最后的杀手锏，届时秋后算账，这些武器的残骸就是最有利的指控证据，代价便是把城中百姓的性命视做赌注，很可能伤亡惨重。



这不是楚韶想要的结果，却是这群“土匪”的最终目的，只要城中有大范围的人员伤亡，裕王守城不力的罪名就会板上钉钉。



楚轻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出城迎战。



他让屠危召来一支小队，让他们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将城中妇孺老小集中带到最为安全的裕王府中暂避,并疏散城楼百里范围内住宅的所有百姓。



屠危听了，想起昔日王爷扬言要炮轰南岐时，楚轻煦也是这样，费尽全力去保百姓的性命安危。



“裕王府本身有重兵把守，又是城中腹地，最为安全。”



“再传我一道口令。”



楚韶在战场上磨练了十年，哪怕前尘尽忘，发号施令时仍然带着杀伐果决的威严，让底下这群小将不敢出声异议，他们甚至都没有回过神来——其实楚韶连官职都没有，在场最底层的小将权利都比他大。



楚韶铿锵有力地道：“一炷香后，随州开城迎战。但对方有数万之众，人数悬殊下，城中需要临时征召平民守城。军中开放武器库，给各家成年男子配备武器，如果最终土匪进城，砍匪徒一刀，可领五十两白银，杀一个土匪，领黄金百两，若是杀十人，则按军功论功行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众人即刻领命去办。



城内百姓已经乱成一锅粥，士兵带着他们往王府赶时，忽然有人蹿到街上，疯了一般大喊：“完了完了！随州城要完了！满城将士居然要听一个岐州蛮子的指挥！大家千万不能听他的！说不定他跟土匪是一伙的！！”



楚韶凝眸望去，乱喊乱叫之人，是当日在雅集上对楚明姿扔石头的秀才李伪。



人言可畏，李伪这么一叫嚷，立刻便有胆小的人动摇，绝望痛哭，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一般，这种时候，一个人的情绪可以传染一大片。



本来大部分百姓还觉得这只是个虽然严重但肯定能被解决的小问题，现在，却都以为是亡国前兆！



“这个姓楚的，他是敌国之人，王爷身边的人都被他蛊惑了，居然在这种时候听他一个男宠的指挥！滑天下之大稽，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李伪这么一闹，跟他一伙的书生立刻高声附和。



在夜色中因为晒得太黑而不被人注意的孙皆一时也慷慨激昂，居然想冲出去加入这群人，被孙重礼拼死按下了。



这群科举屡次不中只会纸上谈兵的穷酸秀才，自被赶出刺史府，日子更加潦倒，于是更加抱怨是天道不公，自己是怀才不遇，在这种危难关头还要来演一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戏码。



楚韶原不想搭理，但李伪越骂越难听，还严重耽误了官兵疏散百姓的进度。



“大家千万不要听从灾星的指挥，他这是在害我们啊！依我看，现在就应该躲进家里不要出来！那土匪决计攻不进城！他不过是想要装模作样去找王爷邀功而已！”



“我中溱泱泱大国，岂能受一个岐州南蛮调遣，诸位清醒一点！”



“随州太平了几十年，偏你来了之后，土匪就敢来攻城，先是带衰南岐，现在又来祸害我中溱国土！他就是颗灾星！灾星！！”



“亡国贱民，在王爷床上摇尾乞怜才得以苟活的男宠，居然敢对我等清流人家发号施令，楚轻煦，你何德何能？！”



“那群土匪就喜欢你这样的玉面小白脸，你就该出城献身，做出这等救世天神的模样来给谁看！”



话音刚落，一把梅花箭当众射穿了李伪的喉咙，血溅了旁边两个秀才的一脸。



李伪浑身一僵，口吐鲜血，头朝下倒地。



楚韶理了理衣袖，遮住腕上的这枚袖箭，冷声开口：“生死存亡之际，还敢开口惑乱人心，该杀。”



他抬眼，慵懒地扫了底下动摇的众人一眼：“还有谁，想来发表‘警世恒言’？”



那两个秀才如被当众割了舌头，一个屁都不敢再放。


33 生死一线（三）

此时，天际飘起了细雨，夜里气温纵降，火攻的威力大大减弱，外头被火油压制的土匪欢呼叫好，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除去李伪一流拎不清轻重缓急的蠢材，城中大部分百姓还是愿意相信准裕王妃的——不相信的也被王妃这一箭给吓相信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听说杀土匪能领黄金甚至立军功，李铁匠当即抡起一把刚打好的利刀，隔壁寒窗苦读的举子弃笔提剑，平时杀猪的张二娘提了两把杀猪刀报名。



楚明姿自发拉来几个平日玩得好的小姐妹，协助官兵一同将城中妇孺老小送到裕王府避难。



城中留下的那批人，各个手持刀剑，杀气腾腾，人要是多点，气势都快盖过城楼外那群土匪了。



眼看城中百姓暂时脱离危险区域，内患也已除去，楚韶才敢放手一搏。



淮祯留在城中的三千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这三千骑兵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浑身重甲包裹，枪箭轻易不能入*。



他们腰间系着八棱棍，手中握着一丈二尺的铁枪，背上负着弓和百余只长箭*。



战马也覆盖着铁甲，还用铁索将骑兵固定在马背上，哪怕骑兵死，依然不会掉落马背*，战马在敌军中疾驰时，身上绑着的刀剑照样可以割了敌人的血肉。



这是裕王麾下最出名也最让人胆寒的一支军队，甚至都为溱帝所忌惮，被打怕了的北游人称这支铁甲骑兵为“铁阎罗”。



楚韶一眼望过去，铁甲生寒，枪戟如林，杀气腾腾。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支“铁阎罗”，本来高悬而起的心却忽然回落了许多。



淮祯既然敢只留这三千骑兵守城，这三千人必然有过人之处——他留下的是精锐中的精锐。



“铁阎罗”只听命于裕王。



楚韶一个身形单薄之人在他们面前显得毫无说服力，直到他拿起手中的麒麟玉令。



为首的骑兵登时低头，他身后三千将士，呼声如雷：“但凭公子差遣！”



楚轻煦正欲下令，心口忽然像被火灼烧一般痛了一下。



屠危看他脸色忽然差了下来，吓了一跳，赶忙着人去请军医来。



楚韶忍下不适，他知道这阵痛很快就会自行消散——只要离开淮祯，心就像患了病一样，但是只要等到九顾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持着玉令，目光郑重地扫过三千骑兵，诚恳道：“请诸位将士，替裕王殿下守住随州城。”



城门大开，铁骑踏碎蜩沸的匪徒，外头的喊杀声渐渐被厮杀和惨叫代替。



铁骑可以一抵百，很快，那群土匪就毫无攻城的余地，甚至被杀得溃不成军。



屠危趁着这个功夫，找了军中的一位军医过来，让他给楚韶看看。



王爷回京前特意叮嘱过要照顾好楚韶，屠危当军令来奉行的，要是楚韶出点什么事，他怕也是要被军纪处罚。



楚韶淋了雨吹了夜风，又始终紧绷着一根弦，身体确实撑到了临界点，军医被请来时，他也没有拒绝。



一通把脉后，军医满脸疑惑，又诊了两次，依然不给论断。



楚韶心系战事，在自己这件事上就没多少耐心：“你直说就是。”



军医斟酌着道：“...公子的脉象，像是中毒多时了。”



楚韶：“？”



“不过只是微毒，不会伤及性命，但多少有损身体根基，容易气虚体弱。”



他确实经常生病，楚韶信了几分，追问道：“是什么毒？”



“...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在下才疏学浅，竟是毫无头绪，不过可以肯定此毒才入体不足一年，且随着时间推进，毒性正在不断减弱。”军医如实说。



屠危这会儿才听出点不对来。



他想起楚韶最开始被王爷抱回军营时是抵死不从的，后来过了一夜，忽然转变态度，简直是对王爷死心塌地了。



鉴于淮祯身边有个江湖游医慕容犹，这事大概率跟他脱不了关系。



万一楚韶是被慕容下过药的？！



“老张，你既然给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就先开药吧，我看楚公子有点发热啊。”



他赶紧插嘴打乱两人的思路，生怕一不小心把裕王殿下给卖了。



经他提醒，军医才想起现在是生死关头，拖延不得，连忙着手写药方。



楚韶满头雾水，还来不及细思中毒这件事，外头小兵紧急来报：



“土匪像是有数万之众，源源不断地从山上涌下来，杀都杀不尽，还请王妃定夺！”



当兵的都是实心眼，裕王把麒麟玉令这样的贴身要物都交给楚韶了，不是王妃也胜是王妃。



那就先喊着！



楚韶冲出小屋，见外头厮杀不断，血流遍野，时不时有几个土匪趁乱想攻进城中，都被铁骑及时拦杀。



对面毕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正规军，整体素质不会太低。



这样无尽的厮杀，只会耗尽铁骑的精力，绝不是长久之计！



被人攻进城楼几乎已成无可逆转的事实。



到了这个时候，楚韶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他清点了城中最年轻有力的那群平民，临时想了个平民与军队结合的战术组合。



他将城中男丁和官兵按照七比十的比例划分为一组，七名男丁手持长枪居前，十个官兵各分五人，居于男丁稍后的左右两边，充做左右翼。



等土匪进城，必会先挑战斗力不高又是平民身份的男丁开刀。



如此便可形成一个以平民做诱饵，官兵呈两翼包抄围杀之势。



这样的战术阵型，能在扩充临时武力的情况下，最大程度放大未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平民的战斗力，在绞杀敌人的同时，也可以保护好上阵百姓的安全。



月亮被云遮住半边时，三千铁骑在对方过于夸张的人数压制下暂落下风，有不少土匪趁乱攻进城中，临近城楼的住宅已经空无一人，大多数百姓都藏在了裕王府中。



要想攻进裕王府，得先过街上士兵这一关。



他们按照楚韶给出的阵型配合无间，有几个胆大的屠夫，做的就是屠宰一事，现在打起土匪来，居然也跟杀畜生一样得心应手，路子虽野，却也真的很有用。



“五十两，五十两，五十两！”



“一百两，一百两，一百两！”



他们一边杀匪，一边高喊着可以得到的奖赏，似乎铁了心要发“匪难财”。



土匪不想城中这群半吊子官兵居然也如此难对付，一时挫败异常，却不敢临阵脱逃，硬着头皮杀上阵。



城内城外杀成一团，楚韶本该躲进裕王府自保，但他一步不退，始终同前线拼杀的将士和百姓站在一起。



战场上，主帅如果退了，军心必散，这场战就注定要败了。



楚轻煦相信，今日站在这里的如果是淮祯，他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杀进城中的土匪越来越多，连屠危都不得不提刀挡在楚韶身前，替他挡下数道攻击。



几番交手后，那群土匪忽然意识到楚韶才是他们今晚最大的敌人。



擒贼擒王，立刻便有人对楚韶发了杀招，屠危一刀挡下，当场要了那人的性命，继而又有四五人一同涌上去牵制屠危，屠危无法立刻脱身。



楚韶紧握着左手的袖箭，看准时机，按下机关，射中缠着屠危的其中一个大汉。



淮祯给他的梅花袖箭有十二把箭矢，他今夜一口气射出了十一把，几乎是百发百中，且深谙制敌之道，每一发都射在敌人的要害位置，一击致命，干脆利落。



当脖颈上都爬着黑色野狼纹身的土匪头目逼近楚韶时，袖箭中只剩一把箭矢。



楚韶触动机关，箭矢射出的瞬间，就被头目一刀挡开。



楚韶：“.......”



他摸上怀中的匕首，准备拼死一搏时，头目已经一掌掐住了他的脖颈，楚韶眼前一黑，呼吸都被呛住了一般，双脚下意识踢蹬。



“就是你废了胡浑？”他打量了楚韶一眼，见他不过是个如女子一般纤弱之人，不禁为胡浑感到丢人，居然输在一个弱不禁风的玉面小白脸手上，简直是丢狼山的脸，他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似乎想要为胡浑一雪前耻。



头目的手沾着热乎的鲜血，血腥味蹿进楚韶鼻腔，让他误以为这些血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我要死了吗？



他艰难地撑开双眸，只见皎月一轮，遮挡明月的云被风吹散，月光重归澄澈。



像是一场临死前的梦境，他看到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如天神降临，坐在骏马上拉开长弓，风疾驰而来，温热的血液扑了楚韶一脸。



他脖颈间的力道骤然松弛，在恢复知觉的同时摔落在地。



与此同时，头目太阳穴被利箭贯穿而过，惨死倒地。



淮祯收起弓箭，翻身下马，将楚韶从地上抱到怀里。



“小韶？！楚韶！楚轻煦！醒醒！！”



怕他是窒息太久喘不上来气，淮祯低头吻住楚韶的双唇，不断渡气过去。



楚韶胸腔猛然起伏，他睁开眼睛，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谁。



呆了一瞬，忽然挺起上半身，伸手搂紧淮祯的脖颈，方才窒息濒死时都没有掉一滴泪，见到淮祯后，忽然变得脆弱不堪，他趴在淮祯肩上，泪水在眼眶打转，有气无力地哭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射手啾咕：险些被偷家！！
法师韶儿：控全场，蓝已耗尽，战绩：11/0/5000
*此部分情节中武器战术相关描写，有参考相关材料。


34 生死一线（四）

“我来了。”淮祯摸到楚韶的脊背，错觉三日不见，这人似乎又消瘦了许多。



楚韶像刚出生的奶猫趴在他肩上呜咽了几声，继而安静下来，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在濒死后又脱险的大起大落下，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淮祯打横抱起楚韶，回过头看了一眼城楼外被他带来的人马单方面虐杀的“土匪”，曜黑的眼眸中腾起比夜色还要浓厚的杀气。



他猜到这群人的真实身份或许是朝中某个阵营的溱兵，也算是中溱子民，本是同根同源，该手下留情。



但既然对方敢连夜来攻随州意图在他的封地屠杀平民，那就别怪他心黑手狠。



“只需留几个头目做活口。”他沉声命令吴莽。



吴莽会意，领命而去。



楚韶脖颈微仰，上面被掐出来的指痕已经化为淤青，必须尽快医治。



淮祯抱着人往王府赶去，身后兵刃乱响鬼哭狼嚎，清晨的雾气渗透着血腥味，弥漫在空中。



楚轻煦陷入往事的噩梦中。



也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清晨。



一个小太监疾跑来报，说侯府上下被抄家，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就在今早的午门外。



锁链如地下伸出的鬼手拖拽着他的脚腕，高耸如山的宫墙吝啬地留出一条狭长无尽的宫道，墙上落了许多血迹。



一身白衣在此中踉跄前行，衣袖上染着从手腕处流出的鲜血，锁链声重如洪钟。



天际落下惊雷，宫墙忽然倒塌，宫道的尽头跪着一排背负“亡命牌”的犯人，亡命牌上写着所有人的身份，个个都已“楚”字开头。



一道巨雷落下：“时辰已到，斩！”



他低下头，发现身下的雨水忽然被染成了血红色，抬眼望天，血水化作的密雨如箭射入他单薄的身躯，在万箭穿心的巨痛中，他猛然惊醒。



“慕容！他醒了！”



带着暖意的声音钻入楚韶耳中，他一时分不清何处才是现实。



一汪泪包住了眼睛，淮祯用温热的指腹替他揩去，俊美的脸上溢着丝毫不作伪的关心与温柔。



这只手似乎是从天际伸入人间，冲破了噩梦中的刑场，把楚轻煦从那场血雨中拯救出来。



裹着淮祯的气息，他安心地再闭上眼，噩梦已经知难而退。



淮祯见他又晕睡过去，一时有些急。慕容把过脉后，神情松弛些许：“殿下宽心，已经没有大碍了，昨夜之事耗尽楚公子的心力，唯靠睡觉才能养回来。”



淮祯掖了掖被子，看着楚韶睡梦中的倦容，呢喃道：“他费尽心力，只为保我声誉。”



屠危已将昨夜之事巨细无遗地告诉了裕王。



从昨日傍晚察觉山上的异样再到夜里调度铁骑鼓舞百姓去抗争的种种经过，他都已知晓。



“如果没有楚韶，今日之随州就成了&#039;匪患&#039;过境的死城了。”



那么今早传回京都的便是“裕王无能，亲王封地竟被土匪攻陷”的消息，届时淮祯就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也会被中溱百姓钉在耻辱柱上。



不用多久，京内的风向就会转为：裕王骁勇善战又如何？他连封地的百姓都保不住，对外能御敌，对内却连匪患都解决不好，这样的皇子怎么配坐上太子之位？



更何况，现在中溱边境的所有威胁都已经平定，连南岐都已成了中溱岐州了，只会打战的王爷，已经没有多少存在的价值了。



只这一件事，就可以抹去淮祯十年来的所有功绩，人们更不会记得，他刚刚攻下南岐，是大功一件。







宁远邱深知其中利害：“京中的舆论对殿下本就十分不利，如果随州出事，我们便没有时间再翻盘了。”



溱帝的身体最多再撑半年，储君之位在半年内必有定论，这个时候如果淮祯出事，京中的瑞王便是太子的唯一人选。



这背后的险恶意图，淮祯安能不懂？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愤然道：“淮旸为了皇位，居然敢让人明火执仗地来随州撒野，如果不是为了名正言顺，本王早就带兵逼宫，何至于屡次忍受这种兄长的欺压？！”



“殿下息怒。”慕容知道裕王憋屈，仇恨能在心头压十年隐忍不发已经很不容易，但现在还不到可以肆意宣泄的时候。



他刻意看了一眼在床上躺着的楚轻煦。



果然起到了提醒作用，淮祯想到楚韶需要休息，怕惊醒他，本想起身去厅外议事，但楚韶放在被子外的右手虚握着他的大手指，在梦里也不愿松开。



淮祯看他好不容易眉头舒展，不忍弃之不顾，只好继续坐定在床边，强压下被瑞王骑到头顶欺负的怒火，压低了声音，但恨意丝毫不减：“大哥赠予的这些‘好意’，回京后，本王必定千倍奉还。”



——



“所以这一切，果然是京中那个瑞王搞的鬼？”



楚韶睡了一天一夜，终于醒了过来，淮祯喂他喝药时，也不瞒他什么。



“当晚藏在狼山的所谓土匪，清点过后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原本在山上候命，试图借人数优势用车轮战耗尽铁骑的战斗力，幸好司云报信及时，我带人杀到后，那三千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想从山道另一头撤兵，却被我的人堵住了。”



他搅了搅碗中的药，散了散热气，“狼山地势崎岖复杂，林中还有不少旧式陷阱，进山攻打不是良策。”

楚韶眨了眨眼，说：“可以用火攻。”



淮祯赞赏地看了看这个刚刚睡醒却不断往外冒聪明劲的人，笑着道：“没错，我让吴莽在下山的各个路口都放了一把火，那三千土匪，要么缴械下山投降，要么就等着被火烧死。没有人不怕死，最后活捉了两千五百多人。”



“那有审问出什么吗？”



“你先喝一口，我再告诉你。”



楚小韶看了一眼勺中褐色的药汁，苦巴巴地张嘴喝了一口。



裕王用指腹抹了一下他嘴角的药汁，这才说：“昨夜攻城的土匪总计是一万两千人，死伤9千之众，本来想收拾完城外残局后再作审问，但这群人应当是事先就服了毒，昨日中午时，在俘虏营毒发，死了一大半。”



“屠危及时抓了几个还未毒发的人拷问，才知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中溱地广人密，各个州郡都有不少被流放的重型犯，这群人被京中势力收罗，在过去五年间，秘密接受正统的军营训练，虽然战斗力和正规军不相上下，但却不是溱军在编人员。”



怕楚韶听懵，淮祯直接点明：“准确地说，这群人是被养在暗处的私兵。”



“私兵？！”



私兵，简而言之就是私人豢养的军队，不为朝廷所知，不受朝廷调度，平时可能隐藏在深山老林中不为人知，关键时刻全军出击，因为没有户籍编制，往往能在达到目的后全身而退查无可查，像阴兵过境，不留痕迹。



淮祯道：“瑞王坐享京中文臣拥护，手上却没有正统的兵权，于是私下养私兵，也算他聪明，知道在背后留这么一手，可惜养出来的这群私兵武力下等，我麾下铁骑三千就能杀他们九千人，如果不是人数压制，他们丝毫胜算都不会有。”



楚韶不解地问：“我虽不知京中具体情形，但也能猜到这位瑞王应当很得皇帝喜欢，他这么受宠，为什么还要养私兵，难道他还动过谋反的心思？”



淮祯一愣，他真想告诉楚轻煦，其实整个中溱最想谋反也最有资本谋反的亲王就坐在他面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谋反得来的皇位，百姓不会信服的。”



每当裕王殿下被逼到想造反时，他就把这个道理摆出来说服自己，如此一来二去，居然也忍了快十年。



楚韶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再喝一口。”淮祯又舀起一勺药送到楚韶嘴边。



楚韶垮着好看的脸蛋，捏着鼻子把药喝了下去。



“太苦了！！”他抱着被子，试图蜷进床角，淮祯不敢跟他拉扯，只言语诱惑说：“难道不想知道随州的情况了？”



“.......”楚轻煦又把屁股挪回到啾咕身边。



淮祯看他这副乖巧的样子，心情不自觉地好了许多。



“百姓无事，被你保护得很好，那群姑娘家的都想亲自来谢你救命之恩，暂时被我挡了回去，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受你鼓舞去上阵杀敌的男丁，性命都在，只是有几个人伤得重了些，军医用最好的药物在治，那位杀猪的张屠户，腿上被砍了一刀，但上药的时候，他嘴里喊的却不是疼，而是‘老子赚了300两黄金’。”



裕王夸张地模仿屠户发财暴富的兴奋语气，惹得楚韶笑起来，他又忧心说：“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想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却并不知道这个重赏会不会被兑现...”



听到他居然有这种顾虑，淮祯上手敲了敲楚轻煦的额头：“裕王府没你想得那么穷，哪怕你允诺他们杀一匪得千两黄金，本王也赏得起，更何况区区百两？那群立功的百姓，每个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奖赏，你放心。”



随州的裕王府有一座金山，京都的裕王府又有一座银山，淮祯常年在外征战，根本没有奢靡的习惯，于是资产越积越多，库房里的金子都快装不下了，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哪怕他现在开始挥霍无度，也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



楚韶确实是太小看他的财力了。



“那日我将你抱回王府时，百姓都十分担心你，过两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街上走走，算是给大家报个平安，你做了回英雄，合该得到他们的感激和赞扬。”



“我一个人是无法力挽狂澜的。”



楚韶深知随州能度过难关，绝不是他一人之功。



“危机关头，百姓愿意听我调遣，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是你的王妃，我能调动三千铁骑，是因为你给我的麒麟玉令，之后随州能彻底脱险，是因为你及时赶到，我能自保，是因为你给了我一把袖箭，最后生死关头，也是你救我一命，所以...啾咕，你才是英雄，你是随州的英雄，也是我的英雄。”



“你竟将我视为英雄？”裕王殿下心都化了一半，还有一半虚得不行——他哪配做楚韶的英雄？



“嗯！啾咕当然是英雄！”楚韶靠进他怀里，“我以为我会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中，我还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一处刑场，上面血流成河，连天上掉下来的雨水都是红色的。”



刑场？



淮祯想起三年前楚家成年男子尽数在南宫午门外斩首的事来，传言楚轻煦当天赶到刑场时，亲眼看到自己的血亲在刀下身首异处......那是何等残忍的画面，如果真的亲眼目睹过，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是梦到了这些事才在睡梦中落泪么？



好在楚韶没有过于纠结一场梦，他那双明亮的眼眸倒映着淮祯的身影，像是一簇火种在燃烧：



“我以为我死了，坠入了炼狱，但天上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我捞出地狱血河，醒来看见你时，我只觉得...活着真好。”



“殿下何止是英雄，更是我梦中的天神。”



“只要每天都能看到殿下，活着就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淮祯心头一颤，那个服毒跳城楼一心求死的楚轻煦，现在靠在他怀里，说活着真好。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楚韶耳垂的朱砂刺眼，这枚朱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楚韶这些话都是虚假的。



但哪怕是假的，依然很动听。



“那轻煦就为了我，好好活下去吧。”他抱紧楚韶，嗅着他发间的清淡药香，后半句话不敢宣之于口。



哪怕有一天你想起一切，也千万不要再寻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京。


35 生死一线（五）

随州之变，在当天就传回了京都。



皇帝的圣谕百里加急，又传回裕王手中。



司云赶来报信后，淮祯连夜带五千兵马返回封地，情急之下还破了京都门禁，溱帝这道圣谕有问责淮祯不守规矩之意，不过只是用老父亲的口吻训了儿子几句，并无苛责，其余便是关切之语。



因为手上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淮祯没有跟溱帝挑明这次的匪患跟私兵有关，只说是狼山的土匪卷土重来。



当年负责狼山剿匪的是瑞王，瑞王还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大功狠狠地吹了一年，现在这群土匪在京都脚下东山再起，简直是当众打了瑞王一记响亮的耳光。



皇帝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次的匪患是淮旸拖累了淮祯，于是对淮祯格外宽容，只让他安抚好随州的子民，再尽快择日回京，对他私自带兵回封地还大开杀戒这两件事，绝口不提。



此事在京都朝野似乎就这样不轻不重地翻篇了。



最后几棵桃花在那夜的喧嚣后无声无息地凋零，随州的春天也就此结束，天气明显热了起来。



抓了个凉爽些的早晨，淮祯牵了楚韶上街玩。



半月过去，匪患的阴云已经彻底被夏季的烈日驱赶，百姓重回原先安居乐业的状态。



许是有人提前招呼了一声，大家都知道裕王殿下今日要带着王妃出门游逛。



于是街上格外热闹。



“王妃，吃西瓜不？”



一位瓜农从自己的小摊上挑了个最大的瓜，捧到楚韶面前。



淮祯拍了拍西瓜的皮，不懂装懂：“这瓜甜吗？”



瓜农拍胸脯向楚韶保证：“很甜！王妃带回去吃吧？夏天来一块瓜可解暑啦！”



裕王：“......”本王似乎被无视了？



盛情难却，楚韶抬起自己的双手，正打算说自己抱不了这么大的西瓜，一旁的淮祯已经伸手替他接过了西瓜，抱在怀里，同瓜农道：“本王代他收下了。”



淮祯今天穿了件玄色暗勾金丝纹蟒袍，腰上配了玉镶碎珠的蹀躞，衬得身材匀称挺拔，面容俊美无涛，端的是一副皇家少年郎的矜贵气派，然后这位皇子手中抱着一个刚从地里收割的大西瓜。



怎么看都有些滑稽，楚轻煦没忍住笑出了声，淮祯眯了眯眼，凶巴巴地威胁道：“还想不想吃西瓜了？”



楚韶：“想哈哈哈哈！”



裕王：“..........”



今日出门特意没让那一窝仆人跟着，于是这种提东西的活儿只能裕王殿下亲自代劳，王府什么都不缺，本来也不会买什么，没想到上来就收了个大西瓜。



很快，淮祯就意识到一个大西瓜都是小问题了。



“王妃王妃！杨梅！刚摘下的一筐杨梅！您务必收下！”



“白梨吃了对身体好，王妃你多拿几个。”



“刚出炉的松花团子，王爷替王妃拿着吧。”



淹没在水果和甜点中的裕王殿下：“..........”



百姓们太热情，送的东西多到淮祯都快拿不下了，楚韶又不忍心拒绝这样质朴的好意，于是伸出手，高声喊：“司云！”



一道轻巧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到楚韶面前。



司云一看情形就知道公子喊自己来做什么，他上前接过裕王手上的两筐水果和六包甜点，给淮祯减轻了负担，但那西瓜还是在淮祯手里。



“神仙哥儿！”稚嫩的童声蹦到楚韶面前，一个6岁大的小女孩踮起脚要把手中的两根糖葫芦交给楚韶。



两根都给了楚韶。



淮祯：“..........”这不是自己回城那日扑过来的孩子吗？！两根糖葫芦都给了楚韶，怎么不知道分给本王一根？！！



这小女孩估计是跟着母亲听多了话本，抱着楚韶直喊他“神仙哥儿”，要不是楚韶双手不便，他就抱起这个小孩亲一亲了。



王府门口，温砚远远地就看见裕王手上抱着一个大西瓜，身后的司云小哥手上更是大筐小筐，只楚韶轻装上阵，手里只拿了两根糖葫芦。



温砚赶忙招呼小厮去帮着拿。



他自己也上前接过了一筐杨梅，东西真是多到要五个人一起来拿才行。



“王爷怎的亲自去买菜了？这些事交给后厨那群人做就好了。”



淮祯：“......”



楚轻煦咽了咽口中的糖葫芦，笑着答：“这些不是买的，都是百姓送的。”



温砚：“哦？”



这倒也不稀奇，裕王在随州很得民心，只看那些三岁小孩敢肆无忌惮地跑来抱王爷大腿就知道王爷和百姓的关系十分融洽，上趟街百姓涌上来送心意也是常有的事儿，只是今日...未免太热情了，这简直是送了一个小型菜市场嘛！



看样子，后厨半个月内都不需要再重新采买瓜果蔬菜了。



淮祯理了理被西瓜蹭歪的蹀躞，叹气道：“从前都是送给本王的，现在成了送给王妃，真是人心多变啊！”



这话听着还真有点酸。



楚韶递过去一根糖葫芦，眼睛笑得弯弯的，“你吃一颗，甜的。”



甜味是能去酸的。



但淮祯还是觉得很不够，迈入王府后，他逮着楚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去了醋味。



王府众人对于王爷和准王妃时不时的亲密习以为常，倒是司云冷漠脸旁观——如果公子记得过去的一切，肯定不会纵容淮祯如此轻薄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到底也不敢在楚韶面前胡说什么。



只能在两人腻歪时，垮起个脸。



“王爷，京里又下了一道旨意，催您尽快回京。”

等两人胡闹完，温砚才说了此事，“听宫内的暗线说，圣上前几日又晕过去一回，想是不太好了。”



南征前，淮祯让慕容给皇帝看过，慕容的医术远胜宫中那群御医，他当时就下了定论，皇帝重病至此，绝计熬不过今年。



亲王不宜再离京。



随州已经安稳下来，淮祯也是时候回去了。



之前他还曾犹豫过要不要将楚轻煦带回京都，现在这点迟疑已经全被冲散了。



随州之变后，淮九顾突然愿意同楚轻煦真心换真心，哪怕楚韶这颗真心只是钟情蛊养出来的。



得知能同啾咕一起回京，楚韶兴奋得一整晚都睡不着觉，虽然啾咕郑重地给过他承诺，但他始终担心会重演岐州的欺骗和离别。



于他而言，与淮祯分开哪怕一盏茶的时间都是比死还要痛苦的煎熬。



他不怕数万土匪临城，却怕淮祯悄无声息地将他抛开。



现在他终于能安心了。



回京那日，楚家夫妇和楚明姿一同来送别，楚韶都上了马车了，楚明姿还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她手里还抱着那只同楚韶出生入死过的胖兔子。



“兔子我会给你养得胖胖的，小韶，你记住，你在随州永远有个家。”



楚明姿深知溱京是龙潭虎穴，远不比随州安逸，楚韶的身份能瞒得过随州的百姓，未必能瞒得过京都那群人精。



她心中不安至极，于是仔细叮嘱说，“京都不比随州，万事小心。”



楚韶摸了摸又胖了一圈的兔子，同明姿玩笑道：“只是进一趟京而已，姐姐说得好像我回不来了一样。”



“别瞎说！”宋氏赶忙打断楚韶这番不吉利的话，忧心地朝马上的裕王行了一礼：“还请王爷多多照拂我儿。”



淮祯道：“自然，夫人不必担心。”



裕王坐在白龙驹上高高在上，说出的话也像是在施予某种恩惠。



宋氏心口隐隐涌着不祥的预感，这种磨人的不安同当年亲生儿子夭折前一夜一模一样，让她不得不怕。



楚韶同他的明安一样聪明善良，她早已视如己出。



这样好的孩子，老天总是残忍地提早收走。



一位母亲无法承受两次失去，她无法阻止楚韶的离开，只能日日为他祈福，只求一个平安。



再不舍终究是要放手了，马车在随州百姓和楚明姿的目送中驶出城门。



楚明姿摸了摸忽然有些躁动不安的兔子。



她没想到，这次与楚韶分离，险些成了死别。


36 阋墙（一）

在马车里坐着，总让楚韶不安。



他中途从马车上下来，吵着要同淮祯骑一匹马，淮祯便抱他上了白龙驹，恰好这条官道宽敞，周遭风景不错，两人一边骑马一边欣赏路途中的景物，十分惬意自在。



白龙驹比汗血宝马的脚程还要快，不到两个时辰，京都的城门就出现在楚韶眼前。



淮祯在城门外五十里的地界将楚韶抱回马车上。



在岐州时他敢当众跟楚韶在马上亲热，在随州时他也敢让楚韶与自己同乘一匹马，在百姓面前丝毫不避讳。



但到了京都，淮祯却想着把楚韶藏进马车里。



楚轻煦身份敏感，太过招摇，百害无一利。



楚韶在这些事上很通情达理，也是因为京都近在眼前，他确信自己不会再被啾咕抛下，这才安心地回到马车里。



淮祯回到马上，继续往京都行进。



楚韶在马车里拘谨地坐着，他听得车轮轱辘轱辘的声音，大约到了城门口，有守城的护卫上前盘问，他忍不住掀开帘子的小缝偷偷瞧了一眼，在对方得知是裕王殿下后，两边护卫跪了一地。



马车继续行进，楚韶眼中的景象从郁郁葱葱的夹道绿植变成了繁华热闹的京都上街。



卖货郎在街上吆喝着，手上转着拨浪鼓，七八岁的小孩在他周边嬉闹，店铺酒楼时不时传来小二拉着嗓子的上菜声，路边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热乎气飘香十里。



街上来往的行人穿着和随州相似，男女老少的衣服纹饰都以繁杂的花纹为时兴样式，和岐州的粗布麻衣完全不同。



楚韶心想，溱京和随州常年太平繁盛，百姓才有闲心在衣食住行上讲究，岐州连年战火，生计都成了问题，有粗布麻衣穿已是难得。



虽然知道原因，但如此巨大的落差依然让楚韶心有戚戚，似乎在为南岐的没落而感到痛心和惋惜，但那里并不是他的母国，甚至可以说是牢笼，所以这些情感就显得毫无立足之地。



他告诫自己应该庆幸南岐亡国，原来的国君无能昏庸，日后让淮祯接管，岐州才有一线生机。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了下来。淮祯下马，掀开帘子，朝楚韶伸出一只手。



楚韶搭上他的手，踩着下马石走下马车，抬眼就是裕王府。



随州的裕王府不算奢华，更像是偏安于桃花源里的一处雅致别院，京都的裕王府巍峨辉煌，肆无忌惮地将皇家气派展露无遗。



淮祯无妻无妾，又常年不在京内久住，整个裕王府显得又空又大，还有许多院落都未曾被人用过。



他一早命人把府内冬暖夏凉的星玉阁收拾出来给楚韶住着。



楚韶乍一听有些无措，他抓着淮祯袖子：“难道我不同你一起睡了吗？”



在随州和岐州都是同吃同睡的呀！



京都王府的众仆人：“..........”这位公子怎能如此随性？



淮祯耐心地同楚轻煦解释道：“京都规矩多，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



王府的仆人有许多是溱帝拨下来的，淮祯轻易不能驱赶，这里面或多或少藏了皇帝的眼线，自进京起，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宫中的监视范围内。



如果今晚他让楚韶睡到了自己的屋里，明日宫里就会知道，裕王身边多了个可意的人，二十年来头一遭啊。



届时该如何解释楚韶的身份？他既未见过溱帝，也未行过合婚礼仪，不能算作正妻，连妾都不是，宫里便会默认裕王只是讨了个男宠暖床。



男宠地位低下不说，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把楚轻煦冠以男宠的名号，是淮祯不能容忍的羞辱。



不如暂时保持距离，对外只说是接了随州楚家的公子在家中做客，摆正楚韶四品大臣嫡子的身份，那么宫内也不敢有异议，朝野中人也不会为难楚韶。



至于这个身份能不能瞒得过溱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楚韶知道京都是天子脚下，不能像随州那样百无禁忌，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允。



淮祯摸上他染着朱砂的耳垂，凑过去悄悄说：“星玉阁离我的住处也只有20步远。”



知道他在哄着自己，楚轻煦笑出淡淡的酒窝，“殿下只需走一步，剩余十九步我来走。”



——



裕王回京的当夜，宫里就送来了请帖，皇帝的意思是要给淮祯补办庆功宴，以犒赏他在南岐的军功。



淮祯让人给楚韶赶制了一身进宫面圣的华服。



既然把楚韶带回了京都，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他要把楚轻煦光明正大地留在身边。



温砚奉命来教楚韶入宫时该有的礼仪。



楚韶在随州时随心自在，就没给哪位上位者正经行过礼，为防出错，他认真地学了一下午的中溱礼节，很快有模有样。



到了庆功宴这天，楚韶依旧是坐着马车，直到宫门口，淮祯才牵他下来。



宫里规矩繁多，其中之一便是位分等级高低有序，低位者不能同高位者并肩而行。



楚韶只是个四品地方官的嫡子，身上没有功名利禄更无爵位，虽说受裕王府青睐，但到底是无名无分。



自进宫门起，温砚就特意提醒楚韶要走在裕王身后，并保持五步远的距离，不可逾越，不可疾走，不可喧哗，眉目要低垂，不可四处张望。



这些规矩从此刻开始约束着楚韶，而淮祯自出生起就被各种宫规束缚，对这些繁文缛节已经麻木，他没有意识到楚韶可能会不自在，顾自在前面走着。



楚韶小心地迈着脚步，同淮祯拉开五步远的距离。



中溱有一样东西同南岐无异，便是这高耸逼人的宫墙，抬眼望天时，几乎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夹缝，同宫外的天高海阔相比，宫廷像极了一座巨大而辉煌的牢笼。



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每一步，怕自己出错给裕王带来麻烦，就这样走到了正德殿的阶梯前。



宫墙终于没那么压抑了，天空也变得开阔许多，周围的人也多了起来，男子多身穿官服，女子则雍容端庄。



“裕王哥哥。”



清脆的声音传入楚韶耳中，他忍不住偷偷抬眼，见一位锦衣绣袄的清丽女子轻快地走到淮祯身边，手中的团扇像扑蝴蝶一样扑到了裕王的肩上。



大概是看出了楚韶的疑惑，一旁的听雪低声说：“这位是文太傅的嫡女，文容语。”



原来如此，楚韶大概明白为什么淮祯没避开对方的触碰了。



文容语往淮祯身边一战，周遭所有人都犯起了小嘀咕。



走在楚韶身后的人说：“听说陛下打算给裕王和文家小姐赐婚？”



“高门贵女配皇室显贵，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裕王同这位文小姐还有过同窗之谊，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陛下病重，是该来桩婚事冲一冲喜了。”



窸窸窣窣的嘀咕声随着风吹入楚韶耳中，听雪见他双唇微白，忙道：“公子放宽心，赐婚一事只是谣传而已，还未有定论。”



楚韶：“......”



文容语笑靥如花，生得灵巧大方，又有显赫家世，淮祯如果能娶了这样一位女子，于储君之位大有裨益。



皇帝要是真看重淮祯，这桩婚事是迟早会定下的。



他抬眼看着淮祯和文容语并肩而行的身影。



他同淮祯只有五步远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可逾越的深涧，似乎他往前多走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韶儿：那就不往前走了，拜拜！
文案里提过攻会有一个摆设用的妃嫔，就是文容语，剧情需要仅做摆设仅做摆设仅做摆设！
后面攻当上皇帝也不会开后宫，除了韶儿，攻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任何人。


37 阋墙（二）

宫宴在丝竹管弦乐声中开始了。



楚韶的座位在淮祯的正后方，如果淮祯不转头，他就只能看一个背影。



从踏进宫门起，他一直在看淮祯的背影。



纵观在场其他的皇家子弟，大多也是独自落座，只有成家的几位身边坐着正妻。



楚韶自知无名无分，能坐在离裕王近的地方已经该知足。



“今日设宴，是为了表彰吾儿九顾收复南岐之功。”溱帝高坐于正殿上位，目光落在淮祯身上，声音略有些病中的沙哑，但看得出来他尽力在掩饰日益虚弱的事实。



淮祯双手执起杯盏，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裕王起身后，宴厅内其他皇公贵族也一同起身，朝裕王祝贺敬酒。



只一人除外——在淮祯正对面安坐的瑞王。



瑞王长相平平，属于看一眼都记不住的那类普通，倒是他身边坐着的另一位公子十分夺人眼球。



能坐在亲王身边的，只能是正妻，楚韶想这位大概就是淮祯同他提过的瑞王妃温露白。



温霈面容俊雅，气质清净凝定，哪怕坐在瑞王身边，身处喧嚣繁华之中，也能怡然独立，宠辱不惊。



众人祝贺完重新落座，只有瑞王纹丝不动，这时温霈站起来，手捧一杯茶盏，朝淮祯道：“我以茶代酒，恭喜裕王殿下再立军功。”



淮祯欣然饮尽杯中冷酒，旁人祝他多少掺着功利目的，只有温霈不会，他不屑此道。



如果他是个圆滑之人，此刻就该说“我代瑞王殿下以茶代酒”，温霈就没想替瑞王做场面上的功夫，仿佛两人不是夫妻一样。



这一点，楚韶也看出来了。



在坐带了正妻的几位王公贵族，哪个不是妻子在替丈夫倒酒，到了瑞王这边，却成了瑞王给温霈倒酒，而温霈只喝茶水，对那杯王爷亲自倒的酒碰也不碰。

倒是能看出瑞王爱妻，却看不出这位妻有多爱瑞王。



“听说二弟从岐州带了位...挚友回来？”瑞王不怀好意地看了看淮祯身后的楚韶，“二弟身边难得多了个可意之人，藏着掖着不好吧？”



挚友一说，也只瞒得过外人，宫里这群人心思八弯九绕，自然清楚瑞王身边的挚友绝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皇兄说笑了，我今日光明正大地将小韶带进宫里，本意就是要引他来见一见父皇母后。”淮祯笑着说，“我可不像大哥，凡事都喜欢藏着掖着。”



瑞王面色一滞，眸中的笑意渐渐暗了下来。



溱帝只当没听出两个儿子言语间的机锋，抬手道：“那便让楚家公子上殿前来。”



楚韶连忙起身，自淮祯身后走到他身前，方才他隐在角落里，众人未有过多留意，现在他走到明光下，宴厅内短暂地响起一小片低呼。



皇室众人见惯了漂亮俊俏的男男女女，轻易不会对寻常美人侧目相看，楚轻煦却足以让这群人暗叹女娲在造此人时，该是有多偏颇才能造出这张出尘绝艳的面容？



坐在文腾身边的文容语，暗暗捏碎了指腹间的一颗青提。



楚韶按照中溱的礼节，朝帝后行了一个得体的大礼，溱帝让他抬起头，楚轻煦便微微仰起下巴。



坐在皇帝身边的赵皇后暗暗捏了一把座椅上的凤头，庆幸此人是男儿身，否则必是亡国灭种的祸水。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无人能看透溱帝眸中的风云汹涌，殿中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就在淮祯要坐不住时，他忽然听到父皇问：“朕听说你年幼被拐，是祯儿将你救出岐州的？”



“确是如此，裕王殿下是草民的救命恩人。”



楚轻煦不安地想，皇帝下一句该不会问他在南岐的遭遇吧？



那些事上不了台面，更不应该在裕王的庆功宴上被提起。



额头慢慢溢出冷汗，楚韶怕极了会因为自己的过往给淮祯带来难堪。



头顶却传来一声爽朗的笑，他听到皇帝和蔼地道：“常言道，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以命报之，这几年祯儿被战事所累，身边缺了个知冷知热的人，如今你与他同吃同住，须尽心伺候，只当是报恩。”



言外之意是默许楚韶跟在淮祯身边了。



他甚至连楚韶与淮祯同吃同住一事都了如指掌。



皇帝见楚韶还跪着，说：“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拘这些俗礼。”



淮祯示意温砚亲自去扶。



这一幕被文腾父女看在眼里，沉进心底。



楚韶往座位上走时，淮祯悄悄虚握了一下他的手，果然摸到一手冷汗——刚刚怕是吓坏了。



觥筹交错间，众人各怀鬼胎，溱帝坐在高位上，看得明明白白。



酒过三巡，溱帝便让大家自行去御花园游乐，赵皇后看出溱帝面色微白，想也知道是身体强撑到了极限，必须回内殿喝药休息了。



她深深看了瑞王一眼，起身同溱帝一起离开。



帝后一走，殿内众人才如获大赦，慢慢放开了许多。



淮祯转身去瞧楚韶，见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未干，于是拿了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笑着道：

“吓坏了？”



楚韶低声：“...我怕给你丢人。”



淮祯淡笑道：“怎会丢人，你今日让我面上生光。”



“.......”楚韶接过手帕自己擦拭汗水，这毕竟是在宫里，不好太过亲近。



淮祯看他冷汗直冒，便牵过他，往殿外的御花园去散心。



他健步如飞，文容语穿着长裙，居然一步都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瞧着裕王同他人手牵手。



到了御花园中，楚韶才大松一口气，没有在殿内那般束手束脚了，他下意识紧握着淮祯的手，不愿松开。



“祯儿。”



淮祯循声望去，见是宁妃。



溱帝身边位分高的妃嫔，除了赵皇后，只余一个宁妃。



淮祯生母故去后，曾在宁妃膝下养过三年，也算有些母子情分。





宁妃膝下只有一位公主，皇帝如今病重，她若想有来日，必须依仗一位登基有望的皇子，自然也就十分看重淮祯。



母子俩寒暄过后，宁妃眉目流转到楚韶身上，楚韶上前行了一礼：“见过宁妃娘娘。”



“好孩子，你既是祯儿喜欢的人，就不必同我这个做母亲的多礼。”她亲自扶了扶楚韶的胳膊，由衷道，“见到你才知岐州山水养人，难怪祯儿喜欢。”



楚韶道：“娘娘谬赞了。”



这时温砚手捧一个礼盒过来，宁妃瞧了一眼，笑问：“又是什么稀罕物件？”



上次淮祯回京，已经往宁妃宫里送了不少南岐的稀奇物件，也算是尽了孝心，她以为淮祯又备了什么礼物。



“是一把金桃木牛角弓，是战场上收缴的利器。”淮祯打开礼盒，让宁妃过目。



见是一把弓箭，宁妃便知这礼是要给谁的了，她笑道：“露白那孩子，在小亭中赏荷呢。”



“多谢母妃。”这倒省了功夫去找人了。



宁妃瞧了一眼楚韶，打趣道：“祯儿可送过你礼物么？”



“.......”楚韶摸了摸手腕，进宫面圣不能私带利器，所以袖箭被放在了家里。



宁妃见他不答，还以为没有，于是教训淮祯道：“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楚韶连忙解释：“娘娘误会了，殿下送了我许多东西，我只是一时不知该说哪样。”



“哎哟，倒是本宫小看祯儿了。”淮祯在感情上一贯是个粗心眼，没想到对楚韶如此上心，怕是过去小半年都是蜜里调油天天换着花样送礼讨他开心了。



宁妃倍感欣慰，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淮祯同温霈有话要说，也不多做打扰，聊了几句便去了别处。



淮祯这才合上礼盒，忽然想到宁妃那句“厚此薄彼”有些道理，便特意跟楚韶解释：“温霈与我有过同窗之谊，他父亲镇国公更是我的恩师，他在瑞王府的日子过得枯燥，我恰好得了把好弓，给他解解闷。”



楚韶本来没想许多，是宁妃提了才知自己似乎应该醋一醋，不过还没醋起来，淮祯就解释得清清楚楚，他自然能理解。



况且这把长弓就是给了他，他这双手也拉不开呀。



“我都明白。”他说。



淮祯会心一笑，牵着楚韶往湖边小亭走去——楚韶不用避这个嫌。



御花园的荷花未开，只有花苞点缀在一片惨绿之中。



温霈靠坐在小亭中的长椅上，眸中沉静，身边只有一位贴身的长随，瑞王不在，也无旁人敢来打扰。



湖里有一朵花苞开得最高，在风中不断摇摇摆摆，十分招摇。



“露白。”淮祯牵着楚韶闯入温霈孤寂的世界中，“你何时喜欢赏花了？”



听到裕王如此发问，温露白死水般的双眸才活过来几分，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披风——六月天，他这畏寒的体质却不能离开披风。



“殿下上次回京，我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淮祯笑着道：“所以我今日特意来找你。”



温霈淡淡一笑，看了一眼楚韶，笑意更深：“那晚是赶去随州救美人了。”



楚韶：“.......”这位公子看着沉定，怎么也喜欢开口逗人呢？



“那夜确实惊险万分，幸好赶得及。”这是回京后，淮祯第一次主动提及随州之变。



温露白面色也跟着严肃几分，“可查出端倪了？万余人同时攻城，绝不会是匪患那么简单。”

他脸上的探究与不解不是装出来的，淮祯同他一起长大，只看这一眼，基本断定，私兵一事，温霈不知情。



养私兵就不是瑞王能做得出的筹谋，必定是他身边人出的主意。



温露白和赵皇后，是淮旸身边唯二两个有脑子又有权力的人了。



温露白背后是整个镇国公府，如果他有心替淮旸谋夺兵权，整个温家都会助他一臂之力。



赵皇后的母家在京中的势力根深蒂固，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望在淮旸身上，为了淮旸，她可以不择手段。



淮祯原本也没有过多怀疑温霈，如今更是松了口气，不过为了防瑞王府，他还是有所保留：“狼山的土匪确实没这个能耐，应当有其他势力渗透其中，还未有定论。”

“你刚回京，诸多不便，可需要我帮忙？”话说出口，温霈才觉得不妥，他一个瑞王妃去帮裕王做什么？

虽然只是朋友之情，但多少是逾越了。



淮祯知道他的心意，不忍他为难，“你放心，这些事我都有谋划。”



顿了顿，他才问：“皇兄对你好吗？”



楚韶看到温霈眸中惨淡，似乎是一汪再度死去的活泉。



“他待我，十年如一日。”



好还是坏，没有挑明。



瑞王爱妻之名远播，却是用来骗老百姓的，私下里如何，如人饮水，冷暖只有温霈一人知。



“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淮祯接过礼盒，将这把好弓展开在温霈面前。



温霈眼前一亮，方才提及瑞王的阴郁一消而散。



楚韶这个局外人看得再清楚不过——堂堂瑞王妃，像是没见过好弓一般。



温霈拿起这把长弓，拿在手上掂了掂，又抚摸弓身，金桃木韧性极佳，他拿起一支箭羽，摆出一个极富力量美感的射箭姿势，箭所指的方向是那朵在风中摇摆的花苞。



他闭上眼睛，只听风声，右手松开箭羽，楚轻煦一眨眼的功夫，五里外摇摆的花苞已经被箭射中花心，花瓣尽数散开，成了今夏御花园里第一朵开放的荷花——虽然有揠苗助长之嫌，但不得不说是...



“好箭法！”楚轻煦惊呼，他敬佩地看着温霈，这个人的臂力惊人，不像自己，连小孩的弹弓都拉不开......



温霈脸上也绽出由衷的笑容，和刚刚郁郁寡欢的瑞王妃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这把弓是从南岐第一弓箭手的手上缴的，你的箭术远在我之上，给你正合适。”这话脱口而出，淮祯后知后觉地看了一下楚韶，好在他根本没意识到这话里有何不对。



温霈看着淮祯道：“谢谢你，阿祯，我很喜欢。”



“阿祯”是他们年少时的叫法，那时还小，没有严苛的君臣之别，称呼也格外亲昵。



淮祯欣慰道：“喜欢就好，国公爷就怕你在王府不开心，我也同样担心你。”



“让父亲忧心了。”温霈违心道，“我...一切都好。”



庆功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



瑞王在宫中有事，温霈先他一步回了王府。



瑞王府分为东西两院，东院负责王府的日常起居，西院则是瑞王处理事务的地方，两院虽都并在王府内，却泾渭分明。



温霈亲自抱着装着长弓的礼盒，将它放进了自己的书房中。



甫一放好，就有小厮来报，说瑞王回府了。



“你只需在他要来东院安寝时来报我一声，不必事事来报。”听着心烦。



小厮知道王爷和王妃分居已久，王府的仆人夹在两院之间，为难不已：“王爷喝醉了酒，说想见王妃。”



温霈收回搭在弓箭上的手，解了身上的披风，去了一趟西院的前厅。



甫一进厅，就闻到一股酒味，温霈皱了皱眉，喊了几个瑞王身边的丫头过去伺候，他并不想逗留。



“温露白！你站在那儿不许走。”



淮旸踉跄地走到温霈面前，人都要趴到他肩上，温霈厌恶地想推开，奈何对方身形庞大，一旁的仆人也不敢掺和进来。



“你今日，是不是去见了淮祯那个臭小子？”



“是又如何？”



“你见他做什么？你夫君是本王！！”



“我与王爷不是日日都在见面吗？”



温霈不知他又要发什么疯，用力想将人推开，没料到淮旸居然被推出了火气，忽然双手钳着温霈的肩膀：“他送了你一把弓是不是？！你今日还射箭了？！”



“淮旸，你又要借酒发疯是吗？！”



“我发疯？你为什么要见淮祯？你为什么要碰弓箭？你明知道我最厌恶这些东西，你为什么就是要惹我不痛快？！”



淮旸用力一推，温霈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到椅子上，腰部撞到了椅子的把手，椅子都被撞得挪了位。



“王妃？！”



屋里的仆人不知所措。



腰上剧痛，温霈一时无法动弹，淮旸见状，酒醒了一半，连忙上前去扶，温霈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将他推远了，自己扶着椅子艰难起身。



三年前，瑞王做了个逼真的梦，梦里他会死于利箭穿眉心，这个梦之后，他就禁了王府内所有与长弓相关的物件，连身边的长随都换了一批，原因是他们中间大多都会箭术。



然而落水后无法习武的温霈，只余下无需过多体力支撑的箭术这一爱好，二十岁出头的少年郎，心究竟是野的，瑞王将他困在府中，还不能容他唯一的一项爱好，就为了那么一个荒唐的虚无缥缈的梦！



“简直不可理喻。”温霈忍无可忍，甩门而去，瑞王身边的长随卫谷连忙追上前，跪倒在温霈面前。



“王妃息怒，王爷只是喝醉了酒，他绝不是有心的。您千万不能再闹回国公府，这于王爷名声有损啊！”



温霈苦笑。



卫谷关心的是瑞王的声誉，整个瑞王府，都把瑞王的声誉看得比命还重要。



瑞王就靠着那宠妻宠出来的美名在朝野上立足了。



温霈两眼发黑，他从未想过幼年救下此人会将自己踹入王府这座炼狱。



圣旨赐婚，皇后暗逼，如果敢提合离，镇国公府必遭牵连。



王府所有人都知道，王妃必须忍着。



“本王错了。”淮旸从背后抱住温霈，居然眼眶含泪，语带哽咽：“你不知道那个梦有多真实。”



“把他送的那把弓烧了，求你让我安心。”



那个梦既然这么真实。



温霈想，那可千万要成真啊。

作者有话说：

韶儿：吾辈楷模！


38 阋墙（三）

延福殿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



半卧在榻上的帝王靠着药物挽回一点血色，勉强撑着精神，见了淮祯一面。



内殿的人被遣了出去，连赵皇后都只能在外殿候着。



浑浊的咳嗽声后，溱帝淮渊又看了一眼淮祯递上来的奏折。



上面条理清晰地列出了随州匪患的可疑要点，最后矛头指向瑞王。



“这群下等人的供词，又能有几分是真的？”在帝王眼里，土匪是最末流的一等人，连路边的牛粪都不如，牛粪说的话，如何能当真？



“淮旸一直养在朕的眼皮底下，又身处天子脚下，他哪来的胆子和魄力去跟土匪勾结，甚至养数万私兵？”淮渊合上奏折，又闷咳了几声，“你不该这样怀疑你的兄长。”



淮祯道：“狼山的土匪是由皇兄全权负责清剿与招安的，当年进行招安谈判的是瑞王府的谋士，供词里清楚写了，当年招安时，瑞王府以朝廷名义将他们收罗进私兵队伍，确实不是私下勾结，而是光明正大地勾结。”



“近年来各地都有年轻力壮的犯人在流犯途中消失，却没有官员敢深究此事，父皇如果怀疑儿臣污蔑皇兄，大可让刑部去查这数起流犯失踪案，或者直接让各地官员拿着流犯的画像与身份信息去认领尸首，看看这群流犯的身份是不是能和那夜攻打随州的私兵对上。”



溱帝倦声道：“淮旸从前确实顽劣难驯，近几年已为了温霈收敛了许多，变得谦和温顺，在朝政上也十分勤勉，朝中文臣无不夸赞，瑞王府更是兴办学堂，网罗天下寒门有才之士，京中人人赞他仁慧爱民，你却告诉朕，他在外擅养私兵，意欲屠杀随州百姓，荒谬至极！”



他冷哼一声：“你日日泡在杀伐之中，便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视人命为草芥吗？随州一夜戮杀八千余人，若真如你所说，那群人也是中溱子民，你为何不手下留情？至少你该拿出一个活着的证人来指证淮旸做过这些事，而不是凭一封干巴巴的奏折就来诋毁兄长质问父亲！”



淮祯抬眸，望着床榻上的父亲，忽而冷笑了一声，“边境屡受挑衅时，父皇夸我是杀伐决断，如今北游稳定，南岐灭国，庆功宴甚至刚刚结束，儿臣在父皇口中，就成了视人命为草芥的屠夫了吗？父皇可知，那万余人都事先服了毒，哪怕他们不死在我军枪下，也活不过12时辰，究竟是谁在草芥人命？”



“随州是儿臣的封地，胆敢进犯者，我必杀之，儿臣这双手为了中溱染血无数，末了还要被坐享其成者斥一句残忍不仁，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



“父皇息怒。”淮祯行了一礼，和和气气地道：“既然父皇认定这些铁证不足以指控皇兄意欲屠城之事实，儿臣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父皇偏心皇兄不是一日两日了，儿臣早已习惯，岂敢寄希望于父皇来主持公道呢？儿臣告退。”



淮祯挺直身板，走出了内殿，徒留皇帝一人在榻上咳得死去活来。



在外殿的皇后听到动静，连忙折进内殿，中途淮祯从她身边经过，皇后抓过他的手：“你这个外族孽障，对你父皇做了什么？”

“娘娘不如扪心自问，你同瑞王对随州做了什么。”淮祯甩开皇后的手，还理了理袖子，箭步走出了延福宫。



皇后心惊不已，冲进内殿时，皇帝一边咳嗽一边将淮祯递上来的奏折扔向皇后，正好砸中了赵氏的额头。



淮渊怒斥道：“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落在地上的奏折胡乱摊开，上面的字句直戳赵氏眼球。



她惊惧之中跌倒在地——私兵一事部署得如此周密，怎会被淮祯一眼识破？！



——



月朗星稀下，楚韶站在宫门边的马车外，等着淮祯一起回王府。



夜里慢慢起了风，听雪从马车上拿了件披风给楚韶系上。



“公子要不回车上等吧？”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因为知道淮祯是去见皇帝，所以时间拖得越久楚韶越是担心。



帝王喜怒无常，朝赏夜罚是常有的事。



多等一刻，楚轻煦的心就悬起来一些，以至于那道熟悉的身影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竟顾不上宫廷内不得疾走的诸多礼节禁忌，小跑着往淮祯怀里钻，披风在夜风中往后拉扯，却阻不了楚韶飞奔的步伐。



淮祯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兔子一般向他狂奔而来，寒凉的心渐渐回暖，他张开双手，在楚韶扑进怀里时，也紧紧抱住了他。



“你去了好久呀！”楚韶依偎在淮祯怀里，入夜后，宫门里这块空地没有白日里那样热闹，他才敢抬手轻轻抱了淮祯一下，又谨记着自己身处何地，只浅尝辄止地抱了一下就打算松开，不想淮祯却没有松手，反而越搂越紧。



“怎么了？啾咕？”楚韶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他的声音也显得格外软糯。



淮祯不发一言，脸趴在楚韶的锁骨处，柔软的衣料蹭在他脸上，一股独有的药香将他环绕。



他自15岁起征战沙场，像一只无处可归的隼，在边境与战争中不知疲倦地盘旋了十年之久，如今战局稳定，他妄想找个落脚点歇一歇，竟然忘了自己是没有家的。



他唯一的心安处，只有一个楚轻煦，一个受钟情蛊蒙蔽才对他钟情的楚轻煦。



“咳咳——”



直到楚韶因为喘不上气咳了两声，淮祯才从失神受伤的状态中脱身。



他松了手，月色下楚韶的双颊溢出几分惹人怜爱的红晕，他才是这整座溱宫中最美的景色。



淮祯忽然弯腰，手穿过楚韶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明目张胆地抱在怀里。



身体乍然腾空，楚韶惊道：“这里是皇宫！”



“我知道。”



“会被别人看见的，他们会说你不成体统。”



“随他们去。”



“......”



啾咕的怀抱又暖又稳，楚轻煦也不想离开，便破罐破摔地张手揽住裕王殿下的脖颈，俏皮道：“那就随他们去。”



他听到淮祯在自己耳边低笑了两声，他也跟着笑。



候在马车外的听雪不知王爷和楚公子在乐什么，但主子高兴，她也跟着高兴，只有临时充当马车夫的司云垮着个脸。



直到进了马车内，淮祯才将楚韶放到软椅上，楚韶悄悄打量啾咕的神色，话堵在喉咙口，想问又不敢问。



淮祯说要替随州讨个名正言顺的公道，只要皇帝没有病得痴傻，就该相信瑞王为了打压兄弟，已经不折手段。



但谁能猜得中帝王的心思呢？



楚韶的大眼睛眨呀眨，一脸探究又压着好奇的神情，淮祯猜到他想问什么，直接给了答案：“父皇病得神志不清了，倒也无妨，皇兄赠予我什么大礼，我依样还过去便是。”



楚韶没听明白，马车行到上街中段时，淮祯牵着楚韶下来，指着西北方向的一栋楼阁：“那栋是瑞王府豢养读书人的书院，叫黄金屋。”



“黄金屋？”楚韶想了想，道：“取自‘书中自有黄金屋’？”



“正是。”



淮祯抬手打了个响指，十六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蹿起，把楚韶身边的听雪吓了一跳。



十六位黑衣人跪在裕王面前，拱手听命。



裕王看着黄金屋的方向，寒声道：“去吧，去把随州的大礼，还给瑞王。”



——



戌时，人畜静谧之时，瑞王府内忽然响起尖叫声：“走水啦！走水啦！西院走水了！！快来救火！！！”



刚刚喝过一碗药的温霈原本昏昏欲睡，却被这一声惊醒。



他疾步走出小院，往西院的方向看去，果见火光冲天，黄金屋更是被包围在火势中。



一阵风猛烈刮过，只着单衣的温霈乍然吹风，脸色瞬间就白了下来，他贴身的丫鬟才从走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去取了一件披风给温霈披上。



夏日的夜风其实不冻人，但温霈的身体是一点风都吹不得的。



这阵风过后，西院的火更加猖狂了。



“今日吹的是...东北风?”



温露白看着那火只在西院燃烧，东院倒是一点没受影响，东西两院隔了一个花园里的湖，这是天然的避火带，加之今日的风又不往东边刮，所以哪怕同在瑞王府，这火也一点没往东院烧——倒像是有人在精准报复瑞王常在的西院，而东院则完全置身事外。



丫鬟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还在西院，王妃要是担心的话，要不要去看看？”



今晚吵了一架后，淮旸就被赶回了西院——在他大闹温霈书房，折断淮祯送的那几只箭羽后。



温霈腰上的伤还痛着，腰有多痛，他的心就有多硬：“这火只在东院外围烧，可烧不到王爷在的内院，况且黄金屋夜里无人，能有什么伤亡？东院家丁最多，王府着火，潜火队必定也在赶来的路上了，西院只派十个人过去帮着灭火就行。”



“王爷要是来找，就说我身体不适，睡了。”温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裹着披风，当真准备回屋休息。



丫鬟犹豫道：“可......”



“对了。”瑞王妃折回来补充道，“如果瑞王殿下不小心死在这场火里，你速来报我，夫妻一场，我总得为他哭一哭。”



丫鬟：“........................”

作者有话说：

瑞王：？
韶儿：吾辈楷模吾辈楷模！


39 阋墙（四）

瑞王府的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火才勉强被扑灭。



富丽堂皇的王府外围已经一片狼藉，名贵花草尽数焚毁，外围的屋舍倒塌殆尽，要不是火灭得及时，连内院的几处亭台楼阁都难逃此劫数。



瑞王顾不及去心疼其他的损失，只派了人去抢救黄金屋里的书籍字画。



黄金屋建得高，只有最底下的两层被火烘烤发黑，上面的阁楼还完好无损。



百姓都知道昨夜瑞王府起了一场大火，王府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是：瑞王殿下昨夜不顾自身安危，冲进黄金屋抢救名家书籍字画，只为了给读书人留下宝贵的资料，一时间京都的文人又对王爷感激涕零，恨不得写诗歌颂他。



瑞王料理好黄金屋的事宜后，立即进宫告状。



恰好，淮祯也在。



要不是皇帝在场，淮旸能当场跟淮祯打起来。



“昨夜王府的火是不是你放的！”他当着皇帝的面质问淮祯。



淮祯一脸无辜：“昨夜瑞王府着火了？”



“你装傻也装得像一点！全城百姓都知道瑞王府走水，你在这跟我装什么装！！”



淮祯对皇帝道：“儿臣确实不知。”



淮旸：“父皇！昨夜的火肯定是淮祯让人放的！除了他，谁敢在京都这么跟我造次！”



在多年的苦心经营下，整个溱京都握在了瑞王和赵皇后的手上，几乎有大半的子民都认定淮旸是绝对的储君人选，京中那些有些权柄的人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好手？他们巴结瑞王府都来不及，谁敢来放火？



也只有刚回京的裕王殿下，有这个动机和手段。



这一点，皇帝自然也心知肚明。



淮祯上前拱手道：“皇兄既然一口咬定是我让人放的火，那请问皇兄有何证据？你是抓到了昨夜纵火之人？还是找到了什么证物？”



“......”淮旸无凭无据。



淮祯身边高手云集，绝不可能在瑞王府那群普通家丁手上落下什么把柄。



这火就像是凭空降下来的，似乎与人无尤。



见他答不出来，淮祯道：“看来是无凭无据了，皇兄凭空污我清白，真叫弟弟伤心。”



“你居然还有两副面孔？！看我不把你的狐狸尾巴撕出来！！”



淮旸怒极，就要冲上去和淮祯打起来。



“够了！”溱帝出声呵斥，才让淮旸住了手。



他看了一眼眼下乌青的大儿子，又看了一眼满脸“你奈我何”的二儿子。



叹气道：“近日天干物燥，凭空起火也不是不可能。”



“父皇！！”淮旸惊道：“你偏袒他！”



淮祯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还请父皇明鉴。”



“你还敢倒打一耙？！”



“都给朕住口！咳咳咳！”皇帝一激动，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大太监连忙给他拍背。



淮渊怕淮祯把随州的事揭出来，到时才是真收不了场，干脆和了稀泥，对淮旸道：“你既拿不出证据，那朕就认定瑞王府的火是天干物燥凭空起火，和九顾没有关系，兄弟阋墙是皇室大忌，你们应当和睦相处，而不是互相猜忌！都给朕回府好好反思反思！”



溱帝既然因为“无凭无据”才不追究瑞王调私兵进犯随州一事，那么今日淮祯火烧瑞王府同样是“无凭无据”，他也不能追责，只能敷衍过去，让两个儿子都滚出延福宫。



赵皇后听闻瑞王府昨夜起火，一早候在宫外，等瑞王出来，捧着他的脸一个劲心疼，瑞王便驾轻就熟地同母后撒娇哭诉，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皇后原想叫住淮祯训斥几句，裕王理都不理，完全没把这位皇后放在眼里。



“近几日都是这样烈日暴晒的天气。”淮祯同身边的温砚说，“父皇金口承认是天干物燥所致，那这火就不能只烧一回啊。”



当晚戌时，瑞王府又凭空蹿起火光，这回火直接放到了西院腹地，离瑞王所在的内院只有十步之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瑞王看着眼前火光冲天和紧急救火的仆人，怨气无处可撒，抬脚狠踹身边的长随，平日里的风度尽数丢在脑后。



瑞王府的下人都是赵皇后亲自安排，家中生死都被攥在皇后手里，对瑞王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王妃呢？！本王快被火烧死了，他倒是逍遥自在得很啊？！”



“殿下您忘了？王妃腰上不适，这两日都不曾来过西院。”



“......”



淮旸甩袖欲往东院而去，他身边的卫谷最了解瑞王的秉性，这种盛怒之下肯定会对王妃动手。



一旦下手太重，恐怕要把温霈伤得更严重，他连忙上前去拦，本意是想让淮旸冷静，没料到拉扯之间，居然把瑞王殿下摔进了湖水里。



瑞王：“...............”



这水甚至都被西院的火烤得有些温热的了！



怨怒直冲脑门，淮旸指着裕王府所在的方向，大声骂道：“本王登基后，必灭淮祯全族！！”



岸上的卫谷不忍提醒王爷：裕王的全族也包括瑞王自己。



这时，有小厮匆匆来报：“王爷！王爷！黄金屋里的书，丢，丢，丢了一本！”



刚从水中被救上来的裕王脸色一变。



天际忽然炸开巨响，裕王府的上空正在放烟花。



京都有位烟火奇才，能在烟火里作画。



淮祯特意请了人来，让他在空中作画，哄楚韶高兴。



又一声炸开，一只蓝色的烟花兔子在楚韶眼前亮起。



“喜欢吗？”淮祯问怀里的楚轻煦。



楚韶的双眸都被烟花照亮了，他当然喜欢，更何况他知道，这场烟花是九顾专门为他放的。



开心之余还有些担心：“瑞王府还在着火，我们却在这边放烟花，是不是不太好？万一百姓们说裕王府在幸灾乐祸可怎么办？”



淮祯：“本王就是在幸灾乐祸啊。”



“......”楚轻煦眯了眯眼，戳了戳淮祯的鼻尖，“你好嚣张哦！”



“不管本王立了多少功绩，在京都百姓心里我都是个残暴王爷，既如此，我就做点残暴王爷该做的事儿。”

淮祯圈着楚韶的腰身，贴在他耳边说：“这烟火还是我花了千两白银买下的，那群百姓能沾着你的光欣赏这一美妙奇景，他们该对我裕王府感恩戴德。”



“裕王殿下好霸道。”楚轻煦靠近啾咕怀中，美滋滋地说，“但我喜欢。”



两人正在花前月下蜜里调油时，温砚忽然小跑着过来，“王爷！门口有位随州女子求救。”



淮祯和楚韶皆是一愣：“随州女子？”

烟火喧嚣下，瑞王府的府门被敲了数十次，里面的家丁才听清动静，打开大门一看，竟是位衣衫破乱的女子，此女脸上还有炭黑的印子，头发有被火灼烧的痕迹，尽管狼狈不堪，却依然可窥出她的容貌绝美。



小厮开门时，隐约听到街两边有搜查的声音，那女子无助至极，跪求他救自己一命，她操着一口随州口音，想起这是王爷封地的百姓，看门的小厮这才破了规矩让她进王府避那不知名的难，又速速让人去禀报王爷。





淮祯与楚韶来到王府前厅时，那女子已经跪在地上，一听说王爷来了，女子立刻跪走到淮祯身边，跪伏在他脚边：“求裕王殿下救命！”



楚韶见她身上的衣服艳丽，外罩一件薄纱，若只看穿着，风尘气十足，且...尽管他不是有意去细看，但这位姑娘薄纱下的脊背上，有多块深浅不一的红痕和淤青。



那是...床笫上才会留下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他连忙撇开视线，让身边的听雪去寻件女子的外套过来，听雪立刻去办。



裕王府到底是男丁多，楚韶先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这位姑娘身上，替她遮去肌肤上的难堪。



淮祯自然也看出了异样，相比楚韶单纯的善意，他却想多了一层。



只听口音，这人确实是随州人士不假，但半夜前来王府呼救，穿着又如此不得体...怕是有人借着女子娇弱的表象要来暗算什么。



他拉起楚韶，将他带到身后，不让他过度靠近这位有可能是女刺客的姑娘，这才问：“救你可以，先告诉本王，你姓甚名谁，是随州哪户人家？”



“...民女...”女子哽咽了好久，才敢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民女姓杨，名若雪，是随州布商杨山独女。”



“？！”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淮祯蹲下身，拍了拍女子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虽然面容狼狈，却是张灰尘遮掩不过的倾城容颜。



随州第一美女的画像，淮祯是见过的。



“你真是杨若雪？！半年前新婚那日消失的杨若雪?”



提及半年前的婚礼，杨若雪更是泪如雨下，“是我，那日我本满心欢喜地在闺房内等着迎亲队伍的到来，窗外忽然闯进两个蒙面的男人，将我迷晕后劫走，等我醒来时，已经被困在京都。”



“...你被困在京都哪里？”淮祯注意到杨若雪的头发和衣服都有被火灼烧过的迹象，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测——今夜着火的地方，只有瑞王府。



楚韶也宽慰道：“杨姑娘，你别怕，哪怕劫走你的是当今皇帝，殿下也能替你主持公道。”



杨若雪并不知道这位容貌俊逸的公子是谁，只是他的声音温柔，莫名让人有倾诉欲，她这才敢说出自己的遭遇：“民女被困在瑞王府...瑞王府的黄金屋中半年。”



楚韶：“黄金屋？那不是供文人读书的书院么？”



杨若雪疯狂摇头：“不是，那里根本不是读书的地方！那群书生白日里捧着书只是来做戏的，瑞王府的黄金屋，根本就是...就是一座...”她哽了许久，才将那两个字艰难地说出来，“青楼。”



“里面的女子，都是瑞王从中溱各地劫持而来，就像是王府选妃一样，被劫过来的姑娘，如果能入瑞王的眼，就能留在黄金屋，如果不能入瑞王的眼，就会被...被送去最偏远地界的勾栏瓦舍，而留在黄金屋里的人，如果誓死不从，也一样会被发卖。”



“民女心系随州的夫君和家人，心知留在京都还有一线希望，若是被卖去偏远地界，那便连命都没了，所以我才...才忍辱在黄金屋内待了半年之久，瑞王府里还藏了许多同民女一样的无辜女子，她们大多来自小州郡，对京都并不熟悉，哪怕想逃都不知道该怎么逃。”





小州郡的百姓，不像随州这样有亲王坐镇，亲王在京都也都设有府邸，至少是一道生机。



“民女日夜期盼着裕王殿下回京，裕王府是民女于绝境中唯一的希望，这两日瑞王府起火，黄金屋受牵连，民女才得以趁乱跑出来，拼死躲过瑞王府的搜捕，只求裕王殿下救救民女还有黄金屋里那些无辜女子，求殿下为我等主持公道...”



楚轻煦听清了来龙去脉，又惊又怒：“简直是...荒唐至极，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可笑的是这位瑞王居然还以专情爱妻博得了好名声，简直荒谬！”



淮祯找人火烧瑞王府，既有替随州和楚韶出气之意，也派了人趁乱混进潜火队去探瑞王府虚实，没想到探子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这把火反倒是烧出了新娘失踪案的全部真相。



“杨姑娘，你放心。”他亲自扶起杨若雪，允诺道，“本王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



裕王府的请帖连夜送到了温霈手中。



这两日整个瑞王府都弥漫着烧焦的气味，东院虽然纹丝不损，还是不免被这股味道波及了。



温霈每日呛得嗓子疼，又听下人回禀说王爷日日在捣腾黄金屋里的书籍字画，心道此人连上朝的奏折都要劳谋士代写，对这些书画着迷，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骗骗外人，好巩固他在民间说书人口中博学多识的形象。



年少无知时，他也曾以为这位瑞王是个好学问之人，接触过后，发现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张口全部露馅，于是更加瞧不上，婚后不到两年，两人就分院而居，东院从不过问西院的事。



西院刚刚灭了火，难免嘈杂，此时淮祯来帖邀他去城郊雅苑品茶，他刚好出去寻个清净。



城郊雅苑是裕王名下的私产，坐落在京郊桃花林中，离京中腹地颇远，是个远离喧嚣的桃源地界。



为防瑞王府的口舌眼线，温霈只带了贴身的丫鬟锁清跟着。



他如约而来，见裕王同他的心上人已经候在小亭中，便加快了脚步。



“尝尝岐州带来的碧螺春，小韶亲自泡的。”



淮祯邀温霈坐下，将一盏温茶推到温霈手边，温霈笑意盈盈地看了看楚轻煦，道了声谢，这才喝了一口，赞道：“味道清香浓郁,饮后有回甜之感，果然是好茶，岐州的茶叶都比京都好些，也难怪，人也长得比京都的好看。”



楚韶笑道：“瑞王妃一直如此风趣幽默吗？”



“哎，既到了这桃源深处，就别叫我瑞王妃，这个名号旁人或许视之如宝，我却觉得晦气，所以小韶，你与九顾一样，喊我露白就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楚韶细品道，“露白葭苍，好名字。”



如今是夏季，雅苑的桃花都枯了，桃树绿油油一片，偶尔能瞧见几颗桃子。



“殿下连夜下帖将我约到城郊，总不能只是为了让我品这碧螺春吧？”



温霈可不傻，瑞王府的火是谁放的，他与淮祯心照不宣。



要品茶在京都内随便找个茶馆都可，若不是有要事，就不必避开京中喧哗跑到裕王府的私密地界来喝一杯热茶。



“是出了什么事吗？”



温霈既然这样问了，淮祯也不拐弯抹角，“听说皇兄丢了本很重要的书。”



“嗯？”温霈没听明白。



“这本‘书’掉到了我手中，今日约露白出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本‘书’。”



淮祯一抬手指，一位容貌美丽衣着得体却难掩憔悴的女子走入温露白视线中。



“民女杨若雪，参见瑞王妃。”



温露白满头雾水，他笑着问淮祯：“你说的书呢？”



杨若雪道：“民女便是瑞王殿下在黄金屋里丢的那本书，王妃可愿听听？”



书和人划上了对等。



温露白神色渐渐严肃，大抵猜到事情不简单，便握着茶盏，道：“你说来听听。”



杨若雪便将瑞王如何从各地劫持未婚女眷入黄金屋供他与其他交好的纨绔子弟嫖睡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又说瑞王特意选那非富即贵身家清白的女子来劫，手上至少变卖了五十位清白女子，而现在黄金屋内还有二十位姑娘深受其害。



温露白握着茶盏的手渐渐收紧，面色也慢慢阴了下来，一旁的锁清担心他的身体，取来披风想为温霈披上，温霈抬起手拒绝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手心更是发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一般。



“你......”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你可敢发誓，你今日所言绝无半句虚言？”



杨若雪立即起誓：“民女对天发誓，我今日若污蔑瑞王半句，必遭五雷轰顶，随州杨家全家不得好死。”



“......”



“好......很好。”温露白拿起杯中凉透了的碧螺春，试图用茶叶压下满腔的绝望与愤怒，然而茶水刚入口，他便气血上涌，猛然吐出一口血。



“温霈？！”淮祯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温霈，早就奉命在亭外等候的慕容及时赶来。



楚韶上前扶起被吓到的杨若雪，安抚住锁清。



温霈被抱进了雅苑的内屋，慕容上前探脉用药。



淮祯见温露白双目紧闭，一时涌上自责，他知道温霈身体不好，用这种事实去刺激他必然会让他气血攻心，所以才让慕容跟着。



此事虽说残忍，但难道要一辈子瞒着温霈？



两相权衡下，他选择如实将真相告知，以免镇国公的爱子被瑞王继续糟践。



慕容施针后，温霈很快醒了过来。



他先是出了会儿神，忽然挣扎着起身，楚韶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能扶着他。



温霈双脚落地后，走到杨若雪面前，忽而向她下跪。



“王妃？！”



满屋震惊，杨若雪更是不知所措。



楚韶要将温霈扶起来，温霈却执意跪着，他哑声道：“杨姑娘，是我被蒙双眼，数年来竟从未察觉王府中有此等龌龊勾当，我虽不屑与淮旸为伍，但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他有过，便是整个瑞王府有过，是瑞王府对不住你。”



“王妃切不可将一切罪孽都担在自己身上。”杨若雪哪敢受他大礼，连忙上手扶起，这半年她早已摸清瑞王府内院的情况。



瑞王和王妃分居两院，王妃从不过问西院之事，加上瑞王刻意隐瞒，温霈完全是被蒙在了鼓里，或者说，他也是受害者。



当年瑞王娶镇国公嫡子，谁不知瑞王曾发过毒誓，此生只有温霈一人，绝不纳妾，否则不得好死。



夫妻十年，温霈识破了淮旸很多谎言，才对他越发心灰意冷，但他唯独信了这番毒誓。



然而黄金屋在他们婚后第三年就开始修建，其后七年，竟不知害了多少清白女子，而他却无知无觉。



“当年爹爹看不上淮旸的品性，是淮旸发重誓永不纳妾，哪怕登基称帝也会遣散后宫，才允了这场婚事。”

他苦笑道，“如今想来，真是一场笑话，为了堵悠悠之口，他不敢在王府纳妾，为了维护爱妻专情的美名，他也不敢去勾栏瓦舍，所以才...才荒唐到在王府里，在我的眼皮底下，建了这么一座黄金屋，他骗过了我，骗过了百姓，甚至骗过了皇帝。”





“我也不过是......是淮旸用来洗涤顽劣名声争夺储君之位的一件工具而已。这样一个假仁假义，贪色无耻之徒，竟然是我要共度余生之人，我怎能容许这样一个人来毁我一生呢？”



温霈双眼通红，却不掉一滴泪，声音冷若冰霜：“我真想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温露白——楚韶的弑君启蒙导师之一。
啾咕：？？？别看别学！！！
韶儿：已悟到精髓。
看在爆字数的份上，球海星啊啊啊啊啊！


40 阋墙（五）

温霈强撑着回到瑞王府，淮旸将他堵在了西院通往东院的小路上。



“你去哪了？家里都烧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能泰然自若地出门游玩？你知不知道本王命都快被淮祯玩没了！？”



淮旸怨气冲天地质问温霈，全然没察觉温霈面白如死灰。



他只一味地宣泄自己的愤怒，企图让温霈降下身段哄一哄自己。



温霈却只用那双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睛看着淮旸。



最开始淮旸还能指天骂地，到后来被温霈看得后背发毛，忽然怂了下来，然而他很快想起自己的尊贵身份，想起整个瑞王府都要依傍着他而生，温霈也不过是个早已没了新鲜感的王妃而已。



待他顺利当上储君登上皇位，这样的冷美人他要多少有多少。



皇帝病重，肉眼可见地没有多少日子了，淮旸误以为自己已经胜利在望。



加之这两日实在被火烧得满腔憋屈，今日就一并宣泄在温霈身上。



“本王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一句不应？！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他推了温霈一把，身后的锁清连忙扶住王妃。



温霈艰涩哀凉地苦笑出声。



瑞王不明所以，他准备将温露白拉过来，然而刚一用力，温霈就闭眼倒了下去。



当日下午，瑞王府传出消息，说裕王放的火吓病了瑞王妃，瑞王正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王妃。



百姓立刻一边倒地抨击裕王府，又大赞瑞王殿下爱妻顾家，和只懂杀伐的裕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楚韶上街时，在茶馆里听了这段说书，只觉得荒唐，可座上那群客人都拍手叫好。



他觉得聒噪，离开茶馆走到街上，又在角落里听几个小乞丐编了打油诗传唱，内容无非是夸瑞王仁德爱民的，又路过胭脂铺，听到几个妇人三两成群地讨论着：



“瑞王殿下真是京中夫婿之楷模啊，我要是能嫁给这样一个有钱有势又宠我的男人，做梦都要笑醒。”



“等王爷登基称帝，说不定咱们就有机会去选妃。”



“你忘了，瑞王殿下立过重誓，此生都只爱王妃一人，永不纳妾，哪怕他做了皇帝，后宫估计也是空荡荡的，三千弱水只取王妃一瓢饮，王妃真是好福气。”



楚韶：“...........”这福气，恐怕温霈并不稀罕。



难怪瑞王在京都的名声如此好，全城最碎的舌头都被收买了，一传十十传百，长年累月，众口铄金，就算是废物也能被说成宝。



楚韶回到府中，让司云研磨，自己执笔，稍作沉思后，落笔写了起来。



时至傍晚，淮祯来书房寻他，见楚轻煦端坐于书桌前，狼毫在他手中游龙走蛇，以为他兴致起了在作画，走过去一看，却是整一页的字迹。



“这是？”



他出声询问时，楚韶才顿住笔尖，抬头道：“我在写戏文。”



“戏文？”



“殿下可曾想过，就算温霈答应我们一起揭发瑞王的行径，城中的百姓包括皇帝也未必会信啊，瑞王的贤德形象在京都根深蒂固，哪怕证据确凿，也未必能真正撼动他在中溱的名声。”



淮祯了然，他看了两眼楚韶编的戏文，字句妙趣横生，朗朗上口，戏剧的标题更是大胆讽刺：

色王爷暗藏颜如玉。



“你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之？”



楚韶道：“在温霈病愈前，我们总得先帮他把路铺好。”



“好。”淮祯认可道，“杨若雪已经将其他几位姑娘的姓名都报了上来，我已让人去各州郡接他们的家人过来。”



楚韶心有灵犀地道：“再用这出戏来造势，把矛头指向瑞王，最后煽动受害者家属来个血书请命，只要能顺利动摇皇帝对瑞王的信任，将他引到瑞王府的黄金屋一探究竟，还怕这位瑞王殿下不倒台吗？”



这是一出好计策，却让淮祯五味杂陈：有朝一日情蛊散去，楚韶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和心机来对付自己呢？



——



两日内，各州郡失踪新娘的家属就被裕王秘密接回了京都，与此同时，《色王爷暗藏颜如玉》的戏也在裕王府的庇护下顺利在京都各地人流巨大的戏台上演出。



淮祯甚至买通了宫中的戏班，直接将这出戏搬到了皇帝眼前。



戏中的色王爷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在民间的好名声以及那副惺惺作态的仁义嘴脸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戏在暗讽当朝瑞王，而戏中的“黄金学院”根本就是对标着“黄金屋”来的。



皇帝虽然病重，也不至于蠢到连这种暗讽都看不出来，赵皇后见惊动了皇帝，连忙让人回瑞王府去处置黄金屋里的女人。



在这出戏广为传唱之后，那群新娘的家人执着血书跪在宫门外，登闻鼓不分日夜被他们轮流敲响。



皇帝不堪其扰，终于撑着病体去了一趟瑞王府一查究竟。



瑞王惊惧之中早已将女人藏了起来，黄金屋被粉饰得像是寻常读书的地方。



皇帝巡视了一圈，发现并没有戏文里写得那样荒诞不经，也没有见到那群百姓血书里所陈的冤情。



赵皇后暗松一口气，怕夜长梦多，撺掇着皇帝回宫。



“父皇请留步。”一直卧病不起的温露白在瑞王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走到皇帝面前。



他跪下行了一礼。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镇国公生怕儿子受委屈，特意从边关赶回，今日也同皇帝一道来了瑞王府。



他见露白消瘦憔悴了不少，便用苛责的目光瞪了瑞王一眼。



镇国公在沙场厮杀数十年，眸中带着退不去的杀气，淮旸被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后背生寒，不敢造次。



皇帝让温霈起身回话，温霈执意跪着：“瑞王府犯了重罪，儿臣无颜起身。”



赵皇后慌张道：“傻孩子，你，你胡说什么呢！”



“母后还想再替淮旸遮掩吗？”温露白迎上皇帝的视线，道，“父皇明鉴，近日城中纷传的黄金屋一事，绝非谣言，而是确有此事！”



“温露白，你胡说什么？！”瑞王急得要冲上前捂住温霈的嘴。



“你给朕跪回去！”溱帝出声勒令，淮旸不敢擅动。



他尚存一丝侥幸，毕竟镇国公府和瑞王府结为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温霈绝不至于把两家都逼上绝路。



皇帝压下一阵咳嗽，道：“露白，你告诉朕，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露白垂下眼眸，不忍去看镇国公心疼的眼神，这才说：“淮旸在各地劫持清白人家的女子进王府，藏在黄金屋中，以学堂之名，行白日宣淫之事。”



淮旸大惊：“温露白！！”



“事情败露后，他作出一派假象来蒙蔽父皇，其实他将那群女子尽数藏在了黄金屋的地下密室中，父皇大可现在就让人去查！”



皇帝震怒之余，立刻让身边的御林军去查黄金屋的地下密室。



“你是想毁了本王吗？！”淮旸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要对温霈动手，锁清连忙挡在，替温霈挡下一脚后，跪在皇帝面前，“瑞王殿下不仅金屋藏娇，他对公子平日里更是非打即骂，公子腰上还有他推出来的淤伤，请圣上怜悯公子。”



这时御林军疾步上前道：“启禀皇上，黄金屋内，确实藏了二十位妙龄女子。”



皇帝：“......”



淮旸眼见自己败局已定，恼羞成怒，还未来得及狡辩，脸上忽然一痛，镇国公用手上的马鞭，狠狠甩了瑞王一鞭，把淮旸打懵了。



赵皇后怒道：“你怎敢当着圣上的面鞭打皇子？！”



“这般无耻之人，打便打了！皇上要罚便罚，臣今日必要抽得他皮开肉绽。”



皇帝可无脸责罚镇国公，毕竟除去君臣关系，淮旸也算是镇国公的半子了。



最后还是温霈起身，拦住了父亲，与皇帝道：“事已至此，瑞王并没有做到当日成婚时所言的忠贞不二，既如此，还请陛下准许臣与瑞王合离，否则臣必以死明志。”



皇帝闭眼，艰难道：“...朕...允准。”



温霈将怀中一早就备好的文书摊开在淮旸眼前，说是合离，这却是一封休书。



“淮旸，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9岁那年，跳下冰湖去救你，我救你一命，你毁我一生，今日，是我温露白休了你。”



他松开手，休书糊住了淮旸的视线，待他拿下休书时，只能看见温霈离去的身影。



“瑞王行事荒唐无度，即日起，禁足王府，三年不得出！”



随着皇帝口谕降下，瑞王府大门落锁紧闭。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整个京都都知道，瑞王爱妻是假，好色是真，镇国公与瑞王府割席决裂，此生不再往来，而被禁足三年的瑞王，再无谋夺储君之望。



这阵风一刮进朝野中，文武两派的墙头草又开始摇摇摆摆。



原先瑞王阵营的文官连忙寻求出路撇开和瑞王府的关系，而武将这边全都同镇国公一道，站在了赵皇后的对立面，每个人的立场都换了一轮，只有文太傅岿然不动。



他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赌注，压在了武能安北游边境，文能治岐州死城的裕王身上。



太傅府内，文容语对着镜子扶髻画眉，镜中女子的面容温婉可人，眉眼间却透着愁绪。



她昨日去了一趟裕王府，本想去给淮祯道喜，却被他近身的温公公拦在了内院之外。



文容语远远望着院中亲密的两人。



淮祯对楚韶温柔地笑着，时不时抬手摸一摸楚轻煦的耳垂，似乎很喜欢他那枚朱砂，之后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在了一起。



文容语黯然离开。



她望着镜中的美丽容颜，太傅官运恒通，她在京都名媛中的地位和声望也数一数二，不少人夸她天生丽质，在见到楚轻煦前，她从未对自己的容貌有过自卑。



“你说，我跟那位姓楚的岐州人比，谁更好看？”



她问身边的侍女。



侍女道：“小姐倾国倾城，岂是常人能比的？”



“是，他不过是个地方官的儿子。”文容语自言自语道，“论家世，他是比不过我的，更何况又是个男子，温露白这一闹，皇上应当不会再容许皇子娶男子做正妻。”



她问侍女：“爹爹可有说赐婚的事何时才有回音？”



“小姐别急，皇上为了瑞王的事病得似乎更重了些，太傅大人还没找到时机提，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小姐一定会如愿嫁给裕王殿下的。”



“我自然不急，只要有爹爹在，不论是裕王妃，还是皇后，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文容语拿起一对珍珠耳坠，挂到耳垂上时，又回想起裕王把玩楚轻煦耳垂，两人相视而笑的画面。



她的手一重，耳垂被耳坠的钩子划了一下，冒出一颗红色的血珠。



侍女忙拿了手帕过来，文容语却自顾自欣赏起这颗挂在耳垂上的血珠。



“相比楚轻煦，我更有资格做殿下心头的红朱砂。”

作者有话说：

文案的剧情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韶儿：:）


41 诛心（一）

“小姐，老爷回府了。”丫鬟在门口报了一声。



文容语扶了扶发髻上的飞鸟衔珠钗，起身理了理鹅黄色的裙子，往前厅而去。



“爹。”她见到文腾，步伐加快了些，走到父亲面前，急着问，“听说皇上身上不太好了，我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



她是单方面仰慕淮祯的，心知如果要促成这桩婚事只能让当今皇帝下旨赐婚，要是皇帝驾崩了还未赐婚，这中溱境内再无人可逼迫裕王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文腾也是一心要把家中独女扶上皇后宝座以此光耀门楣，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圣上也属意你做裕王妃，但你与淮祯之间，还隔着一道阻碍。”



文容语不解地问：“阻碍？瑞王已经彻底倒台，赵皇后失了皇子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还能有什么阻碍呢？”



文腾淡淡摇头，点醒女儿：“是楚韶。”



“爹爹多心了，温霈一事后，皇室应当不会再容许亲王娶男子做正妻。”



温霈与瑞王十年夫妻，最后却决裂得如此难看，还是温霈亲手把瑞王送上绝境的，虽说是瑞王犯错在先，但也未免太心狠薄情了些。



这无疑是在给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敲响警钟。



男妻不能生育，因此哪怕相伴十年，绝情背叛你的时候也是两袖清风格外潇洒，不会像女子一样，总要被儿女拖住脚步，反倒是瞻前顾后，不能洒脱一搏。



如果瑞王妃是个女子，瑞王办的这些荒唐事，未必会被这样鱼死网破地捅出来，



文容语思忖道：“若他只当个下等的男宠，女儿也不是不能容他。”



“错，有楚韶一日，裕王不会多看旁人一眼。”文腾一语打碎文容语的天真假想，“半年前，淮祯就能拿自己的命去给楚轻煦挡剑，楚韶对淮祯也是情非泛泛。”



在岐州时，文腾就想杀了楚韶这个隐患，他趁裕王回京，派人去刺杀楚轻煦，原本十拿九稳，半道上裕王忽然折返，不仅救了楚韶一命，居然还替楚韶挡了一剑。



那日派去的刺客10人只有1人活着折返，他剑上带着血，文腾还以为是刺杀成功了，结果那个眼带疤痕的刺客说，这是裕王的血。



好在楚韶身份敏感，淮祯也没有深究此事，但也足够让文腾心惊胆战，与此同时，他自然更忌惮楚韶。



此人的真实身份成谜，还可能占了文容语的王妃之位。



“淮祯已是储君的唯一人选，你若想登上后位，就一定要成为他的正妻。为了文氏一族的荣耀与富贵，还需你亲自去除了这个阻碍。”



文腾紧握着文容语的手腕，低声道：“圣上的意思是，赐婚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言外之意，只有楚韶没了，这道旨意才会落到文家。



“......女儿明白了。”



——



淮祯前几日收到了楚明姿的信，信里提及六月九日是楚韶的“生日”，早前在随州时，宋氏就常把生日挂在嘴边，说要当做喜事大办一场，不想没过几天楚韶就跟着裕王回京了。



宋氏一直提，楚韶心里难免也会记着有这么一件事，要是这个生日不痛不痒地被忽略过去，反倒让他生疑。



因此楚明姿特意写信来提醒裕王，虽然六月九日不是楚韶真正的生日，却是随州楚家嫡子的生日，做戏就要做全套。



在京中不好大办生日宴，但总要让楚韶在这一日开开心心的才行。



淮祯便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六月一到就着人去采办，如今皇帝病重，亲王府里不好张扬，只打算请京中几位心腹挚友一起吃一顿小宴。



生日当天，裕王府热闹了起来。



“王爷，贤王殿下派人送了礼来。”



花州的使者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个礼盒送到楚韶和淮祯面前。



使者说：“贤王殿下祝楚公子生辰吉乐。”



“是给我的？”楚韶受宠若惊，他与这位贤王素未谋面，互相知悉也是因为淮祯的缘故，想不到这位王爷还会给他送生辰礼物。



他打开礼盒一看，是一只象牙镂雕金淬玉豪笔，精美奢华至极，但握持起来却不费劲。



“王爷看过楚公子写的戏文，赞楚公子妙笔生花，特寻了此笔相赠。”



那出讥讽色王爷的戏文在瑞王倒台后肆无忌惮地在中溱地界广为传唱，都传到花州去了。



使者又说：“贤王殿下还给笔取了个诨名，叫做‘马德毫”。”



楚韶忽然听到淮祯笑了两声，不明所以。



淮祯点醒道：“马德毫，骂得好。”



楚韶：“..............”这位贤王殿下还真是够闲的。



楚韶在戏文里确实借着人物之口痛陈了瑞王的罪责，讥讽得入木三分，原以为皇室兄弟间会避嫌，这位贤王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特意寻了一只金笔来给楚韶捧场。



礼物太名贵了，他一时不敢接，淮祯替他合上礼盒，道：“本王只是随口在书信里提了一句你要过生日，淮暄竟然就记得这么清楚，他一番心意，你收着便是。”



楚韶一愣，继而耳根蹿红——殿下经常同贤王提起我吗？



淮祯跟淮暄的关系极好，每月都有两三封书信往来，原以为都是商谈公事的，没想到，是瞎唠嗑？



一想到自己作为亲近之人被淮祯在书信里向至亲提起，楚韶就像喝了蜜一样浑身冒甜儿。



他欣然收下这只金笔，与花州的使者道：“还劳烦你替我谢过贤王殿下。”



使者只知裕王身边多了个亲密之人，不想此人如此和善温柔，连忙拱手道：“公子客气了，卑职一定转达。”



“王爷还说，等裕王殿下大婚之时，他必亲自来京中道喜。”



楚韶耳朵更红了！



淮祯笑道：“你家殿下也就喝喜酒时最积极。”



皇帝病重，储位高悬，贤王不急着回京抢一抢，倒惦记着喝喜酒。



淮祯招手让人领使者进府内款待。



贤王的礼前脚刚送进府，镇国公的二公子温霆后脚就带了礼物过来。



“殿下大喜，露白卧病在床，不能亲自过来道贺，特意嘱咐微臣带上厚礼，来祝楚公子生辰吉乐。”



楚韶忙回以一礼，而后问：“露白还在卧床？”



“他在瑞王府受了十年委屈，岂是短短半月能养回来的？不过王爷和楚公子也不必忧心，他如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身子一定会好全的。”



温霈有两个哥哥，一位姐姐，他在家中是最小的一个，说是被整个国公府捧着长大的都不为过。



这样一个掌上明珠受了欺负，全家自然是同仇敌忾地厌恶瑞王一党，而对救温霈离苦海的裕王府感激不尽。



“王爷对我温家有大恩，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镇国公府一定全力相助。”



镇国公是武官之首，今日借温霆之口表明立场，不日朝中大半武官就会跟随温家一同站定在裕王的阵营中。



淮祯本就兵权在握，如今借着此事又收割了一拨京中要员，羽翼更加丰满。



真诚来道贺的还有各州郡重得爱女的七品官员，礼轻情意重，王府一并郑重款待。



虽说只是小宴，如今裕王府得势，借此机会来巴结奉承的人也不少。



外人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楚韶如今很得裕王喜欢，给他送礼总不会错。



文容语走下轿子时，便见京都贵胄扎堆在王府门口，个个都是奉承新贵的嘴脸。



奉承裕王是情理之中，她也是来奉承的。



可是裕王身边，站着的却是楚轻煦。



她捏紧手中的丝帕，想起父亲说得那些话，若再不做些什么，京都这些人也要和随州百姓一样，默认楚韶是裕王妃了！



她特意在轿中等到门口人少些，再优雅地走到淮祯面前，行了一礼。



她今日穿得艳丽又夺目，头上戴着宝石点金的蝴蝶簪，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哗啦啦作响，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红色锦绣裙纱，腰间配了金镶玉的鸳鸯玉佩，如果往淮祯身边一站，会很有王府主人家的风范。



淮祯却拧了拧眉，她穿得太过招摇，在王府里已算逾制了。



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收了她带来的礼，便着人将文小姐带进席面。



他则牵了楚韶一同进府。



这副冷漠疏离的态度让文容语无措，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低声问身边的丫鬟：“我今日打扮得如何？”



“小姐赛过天仙。”



“既美过天仙，为何王爷一眼都不愿多看？”



丫鬟找补道：“今日是那位楚公子的生辰，王爷的心思或许都放在他身上了？”



“......你是说在王爷心里，我堂堂太傅千金，输给楚轻煦这样一个亡国贱民？”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丫鬟急得要哭。



文容语玉手扶着蝴蝶簪，冷声道：“别在王府丢人，等回去了，自领五十个耳光去！”


42 诛心（二）（改了文名！！）

王府的宴席设在内院的花园里，花园中假山环绕，交错有致。



席面别有巧思地设在各个风景绝佳的观景台上，加上池中的荷花已经盛放，整个生日宴都浸在荷花的清香中，虽然是俗尘酒宴，却也自带雅韵。



司云拿了个鸡腿，坐在一座稍矮的假山上，他不懂诗情画意，视线只跟随着楚韶。



见公子被裕王牵着去见那些达官贵胄，没有什么危险，司云这才啃起手中的鸡腿。



虽说裕王身边的那些武将都对他挺好的，闲暇时还会在校场切磋两下，但是这种宴席上，难免互相吹嘘高谈阔论，他这个哑巴，坐在那儿既搭不上话，也容易让别人不自在，干脆独自待着。



“司云~”



一声醉醺醺的呼唤随着风飘到司云耳朵中，他转头看去，慕容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拿着一个荷包，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身形看似踉跄，步伐却格外稳健，三两步爬上了假山，挨着司云坐下了。



一股桂花酒的味道扑面而来，司云嫌弃地撇开头。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慕容的声音飘得跟今日的风一样虚无，他见司云不搭理自己，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毫不意外，这小哑巴的眼里只装了楚韶。



慕容问：“我给你的糖果，吃完了吗？”



司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腰间别着的扁扁的荷包，里面已经空了。



慕容上手，胡乱抓住小哑巴的下巴，司云看在他醉酒的情面上，没有还手卸他的胳膊。



“张嘴，我看看喉咙。”



“......”



慕容耐心地：“张嘴会不会？啊~”



“.........”司云心道：我啊得出声吗？



还是乖乖张开嘴巴，慕容这才看清他的喉咙根部。



半年前的黑淤已经彻底消退，害他哑掉的余毒已经被清了彻底。



慕容颇为满意，他把手中装满糖果的荷包交到小哑巴手里：“再吃一个月的‘糖’，应当就能发声了。”



说是糖，其实只是包着一层糖衣的药丸而已，慕容从见到司云第一眼起就想给他治好哑巴的症状，他也一直在这上面下着功夫，如今终于有了成效。



司云接过荷包，郑重地别在腰间，而后摊开慕容的手掌，用手指写了“谢谢”二字。



慕容笑：“谢谢两个字太轻了，你得给我点别的。”



司云眨了两下眼睛，写到：“你想要什么？”



慕容抬手，揉了揉司云的头顶，“你还不知道我的字吧？我复姓慕容，字秋时。”



“小司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喊我的小字吧。”



司云在他手心写：“好。”



他把慕容秋时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慕容用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盯着他看，看得司云浑身发燥，干脆别开视线，再去寻公子的身影——裕王身边已经没了楚韶的身影！



——



“楚公子请留步。”



楚韶路过湖边的假山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一看，是文家小姐。



文容语踏着碎步上前，面带笑容道：“还未亲口与楚公子道一声生辰吉乐。”



“多谢文小姐。”楚韶微微颔首，回了一礼，便要绕过假山往淮祯身边走。



“听说楚公子不仅文采斐然，还做得一手好画。”文容语疾走两步堵在楚韶前面，她拔下发间镀金镶玉的蝴蝶簪，“我前日花了百两黄金新得了这把簪子，那工匠说蝴蝶上面的纹理是他亲手描绘上去的，楚公子不如帮我看看，这把簪子值不值百两黄金？”



楚韶扫了一眼这把蝴蝶簪，上面的两只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合在一起足有巴掌大。



上面的工艺也算精巧，然而更吸引目光的却是簪杆，这么大一只簪身，支撑它的杆子也有一把匕首那么长，末端尖锐，周身镀金，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公子觉得这簪子能入得了眼吗？”



文容语将簪子递到楚韶手中，楚韶不明就里，只觉得她行为古怪，刚握持住簪子就意识到这把簪子太过沉重，他的手根本无法拿稳。



怕摔碎了这件名贵的头饰，刚想拒绝，文容语忽然反手包紧楚韶的右手，将发簪尖锐一端对准自己，低声与楚韶道：“我听说你与殿下情非泛泛，可知这四个字的下一句是什么？”



“我今日特意来告诉你，叫不得善终。”



在楚韶惊愕的目光中，文容语抓着他的手，用簪子划破了自己的左胳膊，血登时沾湿她的衣服。



一声痛苦的惨叫惊扰了府内所有宾客。



司云一个翻身从假山上跃下挡在楚韶身前，他方才目睹了一切，却没来得及阻止！



淮祯闻声赶来时，就见文容语跌倒在地，左臂的衣物都被鲜血染尽，而那根染血的发簪堪堪从楚韶手中滑落在地，两只成双成对的蝴蝶摔碎了翅膀。



“王爷救命，楚韶想要我的命！”文容语跌在地上哭了一会儿，见淮祯没来搀扶自己。



抬头一看，裕王已经走到楚韶那边了。



“不是我。”楚韶镇定地跟淮祯解释道：“是她抓着我的手自己划伤了。”



淮祯捡起地上的簪子，他曾亲自给楚韶做过轻质的袖箭，非常清楚楚轻煦这双手能握住多少重量。



这把发簪做工繁复，已经和寻常匕首一样重了。



楚韶握不住，更不可能用它来伤人，而他手上的伤，外人是不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文容语，对方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下从地上起身，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狼狈，她捂着左臂的伤口楚楚可怜。



在场宾客一时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王爷还未发话。



文容语哭道：“我知道楚公子身手好，随随便便就能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过是想来跟楚公子谈谈诗词歌赋，竟不知是哪句话惹怒了公子，你竟然拔下我的发簪要我的性命。”



男子拔下女子的发簪，弄乱她的头发，这于女子的声誉有损，在中溱的法制中，都可算是轻薄罪名，真要论起来，是要上公堂的。



司云看着这个女人睁眼说瞎话，恨自己口不能言，又见他当众污蔑自家公子，一时火起，上前飞起一脚，把刚刚站稳的文容语踹进了荷花池。



丫鬟只觉得脸上飘过一阵风，继而就见小姐在湖里狼狈挣扎。



淮祯拧眉，立刻让侍卫下水去救。



在场的诸位宾客这回看得真真的，是楚韶的贴身长随一脚把太傅嫡女踹进荷花池的。



主仆一条心，那这文小姐的伤...八成也真是楚韶伤的了。

作者有话说：

司云：闯祸了？！
我把文名改了，改成：《被敌国皇子巧取豪夺后》
更切合主题一点！不要改了名字就把我忘了呜呜呜！
另外攻是鉴茶达人，不会被文容语蒙蔽。
*“情非泛泛，不得善终”引自《天地争霸美猴王》


43 诛心（三）（换了可爱封面！）

文容语从水里被救上来时，人已经没了意识，左臂的血被池水浸染后遍布她全身，看着就好像是受过虐待一样。



慕容上前给她探脉，没有呛水，伤口也只是皮外伤，不至于昏迷不醒啊。



人是真晕假晕，他一个神医会看不出来？



只是对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身上的衣物被水浸湿后有些不整，王府里看热闹的人也不少，总是有些不方便。



他请示了裕王，淮祯抬手招来几个丫鬟，让她们把文容语抬进内院包扎上药。



“殿下是打算包庇楚韶吗？”



文腾带着太傅府的长随闯进人群中。



宴席开始时，文太傅没有出现，裕王以为他不来了，原来不是不来，而是要挑着时候来。



“容语满心真诚地带着厚礼来贺楚公子生辰，公子不领情便罢了，何苦伤人啊？”



淮祯冷脸讽道：“文小姐前脚受伤，太傅后脚就来讨公道了，父女之间果然是心有灵犀啊。”



文腾拱手道：“臣被礼部事务绊住了脚，才迟了半刻钟，难道王爷以为，国家大事还没有楚韶的生日宴重要吗？”



楚韶：“.......”此人三言两语，就要陷淮祯于大不义之间。



文腾抬手抹了抹挤出来的眼泪：“老臣已是知非之年，膝下就这一个女儿，没想到只迟了半刻钟，差点就与她阴阳相隔。”



围观的几个当了父亲的官员十分能与太傅共情，也觉得裕王府有点欺负人了。



“楚公子，小女只是仰慕王爷，自认从未逾矩，连这你都容不下，非要取她的性命吗？”



“我没有伤她，是她握着我的手自己划破了胳膊。”楚韶沉定地直视文腾的眼睛，不卑不亢地道，“容不下她的不是我和王爷，是文小姐自己。太傅大人不如找个仵作来，验一验文小姐胳膊的伤势，便知我所言非虚。”



文容语身边的丫鬟急道：“你！仵作是验死人的！你在咒我家小姐！我亲眼看见你伤了我家小姐！你还想狡辩！？”



“哦？你既亲眼看到了全程，为什么不上前阻止这一切？”淮祯反问了一句，那丫鬟立时哑口。



楚韶道：“我没有咒她，只有衙门里的仵作能验出锐物伤人的角度，这是寻常大夫做不来的事情。”



慕容是有这个能力的，但他是裕王的人，难免会被人说是偏私，楚韶便将验伤的事推到京都衙门，这是最公正的做法。



“你放肆！我女儿千金贵体，岂能让仵作来给她招晦气？！欺人太甚！”



太傅还真是被拱出怒火了，寻常人遇到这种事早就吓得语无伦次膝盖都该软了，楚韶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料定自己不会有事，这同他事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再争辩下去，恐怕衙门仵作真要被裕王请来了！



“暂且不论这伤是如何造成的，我女儿落水总是你的仆从踹下去的！这件事大家有目共睹，你狡辩不得！我必上告圣上，讨一个公道！”



淮祯看了一眼一旁的司云，暗暗叹气，知道他是护主心切，但行事确实鲁莽了。



司云也知自己惹了麻烦，刚想上前认下一切，楚韶却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把他按住了。



慕容见楚韶护着司云，这才安心些，打算给文容语包扎伤口，不想太傅府的仆人上前抢过小姐，根本不让他治。



文腾命人将文容语带回家医治，自己也不敢再与王府多做纠缠。



淮祯知道他一旦迈出王府必然要惊动街上百姓，但也毫无办法。



确实是楚韶身边人伤了文家小姐，府内也有不少贵胄亲眼盯着，瑞王的事才过去不久，裕王府再不放人走，迫害无辜女子的罪名可能要在捕风捉影间直接被坐实了。



从一开始，这场生日宴就没想邀请太傅府，这父女两人不请自来，惹得一地鸡毛，原本开开心心的生日宴，也被毁了个彻底。



宴席刚撤去不久，宫里的御前侍卫就奉了皇命来王府抓人。



前后不过间隔一个时辰，淮祯料到皇帝会插手此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件事情从根上就不对。”他与身边的楚韶说，“是冲你来的。”



文腾虽是皇帝的心腹重臣，但他对裕王一向恭敬，今日敢言语带刺，只可能是得了皇帝的授意。



为首的侍卫朝淮祯作了一揖：“卑职奉皇命而来，请楚公子往刑部衙门走一趟，彻查今日太傅嫡女落水一案，还请王爷放人。”



淮祯把楚韶拉到身后，“此事还有诸多疑点，哪能轻易就将人带去刑部受审？”



民间有个可怕的说法：进一趟刑部衙门，交半条命出去。



侍卫说：“正是因为有诸多疑点，圣上才让刑部介入，皇命难违，请王爷不要让卑职难做。”



“皇命”两个字重如泰山，哪怕这个皇帝不久于人世，但只要他有一口气在，整个中溱都要以他为尊。



今日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裕王府再袒护下去，很快会引火烧身。



楚韶绝不能容许自己拖累淮祯，他松开淮祯的手，离开王爷的庇护范围，走到御前侍卫面前。



“不必为难裕王殿下，我跟你们走就是。”



“楚韶？你知道刑部的衙门是什么地方吗？！”淮祯拉住楚韶的手，不仅是他，连司云也急得脸红，他恨不能开口把所有罪责都替公子担下，但他是个哑巴！



“司云，你不用自责。”楚韶先安抚司云，“你是我的仆从，你做的事，后果就该由我来担着，况且今日就算你不踹那一脚，太傅府也会拿别的罪名来压我，所以，此事与你无关。慕容，看好他。”



楚轻煦的声音柔得像风，但嘱咐慕容时，却利如冰雹，让人下意识听从。



继而他又看向淮祯，这才显出些颓败与脆弱，“啾咕，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楚轻煦，你别说这样的话。”淮祯抬手环住楚韶的脖颈，将他轻搂进怀中，在他耳边低声道，“最多三日，我让你清清白白地出来，你信我。”



“嗯。”

有他一句承诺，就算脚下是刀山火海，楚韶也没那么畏惧了。



他本来也没有畏惧过这些强权，唯一怕的是连累淮祯和身边人。



“...随州家里会不会受牵连？”刑部是个动不动就株连九族的地方。



“不会。”淮祯向他保证。



“那就好。”楚韶又安心了许多，他轻叹道：“今年这生日过得...”



“今日束缚太多，明年，我给你补一个最盛大最肆无忌惮的生日宴。”



淮祯心中庆幸，今日幸好不是楚轻煦真正的生日，楚韶真正的生日，是在冬天，而不是盛夏。



今日他被皇帝压着，事事谨慎，不敢越矩，饶是如此，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他生出些亏欠的心思来，定睛看了一眼楚韶耳垂的朱砂，见颜色又淡了许多，钟情蛊的一年之期已经快到了。



楚韶被御前侍卫带往刑部，淮祯立刻让人备马进宫。



皇帝料到他会过来，特意喝了一碗药吊着精神，把淮祯召到兴政殿议事。



淮祯单刀直入地把今日文腾父女两一唱一和的事情尽数挑明。



“他们想动儿臣枕边人！”他跪在地上告状道。



“错啦。”皇帝随手翻着桌上一本无名的书籍，“是朕要动楚韶，文腾只是奉命办事，你今日若只是来告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淮祯猜到皇帝插手了此事，却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



越是明火执仗地来诬陷，越说明楚韶凶多吉少！



“楚韶并未犯错，父皇为何针对他？”

“他没犯错？”皇帝冷笑一声，厉声道，“他杀我边关十万将士，这是中溱与南岐的血仇！”



“！！！”



裕王愕然，他费尽心思给楚轻煦套上新身份，果然还是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六年前，中溱与南岐水火不容时，朕安排在边境的眼线就将那个戴着面具大杀四方被岐人称之为战神的人调查得一清二楚，他的画像，他和南岐安宁侯府的关系，没人比朕更清楚！"



皇帝不想承认，楚韶一度是他登基以后的噩梦，既然是忌惮多年的敌人，又怎么可能轻易遗忘？





淮祯问：“所以父皇在庆功宴那一日就认出来了？”

“朕虽然病体沉疴，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连敌国大患站在眼前都认不出！九顾，你真是艺高人胆大，把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就不怕他哪一天趁你熟睡杀了你吗？！”



“绝不可能，他没这个能耐！”淮祯无比笃定，“父皇既然查得这么清楚，自然也该知道，楚轻煦已经是废人一个！他那双手连刀剑都提不动，何谈复国报仇呢？！”



“废人？能凭一双废手反杀半个人大的野狼，一脚能踹废一个二百斤的土匪，在随州只有三千兵马的情况下能调动全城去抵抗数万私兵的人，你称他为废人？！”



淮祯：“...........”



所以皇帝到底在他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居然连岐州郊外的野狼都知道！？



“瘦死的骆驼尚且比马大，楚韶当年可是差点奇袭到我中溱腹地的猛将，他就是废了，恐怕也能撂倒千军万马，朕那日不说破他的身份，就是要看看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打算，如今看来，还当真是和随州民间风传的一样，要娶他做裕王妃吗？！”

“儿臣还没有这么想。”



“如果你没有这么想，今日生日宴上，你就该袒护文容语，而不是护着楚轻煦！朕实话告诉你，文家今日做的这些事，就是来断你娶楚韶的念头的，朕绝不容许皇室再多一个男妻。”



皇帝冷哼一声，“温霈若不是镇国公之子，朕早派人杀他灭口，淮旸虽然荒唐，但好色是天下男子的通病，天下多少女子都能忍得下丈夫三妻四妾，怎么到了温霈这里，便一个都不能容了呢？”



淮祯抬眼望向皇帝，不可置信：“所以父皇一早就知道瑞王府的事？”



也对，连他远在南岐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瑞王可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怎么可能瞒得过！？



“朕自然知道他有多荒唐，本来只是无关痛痒的家事，被温霈这样一闹，全天下都知道我淮氏一族出了这种丑事。”

皇帝将手中的书籍扔向淮祯，“还要多谢楚轻煦写的这本戏文，现在连北游那等野蛮地界都在传唱这出色王爷的戏码，淮氏百年清誉，尽数毁在楚轻煦这个废人手里了！”



那书落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正是楚韶的字迹——这本是戏文的手稿。



本该在裕王府书房的书，凭空出现在皇帝的手中。



京都的裕王府，果然是漏洞百出的渔网，竟不知有多少宫里的暗卫潜藏其中。



淮祯强作镇定，辩道：“瑞王如果没做那些荒唐事，又怎会有这出戏文？父皇明知这件事错不在温霈和楚韶，为何要咄咄逼人？”

“朕是皇帝，九五至尊，朕说谁错，谁就是错！”

淮渊不容置喙地道，“况且现在淮旸已经幽禁于府内，你作为受益者，理应提前站到帝王的角度来看待这些事的利与弊。就像有温霈这一前车之鉴在，你就该知道，有朝一日楚韶也会这样鱼死网破地背叛你，与其让他负你，不如你先负他！”



“可楚韶对我是真心。”



这话说出来，淮祯自己都虚了，哪来的真心？钟情蛊养出来的真心，为期只有一年的真心？



等情蛊的毒性散去，楚韶或许真是第二个温霈。



不，淮祯想，他应该比温霈还要狠辣。



皇帝听他说到真心二字，忽然大笑出声，直到胸腔又震出咳嗽，一旁的大太监连忙端了水过去。



喝下两口茶水，勉强压住了咳嗽，但皇帝已经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来，靠药吊起来的精气神，快速地开始流失。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跟你生母一样，是个...可笑的情种。”



提及母亲，淮祯难掩心痛，他红了眼眶，质问时日无多的淮渊，“父皇到现在还不愿意承认当年错怪了母妃吗？”



淮渊登基第二年，朝中齐王发动叛乱，中溱各地乱了半年之久，后来内乱平息，清算反贼逆党时，淮祯的生母玉妃被皇后指控与逆党勾连，说玉妃暗中与母族北游昆兰氏一族暗通书信，为逆党提供粮草。



当年玉妃虽然受宠，但只是个外族进献给中溱的女子，名位不高，在朝中更不可能有势力做她的后盾，彼时淮祯也才10岁出头，什么都不懂，所以皇后一党拿着所谓证据向玉妃碾压而来时，玉妃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只能执剑，在皇帝面前自刎以自证清白。



当年淮祯亲眼目睹母妃引剑自刎，父皇的手按在母妃脖颈上时，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



淮祯记得父皇为母妃伤心了好几天，在玉妃死前，他终于口头承认是自己冤枉了她和她背后的母族。



然而还北游昆兰一族清白的圣旨却从未颁布过，他仅仅只是恢复了玉妃的声誉，然后让她到死都还在挂念的母族世代戴罪为奴。



“你母妃，是在拿她的死报复朕。”淮渊执拗地说，“朕也要报复她，她要是活着，昆兰氏还有得到饶恕的一天，可她死了，朕永失所爱，昆兰一族也该跟朕一样，日夜为小玉的死而忏悔痛苦！”



“祯儿，祯儿啊。”他抬起枯瘦的手，摸上淮祯的脸，“朕知道，你想坐在这把龙椅上，无非是为了颁一道宽恕昆兰氏的圣旨，朕会让你如愿的。”



“只要你娶文容语做正妻，再让楚韶认下今日这场罪名，朕就立你为储君，你想为母妃做的事，就都能实现了。”



“父皇当真以为，儿臣必须有您的圣旨才能坐上这张龙椅吗？”淮祯从地上站起来，目光如狼崽一样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儿臣养在边境的十万‘铁阎罗’，或许比父皇立储的圣旨更能让儿臣舒心些。”

淮渊咳嗽两声，道：“朕知道你有这个能耐，可是，逼宫逼出来的皇位，天下百姓是不会认的，朕从小就教你，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你身上流着一半外族的血，又靠逼宫夺下皇位，这样的帝王再颁一道饶恕外族的圣旨，你以为中溱子民会信服你吗？九顾，你只会把昆兰氏进一步推向水深火热中，你母妃在泉下也将永不得安宁。”



皇帝成竹在胸，“楚韶和你生母的遗愿，你只能成全一个。”



“父皇是在逼儿臣吗？你明明知道当年是赵氏陷害的母妃，你明明知道昆兰一族都是冤枉的！为什么就不肯饶恕他们，这于你而言不过是一道旨意而已！”



“因为朕已经定了他们的罪！朕已经昭告全天下他们是罪人！朕不能饶恕他们，饶恕他们，岂不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朕犯错了吗？”

淮渊近乎魔怔地抓着淮祯的肩膀，字字锥心地告诫他：“帝王是不会犯错的，九顾，等你坐到朕这个位置，你就知道，帝王是永远不会犯错的！”

作者有话说：

啾咕：是吗？后来全天下都知道，我当皇帝后天天跟老婆认错耶！
韶儿：..............（觉得丢人走开了）
啾咕：你怎么又不理我，韶儿！我错了！
溱帝：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没有“昆兰”这个姓，我编的，啾咕的母妃全名：昆兰小玉


44 诛心（四）

楚韶被带到刑部后，连公堂都没上，直接被押进了大牢。



没有审问，直接定罪，这也在意料之中，他并不惊慌。



踏进牢狱时，一股腐烂的朽木气息扑面而来，大牢的墙壁都是用大块的石头堆砌而成，因为是夏天，石壁上冒着潮湿的水气。



夹道两边的牢狱中关着各种人，多以男子为主，或是被铁链五花大绑，或是全身皮开肉绽地瘫倒在地上苟延残喘，血腥味时有时无，惨叫声和鞭打声时远时近，在这种环境待上一刻钟都要让人发疯。



“进去。”



侍卫粗暴地把楚韶推进最深处的一间牢狱中。



地上铺着错乱的稻草，楚韶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一跤，幸好扶了一把门框才没有跌倒，但手却被木门上的倒刺划出了血。



他用衣袖捂住这个小伤口，在满地潮湿中找了一块勉强算是干燥的稻草坐下，位置刚好和临近的监牢靠在一起。



他刚坐下，耳边的木栏就被人猛撞了一下，楚韶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一团乌黑的毛发和破乱的身形，像一只从黑泥里刚滚出来的狮子，要定睛细看，才能确认这是个人。



这人开口问：“你也是南岐的俘虏？”



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白在闪动，嘴巴一开一合，说出的话带着浓重的岐州口音。



“我不是俘虏。”



楚轻煦不喜欢“俘虏”这两个字，这样的关系直接把他和啾咕放在了对立面，他不喜欢。



那人却说：“关在这里的人，都是南岐的俘虏，你也是俘虏！”



“你看看，你看看你对面那个人。”



他指了指楚韶对面那个被倒吊起来的男人，对方脸部充血，双眼翻白，身形枯瘦，乍然一看像具陈年干尸，面容已经消瘦到脱相，楚韶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曾经是南岐最有名的弓箭手，曾经一箭取了中溱两个小将的人头，你知道中溱有个甜点叫糖葫芦吗？当年那两个小将的头血淋淋的，在那把箭上，真就像一串糖葫芦，血淋淋的血淋淋的哈哈哈哈。”



“......”楚韶想起他在随州吃过的几串糖葫芦，莫名有点反胃，他想远离这个疯子，却被对方隔着木栏抓住了手臂。



“你别走，你告诉我，南岐现在怎么样了？”  “这世上已经没有南岐了，只有中溱岐州。”楚韶残忍地回答他。



“你胡说！南岐怎么会没有了！”



“你们那个姓魏的昏君都跑路了，国之不国，自然只有灭亡一条路。”

“你胡说！你胡说！皇帝没用，可我们还有楚氏啊！我们还有战神啊！南岐从来不是靠魏氏皇族来撑着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熹！南熹！！”疯子的眼睛忽然迸发出光芒，似乎这两个字真的像熹光一样照亮他的希望。



楚韶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过这位“南熹将军”的事迹，岐州也有不少这位英雄的话本，知道这位厉害，但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疯子吵闹，身陷囹圄，话本的故事并不能给他多少慰藉。



他准备挣脱疯子的手，离他远些，因为他身上有股泔水般难闻的臭味。



然而对方下一句话却让楚韶彻底愣住了。



“安宁侯府是南岐的熹光，安宁侯楚轻煦我们的希望。”



“......”



“你说什么？”



疯子笑着重复了这句话，楚韶听得清清楚楚，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或许只是重名了。



这下轮到他抓着疯子的胳膊，“哪个煦？你说的是哪个楚轻煦？”



疯子忽然低吟出一句诗来：“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



他低念了几句，忽然用南岐小调唱了起来。



监牢上空有一个正正方方的小窗户，阳光从这里打入牢狱，疯子挣脱楚韶没有什么力气的手，跑到那方小小的阳光下，唱着这句诗，手舞足蹈地跳起了舞。



“就给咱们儿子取名叫韶，字轻煦，韶儿像轻柔温暖的阳光一样，照进娘亲的生命中。”



“娘亲最爱韶儿了。”



“爹爹也最爱小韶了。”



“轻煦，到哥哥这儿来，哥哥带你去放风筝！”



侯府昔日的时光凝缩成一句句有血有肉的话语，钻入楚韶白纸一般的记忆中。



他闭上眼睛，灵魂仿佛重回岐州侯府，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沾着往日的欢声笑语。



爹爹抱住他小小的身躯，将他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孩童稚嫩的咯咯笑声响彻侯府上空。



桃花树下，哥哥给他扎了个小小的秋千，抱着他坐在上面，越推越高，但他一点都不怕，甚至笑得更加欢乐。



被母亲抱进怀里时，他又举着小木剑，在空中比划起来，嫩声嫩气地同母亲撒娇，说自己还想要一个脸盆大的拨浪鼓。



他坐在爹爹的怀里骑马，靠在娘亲的怀中餍足，哥哥时常拿手去戳他脸上的奶膘，把他吵醒了又只能乖乖哄着。



这是一个家。



然而楚韶睁眼时，依然在牢笼里，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血腥和荒芜。



对面那位南岐第一弓箭手在倒吊到快断气时，终于被人解了绳子放下，他的身体在楚韶视线中抽搐两下，归于寂静。



但他不会死，他会每天这样被折磨，刑部的人最懂得如何把人从意志上彻底摧毁。



他才看清这位弓箭手双手的袖子是空的。



楚韶的记忆又变成一张白纸，他只想起那天，淮祯把一把好弓送给温霈时，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从南岐第一弓箭手手中夺的战利品。



弓箭手，没了弓也没了手，活在这个世上，比死还痛苦。



如果可以，楚韶愿意过去给他一个痛快，让他免于日后的折磨。



那疯子还在跳舞，还在唱那句诗，起初像鬼哭，后来是哀鸣。



直到有位身着红色官服的官员踏进牢狱，听到这刺耳的歌声，他大手一挥，立刻有士兵冲进去一拳击倒了疯子。



疯子口鼻喷血，还在唱，淬着血的歌声虽然微弱，但它不曾停歇。



继而楚韶这间牢狱的锁被人开了。



“大人，裕王殿下特意叮嘱过，不准用刑，也不能下水牢，大人要有分寸。”

侍卫疾步跟在正四品归德将军李普身后，如是告诫道。



李普反问：“裕王到底还没凌驾到皇帝之上，你在教本将军做事？”



侍卫不敢再说什么。



李普走进牢狱中，脚踏在稻草上，他挽起衣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显得格外弱小的楚轻煦，目中露出恨意。



“不用刑，用本将军的拳头。”



侍卫一惊：“大人！？”他这拳头，可比刑部的刑罚要厉害多了！



“这是关战俘的地方！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作为胜者，自然可以在这个败者身上发泄些不痛快。”



“......”侍卫心道，南岐是败在裕王手中，不是败在你李将军手中。



当年李普被打得屁滚尿流回京求援还历历在目。



如今倒是蹭着王爷的光，说自己是胜者了。



“只怕惹怒了王爷，于将军无益。”他提醒道。



李普置若罔闻，他用虎目审视着楚韶，此人全然没了往日大将的风范，光看身姿，跟那些勾栏瓦舍的风尘俗物一样弱不禁风，一捏就能碎。



然而他依然下意识地畏惧着这个昔日的敌人——某种意义上，他的恐惧和屠危同出一源。



“拿段铁链来，把他的双脚锁了。”随州的事李普都听了一耳朵，他没敢太靠近楚韶，而是想着先把他的双腿禁锢住了——以免自己被一脚踹废。

侍卫迫于官威只能照做，又想到日后的储君是裕王，现在惹怒裕王府实在不妥，纠结再三，悄悄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厮，让他去裕王府报信。



楚韶的双脚又被铁链锁上了，他竟然没觉得有多不适应。



他站在牢狱的角落里，直视着李普，对方在战场上是一员猛将，也算是大好男儿，在这方阴暗的空间里，却要锁了楚韶的双脚，才敢逼近。



他用那双粗糙的手钳住楚韶的下巴，“陛下让我来审你，你要是现在跪地求我，我能让你少吃些苦。”



楚韶反问：“我不跪，你敢杀我吗？”



李普勾着嘴角斜笑一声，忽而抓着楚韶的长发，单手将楚韶带到石壁上，将他的后脑猛地撞到坚硬的石壁上。



砰地一声闷响，门口看守的士兵一惊，连隔壁牢狱里的歌声都停了下来。



一阵漫长的耳鸣声中，楚韶的视线忽明忽暗，抓他头发的手松了下来，他整个人失去支撑，背部靠着墙壁慢慢跌坐到地上，后脑有湿润的液体流出，新鲜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腔之中。



浑浊的视野中，他看到李普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地质问：“如果南岐还在，你可是名正言顺的君后啊，你那当了亡国之君的丈夫魏庸呢？！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哪里避难了？是不是想借着北游的势力东山再起？你在裕王身边又有什么企图？是不是想里应外合？说！！”



“........”



楚韶半阖着眼眸，目之所见黑白明灭。



他一言不答，只为淮祯承诺的那句“我让你清清白白地出来”。



楚轻煦并不为自己曾经身陷南岐而自卑，却十分介意自己与魏庸的那段肮脏关系。



这一年来，淮祯没有提过这件事，楚韶也记不清自己过往如何，本来相安无事，直到李普追问起来。



三两句话，就勾起他对魏庸刻在骨子里的憎恶。



他的心口忽然爆发出灼烧的剧痛，他为自己背叛过淮祯而感到羞愧绝望。



李普的嘴还在张合着：“裕王身上也有一半的外族血脉，难道他故意跟你勾结，想对圣上不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裕王和你，是一丘之貉！啊！”



他忽然痛叫一声，钳住下巴的手被楚韶反咬了一口，鲜血横流间，他抬起左手一掌甩到楚韶侧脸。



楚韶吐出一口血，侧身软倒在地上，眼睛已经睁不开。



李普看到自己的手被咬下了近乎半块肉，气得抬脚对着楚轻煦的肚子狠踹了几脚。



他在宣泄，宣泄昔日在战场上被这人打得丢兵弃甲，企图抹去在绕音谷里曾经跪在地上求饶的屈辱过往，仿佛只要楚韶死了，他颜面尽失的几场战役就能一笔勾销。



他沾着裕王的光，宣泄着无能惨败积蓄多年的心火，恨不能掐死楚韶，掐死过去那个跪在南岐将士前磕头求饶的自己。



连门口的侍卫都看不下去了，他冲上前拦道：“李大人！停手！人要被你弄死了！！”



李普充耳不闻，他用穿了铁靴的脚踩着楚韶最柔软的腹部，直到雪白的囚服溢出血迹，还不肯罢休，连一旁的疯子都用铁链砸着木栏，企图为了地上这个可怜人反抗什么。



李普双目充血，猖狂地骂道：“亡国之徒，命是最轻贱的，死在我的脚下，是他的荣幸.......!”



话未说完，他喉咙一紧，继而身体猛地被人从背后吊起腾空，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出了两米外，撞碎了牢狱的木栏。



“王爷！”侍卫惊呼。



淮祯扔开李普后，才看清楚韶的模样。



他倒在稻草中，头发蓬乱，后脑晕出一滩暗色的血迹，腹部的衣物被血浸透，脚上又多了串该死的铁链。



侍卫连忙拿了钥匙去开铁链上的锁。



淮祯想抱起楚韶，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逾越规矩，用亲王的权威来压迫刑部不准用刑，原以为至少能让楚韶免受皮肉之苦。



到底是他太天真了，这里是刑部的战俘关押处，看守此处的除了刑部侍卫，还有军营里那些人。



这数年来上过战场的士兵或多或少都憎恨着曾经强悍无比的南岐，他们和李普一样，同楚轻煦隔着血仇。



似乎只要再有一道外力触碰，楚轻煦就会死。



淮祯不敢轻易动他，厉声让侍卫去把被拦在外面的慕容带进来，侍卫也怕出人命，立刻跑出去接人。



李普这个时候才从摔懵的状态中缓过来，他试图爬起身。



淮祯抓起地上那一团沉重的铁链，往李普脸上的命门狠砸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故国的记忆，从此刻开始苏醒。


45 诛心（五）

刑部侍郎听说裕王闯了战俘营，扶着官帽赶来，就见关进去时没病没灾的楚韶，被裕王抱在怀里时已经奄奄一息。



命都没了半条，但还是不能出刑部大牢。



侍郎跪在地上求道：“殿下！擅自带重犯出狱，这是违抗圣旨的大罪，圣上不会对殿下如何，却能凭此罪名要楚韶的命，恳请殿下三思！”



不仅如此，整个刑部都会因此遭受牵连，他这个刑部侍郎的官位都要不保，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此举会牵连楚韶。



吓人就要掐着最要害的地方吓，裕王此刻的要害不就是他怀里这个命悬一线的人吗？



果然，淮祯被劝住了脚步。



刑部侍郎火速在刑部牢狱里找了间相对舒适整洁的房间供楚韶治伤，还派了十几个侍卫去拿来热水伤药协助。



慕容给楚韶后脑的伤口缠好纱布，才去看腹部的淤血。



李普穿的是征战用的铁靴，鞋底有不少细小的防滑铁片，楚韶的腹部全是这些铁片划出来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已经是皮开肉绽的程度。



上药前，他特意让淮祯来看了一眼，好让殿下记得楚韶吃过哪些苦。



李普没死，但是脸被砸歪了，倒在地上抽搐了半天，没人敢管。



淮祯找了个体型健壮的侍卫，让他脱了李将军的战靴，按照他碾楚韶的力道去碾他的腹部，直到对方的肚子也鲜血淋漓，这才罢休，让人把人拖到一边，除非要死了，否则不准医治。



刑部侍郎屁都不敢放一个，全部让人照做。



要知道裕王如今是风头正盛，只要他没越过皇帝设的红线，处置一个小小的官员于他而言也只是捏死一只蚂蚁而已。



李普如是，刑部侍郎同样是蚂蚁，但他是个惜命懂得求生存的蚂蚁。



一盆盆血水端出后，慕容终于腾出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淮祯支开外人，坐到床边，见楚韶脸色苍白如纸，薄被下的胸膛起伏微弱，当初他服毒自尽，慕容能靠施针把他的血色拉回来，今日似乎格外严重些。



慕容开了药方，让药童去煎药，而后才说：“他后脑撞得厉害，怕是会伤到眼睛。”



“什么？”淮祯掖被子的手像是被雷劈了般抖了两下，“什么叫伤到眼睛？”



“怕是会失明，我用了猛药，但愿能避免这一最糟糕的情况。”



“.........”



“殿下息怒。”慕容见裕王脸色难看得紧，怕他一气之下让人挖了李普的眼睛，忙道，“就算真的看不见了，也只是暂时的症状，等淤血化去，一月内眼睛就能复明，殿下不用太过忧心。”



“你说得轻巧，你瞎个一个月试试看？”



“........”慕容只好转开话题，“他这样的情况，决不能再在牢狱这种潮湿脏乱的环境里待着了，殿下要尽快将人接回王府悉心照顾才行。”



淮祯闭上眼，在心中挣扎了许久才道：“让刑部侍郎把认罪状拿来。”



皇帝的意思是，只有认了罪，楚韶才能出刑部大牢。



慕容很明白殿下的难处，还是忍不住提醒：“以楚韶的性子，逼他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跟要了他的命没区别。”



楚韶骨子里是个极骄傲的人，这一点，淮祯比谁都清楚，否则当日也不会被他三两句话险些气死。



“事到如今，难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他反问慕容。



慕容在裕王身边只是个大夫，用脑子的事得找宁远邱这等谋士，但如今这个两难的情况，哪怕是宁远邱也想不出什么圆滑折中的办法。



“...所以王爷是打算娶文容语？”



一旦楚韶认罪，这裕王妃的位置就跟他彻底无缘，皇帝执意要给楚韶贴上这等不堪善妒的罪名，不就是因为皇家断不能接受身有污点之人吗？



只有楚韶脏了，太傅府才能安心嫁女。



在世俗道德的约束下，裕王府也将毫无反手之力。



“慕容，你不是不知道我这十年来苦心孤诣所图的就是能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位置。”淮祯凝视着楚韶的睡颜，淡声道，“楚轻煦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不能扰乱我的全盘筹谋。”



“母妃死前都在记挂着族人的安危与荣辱，当年处在众叛亲离的绝境时，是为了完成这个遗愿我才忍辱苟活，你以为我15岁就在边境满手沾血是为了什么？如今事成在即，我怎能因为这点私情而弃三万族人于不顾？”



“我不能让昆兰一族世代为奴，也不能让母妃在泉下永不得安宁，所以哪怕再不忍，我都必须暂时舍弃楚韶。”



慕容斟酌地试探：“圣上已经时日无多，如果他执意要殿下娶文家小姐，婚礼岂不是就在这一月之间？”



淮祯语带无奈：“只要我松口，礼部定的吉日就在本月中旬，不过半月之期。”

他搭上楚轻煦微凉的手心，低声说，“...等父皇升天了，这中溱就是我说了算，到时候再将楚韶留在身边也不迟，只是要委屈他一个月而已。”



慕容道：“殿下既然还想保住楚韶，臣不得不提醒一句，殿下与文家小姐成婚一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钟情蛊毒性未散，殿下始终是楚韶心尖至爱之人，如果被他得知你迎娶别人，情蛊必会反噬，这对他的身体有极大的损伤。”



淮祯本也没想让楚韶知道这桩婚事，他早想好了对策：“待他身体好些，将他安排到城郊的雅苑小住一段时间，等事情了结，我再接他回来，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这...文家能肯？”既然是堂堂正正的名分，就绝不是男宠这么简单了。



淮祯冷笑一声，“文容语想嫁做裕王妃不过是为了家族荣耀，但这样心机深沉手段肮脏的女人，我断不会留她在身边，就算奉旨成了亲，最多给她个虚名养在后宫，父皇让我立她为后，殊不知这皇后可立也可废，待他驾崩后，皇后这个位置，还是由我说了算。”



刑部侍郎把认罪状取了来，淮祯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只觉眼疼，一眼都不愿多看。



他在刑部守了楚韶一晚上，第二日中午时，楚韶才悠悠转醒。



淮祯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忐忑地问：“小韶，你看得见吗？”



“..........”楚韶只觉得喉中苦涩，想必是被喂了药，他知道自己获救了，来救他的依然是啾咕。



他攒了些力气，抬起右手轻轻抓住淮祯晃动的手指，沙哑地说：“看得见...”



一旁的慕容大松一口气，看来昨日用的猛药是见了效果的。



淮祯心下安定几分，接过一碗温热的药，拿木勺一勺一勺地喂楚韶喝下。



这药有提神的作用，半碗下肚，楚韶已经清醒了许多，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出这是刑部大牢——他还在牢里。



微凉的手虚握住淮祯的大拇指，他弱声问：“啾咕是来救我的吗？”



“...是。我来救你。”淮祯心虚地不敢对上他期盼的目光，他将药碗放下，绕到床头，撑着楚韶的腰身扶着他坐了起来。



腹部撕裂般的剧痛让楚韶暗暗咬牙，不过半刻，冷汗已经布满额头。



刑部侍郎得了裕王的眼神示意，上前将认罪状摊开在楚韶眼前，恭恭敬敬地说：“楚公子，你在这上面盖个指印，再签个字，就能回王府了。”



“......”楚韶眨了两下眼睛，定睛去细看认罪状上的内容。



这一刻，淮祯恨不得楚韶是瞎的，瞎了就看不清认罪状里这些污蔑的话语。



上面写他“心毒善妒，恶意刺伤太傅嫡女，又纵容恶仆伤人，其心可诛，但念其认罪悔过的份上，允准戴罪出狱，事后需向太傅千金磕头谢罪，以此抵消罪孽。”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得楚韶云里雾里。



“啾咕...”他无助地抓着淮祯的手，眼睛可怜地看向他，“我没有刻意害她，你知道的，这上面都在胡说。”



“我知道，轻煦，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淮祯包住他无措的手，低声哄着，“但只有认了罪，你才能离开这里。”



楚韶不解：“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只有认罪，你才能免受无妄之灾。”淮祯没有正面答他的问题，一味地劝他屈服。



楚韶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双眸涌上水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为什么是你在逼我认罪？”



“......”



“与其这样，我宁愿死在牢里...”



“楚轻煦。”淮祯打断了他的话，他语气肃穆了几分，“你这样倔，是在给我添麻烦。”



“......”



楚韶眨下一颗泪珠，委屈脆弱从脸上抹去，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抬眼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不堪。”



他盖下指印，拿起毛笔签了自己的姓名，只是手有些抖，字迹不如往常那样齐整。



写下最后一笔时，一片血色喷在这些罪名上。

笔从楚韶手中脱落，掉到地上摔成两截。



他最后所视之物，是沾了血的认罪书。



继而视线彻底暗了下去，就像天狗食月那样，忽然从光明转向彻底的黑暗。



慕容暗道不妙，忙上前看他的眼睛。



抬手在他眼前晃动时，楚韶的眼眸静静地睁着，里面看似倒映着光，实则灰暗一片。



他探上脉搏，眉头紧拧地看了一眼裕王：本来用药已经避免了伤眼的后果，没想到殿下三两句话激得楚韶气血上涌，眼睛一并看不见了。



这跟当日三言两语把人气死是一样的。



楚韶摸索着握住淮祯的手，“你说过，要让我清清白白地出去。”



“殿下，是你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眼睛很快就能好！大概三章左右。
啾咕要成亲了呢！
韶儿：:）


46 喜绸（一）

“听说原先新玉阁那位搬去后院住了？后院那地方可偏了。”



“新玉阁离王爷的住处那么近，当然是留给即将嫁进门的文家小姐住了。”



王府两个丫鬟一边把手中的红绸缎编织成花，一边小声嘀咕：



“原先那位眼睛都瞎了，身上又戴着刑部定的罪，王爷这是厌弃了他，他哪来的脸继续住那么好的院子啊？”



“也是，那位是戴罪之身，真看不出来，平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私下里那么容不下别人，连太傅嫡女都敢推，还真是岐州那等小地方出来的蛮子，不知天高地厚，恶毒又粗鲁。”



“你们在那边说什么呢？！”听雪端着药碗路过，刚好听了一耳朵，出声斥道：“在王府里嚼舌根，担心我回禀王爷把你们都赶出去！”



那两个小丫鬟立刻闭嘴老实了下来。



京都王府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随州王府来的人，就是比他们这些久在京都的人要高一等。



因为能被裕王从随州带回京的，那必定都是心腹。



哪怕是听雪这样的侍女，在府里的品级也能凌驾于管事之上。



丫鬟们自然怕她。



见她们老实下来，又顾及药不能凉，听雪才暂时饶了她们。



她继续往后院走，目之所见，已经是喜庆一片，家丁正搭着梯子挂红灯笼，侍女则在缠着红绸缎，将府中的各处点缀得红艳艳，路过厨房的位置时，里面已经飘出佛跳墙的香味。



佛跳墙是中溱礼节中婚宴的重头菜，王府的喜宴自然要事事讲究，厨司提前六天就试起了菜品。



这味道光是闻着就能让土生土长的中溱人士置身于喜宴之中。



听雪暗暗叹气，只当闻不出这是个什么味道。



后院是整个裕王府最僻静的地方，楚韶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听着耳边枯叶落地的声音，才意识到秋天已经来了。



他知道自己在裕王府的处境同以往不一样了。



这几日淮祯也极少来看他——大概是后院实在太偏了。



但这些于一个瞎子而言，差别不大。



眼睛看不见了，心反倒静了下来。



他有功夫去细思当日在狱中听到的那些疯话，又想起在岐州侯府所见的一切。



心中蹿出一些大胆的猜测，仅仅只是一瞬而过的念头就惹得他心悸不已。



如果这些猜想是真的，那么他与淮祯岂不是隔着血海深仇的对立仇家？



光是这样想想，气血就控制不住地上涌，如果不是慕容的药压着，他这几日不知要吐多少次血。



木门推开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雪的脚步声又轻又实，继而是瓷碗落到石桌上的磕碰声，温热的药香扑面而来，楚韶便知道，到了每日吃药的时候了。



“公子，小心烫手。”



听雪轻轻抓着楚韶的手去扶着碗沿，楚韶不愿意让人喂药，于是只能这样小心提醒着。



药入口是苦的，从前淮祯在他身边时，还会一句一句哄着喝，现在他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楚韶就这样一口闷掉了这碗黑褐色的药汁，倔得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



“司云呢？”



他忍下口中的苦涩之味，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



“司云小哥今日还是去庄上帮着收麦子。”



听雪讲得很委婉了，近侍本来是不用干粗活的，司云是犯了错被罚过去干农活的。



楚韶心知肚明，并不开口为难听雪。



听雪怕公子伤心，补了一句：“王爷也是做给宫里那些人看看的，过几日，司云就能回来了。”



“嗯。”他知道淮祯的难处，所以出狱后也不曾闹过，这几日淮祯不来看他，他也没机会闹。



听雪又说：“宫里传了消息，圣上前两日又晕厥过去，殿下不得不在宫中侍疾，连王府都很少回来，公子别多心，仔细养着身体就是。”



这话是来宽心的，楚韶听得出来。



“起风了，公子不如回屋避一避？”



“不用，屋里待着闷。”楚韶迎风抬手，刚好接住了一片枯黄的落叶。



“你倒是悠闲自在啊。”



文容语提着粉色的裙摆，身后跟着六个仆人，大摇大摆地迈进后院。



楚韶听这声音就知道来者不善，他虚握住手心，将落叶包住。



“大胆，见到我家小姐，为何不行礼？”一个双脸红肿的丫鬟上前冲楚韶呵斥道。



听雪挡在楚韶面前，福了福身，行了一礼，“见过文小姐。”



文容语扶着发髻道：“小丫鬟，让你的主子来给我行礼。”



听雪直起身板，客客气气地说：“文小姐身上没有爵位诰命，同我家公子并无高低之分，按礼制是不必行礼的。”



肿脸丫鬟指着她道：“你放肆！！我家小姐是正二品太傅嫡女！”



听雪：“文太傅品阶高不等于文小姐品阶高，你可别逾制了，待哪日文小姐真封了爵位，不消你提醒，我家公子也会给文小姐行礼的，今日却是不必。”



文容语扯着嘴角，看了一眼身边跟来的管事妈妈，那管事的立即会意，上前抬手就掴了听雪一巴掌，“牙尖嘴利，敢在主子面前放肆？！”



好响亮的一道声音，楚韶捏碎了手心的枯叶，抬手将护在自己面前的听雪拉到身后去。



“文小姐何苦为难一个小丫头？”



文容语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他双眸果然黯淡无神，对外界的光亮做不出反应，才信他是真瞎了。



她得意了几分，声音柔媚带刺：“那日你签了认罪状，刑部要你戴罪出狱后给本小姐磕头谢罪，看在你双目失明的份上，本小姐今日特意上门来受你的磕头礼，你该感激我贴心才是！”



听雪听了，顾不上脸疼，立即反驳：“当日王爷已经亲自上门替我家公子赔过罪了，他不必再向你磕头认错！”



文容语怒极反笑：“王爷是王爷，楚韶是楚韶，王爷当日上门赔罪是心疼我无辜受伤，还特意喂我喝过药，这是王爷给我一个人的心意，跟楚韶有什么关系？！”



“来人，把他给我按下去！”



“你们敢！”



“本小姐有何不敢，再过几日，我就是这裕王府名正言顺的......”

文容语把滚到嘴边的“裕王妃”三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裕王那日上门，不仅代楚韶赔礼道歉，还特意警告过，不准把王府娶妻的事情张扬到楚韶面前。



当日淮祯的原话是“这件事要是敢漏到楚韶耳边，文小姐便等着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日裕王府还下了聘礼，然而跟着聘礼一起来的却是裕王对一个男子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



文容语心头本就是压着妒火的。



“我有何不敢，把这个死丫头的嘴堵住！”



听雪被两个身材肥胖的管事婆娘钳制住，连嘴巴都被布条塞上了。



楚韶重伤未愈，双目失明，司云又不在身边，毫无自保之力，听雪刚被抓住，他的小腿就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重心失衡，向前跪倒。



文容语身上的香粉味扑到他面前，他才知自己已经跪在了这位千金小姐面前。



“本小姐千金贵体，你哪怕伤了我一根头发，都得拿这条贱命来抵！今日不过让你磕几个响头，已经很便宜你了！按着他的头，让他给我磕！”



婆子用力抓住楚韶束起来的长发，后脑愈合不久的伤口几乎要被生生撕裂，楚韶痛极，却挺着腰板不肯就范。



又一脚踹中他后腰，还缠着药的腹部一同受创，他面色惨白，几乎疼晕过去，身体才软下几分，那两个婆子刚要抓着时机把人按在地上磕头，忽然双眼一痛！



“啊！我的眼睛！”



不知哪里飞出来两个石子直接击中了她们的眼睛，剧痛之下，她们卸了力，楚韶才逃过一劫。



文容语见状，刚要发作，不料头上张扬的流苏簪也被飞过来的石子打歪了。



“是谁在耍小伎俩？！”



她怒而转身，见温霈斜靠在门边，手中抛着两颗小石子玩，见文容语看过来，温霈明目张胆地把那两颗石头朝她头上的簪子扔过去，力道之大直接把发簪弹下发包，掉到了地上。



“温露白！！”



“文小姐在内宅里原来是这幅仗势欺人的德性啊，真叫我开眼了。”



温露白一开口就把文容语讥讽得体无完肤。



她作为京都名媛之首，在外一直被视为知书达理温柔纯良的大家闺秀，极少有外人能见到她真正的面目，今日却被温露白撞见了。



温霈不仅是个外人，还是国公府的公子，镇国公的地位和太傅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今日这事，温霈要是到京都名流圈中说上几句，文容语的名声就全毁了。



婚事在即，不能再出这种岔子。



文容语连忙收敛下嚣张的嘴脸，让身边人撤手，而后又摆出一副优雅得体的做派。



温霈戏谑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实在无法忍受温霈那看猴戏一般的眼神，气急败坏地放过楚韶，带着人离开后院。



听雪拿掉塞住嘴巴的布条，忙上前扶起楚韶，温霈也搭了一把手。



好在后脑的伤口没有破损，腹部的伤也没有出血，楚韶忍过那一阵疼，才与温霈道谢。



温霈急道：“你跟我说什么谢谢？真的不打紧吗？府里的大夫呢？叫他过来看看。”



听雪说：“慕容神医随王爷进宫了，现下府中没有别的大夫，要不去外面请一个来？”



话说出口，听雪就后悔了，王爷叮嘱过，不能让慕容以外的大夫给楚韶切脉。



楚韶原本不想小题大做，忽然想起在随州时那位军医的话来。



他说他中过毒。



回京后，一直没来得及从其他大夫口中求证这件事。



温霈思忖道：“现在这个关头，不好让外人进裕王府。”



人多口杂，万一是个不长眼的，把裕王成亲的事说给楚韶听，那不是弄巧成拙？！



裕王府办婚事，却要瞒着楚韶，温霈一听就知道有猫腻，得知内情后更是替楚轻煦不值，病一好就跑来裕王府，不想正撞见文容语在兴风作浪。



然而他也不忍告诉实情，淮祯与他一同长大，心性虽然难以琢磨得透，但肯定比瑞王好上千倍，所以温霈还是愿意相信淮祯另有筹谋，没有在楚韶面前挑明这些事。



“轻煦，你要是信得过国公府，我让我二哥来给你看看？”温霈想了个折中的好法子，“他虽是个武将，在医术上也十分精通，我身上这病就是他治好的。”



“那麻烦你了，露白。”楚韶只是想从他人口中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如那军医所说的——中过毒。



听雪欲言又止，碍着王爷的命令想拦着，但看楚韶摔得不轻，又实在是担心，最后在无可无不可之间，稀里糊涂地跟着公子出了后院。



一走出后院，裕王府张灯结彩的洋洋喜气扑面而来，温霈看着眼疼，楚韶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一无所知。



在院子里忙活的侍女家丁见到温霈才恭恭敬敬地退居两边，也无人敢多话，就是有个侍女没留神，把刚刚编织成花的喜绸掉到了地上。



喜绸滚了两圈，刚好滚到楚韶脚边，他弯下腰摸索着捡了起来，摸了半天摸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什么？”



听雪倒吸一口凉气，不忍出声。



温霈镇定地从楚韶手中接过喜绸，笑着说：“一块皱巴巴的破布而已。”



他转而看了一眼四周的仆人，脸已经冷了下来，抬手把喜绸丢出十米远。



被蒙在鼓里的楚韶不疑有他。

作者有话说：

韶儿：:）
此时，司云正在农田锄地。


47 喜绸（二）

“楚公子，请你把手给我。”



楚韶照做，温霆修长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温霈站在一旁看着。



片刻后，温霆微微拧了拧眉，他下意识用目光去扫楚韶身边人，没见到王府跟来的随从——听雪被楚韶支出去了。



等了许久不见对方出声，楚韶觉出异样，压低声音道：“您直说就是。”



温霆也把声音压低了些：“...你体内，确实有中毒的迹象。”



楚韶心中一紧，虽然早有预料，但被人亲口证实后，还是莫名脊背生寒。



“这毒应该是一年前入体，现在毒性已经很微弱了。”



温霈惊道：“那能诊出是什么毒吗？”



温霆轻轻摇头，说，“我只能确定这是西域的某种毒草，但具体是什么，无从得知，并且这毒并不伤及性命，除了会使人身体虚弱些，似乎没有其他害处，但是楚公子今日既来问我，想必是有其他猜测了？”



“...我记忆有损。”楚韶莫名地信任温霆，便把自己的猜疑全盘说了，“一年前我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当时王爷说，是我从城楼上跳下来后，伤到了脑袋，所以才失忆，但是...”



“但是你怀疑失忆跟中毒有关？”



“嗯。原本我从没这么想过，直到在随州遇险那夜，那位军医也说我中过毒。”



军医是寻常大夫，他只能判断出楚韶中了毒，温霆技高一筹，能看出这是西域的毒草，但他们两个都无法获悉这味毒究竟是何物，又有何毒性。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连寻常的军医都能诊出他中过毒。



但是素有神医之称的慕容却从来没有一次，一次都没有跟楚韶说过中毒之事！



是他看不出来么？不可能，慕容的医术高超，这点楚韶毫无怀疑，他救了自己多少次，楚韶没忘。



不是看不出来，是他刻意隐瞒。



慕容曾提过，他早年去西域游历过。



温霆说这毒草是西域的。



唯一的答案就摆在楚韶面前。



他体内的毒是慕容下的，所以慕容从不会告诉他中毒一事，而慕容只听命于淮祯。



像是有一双无形冰冷的手忽然从楚韶后颈滑到他的喉结处，骤然一掐。



“楚公子？你没事吧？”



温霆的声音像温暖的春水流入，吓退了那双冰冷的手。



楚韶回过神来，眼前漆黑一片，失明以来第一次，他如此惧怕这些未知的黑暗。



温露白端来一杯温茶，抓着楚韶微凉的手心放在杯沿上，让他暖一暖。



“......露白，温大哥，谢谢你们。”



楚韶稍稍镇定下来后，先道了谢，而后说，“我今日来找温大哥切脉一事，还请两位替我保密，连外头的听雪都不用告诉。”



温霈道：“你放心，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接你来国公府散散心。”



“嗯。”楚韶觉出杯沿的热度凉了下去，便知时间过了许久，他摸索着起身，“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温霈原想亲自把楚韶再送回王府，不料门刚打开，外头就刮来一阵颇大的风，温霈脚还未跨出门槛就被哥哥的大手拎回屋里：“你不能吹风，在家待着，我送楚韶回王府。”



温霈只能服从兄长的关心，听雪从马车里取了斗篷给楚韶披上，这才扶着他出门。



温霆让人备了马，楚韶要上马车时，他上前扶了一把，楚韶以为伸过来的手是车夫的，才搭在对方手心借力，心道这手臂倒是格外有力量些。



温霆扶他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亲自护送着楚轻煦回王府。



裕王府外，淮祯远远就看见国公府的马车姗姗而来。



温砚笑着道：“王爷你瞧，温将军这不就把人送回来了吗？”



皇帝病情稍稳，裕王寻了个借口回家，一进门却被告知楚韶被温霈接去国公府了。



楚韶在京都人生地不熟，从前出门都是淮祯带着，倒也不是不放心温霈，只是楚韶如今双目失明，脱离裕王府的范围就总是让淮祯格外担心，生怕他在外头磕了碰了或是遇到什么意外。



要不是小厮说温家的马车已经在往王府这边来了，他都要亲自去国公府接人了。



马车停在下马石边，淮祯疾步上前，抓住楚韶伸出帘子的手。



他的手又大又暖，楚韶一模就知马车外的人是谁。



“我扶着你。”淮祯开口道。



楚韶双眼看不见，也无法抵抗什么，就被裕王半扶半抱地带下了马车。



双脚一落地，他就松了手，与温霆道了声谢，便不理淮祯，独自摸索着进王府，听雪连忙上前扶着。



淮祯心惊不已，这是一年来，楚韶第一次主动松开他的手！



“殿下，可否借两步说话？”



温霆等楚韶的身影进了王府后，才叫住裕王要追上去的步伐。



实在是因为，这大红灯笼高挂喜绸随风飘扬的裕王府太过扎眼。



“裕王府上下喜气洋洋，看来殿下要迎娶王妃一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温霆道，“只是楚韶双目失明，怕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淮祯顿住脚步，回头问：“你想说什么？”



“臣只是在想，王府有了王妃，楚韶的身份便会格外尴尬。这京中不少大户人家都养着男妾，实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殿下如果把楚轻煦也视为男妾的话，未免，太糟践他了。”



淮祯面露不悦：“温霆，这是本王的家事。”



“殿下的家事，微臣本不该多管，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如果裕王府容不下一个楚轻煦，我国公府愿意代劳。”



淮祯：“...这是你弟弟的心意？”



国公府已经表明了立场，和裕王府是友非敌，温露白也一直感激楚韶昔日出谋划策助他掰倒瑞王的恩情，所以他想庇护楚韶，合情合理。



淮祯提防的是温霆别有私心。



温霆抬眼，坦然道：“微臣也有此意。”

“楚韶是本王的人。”



“裕王府若真心待他，不会让他无名无分地住在后院。”



“......”淮祯被戳中了要害，脸沉下来，“温小将军，你别失了分寸。”



“微臣不敢。”



淮祯站在下马石上，俯视着站在平地的温霆，心道你是敢得很，竟然敢觊觎我的身边人。



“过两日，喜帖会送到国公府上，你记得来喝喜酒就是。”他没好气地道，“如无必要，本王成亲前，你不必再来叨扰楚韶。”



温霆看他走进张灯结彩的王府内，暗暗为楚韶不值。



淮祯踏进院内，原本楚韶脚程慢，他三两步就能追上，但因为温霆拖了时间，导致他追到后院时，门刚好被楚韶从里面关上，啪嗒一声，裕王殿下狠狠地吃了一记闭门羹。



他只好走去敞开的窗户外，“小韶，开门让我进去。”



“......”楚韶刚要坐下，听到窗户外头聒噪，只好摸索着往窗户边走。



淮祯生怕他摔了，“你开门！你一个人待着要是摔了可怎么办？”



楚韶慢吞吞地避开一把椅子，摸着墙壁像蜗牛一样缓慢地往窗户这边移动。



淮祯被他倔得没脾气，服软道：“还在气当日的事？那只是权宜之计！今日文容语上门撒泼的事我也知道了，我已经下令让她以后不准来后院了。”



“......”这话说得简直处处冒火，只让文容语不准来后院？意思说她去王府别的地方还是十分自由的？日后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楚韶只能继续待在后院躲着她吗？！



楚韶摸上窗户一角，他刚好迎着光线，一双剪水眸映着光亮，简直像是落了金子在里头，淮祯根本移不开眼，他心疼地道：“这几日你可有好好吃药？慕容说你的眼睛很快就能好。”



“慕容大夫是神医，我相信他能治好眼睛。”楚韶淡淡地说，“很多病，只在于他想不想治而已，王爷，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得淮祯云里雾里，他下意识去看楚韶的耳垂，那朱砂又淡了许多，但只要颜色还在，钟情蛊的毒就没有散去。



“我很累，想睡了。”



淮祯一晃神的功夫，楚韶已经把窗户从里头关上了，还差点把他鼻子碰到。



“........”



无可奈何之下，裕王只能找来听雪询问今日去国公府的事。



听雪当时被拦在屋外，并不知屋内情况，也不知温霆有没有给公子诊过脉，只说是温露白找楚韶聊了会儿天，没有什么异常。



淮祯心中隐隐不安。



他让人去把慕容找来。



慕容正撸着裤管，坐在田埂上帮司云撸麦子，麦田里，司云肩上扛起半个人高的麦子，健步如飞。



庄子上的家丁都感叹这位哑巴真是天生神力，自从他下了田，他们每日割麦子的数量翻了三倍不止，而且司云一个人能顶五个人用，无形中给每个人都减轻了负担。



除了一顿能吃掉半锅饭外，简直没有任何缺点。



慕容起先还想帮着分担一点，但因为力气太小，被司云嫌弃是在添乱，硬赶去撸麦子了。



王府传话的小厮跑过来时，司云刚好休息，坐在慕容身边啃砂锅那么大的馒头。



这馒头看着就干巴巴的没味道，慕容借着王爷的这道口谕，顺便把小哑巴带回王府，准备让他吃点好的。



一回王府，慕容就着人带司云去厨房拿鱼汤喝，自己折去了王爷的书房。



司云看这王府内喜绸翻飞，四处都洋溢着大婚的喜庆，还能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



他肚子都气饱了，趁着旁人不注意，飞身隐在树影中，一路跟踪慕容到了裕王的书房，趴在屋檐悄悄竖起耳朵。



“楚韶今日对本王发了脾气！”



裕王的声音传出来，“从前他对我千依百顺，从出了刑部开始，他对我冷了许多，今日都敢喂我吃闭门羹了，我总觉得他在脱离我的掌控。”



慕容道：“是不是殿下娶亲的事被他知道了？”

“不可能，我下过严令，谁敢把这件事透露到他面前，立刻打死，他现在眼睛又看不见，怎么能凭空知晓？”



“恕臣直言，殿下在刑部逼他认罪的做法实在不妥，钟情蛊只能让他钟情于殿下，并不能改变他固有的心性，恐怕他是真地伤了心了。”



“...当日本王是逼不得已！况且，不过是一张认罪状而已，我相信他是清白的不就行了吗？在南岐当着群臣的面下跪时都不见他有这等气性，不过是让他认了点莫须有的罪名，就闹如此大的脾气？！”



司云：“.........”他默默握紧了拳头，忍住飞下一个瓦片砸死裕王的冲动。



慕容说：“那殿下还打算与文容语成亲吗？楚韶的双目不日就可复明，殿下迎娶王妃是中溱的大喜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如果让楚韶知道你与他人缔结姻缘，他必定会憎恨殿下的欺瞒与...负心。”



“情蛊只有一年之期，算算时间，确实也只有月余时间了，到时候，殿下又打算如何掌控一个神志清醒记忆完整的楚韶呢？”



淮祯闭目，痛心地道：“神志清醒，记忆完整，我要是能掌控这样的楚韶，何至于让你给他下蛊毒啊？”



“但本王是真心想将他留在身边好好照顾，他如今闹脾气也没关系，哪怕知道我与文容语的亲事也无妨，等他想起一切时，你再下一次钟情蛊，他不就又能前尘尽忘，满心满眼只装着本王了吗？”



“难道殿下打算用钟情蛊蒙骗楚韶一辈子吗？这样用情蛊养出来的真情要来何用啊？”

慕容实在是觉得此法不得长久，极力劝道，“殿下何不堂堂正正地告知楚韶一切，让他自己选，当年他在边关对殿下数次手下留情，可见他对殿下不是心狠的。”



“说不定没了钟情蛊，楚韶对殿下也是有情的呢？”



“哪来的情？三年前的他根本就看不上我，哪来你口中所说的有情？”



当年他被挑下马说出那句蠢话后楚韶那道冰冷又不屑的笑意还历历在目，淮祯挫败无比，“他哪能对我有情分呢？没有钟情蛊，楚轻煦根本就不会多看本王一眼！”



“从前虽是对手，也算旗鼓相当，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我跟他之间，隔着灭国的血仇，一旦他想起一切，恐怕恨不得一刀了结了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失忆的韶儿和啾咕的最后一颗糖。
开始进入跳崖环节！


48 喜绸（三）

一块瓦片从头顶砸下来，淮祯堪堪避开抬眼望向屋顶，司云正想飞身躲开，不料饿着肚子脚下一滑，不仅差点摔下屋檐还被王府内的侍卫给盯上了。



见偷听的是司云，淮祯抬手让侍卫撤去。



看这小哑巴愤慨万千的表情，八成是全部都听见了。



慕容生怕司云被灭口，忙上前与司云道：“你只当没听见...唔！”



话还未说全，司云一拳砸在慕容胸口，慕容痛哼一声，喉咙蹿出血腥味，一口老血险些给他锤出来。



司云锤完慕容，还想打淮祯，但到底因为腹中空空，身手大打折扣，三两下被淮祯反钳住双手。



司云口不能言，只能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淮祯叹气，司云是楚韶身边人，不可能杀了灭口。



“今日听到的这些话，不许捅到楚韶面前，否则，你只会连累你家公子一起吃苦。”



他太清楚司云的软肋在哪了，一戳一个准。



见司云态度软化，淮祯松手，到底是耐心跟这哑巴解释道：



“本王如今也是身不由己，这府中的喜绸不过是障眼法，包括几日后那场婚事，也只是做戏给宫中看，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去惊扰楚韶，这于他百害无一利，我只能向你保证，事成之后，我辜负他的，必以百倍弥补。”



司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反抗，裕王现在就可以无声无息地了结了他。



到时候楚韶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任人摆弄了。



司云恨自己无能，明知这是一场骗局，他却还要扮演那个帮凶，一起来欺瞒楚韶。



慕容蹲下身与司云道：“我不会害你家公子的。”



鬼话连篇！！



司云一拳又砸过去，慕容嘴角溢出血丝，心道这小哑巴手劲大得怕是能锤死一头牛！



待司云被人带出书房的院子后，慕容连忙掏出一颗药丸吃下，才从这两拳中缓过来，就听殿下说：“你尽快去把另一株情蛊取来。”



慕容在京都郊外有一座炼丹炉，里头炼着各式救命用的丹药，噬忧花也在药炉中被炼成了情蛊。



淮祯是真正动了再往楚韶身上种一年情蛊的念头，慕容劝阻也无用，只能照办。



慕容一走，王府的暗卫潜进书房，跪地拱手道：“正如王爷所料，瑞王府近日在各州动静不断，但还未发现私兵的踪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瑞王能从各地州郡劫持新娘数年不事发，足可见他的势力遍布中溱各地。



京都的瑞王府倒了，各地支持瑞王的势力因为天高皇帝远还未被扑灭。



按往年惯例，亲王大婚，京都的守备会有所松懈，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必定不会错过这样的良机。



淮祯就是要借着这次大婚引出瑞王的残部，再一举消灭，永绝后患。



“你吩咐衙门，本王大婚之日，百姓不得外出聚集，届时皇城中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让他们闭门在家，从窗户上看看就行，不得随意上街。”



“是。”暗卫自然明白王爷的考量，如果到时闹起兵变，百姓在街上只会成为待宰的羔羊，不如躲在家中安全。



淮祯走出书房，望向一片红彤彤的王府内院，大婚之日，兴许京都都是这样一片明艳艳的大红色，只不过这抹红色，该是瑞王残部的血染就的。



“兔子呢？兔子抓来了吗？”



他问身边的侍卫，侍卫立刻提了两笼白花花的兔子来。



淮祯随手抓起一只，摸了摸小兔毛茸茸的后背，笑着道：“随本王去后院。”



楚韶躺在床上小睡，梦中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着他的脸，他很快被闹醒，手触到的却是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团小东西。



一摸那长长的耳朵，他就猜到是兔子。



不止脸上毛茸茸，被子里也有几团毛绒在拱他！



不是一只兔子，是一窝兔子，有人放了一窝兔子在他床上！



“喜欢吗？”



某位王爷的声音传来，楚韶揉兔子小耳朵的手顿了顿，想就此把兔子扔开，又怕把这小东西摔伤了，想起身离开，被窝里乃至整张床都是兔子，他如今看不见，随意动弹很可能把这群小玩意儿给压到了，简直是寸步难行！！



卑鄙！！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清淡的檀香味只有淮祯身上有。



一窝兔子给他打掩护，他不知何时凑过来，在楚韶脸上轻啄了一下。



楚轻煦面红脖子粗：“你，你怎么进来的？！”



“管事的手里有的是备用钥匙，趁你睡着我就进来了。”



楚韶：“............”



“轻煦，六日不见，你一点都不想我么？”



楚韶气乎乎地道：“眼不见心不烦，哪怕你站在我面前，我也看不见你，自然也就不会想你！”



“不想我你脸红什么？”



淮祯用额头去抵着楚韶的额头，楚韶想躲开，又怕自己不小心压到床上这些兔子。



明明是自由之身，却被十几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弄得进退不得！



淮祯趁人之危，搂住他的上半身，蜻蜓点水一般轻碰他的鼻尖，唇珠，最后用柔软的唇瓣去碾压他的唇齿。



楚韶微微仰着头，被他温柔地掌控，眼前一片幽暗，耳边这点动静就格外清晰，让他觉得羞耻又...上瘾。



“刑部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当，你别生气，好不好？”



“.......”



楚韶眼中滚起水雾，垂下眼眸不想让他看出来，淮祯却看得清清楚楚。



“我家轻煦受委屈了。”他搂过楚韶近日又单薄了许多的身板，拍着他的后背道：“都是我不好。”



“...啾咕，我知道你有难处。”楚韶低声道，“只要你能好，其实我怎么样都不要紧，但是有些事，我不希望是你来逼我做。”



“我以后不会再逼你做那样委屈的事情。”淮祯郑重地说，“等此间事了，没人可以再委屈小韶。”



“嗯？什么事？”



“这几日，我一直在宫中侍疾，宫中的御医不敢明说，但慕容告诉我，我父皇最多再挺十天。”



楚韶听了，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摸索着搭上淮祯的手，“你别难过。”



“帝王家，哪有什么纯粹的父子情？”淮祯包住楚轻煦的手背，说，“父皇还未下立储的诏书，赵皇后一党在背后为瑞王筹谋了不少事，未来十日内，京中必定风云骤变，恐怕逃不过一场厮杀。”



提及厮杀二字，楚韶下意识握紧了淮祯的手。



他很快想到了淮祯没说出口的顾虑。



“你是担心瑞王的势力反扑回京？也对，他在京中数十年，在中溱各地都遍布势力，不是一道幽禁三年的旨意能连根拔除的，最要紧的是，瑞王的私兵还是个未知数，万一像随州那样，忽然发动攻城...你们兄弟之间，岂不是免不了一场手足相残？”



淮祯柔声纠正道：“我的兄弟只有远在花州的淮暄一个，淮旸是仇人，不是手足。”



“什么？”楚韶知道皇家之间的亲情十分容易为权势而变质，但听淮祯直接将淮旸视为仇人，难免有些意外，毕竟是同父异母一同长大的情谊，这中间究竟隔了一层什么才会让他们兄弟直接变仇人？



淮祯轻描淡写地说：“日后再与你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楚韶，当日母妃自尽时，是淮旸特意让人把他引到兴政殿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妃自刎而死还不准他哭喊出声吧？



这些血腥又残忍的往事他一个人背负就好，楚韶没必要与他一起承担这种痛苦的记忆。



“我兵权在握，瑞王一党只是蝼蚁之辈，你不必为我担心，相反，我更忧心你。”

淮祯说，“因为你与我的这层关系，文容语将你视为眼中钉，京中其他势力也会盯上你。纵然我这几日有意冷落你，还把你送到后院来住，但还是不够安全。”



楚韶何等聪明，一下就领悟到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如果是以前，我还能与你共度难关，但现在我双目失明，在这样的局势下，难免会是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淮祯不喜欢他这样轻视自己。

“我都明白的，啾咕，大事要紧，我不能在后方给你添麻烦。你说吧，怎么安排才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不然我回随州去住？”



“不，你不能离我太远，否则只会更危险。”淮祯没想到楚韶如此好哄，顺水推舟地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你去城郊的雅苑住十日，那里偏僻，又有王府的暗卫保护，就算京中生变，你在那里也是安全的。”



淮祯确实想让楚韶远离京中的危险，他只是刻意隐瞒了裕王府要在六天后娶个王妃进门。



他亲了亲楚韶的额头，约定道：“十日后，我来接你。”



楚韶问：“...这是承诺吗？”



“当然是。”



“啾咕，你已经...食言过一次。”



楚韶闭上眼睛，其实是两次，淮祯还隐瞒了对自己下毒一事，但他可以暂时不做计较。



“这次再骗我，一辈子不理你。”



“好。”



这话听着十分孩子气，淮祯以为他随口一说。



后来才知，楚轻煦说得出做得到，说好一辈子不理他，真就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婚，韶记忆恢复:）


49 破情障！！（二更）

京郊雅苑，楚韶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救温霈于水火，第二次，是他自己来避京中水火。



雅苑空置时，只有暗卫看守，楚韶过来小住，裕王府才拨了两个仆从来。



听雪和司云照常是跟在他身边的，其他两位负责衣食住行。



司云口不能言，楚韶目不能视，主仆两人连沟通都成了问题，楚韶自然也不会知道司云这几日纠结得饭都吃不下。



“公子，这是今日的药。”

听雪照往常那样把明目的药端了来，楚韶的手心贴着碗沿，跟寻常一样，先用药暖暖手心，再拿起药碗一口闷了苦药。



那两位仆从端了糕点上来，腰上各别了一段喜绸——今日便是王爷大婚的好日子，府内的仆人都要在腰间绑上喜绸，添一抹喜气。



裕王府这样也便罢了，雅苑的奴才怎么这么不长心眼？



好在楚韶双目还未复明，听雪拿过空了的药碗，用眼神叫走了这两位仆从。



离开花园，来到小院的角落后，听雪才道：“快把这些喜绸解下来，藏好了，不许拿去公子面前晃！”



“听雪姑娘，今日王爷娶妻，我们身上都该带点喜气，这是王府的规矩。”回话的是负责修剪花草的家丁刘勾，也是这两人里年龄最长的一个，“况且公子双目失明，我们就算是穿红着绿，也晃不到公子的眼啊！”



夜色下，听雪瞧他面生得很，京都裕王府内人多口杂，仆人里有不少是宫里外派来的背景复杂之人，碍着当今圣上的颜面，裕王没有下手清理过内宅的下人。



听雪也不能一一认人，只注意到对方眼睛上有一道细疤格外碍眼。



她起疑道：“你原先是哪个院的？裕王府的规矩，面容带瑕的人，是不能进府伺候的。”



“裕王府还有这等规矩呢？小的怎么...从未听说？”刘勾说话间，已绕到听雪身后，解下喜绸，缠上听雪的脖颈，与此同时，天际炸开烟花朵朵，声响阵阵，把听雪被扔进湖里的声音尽数掩盖。



“放烟花了？”



楚韶听到天上传来的动静，循声望去，疑惑道：“今天是什么节日么？”



司云：“...........”今天是狗王爷娶王妃的日子！



双眼忽然被风吹得有些痒，楚韶低头揉了揉，再抬眼望向烟火的方向时，眼睛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几团五颜六色的光亮。



楚韶心中一喜，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片夜空都被烟火炸得如白昼般晃眼！



许久之后，楚轻煦才意识到，他双目复明后看到的这场烟火，是淮祯大婚之夜给文容语准备的。



然而此刻他无知无觉，甚至沉浸在复明的喜悦中，觉得这烟花也好看了百倍，就在这片刺眼的喜庆下，闪着寒光的利刃悄悄逼近雅苑。



同一片烟火下的裕王府灯火通明。



来往宾客提着重礼上门祝贺，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新玉阁内，文容语凤冠霞帔，焕彩夺目，给她梳头的妇人是京中公认的有福气之人。



她替新娘理着凤冠下的黑发，笑道：“姑娘真是有福气，在王府梳妆，在宫中行大婚典礼，这是京中多少名媛千金盼不来的殊荣，日后裕王殿下登基，姑娘就是我中溱的皇后了，能给未来皇后梳头，实在是臣妇的荣幸与福气。”



“夫人说笑了，不过王爷让我在裕王府内梳妆，当着皇上...”文容语掩唇一笑，道：“进宫当着父皇的面行大婚之礼，确实是我也没想到的，或许王爷心中，是真正看重我吧。”



“姑娘倾国倾城，门楣显赫，王爷自然是爱重你的。”



头上戴着大红花的丫鬟走进闺房，手捧一个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今日被忘在太傅府的凤凰流金钗。



凤头钗成双成对，是皇帝亲自赏给裕王妃的，实则也是暗示了裕王的未来地位——毕竟只有未来的皇后才有资格在大婚时戴上皇家亲赏的凤头钗。



今日中午大太监奉旨来赏赐这对厚礼，不想事情一多，竟把这份殊荣忘在了太傅府内。



丫鬟回太傅府取了来，仔细在文容语的凤冠旁寻找合适的位置戴上，顺便说：“奴婢方才从太傅府一路赶来，只觉得今晚街上格外安静些。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在家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和寻常亲贵娶亲与民同乐的氛围不太一样。”



文容语想了想，笑道：“寻常亲贵都是在两个府邸内热闹热闹就过去了，本小姐可是要进宫拜堂的王妃，百姓们自然该自觉回避，给本王妃让出条进宫的宽敞大道来，再说了，殿下花重金放了这场烟火，已经是与民同乐了，还要怎么样？”



丫鬟低头道：“姑娘说得是。”



文容语理了理手腕上的龙凤金镯，看着镜中花容月色的自己，道：“既嫁入了裕王府，就该喊我王妃。”



丫鬟连忙改口，“王妃说得是。”



“后院那个碍眼的，可清理干净了吗？”



“王妃放心，太傅大人已经让人去料理了。”



“那就好，爹爹总是为我考虑的。”文容语放下心，仔细欣赏着自己额头上的牡丹花钿，“日后这裕王府，本王妃说了算。”



司云倚在雅苑的假山上，最先从烟火的喧嚣中听出外头暗卫刀剑相交的声响，他立时警惕，翻下假山，守在楚韶身边。



几乎就在他挡在楚韶身前的瞬间，一把冷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直取楚韶命门，司云眼疾手快，用剑鞘挡开冷箭，他迎着秋日的风，拔出闪着寒光的长剑！



铮铮两声，剑下已要了两人性命。



司云反扣住楚韶的手，下意识要把他交给听雪，却发现听雪一直没有回来。



花园外围黑影蹿动，像下山的狼群，刀刃是獠牙，寒光是绿眼，他们都盯着楚韶这个唯一的猎物。



王府的暗卫从四周的树林飞入园中，如神兵天降与黑影缠斗。



“京中一定出事了。”楚韶握紧左臂的袖箭，认定这群人是瑞王一党。



黑影数量巨大，在暗卫牵制下还有人往楚韶所在的位置攻来，司云以一抵十，片刻后，手中长剑已被鲜血染红，他脚边倒了一堆人。



楚韶则毫发无损。



“楚公子，这边来！”



一个家仆从楚韶身后拉住了他，楚韶回头看去，被他腰间的大红喜绸扎了眼。



家仆的手像鹰爪一般勾住了楚韶的腰身，他力气巨大无比，楚韶踉跄两步，察觉到不对，喊了一声司云。



司云反应极快，当即腾出手，卸了家仆的一条胳膊，同时右手的长剑刚刚刺入刺客的眉心。



“你是裕王府的仆人？”



楚韶只看他的装束就认出这该是跟自己来雅苑的仆人。



被卸了胳膊的仆人不怀好意地道：“裕王让我来杀你！”



楚韶把袖箭对准仆人的眉心：“是谁派你来离间我与殿下？”



仆人忽然大笑出声，用没废的那只手抓起腰间的红绸，“你与裕王殿下还需要离间？裕王今日大婚娶妻，你还被蒙在鼓里！”



“你找死。”楚韶按动机关，袖箭当即射穿家仆的眉心。



他有些心神不定，靠在假山上才勉强站稳。



四周都是刺客和暗卫的厮杀声，刺客招招要取他性命，王府的暗卫全在保护他，所以不会是淮祯想要他的命。



那人腰上缠着的喜绸却像是绑在楚韶脖子上，多看一眼，喜绸就勒紧一分。



他的心口又爆发出灼烧的痛感，这不知名的剧痛让他失去所有戒备。



就在此时，躲在暗处的刘勾持着一把刀往楚韶身后杀去，司云的眼角余光瞥见这把刀影，飞身上前挡之不及，只能以身护住楚韶。



那把刀就这样没入他的身体。



“司云！！”



刘勾将刀拔出，司云的身体如破败的浮萍倒地，他手中的剑落在地上，血溅了一地。



楚韶抱住司云的身体，刘勾拿刀再往他身上砍去，院外涌进一波新的暗卫，一把长箭飞出，直取刘勾命门。



刀刃在削断楚韶两根头发后，颓然落地。



带着暗卫一起赶来的，是慕容犹。



司云躺在楚韶怀里，猛烈地呛出两口淤血，他被毒哑的喉咙，时隔三年后终于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公子...”司云无力地抬手抓住楚韶的衣襟，眼泪和腹部的血一起喷涌而出，“我骗了你，裕王他...他不是真心待你的...今日...今日是他与文容语大婚的日子...他把你支到城郊来，只是为了和...和文容语成婚。”



“司云...”楚韶抱着他的身躯，用手捂着他腹部的刀伤，声音颤抖，“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要活着...慕容！”



慕容还在暗卫的护送下艰难地朝这边赶来。

司云凝视着楚韶，歉疚不已：“公子，我应该是要死了，所以我不能再看着公子...被他们欺瞒一辈子。裕王一开始就在骗你，公子在南岐跳下城楼后，他让慕容给你喂了...喂了西域的情蛊，所以公子才会对裕王这样死心塌地，才会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早就该告诉公子实话......但是我不想再让公子过回在南宫那样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老侯爷临死前让我照顾公子，我没有完成他老人家的遗愿，我愧对安宁侯府。”



司云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色的纸。



楚韶握住他的手，摊开这张红纸，竟然是一张合婚庚帖。



上面写着裕王和文容语的名字，写的是“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良缘...永结...”



心像被扔进炉火中炙烤一般，剧痛爆裂而开，楚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黑白明灭之间，过去一年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地崩山催般倾轧而来，将那白纸一般的记忆撕碎碾压后重新粘合出一幅幅不堪耻辱痛苦与滑稽并存的走马灯，一遍一遍地在他眼前绕啊绕。



他本该与南岐一同灭亡于那日的城楼下，至少死去时是有尊严的。



然而他苟活这一年，被淮祯践踏在脚下，被他当做折辱母国的工具，被他骗身骗心，像傻子一样对他千依百顺，尊严尽失，傲骨尽断！



“司云！”慕容终于越过重重阻碍，来到司云身边，楚韶默默收紧五指，将合婚庚帖揉碎在鼓掌之中。



“照顾好司云。”他将重伤的司云交到慕容手中，双目清明又寂黑如浓夜。



“楚...楚公子？”



慕容去看楚韶的耳垂，那里的朱砂已经黯淡到近乎消失。



他倒吸一口凉气——钟情蛊提前失效了！



楚韶从怀中掏出父亲赠予的匕首，匕首出鞘时，寒光如月色般皎洁，他的指腹碰了碰刀刃，声音冷凉如水：



“裕王大婚，怎能没有我在场。”

作者有话说：

韶儿：我去弑个夫。
关于什么时候开始追妻：下卷开始，大概还有三章左右就开始下卷。


50 凤头钗

“各位军爷，我家王爷大婚，请各位军爷吃喜糖喝美酒。”



腰缠喜绸的管事带着几个小厮在京都城楼上打着裕王府的名号，给看守城门的守卫打点喜糖和喜酒。



中溱境内太平多年，京都更是固若金汤，今日又逢亲王大婚的喜事，烟花炸得热闹，守卫们的心也跟着松懈了些，但不敢明着表现出来，还得去看守卫军统领的意思。



统领是武将出生，京中武将天然地对骁勇善战的裕王有好感，“既然是裕王殿下大婚，咱们也沾沾喜气。”



他接了喜糖，底下的守卫这才敢把到手的美酒送进嘴里。



军中纪律严明，喝酒也只准小酌。



按理说这酒不应该醉人。



然而三两口下肚，众人只觉得头晕脑胀，连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稳。



统领意识到不对，那管事的收起谄媚的嘴脸，得意道：“裕王殿下大婚，该给瑞王殿下做嫁衣。”



他振臂一呼，底下城门大开，夜色掩护下，数万穿着黑甲的私兵人头攒动，像墨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流进京都城中。



幸而街上没有百姓，否则这群私兵必定见一个灭口一个，私兵藏进京都城中各处房屋的小巷处，只等一声号令。



“报！！”



屠危一路急奔到合阳殿内，拱手与裕王道：“城门那张网可以收了！”



淮祯身着一身红色华服，贵气逼人，与合阳殿中的繁华葳蕤融为一体。



大婚之夜，裕王殿下手中拿的不是酒杯，而是几只主杀伐的玉令。



“吴莽，让暗处的骑兵将皇城包围，从此刻起，如有行迹可疑之人外逃出城，就地绞杀！”



“是！”吴蛮接过王爷抛下的玉令，转身去办。



又有暗卫来报：“启禀殿下，瑞王府起火了，现在正乱成一团，恐怕瑞王会趁此机会潜逃出府！”



“他自然是要逃出王府的，否则如何来逼宫夺位呢？”淮祯把玩着手中的玉令，三只玉令，能调动十万大军，五万在边境实战厮杀出来的陆军，五万让北游南岐胆寒的“铁阎罗”。



在今日这场喧嚣烟火的掩护下，“铁阎罗”已经悄悄进城，埋伏在京都各个要塞之地。



瑞王和赵皇后一党想在大婚之夜布网夺权，却不知他们布的网本身就在淮祯掌控的巨网之下。



“本王正苦恼如何寻个正当理由杀了这位好皇兄呢，这不就自己送了个篡位的罪名来了吗？父皇今晚要是被这位好儿子气死了，那就又多一个弑父的重罪了。”



淮祯摩擦着手中的玉令，惬意慵懒地道：“届时本王再下令诛杀赵氏九族，合情合理。”



裕王身边那群心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们心中清楚，殿下忍辱负重十年，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其实以裕王的兵力，真有心要灭了瑞王一党，大可放开了手暗杀。



但世俗道德远比刀剑要锋利，所以哪怕是报血仇也得报得有情有义，拿濒死的皇帝来当挡箭牌，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温砚这时走进殿内，弯身禀报道：“殿下，吉时快到了，陛下催您将王妃从王府接进宫里行大婚之礼。”



“王妃”这两个字，在今夜十分刺耳，淮祯不悦地道：“还没行成婚礼，这么快就喊上王妃了？”



温砚连忙改口：“文小姐，是文小姐。”



皇帝要在自己死前看到淮祯迎娶文容语做正妻，他早拟好了立储的诏书，只等今晚大婚礼成后，就正式册立裕王为储君。



他心知自己时日无多，怕淮祯阳奉阴违，所以也拟好了提前禅位的旨意，若今夜大婚顺利，明日太阳升起时，裕王便是中溱的新帝，而文容语就是新封的皇后。



皇后一旦册立，轻易不可废除。



淮渊当年是靠着文氏一族的鼎力扶持才坐上皇位，文腾是他的心腹重臣。



他执意要立文容语为后，无非就是要给文氏一族继续赋权，届时才好利用文家来牵制淮祯，以免他登基为帝后过分偏袒外族——毕竟，淮祯身上流着一半外族的血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帝王心术，哪怕是亲生父子间也要算计着这一点。



淮祯知道父皇打着什么主意，虽然不想让他如愿，但为了那一道名正言顺的旨意，不得不暂时忍让。



“那就让王府的人把文容语送进宫来。”淮祯意味不明地道，“今夜她能不能做成裕王妃，还得看天意。”



裕王府内不设席面，宾客送完贺礼后，各自再往宫中去赴宫宴。



因此吉时逼近时，王府内反而冷清了下来，除了王府原先的仆从，便是文容语带来的丫鬟管事。



文腾被皇帝召进宫中，太傅府的人没有王爷的允准，也不敢随意安插护卫进王府。



门口的小厮送完最后一波宾客，伸头瞧了瞧王府前后街道，原先有烟花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烟花停歇，只觉得今夜整个京都除了王府外都静得渗人。



被大红灯笼照亮的街上，楚韶的身影像一簇坚挺燃烧的烛火倒影。



他袖中藏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在月色下潜进裕王府后院。



他的身影没入夜色后，一群黑甲私兵从瑞王府的火光中蹿出，从正门杀进裕王府，悄无声息地要了两个看门小厮的性命。



新玉阁在王府内院，又是王妃的闺房，和外院隔了一座园林小景，距离隔开了，动静也被隔开了。



文容语把玩着红盖头上的龙凤刺绣，想到这龙寓意的是裕王，而这凤凰寓意的是她自己时，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马上就要借着裕王府的东风一飞冲天，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自她记事起，父亲始终给她灌输要做一国之后的宏图远志，最后文腾在诸位皇子中押宝了裕王，她就一心一意扑在裕王身上。



中途裕王势颓时，她也想过另觅其他皇子，幸而父亲看得透彻，知道瑞王只是个色厉内荏的花花枕头，能逞一时风头但绝不会长久，只有实打实握着兵权的裕王才是未来的君主，她便对裕王死心塌地了。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太对了，很快，整个文家都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文氏一族将备受她这位新后的恩泽，后世子孙也将以祖上出过皇后而脸上增光。



贴身的丫鬟看了看时辰，提醒得意忘形的小姐该盖住盖头，静等宫中的旨意。



文容语扶着头上沉重的发冠，慢慢走到床榻边，两只凤头钗上的流苏张扬摆动，珠翠相撞的声音在她听来如仙乐般动听。



她盖上红盖头，满心欢喜地坐在喜床上，等着宫里来人宣旨，便可以裕王妃的殊荣进宫成婚。



按照中溱的礼节，新娘的闺房是不能有旁人的。



太傅府跟来的几个近身丫鬟关上了闺房的门，走到新玉阁院外小花园的桥上，翘首盼着前院的人来报喜。



很快竹林中就蹿出两道人影，丫鬟一喜，定睛细瞧过去，夜色下喜绸的颜色本该最耀眼，但这两人身上不带大红色，等人影蹿近了，丫鬟才看清他们手中拿着刀剑。



来不及呼救，脖颈上已经被割了一道骇人的血口。



被推入水中时，溅起三两涟漪，动静不大，却被路过的楚韶撞见了。



新玉阁与淮祯的住处只隔着20步远，他潜入王府，是打算杀了淮祯以雪过去一年的耻辱。



却在步入小花园时，瞧见了士兵行凶。



黑甲士兵的黑影在园中嚣张蹿动，难怪前院那样安静，怕是都被杀光了。



楚韶隐在暗处，察觉到这群人不成章法的身手和当初随州的那群“土匪”一模一样，又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并非中溱正规军所有，以此断定这便是瑞王留的后手——分散在中溱各地数量不明的私兵。



看对方来势汹汹，楚轻煦一脸冷漠，倒没去想淮祯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此人狡猾奸诈，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这几个手脚一般的士兵暗杀。



他应该是不在王府中。



这也让楚韶觉出不对来，裕王府不可能没有暗卫潜伏。



同样是遭遇刺客伏击，雅苑的暗卫警觉性极高，几乎在刺客进门时，暗卫就已经把刀架在了刺客的脖子上。



然而京都裕王府，却松懈到一个暗卫都没有，纵容这几个私兵横行。



楚韶难免起疑，好歹是娶王妃，怎的连一个暗卫都不给？



以淮祯谨慎的性格，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楚韶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火光，基于前两次起火的经验，他确信这些火光来自瑞王府。



他几乎瞬间明了淮九顾的筹谋——他想引蛇出洞，所以王府内不设暗卫，是想钓出更大的鱼。



而这个饵居然是那盛装打扮的裕王妃。



人各有造化，楚韶不想多管闲事。



他虽然双手不便，但藏在暗处自保脱身还是绰绰有余。



既然淮祯不在王府，再在王府待下去也是无用。



他正准备离开时，那几个黑甲士兵忽然出声讨论道：



“听说那裕王妃美若天仙，是个大美人呢。”



“这样的美人，就让兄弟几个代裕王消受吧。”



“别乱来！瑞王殿下只让我们活捉王妃以做挟持之用，不能伤她性命！”



究竟不是正规军，这群人里只有一个谨记着瑞王的命令，其余几人都各有各的不平：



“此人还是太傅的千金，高门显贵，往日里最看不起咱们这些草芥！”



“不是冤家不聚头，当初我就是被太傅的门生冤枉入狱，叛处流放之刑，要不是瑞王殿下收容我，我恐怕早死在蛮荒之地！如今风水轮流转，太傅的女儿落到我手里了，我必要将她先奸后杀！”



楚韶暗暗拧眉，瑞王麾下的私兵都是各地壮年流犯，这一点他一早就清楚，只是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跟文腾有仇之人。



又一人道：“看来文腾的门生是在各地都兴风作浪，我便是因为无权无势，才被夺了乡试第一的成绩，还以科考作弊将我流放到寒苦之地！断我寒门学子入仕之生路，光是杀了此女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位曾经的书生愤慨道:“这样，我们几个先在王府的床上将她办了，才让兄弟们一起过来享用！反正王爷只是让我们留活口，只要姓文的还有一口气在就行。”



“好！就这么办！兄弟几个今日就尽尽兴！”



几人很快达成一致，往新玉阁这边赶来。



楚韶打算视而不见就此离开，然而脚步却重若千斤。



文容语冤他入狱，在后院折辱他下跪，绝非良善之人。



他父亲造的孽如今要报到女儿身上，这叫因果轮回，是报应使然，怨不得任何人。



他也不该去怜悯一个数次害他之人。



然而他更清楚，文容语罪不至死。



楚轻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然而脱离那样视杀伐为常态的环境后，他其实连兔子都不忍伤害。



今日如果坐在新玉阁内任人宰割的是自己，文容语绝不会出手相救，甚至还会落井下石。



但他跟文容语，从骨子里就不是一类人。



他没法坐视不救！



他先于私兵一步，翻身跃进新玉阁后院，熟门熟路地找到闺房所在，踹开房门，无视自己曾经熟悉的陈设被挂上大红的喜绸。



文容语盖着盖头，听到门口的动静心中还一阵暗喜，但她很快意识到动静不对，掀开盖头一看，精致妆容下的脸从欣喜到惊惧：“怎么是你！？你不是应该死在京郊了吗！”



楚韶面色一沉，眼露杀意，“是你派人去雅苑行刺？”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文容语心虚起来。



“文容语，你真该死，但不是那样死。”楚韶强忍下愤怒，他一早收了匕首，已经没有任何攻击性，“瑞王今夜造反，裕王府是众矢之的，你要是不想被奸杀而死，就跟我走！”他抓过文容语的手腕，准备带她从新玉阁的小门逃离。



然而文容语根本不信他的说辞：“你胡说什么！瑞王那个草包早就倒台了！凭他还想造反？我看是你想造反！你想造王爷的反！怎么，被殿下抛弃了恼羞成怒想来砸了我的大婚典礼吗？楚轻煦，你想得美，放开我！”



楚韶双手无力，轻易被她挣脱。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混重又陌生的脚步声，逃已经来不及了。



楚韶还在想对策之时，腰间忽然刺来一阵剧痛。



文容语颤抖着抓着那把凤头钗，而凤头钗尖锐的一端已经没入楚韶的后腰。



血沾湿了文容语的手，和她的喜服一样红艳夺目。



“你是...你是要跟我抢后位的人，你...你去死！！”



她猛地拔出凤头钗，血喷溅了一脖子。



几乎就在同一刻，闺房的门从外头被人再次踹开，几个壮硕猥琐的黑甲士兵闯了进来。



文容语惊吓之中摔了手中的发钗，凤凰的头断成了两截。



她终于相信楚韶没有骗自己，然而一切都晚了。



楚韶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钟情蛊极其伤身，他本是凭着对淮祯的一腔恨意才强撑到现在，如今失血之下，已经无力再阻止那群士兵对文容语上下其手。



就在事态愈演愈烈时，一位统领打扮的士兵闯进来，喝止了几个黑甲士兵的荒唐行径。



统领不关心新娘如何花容月貌，只上手掰过楚韶的脸，好奇道：“想必你就是话本里那位裕王心尖宠的楚公子了。”



楚韶：“...........”



“也不知裕王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究竟是这位赏心悦目的楚公子，还是那位衣衫不整的新娘呢。”统领不怀好意地道：“让裕王殿下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说：

韶儿：少看话本！！！话本害人！！！
下章就跳！！！


51 瓦全玉碎（上卷完）

宫里的人带着圣旨来到裕王府时，一眼就瞧见了门口两个小厮的尸体。



来宣旨的太监连门都不敢再进，让跟随而来的四个护卫拔刀警戒，正准备逃回宫中，去路已经被不知何时蹿出来的黑甲士兵挡住了。



刀光闪动间，四个宫中护卫魂断裕王府门口。



太监吓得跪倒在地，裤裆上渐渐洇出一片深色。



“我手上有圣旨...见到圣旨...如见圣上...你们敢...”



哗啦一声，被他高举头顶企图以此保命的圣旨被士兵的刀劈成两半。



“造...造反...造反啦！”



太监还未喊出几声，就被一刀割了脖子。



京中暗藏的私兵得到号令，冲杀进皇宫，地上那道封文容语为裕王妃的诏书被无数人践踏而过，最终成了一片稀烂的破纸。



“娘，外面好多人！要打架了吗？”



三岁稚童推开一小个窗缝，目睹了私兵涌进皇城的景观。



妇人捂住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出声，还未来得及关上窗户，她也跟着惊住了。



在那波士兵奔进皇城后，街上又出现一支铁甲银枪的骑兵，他们骑在马上，足有两个人高大，周身都带着凌人的杀气，在夜色中如鬼魅一般神出鬼没。



“哇哇哇！”孩子以为见了鬼，吓得大哭出声，回过神来的妇人捂都来不及。



孩童啼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是最刺耳的一道动静。



一只骑兵停下，阴森森地转头，视线看向了孩童。



孩子吓得一哆嗦，当场尿了出来，哭得更加绝望。



妇人眼见对方手中那把黑曜色的长枪指过来，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抱住孩子把他藏进怀里，自己吓得满脸惨白，闭上眼等死。



原以为下一刻就要命丧黄泉，不想只传来窗户阖上的声音。



“.........”



她睁开眼，见窗户被对方用长枪从外头关上，自己和孩子的命都在！



“哭什么呢？小宝怎么尿裤子了？”丈夫赶来，见妻子和儿子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抱过孩子，又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安慰道：“那是裕王麾下的骑兵，保家卫国守边境太平的“铁阎罗”，不用怕。”



妇人惊魂未定，她在说书人那里听说过“铁阎罗”的名号，以为对方手段残忍弑杀成性，让敌人如见阎罗，退避三舍。



却忘了如果没有这些看似可怕的骑兵，中溱不可能如此太平。



“叫你不要去信说书先生的鬼话，说书先生还夸瑞王未来是个明君，你看看他当王爷的时候就敢残害无辜女子，真当了皇帝岂不是要糟蹋尽天下美人？”



“是我偏听偏信了。”妇人抱紧丈夫，问：“夫君，可是边境的兵怎么会跑到京都来？”



丈夫担忧道：“宫里怕是要改弦更张了。”



去王府接新娘的人迟迟没有回音，文太傅焦心不已，皇帝躺在床上，已经不能下床理事，这时太监跑进来，急声禀报：“陛下！瑞王派了三万私兵逼宫！！”



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



文太傅：“那裕王殿下呢？！”



“裕王殿下还在合阳殿等着娶王妃呢。”赵皇后带着一支侍卫，闯进皇帝寝殿，她美目流转到文腾身上，“太傅的爱女就等着和那外族贱种一起做对新婚的阴间鸳鸯吧！”



“皇后！你！”皇帝气极，又猛烈地咳起来。



见他气都喘不匀，赵皇后愈加嚣张：“殿下偏袒淮祯时，可有想过今日会落到臣妾手里！？”



文腾指着赵氏斥道：“皇后今日逼宫，可真对得起你赵氏一族百年清誉！”



“呵，百年清誉？”赵皇后讥讽地笑道：“清誉是能当饭吃还是当兵使啊？！我儿在京中声名鼎沸，陛下不还是偏袒淮祯那个外族贱种？一个外族妾室生的孩子，陛下居然想立他为储君，简直是有辱中溱皇室！”



“自然了，陛下身负沉疴，耳聋眼花，遭奸臣蒙蔽也是有的，所以本宫今日，特意来拨乱反正！”



皇帝攒足一口气，斥道：“淮旸为何失了民心，你自己最清楚！”



皇后振振有词道：“陛下当初包庇他时就该替他想好后路，而不是将他幽禁三年！况且陛下自己的双手难道是干净的吗？你年少时做的龌龊事不比旸儿少！旸儿有你这样的父亲，才会生出这种劣根！”



“当初你偏宠玉氏那个外族贱人时，可还记得与我的山盟海誓？！我赵氏一族扶你登上皇位，你却连一颗真心都不肯回报给我，做父亲的三心二意上梁不正，还指望自己的儿子是个专情的？淮渊，你做梦去吧！”



淮渊一脸茄色，声音浑浊：“你放肆！”



“本宫就是放肆了！你一个将死之人能耐我何？！”赵皇后冷笑道，“我知道陛下始终放不下玉妃那个贱人，当初是我陷害她谋反又如何啊？”



“我原以为你对玉妃爱得有多深，直到陛下明知冤枉了她和她的族人，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不肯撤下那道旨意时，我才知道，原来陛下心中装的不是我，不是玉妃，更不是中溱的子民。”



“陛下心中，最爱的是你自己，你既能负了玉妃，自然也能负了我。”



赵氏挥舞长袖，厉声道：“与其等你来废后，不如本宫先来废帝！”



“要么，你立刻重拟立储的诏书，要么，我让三万私兵扶旸儿登上皇位。我儿跟淮祯不一样，他不需要名正言顺，只要能坐上皇位，就是赢家!”



她坐到床边，葱根似的手指挑上皇帝的下巴：“陛下是想有尊严的禅位，还是暴毙于裕王大婚之夜，自己选。”



淮渊气血翻涌，呕出一口浓血，赵皇后只嫌他脏了自己的衣袖。



此时外头厮杀声逼近，赵皇后嘴角上扬，以为是瑞王的人马和宫中护卫对打，不想才过片刻，她的贴身侍女就连滚带爬地跑进殿内：“娘娘不好了！裕王的骑兵，裕王的骑兵包围了整座皇宫！”

“什么？！”赵皇后惊道：“他的骑兵不是都在边境吗？！”



如果随州有大军出没，不可能瞒得过京都的眼线！



五万大军可不是小数目！怎能神兵天降！？



“娘娘以为只有你会藏兵于林吗？”



一道声音穿透一切嘈杂，落入殿内心怀鬼胎的众人耳中。



淮祯箭步跨入庸和殿内，身后跟着心腹之臣。



“狼山是块好地界，你敢往里面藏私兵，本王也能依样画葫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狼山经过随州一事后，已经默认空置，谁会想到裕王敢把边境的骑兵调度到山里埋伏？



从狼山行军到京都城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皇兄那些不成体统的私兵，能在铁阎罗的长枪下存活几个，本王拭目以待。”淮祯稍稍抬手，屠危便将手中一个热乎的人头抛到赵氏裙边。



赵皇后吓得失声尖叫，定睛一看，这竟然是私兵里最有威严的统领的人头！



“淮九顾...你...”赵皇后本来指着淮祯，眼角余光瞧见他身后的温霈，怒火立即烧断了她的理智，“温露白，你毁我旸儿一生，你还敢来见我？！”

忽然被点名的温霈莫名其妙，看在好歹也喊了这个女人十年“母后”的份上，他上前道：“娘娘误会了，微臣今日进宫只是想来喝裕王的喜酒，现在看来喜酒是喝不成了。”



他笑了笑，道：“当年要不是微臣跳下水救淮旸一命，娘娘早就丧子多年了。淮旸要是早早死了也好，免得劳动皇后为他处心积虑弄出这样一场注定失败的逼宫戏码。”



皇后被他气极，抓过一旁的烛台朝温露白砸过去。



温霆眼疾手快地将弟弟护到身后，徒手接住了砸来的烛台：“皇后请自重，我温家的儿郎也不是你赵氏一族能随意糟践的。”



他将烛台扔到地上，烛台立时断成两截。



正在这时，外头跑进来一个太监和一个侍卫，都是来报信的。



狼狈不堪的太监几乎是滚到赵氏脚边后才把舌头捋直了：“不好了娘娘！殿下节节溃败，撤退不成，已经被逼到京郊的断崖边了！”



皇后一时没站稳，跌倒在地。



淮祯冷笑一声，还未得意起来，就听他这方的报信侍卫道：“王爷！瑞王劫持了王妃，扬言要见你！”



“今日大婚未成，本王哪来的王妃？”



文容语本来就是设在王府内的诱饵，诱饵的死活，他不关心。



要不是碍着皇帝还未死，立储的诏书还未到手，他一定会说出“这个王妃不要也罢”的话来。



报信的侍卫犹豫道：“可，可楚公子也落进瑞王手里了！”



裕王如遭雷击：“什么？！！！”

——



京郊的断崖下正对着溱江，带着江水雾气的冷风打在崖上的瑞王脸上，底下汹涌的江水拍打着石壁，声音阵阵刺耳——他已无路可退。



淮祯站在断崖下的一处小坡上，亲眼看到楚韶被瑞王手中的刀抵着脖颈，呼吸都滞了几分。



“那些暗卫是怎么办事的?！楚韶明明该在雅苑好好地避开这些凶险！”



屠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毕竟在雅苑负责楚韶安危的是暗卫首领。



裕王为了保住楚韶，几乎把王府内所有暗卫都调到了京郊雅苑。



王府的暗卫武艺高超，绝非泛泛之辈，按理说不该让楚韶遇险啊！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眼看着楚韶被置于悬崖边缘，淮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哪怕今日三万私兵攻进皇城时，他都没有这样惊悸过！



他不得不做好万全的计策，“温霆，温霆！”



温霆应声而来，淮祯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长弓转交到温霆手里：“你的箭术在中溱无人能比，可否拜托你，一会儿看准时机，直接要了淮旸的命？”



温霆虽然对淮祯娶妻一事颇有微词，但到底是裕王阵营里的，大事上十分拎得清，虽说这道杀兄的命令有些不妥，但形式所逼，也是瑞王自寻死路，怨不得淮祯下死手。



“殿下放心，你只管与瑞王周旋，我会看好时机，助楚韶脱险。”



京中武将，淮祯最信得过温家儿郎，他握了握温霆的肩膀，完全交付了信任。



安排好弓箭手，淮祯才往悬崖上而去。



温霆正准备去高处埋伏，忽然被温霈叫住了。



温霈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脸色被冷风吹得微白，“殿下是让你射杀瑞王吗？”



温霆误以为他心软不忍：“弟弟，难道你对淮旸还有情？”



“不，我只是觉得，不能脏了哥哥的手，不如让我来。”他拿过温霆手中的长弓，“我的箭术是你和爹爹一手教导，虽然不是中溱第一，却也算是前三甲了。”



温霆自然信得过温露白的箭术，他只是担心高处的风会把幼弟吹倒——自温霈幼年落水后，体寒之症从未被治愈过。江边的风又湿又冷，吹在露白身上，是十分伤身的。



温露白知道哥哥担忧什么，他道：“淮旸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会死于箭穿眉心，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他折断了我最心爱的弓箭，那把弓是母亲亲手为我打磨的。”



他解脱一般地道：“他将我困在瑞王府，断了我此生唯一的欢愉，今日若不让他‘美梦成真’，我都对不起过去十年受尽委屈的自己。”



瑞王府有多荒唐，温霆最清楚，弟弟把话说到这里，他也不再阻挠，他将箭羽一并交到露白手中，带着他一同去高处埋伏。



崖上的风裹着江水的草木腥味狂飞乱舞，淮祯逆风站到瑞王的正对面。



瑞王身边只剩下五个士兵，他自己一手持着一把刀，左边的刀架在文容语的脖颈上，右边的刀架在楚韶的脖颈上。



文容语不知遭遇过什么，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狼狈不堪，身上的大红喜服在夜色中飞扬，她哭花了精致的妆容，一见到淮祯，眼泪更是汹涌。



楚韶一袭白衣，腰间像是开了一朵牡丹花般鲜红夺目。



淮祯看清那是一处伤口后，怒道：“淮旸！你敢伤他！！”



只一句话，就暴露了裕王心中真正记挂着谁，淮旸立刻把抵在楚韶脖颈上的刀用力几分，几乎就要割破他的血肉。



楚韶一脸冷漠，似乎感觉不到痛，他也懒得去对上淮祯那不知真假的关心视线。



如愿看到淮祯紧张担忧的神情，淮旸才道：“他这腰间的伤是你的好王妃用簪子捅出来的，跟我可没有关系。”



淮祯瞪向文容语，文容语早就吓得花容失色，只会一味哭喊：“王爷救我，我不想死！”



淮九顾忽然觉得自己失算了，他该让温霆一箭要了文容语的命才对！



“九顾，过了今晚，你就大获全胜了，但我不会让你赢得这么舒心。”瑞王阴阳怪气地道：“楚韶和文容语，今日只有一个能活着。”



“皇位和至爱，你只能得到一样。”



淮旸看得出来，淮祯爱的是楚韶，否则不会把人送去京郊避险，而文容语不过是淮祯名正言顺登上皇位所必须的一个垫脚石罢了。



他已无力改变自己的败局，便想要狠狠恶心一把淮祯，让他做出血淋淋的割舍，如此他才能舒心。



淮祯怒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我之前，我必定先要了这两人的性命！身后就是断崖，就是带着他们两个跟我同归于尽，本王也是不亏的。”



“你敢！！”



“啧啧啧，裕王殿下慌了呀。我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可你不一样，既然知道自己在意的东西被我拿捏在手里，你就给我放低姿态！”



“......”淮祯隐在袖下的手紧紧握拳，他极力克制着滔天的怒意。



淮旸阴恻恻地道：“本王没有多少耐心，你尽快做出选择，反正这两人，只有一个能活着。”



皇位和至爱，裕王两个都要，但在得到之前，必须先舍弃一个。



如果他今晚不救文容语，那还吊着一口气的皇帝就不会把立储的诏书昭告天下，他就无法以储君之位登基为帝。



一旦舍弃文容语，就是舍弃了他这十年来苦心孤诣所追求的名正言顺，也就无法让母妃牵挂的母族真正从为奴的命运中解脱。



文容语的死活如鸿毛一般无足轻重，但她若是死了，淮祯所要付出的代价将重如泰山。



然而楚韶不一样，做出选择后，淮旸在放人时必定有所松懈，他相信温霆能一箭要了瑞王的命，届时就算没选楚韶，楚韶也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最多最多，再让他伤心一次。



楚轻煦对他千依百顺，从来也舍不得对他真正生气，他又是如此的好哄，连金玉宝器都不需要，只用一窝兔子就能让他顺从地倒进怀里，如往日一般亲昵撒娇予取予求。



哪怕真的让他伤透了心，他还有钟情蛊，只要用了钟情蛊，楚韶就不会记得在今日这样生死抉择的关头下，他曾被淮祯暂时地舍弃了。



伤害楚韶总有许多后路可退，过去一年，淮祯一直这样肆无忌惮，他的肆无忌惮，建立在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钟情蛊上。



淮旸见他迟迟不出声，开口威胁道：“你再拖延下去，那就两个一起死！”



他抵在楚韶脖颈上的刀已经见了微末的血迹。



楚韶身上的白衣翻飞，月光如练，温柔地眷顾在他身上。



他脸上没有对生的渴望，也没有对死的畏惧。



然而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三年前，那个因为一时晃神掉下战马摔了一个屁股蹲的少年裕王，他坐在地上，不知轻重地对敌国战将说：“你做我的王妃吧，我娶你做王妃。”



心动过吗？



南岐亡国那日，他在城楼上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换来裕王一句“可与青楼名妓相媲美”的讥讽。



悸动三年的心弦，在那时如古琴一样，断了半根弦。



没有钟情蛊的楚韶，对中溱的小裕王是动过心的，只是这番少年心动，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边境数万将士的生命，隔着不可逾越的深涧。



他所有的柔情，只能化作数次的心软。



他跌下战马，他不曾要他性命。



绕音谷绝佳的灭敌机会，因为看到小裕王哭了，于是又心软放过。



这之后他被强召回京，抄家灭族，被困在南宫中，日月无光的三年里，他在梦中也有过不能宣之于口的希翼——有朝一日中溱的小裕王会踏过魏庸的尸体，推开南央宫的宫门，来救他脱离这无穷苦海。



但梦终究是梦。



“你把文容语放了，我选文容语。”



淮祯的声音传来，不太真切，但楚韶知道这是真的。



一切都是他在痴心妄想。



那对小裕王悸动过的心弦，从此刻崩断成粉末，再也聚拢不起来了。



脖颈上的刀松开几分，文容语连滚带爬地冲进淮祯怀里，紧紧抱住王爷的腰身，又哭又笑：“我就知道王爷心里有我，我就知道！”



几乎就在淮旸松手的同时，一把利箭破风而来，直穿瑞王眉心！



淮旸瞪大双眼，微微仰头，朝箭羽射来的方向望去。



温露白收起弓箭，苍白俊美的脸埋在大氅白色的绒毛下，他直视着瑞王投来的，惊惧与不可思议并存的视线，直到对方眼中的生机被死气取代。



瑞王死前的走马灯还是那个梦，梦里的执箭少年终于露出了真面容——是他曾经也真心爱过，后来辜负到无可回头的正妻。



失去瑞王的钳制，楚韶的身体如风中残烛，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到崖底。



淮祯怕他出事，想过去把人抱住，文容语死缠着他的腰身，阻止他的去路，



“滚开！！”他用蛮力甩开文容语，克制住再往她身上踹一脚的冲动。



他疾跑上前，抱住楚韶摇摇欲坠的身体，愧疚急切地为刚刚的一切做解释：“我知道你会没事的，我早就安排了弓箭手......”



淮祯的话说到一半，堵在了嗓子眼里，他低下头，左边心口的位置，没入了楚韶的匕首。



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轻而易举地捅穿了裕王的血肉。



“王爷！！”屠危眼看着王爷心口处忽然捅出一把利刃，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挠。



楚韶的手，渐渐染上了淮祯的血，淮祯这才看清，他右耳的红朱砂已经消失了。



“你...你都想起来了？”剧痛之下，他不愿相信无措至极地问。



楚韶双眸如月色般冷清，他淡淡地看着淮祯，字字锥心：“淮九顾，你真让我恶心。”



他利落地拔出匕首，带出淮祯的几滴心头血，抬手用力推开淮祯的拥抱，后退两步，在淮祯察觉到他的意图伸出手想抓住他时。



楚韶张开双臂，毅然决然地向后坠入断崖高旷呼啸的冷风中，一如南岐亡国那日，他跃下城楼时那般决绝。



“楚轻煦！！！”



淮祯冲到崖边，被屠危拦住才没有跟着栽进断崖下。



他能抓住的，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一片在风中被撕扯开的，带着楚韶干涸血迹的衣袂。



那日，楚韶也穿着这样一身白衣，不带犹豫地跃下城楼，那时的淮祯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



今日，淮祯接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韶儿比啾咕大一岁。
下卷大致纲要：追妻——封后——接着追。
封完后还在追，追到最后一章。
啾咕当皇帝后，妻管严（仅指被韶儿管）比较严重。













52 得救之道（一）

裕王在梦中一脚踩空，惊醒过来，心口与肩膀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殿下！你醒了！”温砚惊喜地高呼，“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慕容抓来把脉。



混沌片刻后，淮祯的神志彻底清醒了过来，殿内*进来的日光晃得他眼疼，他想起昨晚的一切，误以为是一场噩梦，不顾伤口剧痛，抓着慕容问：“楚韶呢？楚韶从雅苑接回来了吗？”



慕容犹探脉的手一颤，他跪倒在地，“殿下，楚公子...楚公子他...他坠入溱江，生死未卜。”



他其实想说的是“节哀”二字，那样高的悬崖，那样急的江水，没有人能存活。



但他清楚，这两个字说出来，无异于再往裕王心口捅上一刀。



“......”



淮祯呆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脸上显示出孩童般的脆弱与懵懂。



心口的伤疼得像钝刀磨肉，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告诉淮祯，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楚韶跳下悬崖时那样决绝，那双无力的手捅穿他的血肉时又是那样利落。



他只是暂时舍弃了楚轻煦，而楚轻煦却永远地舍弃了他。



“去找...去找！！所有人都去崖底找！找不到楚韶，你们都去江边陪葬！”他回过神来，想要补救这噩梦般的事实。



“殿下息怒，已经连夜派人去江边找了！”屠危跪在淮祯脚边，急声道，“殿下你还不能下床！伤口裂开了殿下！”



淮祯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白色的细布渗出新鲜的血液，伤口的位置正对着心脏。



一刀捅穿心脏，他怎么还能活着？



慕容一边换药，一边庆幸：“殿下的心较之旁人长偏了点，所以那一刀并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出血恐怖了些。”



“楚韶是...真地恨我恨到想让我死。”



不是楚韶手下留情，他没死，只是因为天生心脏长偏了几公分。



淮祯闭眼，又痛又悔：“我宁愿被他一刀杀了。”



他睁开双眼，眸中涌出秋后算账的怒火：“李素呢？”



李素是王府的暗卫统领，楚韶在雅苑的安危他负全责。



心知自己严重失职，李素早就在殿外负荆请罪。



“昨晚雅苑遭遇大量刺客围剿，卑职和手下全力抗敌，无法分心，竟连楚公子何时离开雅苑都未曾觉察，才让楚公子遭此横祸，卑职无能！请王爷以军纪惩处！”



淮祯道：“本王将他托付给你，你不仅没有保护好他，还让他落到瑞王手中，你是该死，去军营里，领绞刑！”



李素跪地谢了这个恩典——起码还有全尸在。



“王爷息怒！”慕容跪地求情道，“李统领虽有失职，但罪不至死，昨晚的刺客足有百人，且都是宫中顶级侍卫的身手，王府的暗卫虽不落下风，但也着实是被缠住了！”



见裕王没有出言打断，慕容才敢接着陈情：



“昨夜臣从京郊药炉处回来，看到雅苑附近火光蹿动，猜到出事，立刻带着随身的几个护卫冲进苑内帮忙，亲眼见到楚韶被暗卫们护持在危险之外。”



“但昨晚想要楚韶命的有两拨人，还有一拨以王府仆人的身份潜伏在楚公子身边数日，在刺客围攻时，仆人对楚韶下手，是司云以命相救，楚公子这才安然无恙，但...但司云误以为自己濒死，将钟情蛊一事尽数告知了楚韶，情蛊这才提前失效。”



“楚公子是自己要进京找王爷的，臣拦不住，也不敢拦。”慕容忐忑地道，“楚韶当时心神动荡，哪怕李统领察觉了去拦，也绝对是拦不住的！”



淮祯才知，昨夜的雅苑也并不安全。



这京都已经容不下一个楚轻煦了。



宫中顶级侍卫，只有皇帝能调动。



是他太天真，以为皇帝最多只是想折辱楚韶，竟忘了，以楚韶和中溱的仇怨，皇帝是绝不会容他活在中溱的地界上的。



况且楚韶不顾凶险进京，是为了来见自己，不，淮祯想，他应该是来杀自己的。



“殿下，殿下！”庸和殿的太监急匆匆跑来报道，“圣上怕是不好了，请殿下往庸和殿一见！”



昨夜皇后逼宫，把淮渊所剩无几的寿命气没了一半，又听说瑞王死在了裕王手里，手足相残，痛失一子，自昨晚起，淮渊就一直呕血不断，天亮之时，已入弥留。



淮祯顶着贯穿伤，穿上华服，再无昨日运筹帷幄的意气风发，他知道皇帝死前要成全些什么，他苦心孤诣想求得的东西近在眼前了，但他竟然连一丝喜悦都感受不到。



庸和殿内，药味刺鼻，淮渊支开了所有人，只留了近身的太监伺候服药。



淮祯走至床边，已经连礼都不愿意行。



淮渊咽下一口血沫，开口便来扎儿子的心：“听说那孩子跳崖了?很好...”



淮祯道：“是父皇容不得他活到儿臣登基之日，父皇如今可满意了吗？”



“他到底没死在朕的手下。”淮渊浑浊地笑了两声，凹陷的双眼盯着淮祯看，“他是死在你面前，是你逼死了他。”



淮祯面色惨白了几分，他无法反驳。



“祯儿啊，是你亲口选了他去死，是你亲手断了他对你的爱意，是你亲自逼死了你的心爱之人，就跟当初，朕逼死小玉一样。”



回光返照下的溱帝，字字句句都在醍醐灌顶。



“如今，你终于也能体会到，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亲手把自己的至爱送上死路的痛苦与绝望，这是帝王必须要经历的血肉割舍之痛。”



“你跟朕一样，冷血薄情，自私寡恩，你真是朕的亲儿子，好儿子。”



“弑兄杀妻，你做过的，朕都做过，这么多年，你一定很恨朕吧，但在你舍弃一切登上这个皇位时，你与朕，与你自小憎恨的那个人，已经成了同一类人。”



淮渊长叹一口气，“所以你没有资格再恨朕了。”



他招手让太监把立储的诏书交到淮祯手里。



“如你所愿，如你所求，此后你便是这中溱的君主，你想为你母妃做的事，马上就能做成了。”

他在施予恩惠，也在施予诅咒：“但你也将跟朕一样，永失所爱，痛悔至死。”



庸和殿殿外，传出太监一声哭喊：“皇上驾崩了！”



殿外众臣伏地痛哭。



裕王被心腹之臣拥护上位，遗诏宣告于天下。



在裕王册立太子的当天，他就成了中溱的新帝。



众人还未从大行皇帝驾崩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又忙着跪拜新帝，高呼万岁。



淮九顾站在庸和殿的至高之处，太阳高悬于他头顶，此后中溱以他为尊。



在群臣高呼的万岁声中，父皇的诅咒让他在日光下遍体生寒。



“永失所爱...永失...”他气血上涌，在这道成真的诅咒中喷出一口血，心口仿佛又被捅了一刀，洇出血色。



“陛下！快叫太医！！叫太医！！！”



——



溱江的分支滋养着“逐水草而居”的北游十二部，被北游的牧民视为神水。



遇到困境时，北游人会向神水祈求帮助。



巫医占卜一卦后，指着神水与部落王子岱钦说：“得救之道，在神水的东南岸。”



岱钦是个年轻的王子，对老祖宗的巫术半信半疑，但被困贫瘠山谷多日，毫无自救之法，也只能寄希望于神明指路，于是半信半疑地往神水东南岸而去。



他一眼扫过去，此处风沙严重，即使靠水也寸草不生，很是荒芜，哪来的得救之道？



正准备回去把巫衣头上的羽毛拔光以做惩罚时，他发现水边浅滩上躺着一个单薄的白色人影。



“.........”



他蹚着不深的水走过去，看到对方苍白的手上紧紧握着一把银光生寒南边制式的匕首。



是个外族坏人。



他这样肯定，不过为了得救之道，他勉强走过去，把侧躺的人翻了过来，用手拨开对方被水打湿在脸上的长发。



在看清这人的面容后，岱钦惊叹一声，当即决定不管是不是“得救之道”，他都要把此人救了。



没有原因。



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没有到弑君杀夫的情节，悬崖上那一刀是捅着解气的，等啾咕当了皇帝，才叫弑君，成了婚，才叫弑夫。
啾咕：所以我还要被捅两次？！！
韶儿：:）
顺便让我们恭喜玩家楚小韶得到 颜控小狼狗 一只。


53 得救之道（二）

楚韶没想过自己还能再睁开眼。



入目是荒芜又压抑的一线山谷，围着他的人从长相到装扮都透着浓浓的异族气息。



如果他不曾在边境待过数年，熟知北游人的习性和文化，他一定以为自己如愿来到了地狱。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有许多人在为他的醒来嘀咕着什么话，楚韶没能听得真切，只有一道雀跃的声音算是润耳。



“我就说他不是凡人，伤成这样都能救活！”



楚韶循声望去，这道声音的主人十分年轻，长相俊挺而稚气未脱，他的衣襟边缘绣有灰色的狼毛，铁制的扣子上印有雄鹰的图腾。



单凭这些特征，楚韶就能确定此人是北游温敦氏的贵族子弟，以此推断，围着他的这群人，大概率就是温敦氏的族人。



腰部忽然传来皮肉剥离般的剧痛，巫医换下楚韶腰间的草药，带出些化脓的血肉来。



在江水中颠簸中，伤口感染发炎，已经很难看出这道伤是被簪子这样的尖锐利器刺伤。



游牧民族的草药虽然粗糙，但往往有奇效，不过药效太猛，敷药时的剧痛让楚韶双眼发黑，意识模糊中，那张年轻的脸孔闯进他的视线里，“忍一忍啊！我们在救你的命...”



即使楚韶并不想活，但“救命”二字到底是溢满好心的，他咬牙忍了一段时间，体力不支下，虚弱地阖上眼眸，复又沉睡过去。



日月交替间，中溱变了一番天。



裕王奉遗诏在先帝灵前完成了权力的交接，在国丧期间，以灵前即位的方式坐上了龙椅。



按中溱的法制，新帝守孝期“以日易月”，以27日代替三年孝期，27日后，新帝举办登基大典，正式主持朝政。



这一月内，宫中风水轮流转了三转。



先帝朝中得意的瑞王一党被清洗殆尽，人人自危，抱头鼠窜中各寻出路。



赵皇后因逼宫罪名被贬为庶民，押去皇陵，在玉妃陵前日日下跪忏悔，直到她死为止。



赵氏一族，参与谋反者尽数斩杀，其余人不论男女老少，尽数变卖为奴，其中有不少达官显贵被贬去当日瑞王迫害过的女子家中为奴为婢，以此赎罪。



有人失意，就有人得意。



宁妃靠着抚育过裕王的养育之恩被尊封为宁太妃，宫中没有太后，新帝需要一位母妃来尽孝道给天下人看，于是宁太妃形同太后，后宫暂时以她为尊。



文氏一族押对了宝，本该风光万千，可那日大婚被兵变搅局，许多事情就微妙地被拖延了。



“陛下到底何时封我为后！？”文容语在一处偏殿内大发牢骚。



“我是陛下唯一的正妻，居然被安排在这鸟不拉屎的偏殿，你们这群死奴才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被派来伺候文容语的是宫中颇有资历的姑姑，名叫香岫。



香岫平心静气地躲过一个砸来的花瓶，道：“姑娘不必急于一时，陛下自有安排。”



“姑娘？！我都嫁进王府了，你还称我做姑娘？！”



香岫道：“当日大婚未成，就遇国丧，姑娘虽然穿过裕王府的喜服，入过裕王府的合婚庚帖，但到底没有礼成，陛下也从未让人将姑娘名入皇室宗谱，按法制，您依然是未出阁的姑娘，连裕王妃都不算。”



“你这个贱奴！竟敢欺到我头上来！”

文容语恨不得上前撕烂这个香岫的嘴，可这个大丫头身边还带着两个力气颇大的太监，每当她要像在太傅府中那样为所欲为地惩戒下人时，这两个太监就会上手把她礼貌恭敬地“按”住，让她动弹不得。



香岫上前福了福身，抬手掴了文容语一巴掌，教训道：“姑娘想必是刚入宫门，不知这宫里的规矩，陛下近日身体不爽，严禁宫中有人喧哗，姑娘犯戒了。”



香岫从前是伺候玉妃的，玉妃身陨后，香岫被皇后贬为低等宫女，这几年干过不少粗活，以至于手劲颇大，一巴掌扇得文容语发髻歪斜，嘴角淤肿，让文容语连嘴都张不开。



自然，也就清净了。



秋雨刺人，文腾在风雨中候在兴政殿外等了足有两个时辰，终于等来殿门开启，温砚公公请他进去。



文腾踏入兴政殿，隐隐闻到一股药香——淮祯近期一直在服用伤药。



许是药喝多了的缘故，人人都知新帝登基后脾气阴晴不定。



文腾从前还敢从淮祯身上算计些好处，如今看到他清理赵氏瑞王一党的雷霆手段，才知这个天然掌有兵权的新帝根本不需要登基后的过渡期，他现在就能动手清理掉所有让他气不顺的人。



淮渊死前还曾想让文腾牵制淮祯的权力，如今看来，他能保住太傅的头衔已经是沾着先帝的光，哪里还敢去牵制什么？



他今日来，不过是为了给女儿求一个正当的名分。



因为先帝曾许诺过要让文家出一个皇后，所以文腾才有底气来求。



他一说明来意，淮祯手上的朱笔就顿住了，他抬眼，阴沉沉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文太傅。



文腾脊背生寒，为了文氏的前途才硬着头皮说：“当日...当日王府大婚，满城皆知，又有先帝赐婚，容语合该是陛下的正妻。如今陛下将小女困在深宫偏殿中，既不是王妃也不是妃嫔，已出阁的女子毫无名分，民间物议沸腾，还请陛下顾及自身名声，切不可让小女之事连累陛下英名。”



“赐婚？”淮祯慵懒地反问，“先帝何时给朕和文容语赐过婚？”



“陛下！？”文腾急道，“当日圣上口头答允，大婚那夜太监也去王府传旨了！”



淮祯装作不知：“哦？为何朕做王爷时，不曾见过这道旨意啊？”



那道封裕王妃的圣旨，早在宫变当夜被叛军踏碎成废纸了，不过当时若是捡起来拼一拼，倒还能看出先帝的笔迹和玉印。



所以宁远邱捡起这堆碎纸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下，这道旨意就彻底消绝于世了。



新帝现在说没有这道旨意，那就是没有了。



没有圣旨，文腾自知不妥，又道：“当日先帝曾两次提及封小女作王妃的事情，并且陛下也曾答允过登基后会封小女为中溱的皇后，陛下是天子，天子一言，重若九鼎，不可食言而肥！”



“...啧，朕头疼。”淮祯放下朱笔，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问一旁的宁远邱：“朕怎么不记得父皇说过这些话？你可听过？”



烧了赐婚圣旨的宁远邱：“臣从未听过，也不曾见过太傅口中的圣旨，太傅大人怕是糊涂了呀！”



淮祯又问温砚：“你呢？”



温砚笑着道：“奴才也不曾听说，定是文太傅记错了。”



“你们......你们！！”文腾气得话都说不顺。



新帝和心腹打太极，竟然硬生生地把先帝说过的话下过的旨给抹灭了！



文腾眼看着对方不讲理，干脆也挺直了腰板，虽然还是跪着。



“陛下既然记不得了，那臣就提醒陛下一句，当日陛下以亲王尊荣迎娶王妃，京中人人都知先帝必以赐婚来锦上添花。”



当日淮祯已成准储君，准太子成婚，皇帝肯定是会赐下一道锦上添花的旨意以表殊荣，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百姓也默认这道旨意存在。



“陛下可以不记得先帝的允诺，也可以不去理会那道消失的圣旨，但陛下却不能让京都百姓忘记六月十九日那天，裕王府曾大张旗鼓地娶过王妃，如果当日没有王妃嫁入门，陛下在做王爷时，岂不是犯了欺瞒先帝的罪名？还请陛下三思。”



文腾毕竟是文臣之首，巧舌如簧，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淮祯嗤笑一声，眉眼似有舒展，“太傅说得极是，朕确实已有正妻，只是碍于当日瑞王谋反，继位后又事务繁多，一直未来得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起身，亲自扶起文腾，拍了拍他的手背，“其实朕早已拟好了给裕王妃正名分的圣旨，今日便会挑个吉时昭告天下。”



文腾心中一喜，新帝到底是战将出身，只知道躲避那些看得见的刀枪棍棒，而世俗礼法却是看不见躲不过的利器，他再有实权，也得屈服。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道：“微臣斗胆再进一言，陛下既封了裕王妃，别忘了一同封后，这样才算名正言顺。”



淮祯乐道：“多谢太傅提醒，太傅是两朝元老，文官之首，关心朕的家事也是应该的。”



这时，一个小太监走进殿内，跪地道：“启禀陛下，礼部已派了使者将封后的旨意送至随州楚家，府尹楚宏献上谢恩的奏表，宋氏和楚大小姐跪谢陛下赐下的诰命与爵位。”



文腾以为自己听错了：“封后的旨意为何送去了随州楚家？！”



宁远邱道：“随州楚家嫡子楚轻煦是陛下的正妻，自然就是裕王妃，更是中溱当之无愧的君后。”



文腾不可置信地看着淮祯，淮祯无辜地反问：“太傅为何如此惊讶，朕当日娶得的正妻，正是一直养在裕王府的楚轻煦，关文家小姐什么事？”



“你...你怎么敢？！”

文腾声音都抖了，不止为了文容语所遭受的憋屈，更惊怒于淮祯对楚韶的这番偏袒！



“楚轻煦跟随州楚家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我中溱的心腹大患，手上沾了多少中溱儿郎的鲜血，他更是南岐旧主魏庸的废后！一个二嫁的男妻！陛下这么做，就不怕先帝死不瞑目？！就不怕天下人口诛笔伐！？”



“你果然一早就知道楚韶的身份。”淮祯冰冷地直视文腾的双眸，“所以在南岐时你就派了刺客去要他的命，那晚在雅苑的两个仆人也是你安插进王府的。”



文腾又气又心虚：“...陛下没有证据，别为了偏袒楚韶冤枉忠臣。”



淮祯嗤笑一声，道：“当日在岐州郊外，刺客刺伤朕的左肩，朕亲眼看到他眼角带着一道细疤，那夜在雅苑欲置楚韶于死地的刘勾也有这样一道细疤，太傅还想当着朕的面狡辩吗？”



“......”文腾千算万算算不到淮祯居然跟当日扮作刺客的刘勾打了个照面，而刘勾脸上的细疤虽不明显，却被淮祯留意到了，此事真是辨无可辨！



“行刺亲王，论罪当诛，朕如今成了皇帝，若是要算起肩上这道旧伤的账。”淮祯笑道，“你文家，有多少个脑袋够担得起谋害君主的大罪啊？”



文腾满脸惨白，膝盖发软，要不是被淮祯抓着手，恐怕已经软倒在地。



“不过太傅是先帝的心腹重臣，忠心可表，朕刚刚登基，也不想和文官闹不痛快。”



淮祯回到书桌前，重新俯视着文腾，“只要太傅闭上嘴，不在背后妄议君后的过往是非，朕可以不追究文家灭九族的大罪，也能给文容语一个正当的名分，让她做个低等妃嫔，好吃好喝地养在后宫，你文家也不吃亏。”



“只不过，日后君后回宫，文妃需得到君后面前行三跪九叩之礼，赎她过往暗害小韶的罪孽。”



文腾如蒙大辱：“容语高门嫡女，陛下怎能让他屈居楚韶之下做个妾室？她对你一片真心！”



“真心？！你文家不过是想借着裕王府攀上皇室，你算计朕的权力，你女儿算计朕的床榻，如今你跟朕说真心二字，太傅，你把朕当三岁孩童吗？！”



不知何时，文腾那点心机早就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他无奈之下，只能去戳新帝的伤口：“可是楚轻煦已经死了，这么多天，江边连个尸体都找不到！陛下还心存妄想吗？”



淮祯说：“他不会死。”



“陛下魔怔了吗？那么高的悬崖，那么急的江水！楚韶肉体凡胎，如何能活？！”



“文腾，你该日夜祈祷，祈祷楚韶安然无恙地回到朕身边，否则，你文家，就等着陪葬！”



新帝亲手在一早拟好的扶正楚韶为裕王妃又册立他为君后的圣旨上，盖下无人可以置喙的天子玉玺，他自欺欺人地道：



“无论楚韶是生是死，他都是......朕唯一的君后。”

作者有话说：

韶儿：抗旨:）


54 得救之道（三）（1.2W加更）

“这里晚上会有鬼叫声，你不用怕，本王子罩着你。”



楚韶看着眼前不安的岱钦，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罩着别人的模样。



他连续高热了五日之久，终于挺了过来，但整个人异常虚弱，峡谷里的风随便刮来一阵就能把他吹倒了。



但就算这样，楚韶依然是在座最镇定的人。



岱钦身边带着小一百的士兵，他们分散地坐在地上，三两缩成一团，果然是将怂怂一窝，和岱钦一样怂怂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楚韶等着那所谓的鬼叫声来。



他这几日昏沉间，确实也听到过这样的鬼哭狼嚎声，原以为是在做梦。



天空又飘下一阵雨，随着雨水到来，鬼叫声从四周渐渐逼近，最后环绕在峡谷的一线上空。



岱钦浑身都在颤栗，最后在一阵高亢的鬼哭声中，他蹦起来缩进楚韶怀里。



楚韶：“...........”



难以想象，这样胆小的王子居然是温敦氏的新王，也难怪会被氏族里的权臣算计，困在这一线峡谷里等死了。



他现在还没有力气起身，但已经猜到了这些声音的来源。



中溱南岐北游的边境线楚韶烂熟于心，哪个地势利于制敌，哪个地势利于防守他如数家珍。



眼下他所处的境地，虽然不是中溱边境的绕音谷，但地势地貌和绕音谷相差不远。



这雨夜的鬼叫声自然也和绕音谷一个原理。



这些事是行军打仗多年的人才会知晓，显然这个温敦氏的部落王子毫无经验，他没有经验，连带着手下的兵也没有经验。



那巫医跪在地上，向峡谷上的一线夜空念念有词地祈祷着，楚韶对北游的语言不算精通，只能听出“妖魔鬼怪快离开”这几个字眼。



“你为何一点都不怕？”



瑟瑟发抖的岱钦问一脸淡定的外族人。



“只是些声音而已。”楚韶伸出手，察觉到雨丝减少，随口道：“很快就停了。”



好巧不巧，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雨停了，被雨水带出来的鬼叫声也跟着停了！



“！！！”



跪在地上的巫师大为震惊，他转身跪倒在楚韶面前，用北游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很快，那些士兵也都放下兵器，跟着巫师一起向楚韶下跪，如奉神灵。



楚韶：“？？？？？？”



岱钦从楚韶怀里离开，才觉出自己刚刚作为王子在外族人面前失态了。



“巫师说，你是降临的神迹，你是我们的得救之道。”



楚韶：“.......这你也信？”



“为何不信，你都能让这鬼叫声停了。”



楚韶：“.........”



古战场的声音通常是被雨雪带出来的，这几日一直下雨，所以夜晚不得安宁，到他清醒这日，雨恰好停了，鬼叫声自然消绝，这倒成了岱钦口中的神迹降临了。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巫师：“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岱钦翻译道：“巫师说你绝非凡人，请你为我们指出一条得救之道。”



“我自己都无法自救，如何成为你们的得救之道？”



楚韶不信巫术，但自己的命却是巫师的草药救回来的，哪怕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也会帮的。



更何况他们所谓的困境只是迷路而已！！



“你想离开这处山谷，倒不是难事，明日，等我攒够些力气，就带你们离开此处。”



岱钦眼中倒映出篝火的亮光，“神迹，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楚。”



不出岱钦所料：“你果然是南边来的人，楚这个姓是南边多见的，那你的字呢？”



楚韶垂眸，淡声道：“你叫我楚遗吧，遗落的遗。”



数次寻死都不能得偿所愿，他是被家人遗落在这残忍世间了。



岱钦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多问什么，他把那把嵌了和田白玉的匕首完好无损地还给楚韶。



“我将你救回来时，你一直紧紧握着这把匕首，想来是很重要的东西。”



楚韶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一声谢谢，“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也是我唯一能握住的东西了。”



天光乍亮时，楚韶在巫师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理清了此处峡谷的地势走向。



他记得这里在数年前有个诨名，叫“一线天”，谷内虽有江水分流进来，但只汇成了一条小河，在常年见不到日光的谷底，几乎也滋养不出什么草木，岱钦这群人是靠着自带的干粮硬撑了半月之久。



常人被困在这里，不出七日就会绝望而死。



岱钦一伙人也在绝望的边缘了，要不是巫师说了个“得救之道”，恐怕他们已经认命等死了。



“我认得能走出山谷的路...只是...要消耗一些体力。”



楚韶扶着石壁，已经有些喘不上气。



他的伤是巫师用猛药治愈的，虽然保下一命，但钟情蛊何其伤身，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健康，从前能在边境风吹雨打数日不倒，如今连这点走路的颠簸都承受不了了。



“我背你！”岱钦走到楚韶跟前，微微弯腰。



楚韶惊疑：“你背我？北游不是最...”排斥外族人的吗？



“你是神迹，只能让身份尊贵的人来背，其他人碰你不是亵渎神灵吗？”岱钦说，“只要我回到部落中，我就是新的王，我这样的身份，够资格背你吗？”



“.......”尽管楚韶已经说过多次，自己不是什么神迹，一切只是巧合，但这群人显然更相信巫师的话。



一阵穿堂风吹来，楚韶身体虚弱下，真被吹得脚底一软，倒在岱钦背上，岱钦顺水推舟地把他背起来了。



少年人的肩膀又宽大又坚实，身上还带着草木的香气，楚韶不忍推开了，他也没力气推开。



他就这样伏倒在岱钦背上，靠着一点意识强撑着，给他们指路。



傍晚时分，星星挂上天际时，岱钦在楚韶的引领下，冲出了逼仄的“一线天”，给自己和部下带来了生机。



楚韶双脚落地，入目是北游广袤无垠的蓝色夜空，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地，泥土的气息混杂着牛奶的芳香，这里比南岐行宫开阔，比中溱京都自由。



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逼迫他，欺骗他，伤害他。



直到这一刻，楚轻煦才有那么一点庆幸，庆幸自己坠崖后被岱钦救下。



换了一片天地，他终于催生出一点想活下去的念头了。



脱离“一线天”还不足以算完全脱险。



岱钦回到了自己的部落境内，却有些忐忑不安，询问之下，楚韶才知，原来北游温敦氏的老可汗两个月前与世长辞，岱钦作为老可汗唯一的王子，顺利继承了王位。



然而岱钦只是个刚成年的王子，根本不懂人心险恶，继位一个月了还沉浸在父亲死去的伤心中，完全不懂王位交替时的暗潮汹涌，等他回过神来时，老可汗留给他的“羽翼”都被心怀不轨的权臣巴尔虎剪得差不多了。



最后岱钦孤立无援，被巴尔虎蒙骗进了毫无生机的“一线天”。



如果岱钦回不来，巴尔虎就算篡位成功了。



如今部落内，巴尔虎还在假惺惺地寻找着岱钦，不过最多三日内，他就要宣布岱钦的死讯，然后光明正大地夺下王位了。



“父亲死得蹊跷，肯定也是巴尔虎干的。”岱钦提及父亲的死，眼中冒出热泪，像只受伤的小兽。



楚韶抬手抹了抹他的眼角，“你是想报仇？”



“...我只有一百个士兵，还是没有上阵杀过敌的。”他一边说，一边握紧楚韶的手腕，明显是在求助。



楚韶怜悯他的孝心与遭遇，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既然部落里都认你为新王，那么巴尔虎也不需要死得太名正言顺，把他引过来杀了，你再以新王的身份定他谋害可汗的重罪，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岱钦道：“可是巴尔虎是江东第一勇士，他手下还握着兵，我如何能杀他呢？”



北游以溱江分支划分为江东和江北两块地域，江东以温敦氏为尊，江北则以术虎图南为可汗。



巴尔虎能在江东做第一勇士，可见实力不俗。



楚韶道：“岱钦，你现身去将巴尔虎独自引来，其余的交给我。”



巴尔虎认定岱钦已经死在“一线天”里，因此在篝火光亮中里看到岱钦王子的身影时，他自然吓了一跳。



但他毕竟是第一勇士，很快就意识到这个稚气未脱的王子可能是命大逃出来了。



他独自追出去，准备徒手把这位新王悄悄弄死了再扔回一线天。



岱钦跑得飞快，很开将巴尔虎引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中。



步入树林前，巴尔虎还有所犹豫，但他太了解岱钦的性格和脑子了，在没有任何智者出谋划策的情况下，岱钦王子比羊羔还要好宰割。



他追进树林，才跑了三步，脚下猛地一空，回过神来，已经掉进一个不深不浅的猎坑里！



这时岱钦立刻跑到猎坑边缘，举着火把，说出一些挑衅话语。



人在黑暗的环境中会下意识把视线投到光亮处。



洞里光线昏暗，巴尔虎的注意力自然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到火光中的岱钦身上。



“巴尔虎，是你在我父亲的伤药里下毒，才导致他伤口溃烂而亡！我要把你抓起来治罪！”



巴尔虎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岱钦，就凭你！？”



“对，就凭他。”



一道声音自幽暗处传进巴尔虎耳中，巴尔虎才意识到猎坑中也藏着人，然而回头警戒时已经晚了。



闪着寒光的匕首如游蛇滑到巴尔虎粗厚的脖子上，微凉的匕刃割破他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射而出。



巴尔虎在抽搐中倒地，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渐渐走出黑暗步入月光下的楚韶，在惊惧与不可思议中，江东第一勇士断了气息。



岱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伸手，将楚韶拉出不深的猎坑，以一种崇拜的目光注视着楚韶。



“现在，你可以回去当你的新王了。”楚韶收起匕首，语重心长地道，“既然坐上了王位，就要学会提防人心，这既是在保护你自己，也是在保护你的子民。”



“我学不会，你教我。”岱钦抓住楚韶的衣袖，“我听说，你们南边人都信奉一句话，叫...”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岱钦抓紧了楚韶的衣袖，不肯再松开，“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该嫁给我？”



楚韶：“.................”



“陛下，北游的暗线来报，温敦新王以谋害可汗的罪名处置了江东勇士巴尔虎。”

宁远邱呈上线报，与淮祯道，“早前这位新王失踪了半月有余，前两天突然杀回来，布局要了巴尔虎的命。”



淮祯翻开线报看了一眼，“温敦岱钦还有这等能耐？朕一直以为他是个断不了奶的孩子。”



“听说这位新王还打算娶王后了，温敦氏近年来上贡丰厚，其统领下的江东一带也算太平安定，新王大婚时，陛下可要亲自赏一道赐婚的圣旨以做表彰？”



温敦氏一向服从于中溱，中溱自然也会赠还几分薄面。



只是听到“赐婚”二字，淮祯难免悲从中来，“还未找到君后吗？”



“.......”宁远邱不知该如何作答，楚韶坠崖已经半个月了，溱江一带都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尸骨无存。



只有新帝还在心存妄想，不愿接受现实。



淮祯几乎每日都会魔怔一样地问好几遍——小韶回来了吗？



上次有个奴才不懂事，劝了一句“圣上节哀”，竟被拖去打了二十下板子，此后无人再敢轻易应答这个问题。



见他为了楚韶心力交瘁，宁远邱不禁担心几日后的登基大典，淮祯会再像先帝驾崩那日一样，吐血倒在众臣面前。



“陛下，还需爱重自己的身体啊。”



礼部的官员上前道：“陛下，正式登基后，就该更改年号，还请陛下亲拟年号。”



外头的日光撒在淮祯沧桑许多的面容上，自楚韶坠崖后，他也跟着溺在了溱江的江水里。



无人能救，无法自救，他的得救之道只有楚轻煦。



“陛下。”礼部侍郎出声提醒。



淮祯回过神来，拿起朱笔，在宣纸上写下“煦德”二字——楚轻煦的煦。

作者有话说：

岱钦（熊抱住韶儿）：这是你的老婆，下一章，就是我的了(*≧∪≦)！
啾咕：吐血.jpg
*“温敦”，“术虎”是金朝背景下比较高贵的两个复姓，北游相关设定有参考蒙古。


55 赐婚

“天山雪莲，千年灵芝，红景天，这些，都拿来给你熬补汤喝。”

岱钦让下人把一堆名贵药材放到楚韶屋里。



楚韶：“.........”他怕是会虚不受补，狂喷鼻血！



“这是北游最柔软的面料，应该不会把你的肌肤划伤！”岱钦抓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放在楚韶身上比对。



楚韶：“...........”倒也没脆弱到会被布料划伤！！



“我让人给你做了这件御寒的外衫，草原风大，你要记得穿！还有这团狐狸毛领，刚从白狐身上撸下来的，夜间护着你的手腕，就不会被寒气所侵了。”



“这是生肉活骨的药膏，是巫师的祖传秘方，兴许对你的手伤有奇效？”



岱钦扭开手中的膏药，一股刺鼻的味道扑上来，楚韶险些被熏晕过去。



他对双手痊愈这件事，已经不抱希望。



慕容都没有办法，北游的巫师又能有什么妙招呢？



不过人家一片好意，不好驳回，便忍着这股咸涩腥味，打算接过药膏，不想岱钦已经亲手用指腹抠了膏药，自然地执过楚韶的手，“我们这边的药膏味道都有些重，你可能闻不惯，不过效果是很好的，我替你抹吧。”



他小心翼翼地在楚韶手腕的贯穿疤上将药膏抹匀，大概是怕楚韶疼，还轻轻吹气。



把楚韶吹得手腕生痒，药膏抹进皮肤后，气味反倒淡了下来，并且能感觉到有生热的效果。



还未来得及感叹这药的神奇之处，忽有两颗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的手腕上。



楚韶抬手摸上岱钦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竟见他热泪滚滚。



“该多疼啊...”岱钦哽咽着说，“是谁伤的你？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楚韶心头一暖，岱钦像家人一样，心疼他曾经的苦痛。



而淮祯只会利用他曾经的苦痛行欺骗之事。



简直是高下立判。



楚韶安慰道：“其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没那么疼了。”



岱钦就势扑进他怀里，眼泪沾湿了楚韶胸前的衣襟，“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留在身边，好好保护。”



“......”



岱钦才刚刚成年，在皇室中，他这样单纯的性子在楚韶眼里无异于一个刚断奶的孩子。



一个孩子扑进怀里寻求安慰，他不忍推开，更何况岱钦是在为他而伤心。



可是有些事，是一定要说清楚的。



“岱钦，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一定会报答你，但不是...用你说的‘以身相许’来报答。”



岱钦蹭在楚韶怀里，一边抽泣一边吮吸着楚韶身上独有的冷香。



楚韶见他不答，继续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觉得自己掌控不了江东的部族，所以希望我留在身边给你做个后盾，如果我留下来能让你心安一些，我也可以暂做停留。”



其实楚韶都不知道自己未来该何去何从，南岐已经灭国，成了中溱随州，而中溱属于淮祯。



他厌恶淮祯这个人，以至于不愿意踏入他的国土半步。



暂时留在北游休养生息，是当前而言不错的选择。



“可你这么好，要是不嫁给我，万一有人来抢怎么办？”岱钦的观念里，只有行过那样隆重的典礼后，才能把一个人据为己有，永远地留在身边。



他还不知道爱为何物，只是少年人的占有欲作祟，想把楚韶一直留在身边，最好是谁都抢不走。



“没有人能左右我的自由。”楚韶说，“既然我答应你留下来，轻易就不会走。”



“......”岱钦感觉到自己要流鼻涕了，怕蹭到楚韶的衣服上，这才挺直腰板，从楚韶温柔的怀抱中离开，抓过一条手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满脸狼狈。



而后又坐回楚韶身边，盯着楚韶漂亮的眼睛，忽然说：“其实，楚遗不是你的真名吧？”



楚韶一愣，反问：“何以见得？”



“我看过不少南边的书，知道你们的文化。”岱钦用指腹沾了沾杯子里凉掉的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遗”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也算有模有样。



“‘遗’这个字，落寞又不吉利，父母亲是不会轻易用进孩子的名字里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岱钦。”他用北游话念了自己的名字，而后解释，“在我们北游，这是雄鹰展翅的意思。”



“你生得好看，又懂得许多事情，举手投足间都十分不俗，而且你父亲给你的那把匕首，做工精美，材质罕见，还镶嵌了名贵的和田玉，足可见，爹娘是很爱你的，并且曾细心地教导过你，所以你才出落得芝兰玉树。”



岱钦肯定地说：“名字倾注了父母对子女的爱，你的父母如此爱你，绝不会给你取这样一个落寞的字眼。”



楚韶轻声道：“...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



岱钦是被父母疼爱着长大的，所以在这方面，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那么，你想知道我真实的姓名吗？”



楚韶不介意跟岱钦坦白自己的真名和小字，甚至愿意告诉他，“轻煦”二字有“暖阳”之意，他曾是父母亲心中的暖阳。



岱钦却摇了摇头：“我不想你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而自揭伤疤，我希望你能重新开始，不开心的遭遇，伤害你的那些人，通通遗忘了也不足为惜！”



楚韶眼中的笑意达到了心底，“岱钦，你很善良。”



“江东是我的部落，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岱钦说，“但是北游人世代都有抗击外族侵犯的事迹，所以，他们许多人心里是排斥外族人的。我想...我想给你一个北游贵族的姓氏，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外族人的身份来为难你。”



北游的氏族部落确实等级分明，也十分排外，“楚”这样的姓氏一亮出来，人人都知道这是南边来的人，要命的是，南岐和北游在十五年前，还真起过几次小战事，无论当年的因果如何，到底是战争，不能要求那些百姓心中不膈应。



换个姓，会避免许多麻烦。



楚韶答应道：“好。”



岱钦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上面已经把楚韶的姓和名都拟好了，还加盖了部落可汗的印章，像是有备而来。



楚韶看了一眼：“颜盏...恩和？”



岱钦道：“颜盏是贵族大姓，外面的平民见了你是要行礼的，恩和，在北游话中有幸福富足之意，我...我会努力让你幸福富足的，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楚韶道：“都好。”



他只当岱钦是好意，并没有去深思其中的意图。



“颜盏氏什么时候出了个新贵？”淮祯看着温敦岱钦呈上来的奏表，有些疑惑。



北游以氏族划分高低贵贱，颜盏氏在江东仅次于温敦氏，算是贵族第二大姓氏，仅次于王室。



这样高贵的身份从前却没听过这号人。



“岱钦让朕给他一道赐婚的旨意。”



宁远邱斟酌道：“那陛下的意思是？”总不能陛下没找到君后，也不让人家部落新王娶王后吧！



“这个颜盏恩和，需得让暗线去查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淮祯想了想，说，“岱钦刚刚坐稳王位，他这个没断奶的新王怕是镇不住江东那些部落，为免后患，朕给他撑撑腰，送他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锦上添花的事也不难成全，给他一道赐婚的旨意就是。”



淮祯准备亲自修一封赐婚的圣旨，拿笔的时候却忽然晃了神，笔摔到了地上。



淮九顾心头咯噔了一下，竟也不知在咯噔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奶狗战术后仰：什么叫把老婆拱手让人啊(⸝⸝•‧̫•⸝⸝)
*颜盏 金代真实存在过的复姓。


56 聘礼

“想看看我们草原上的骏马吗？”



岱钦凑到正在看北游史书的楚韶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把看书的楚韶吓了一跳。



他合上史书，抬手给这位一下朝就来他身边转悠的“小野马”倒了一杯温茶。



“北游的马儿血统都很纯正，在南边千金难求，不过再好的马我如今也骑不了，能看不能骑，实在是折磨人。”



少年人对野马总有一种征服欲，可他这双手连缰绳都勒不稳，谈何驾驭好马呢？



“今日是赛马节，我特意让人为你准备了一场马术表演。”岱钦摇着楚韶的胳膊，“哥哥真的不陪我去吗？”



“...别这样叫我，肉麻得很。”楚韶浑身都开始掉鸡皮疙瘩，他既嫌弃又无奈，“你是部落的王，私下里只会冲人撒娇是怎么回事啊？”



岱钦用狗狗眼无辜地仰视他。



“.......”楚韶受不了了，放下手中的书，道，“好吧好吧，那就去看看吧！"



江东的草原辽阔无边，四处牛羊成群。



楚韶最近喝牛奶喝得都快浑身冒奶味了，看到奶牛他就自觉避让，莫名对同样需要吃奶总是嗷嗷待哺的小牛有种负罪感。



赛马节的场地在一处小坡下。



小坡有点陡，岱钦自然地抓过楚韶的手，牵着他上坡。



他的手掌其实比楚韶还小些，楚韶只当是被小孩牵了，也不排斥。



站到小坡高处后，就能将赛马的场地尽收眼底，楚韶才知这根本不是在赛马。



底下大约有四支马队，每支马队的毛色都不一样，分为纯白，纯黑，褐色，还有在北游遍地都是的汗血宝马。



加起来足有一百匹，马儿之间不是竞争者，而是合作关系。



跟在岱钦身边的随侍得了王的许可，举起手中的彩旗，按特定的姿势挥舞两下，底下的马儿就在各自主人的引导下，有序地开始排队列。



起初，楚韶以为这是什么北游民俗表演，直到看到底下的马群歪歪扭扭地拼出“我心悦你”四个汉字时。



楚韶：“....................”



岱钦执起楚韶的手，深情而天真地求爱：“哥哥，嫁给我做王后吧！从此以后，我们共享这北游的半壁江山。”



楚韶：“...........”



这孩子真是单纯到楚韶想敲他脑袋。



“我这样一个外族人，你真能安心跟我分享权力？”



帝王就该有帝王的样子，不求岱钦跟溱帝一样多疑，但求他对外族人有那么一点点戒备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虽说楚韶确实没有什么坏心眼，但岱钦要是逮着一个稍微好看的外族人就这样掏心掏肺，那北游不用几年就要覆灭在外族人手中了。



岱钦明显不懂他的苦心，也抓不住问题的关键，只天真地道：“除了我和巫师，没人知道颜盏恩和是外族人。”



楚韶恍然大悟：“原来你给我安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我顺理成章地做你的王后？”



“只要你愿意做我部落的王后，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眼见楚韶面露不悦，岱钦连忙掏出一卷金黄色的卷轴。



楚韶认出这是中溱圣旨的制式，脸色更沉了几分。



岱钦还高高兴兴地把卷轴展开，送到楚韶面前，“我还特意求了中溱新帝的赐婚圣旨，你看，有了这道圣旨，北游没有人敢有异议的。”



楚韶垂眸细看，竟是淮祯的笔迹，落款处是帝王的玉玺之印。



“他没死啊？”



“什么？”岱钦以为自己听错了——楚韶是在问，中溱的新帝没死吗？



他傻乎乎地火上添油：“中溱的新帝刚刚继位，今日才会正式登基，江东还要仰仗他罩着，你怎么会希望他死呢？”



楚韶彻底冷脸，抓过这道圣旨，本想撕个稀烂，但这卷轴的布料极为紧实，他的手又使不上多大的力气，撕了半天撕不坏，最后直接扔在地上，泄愤一般狠狠踩了几脚，这才甩袖离去。



岱钦人都傻了，楚韶方才这一系列反应，可说是失态，相识以来，他从未见楚韶发这么大的火！



他一时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地上那道圣旨都来不及顾，急忙跑去追楚韶。



草原上的风于此刻的楚轻煦而言有些刺骨了。



碰过淮祯笔迹的手抖得厉害，甚至无端地冒出冷汗。



北游虽然不是中溱的国土，却也是中溱的臣服者。



楚韶早该想到，只要淮祯还活着，自己就永远逃不出他的掌控范围！



他此生最恨被人左右自由，魏庸锁他三年，淮九顾用情蛊蒙骗他，现在就连看似单纯的岱钦都妄图用一纸赐婚的圣旨逼他留下，这圣旨居然还是淮九顾亲自写的，真是，真是可笑至极！



与其活着遭人摆布，不如死了干净，他在这世上，早已是孑然一身，父母亲，兄长，都已离他而去。



他抬眼望向辽阔的蓝天，天地之大，容不下一个楚轻煦。



“北游的礼节怎么比南岐还要繁琐，我早知如此，就不来这破江东受气了，一个部落小王，竟敢让我亲自去拜见？”

“你的南岐早就亡了，能在北游找到安身之所，就知足吧！”



一男一女的声音传进楚韶耳中。



格外耳熟。



楚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看见两个故人。



魏庸和他的爱妾苏氏乍然见到楚轻煦，同样顿在原地。



魏庸尚算镇定，曾经的南岐贵妃苏氏脸色唰地白下来，真像白日里见鬼了。



楚韶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自己数次大难不死，或许真是爹娘在天有灵，要他替安宁侯府报此血仇！



“楚轻煦...？”魏庸眼里的楚韶，和昔年记忆里的南岐战神出入颇大，三年前他把楚韶贬入冷宫囚禁，此后直到南岐亡国都未曾再见。



但到底是曾经的君臣，甚至是夫妻。



更何况以楚韶的风姿，哪怕消瘦憔悴得厉害，依然是抓人眼球的美人。



魏庸很难解释自己此刻的心境，惊讶恐惧有之，又生出几分异国他乡重逢故人的喜悦来。



苏氏回过神来，看到楚韶双脚着地，青天白日下也不能有鬼魂游荡，这才确信眼前的楚轻煦是人。



既然是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楚韶，虽然南岐亡国已久，但你作为罪臣，见了旧主，还是应该下跪行叩拜之礼。”



苏氏自然知道此处不同于能任她张牙舞爪的南宫，但她对上的是软柿子楚韶。



她曾经肆无忌惮地逼死了安宁侯老夫人，那是楚韶的亲生母亲。



可当年楚韶除了愤怒，不还是无计可施，被困在冷宫，连宫门都迈不出去？



她还假传魏庸的命令，赐下一桌有毒的家宴，毒哑了楚韶的心腹随从。



甚至当年安宁侯府覆灭时，还是贵妃的苏氏也从中做了不少手脚，安了不少能让楚家定罪的假证据。



如今时移世易，她虽已不是贵妃，但在魏庸身边，好歹也算是北游小部落的一个宠妾，他们身后，还带着十几个武士，就算在此处杀了孤身一人的楚韶，也不是难事。



楚韶的命和三年前一样，攥在她手中。



“我还以为楚后多有傲骨，没想到亡国之后，也同我一样，来投奔北游的小部落。”

魏庸看出楚韶的衣着打扮是北游制式，猜到楚韶来此处肯定不止一日了，他应该是和自己一样，在亡国后自寻出路，最后在北游找到了可以苟活的部落。



“你这样，如何能当南岐的风骨呢？”魏庸讥讽起来，他那屈居他人屋檐下的憋屈忽然从楚韶身上释然了。



连楚轻煦都扔下南岐的子民跑来北游避难，他这个在亡国关头弃子民于不顾的皇帝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了。



见楚韶一直沉默，魏庸更加得寸进尺，“数年不见，君后风采依旧啊，若你没有容身之处，可以来我身边，毕竟当年咱们行过大婚之礼，如今还未和离，依旧算夫妻。”



楚韶懒懒地抬眼，冷声道：“多年不见，你还是不知廉耻为何物，毫无长进。”



“你...你一个废人，还敢在我面前逞强？”魏庸脸色阴暗下来，露出狠戾的一面，“既如此，那就别怪我让人动手了！”



“我看谁敢伤他！！”岱钦带着人及时赶到，他几乎是飞奔过来，一掌把要靠近楚韶的魏庸推了个狗吃屎。



魏庸吃了一嘴泥巴，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发作，却见护楚韶的人就是他今日要来拜见的部落新王，登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敢还手。



他不怀好意地提醒岱钦：“十五年前北游边境的战事，南岐的主帅就是楚韶他父...”



“本王命令你闭嘴！”岱钦用王的威严打断魏庸的话语，“没有人想听你放屁！！”



“你...!!!”



“见到本王与恩和，竟敢不行跪拜礼！来人，把他们两个按到地上！让他们给颜盏氏的贵人磕三个响头！”



武士应声而动，上前押住魏庸和苏氏，按着他们的头，对着楚韶磕。



而魏庸带来的那群手下，只做旁观。



他们不是魏庸的心腹，只是魏庸这个亡国奴投降后被老可汗指派过来当差的，如今新王发号施令，他们自然不会干预，甚至还很愿意帮忙——毕竟没有人会真正看得起亡国投诚的两姓家奴。



更何况这个两姓家奴还曾是南岐的帝王，一个皇帝弃子民于不顾而投降敌方以求自保，到哪里都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楚韶忽而改了主意，他问岱钦：“你方才说，只要我答应做你的王后，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还算数吗？”



岱钦两眼冒光：“当然算数！！”



“好。”楚韶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庸和苏氏，淡淡开口，“我要这两个人的命。”


57 “他受不起。”

中溱国都沉浸在登基大典的喜悦与期盼中。



宫中撤去为先帝守孝的白布，溱宫褪去了惨白素裹，又恢复了往日的庄严华丽。



吉时还未到，淮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华服，独自坐在万人向往的龙椅上。



这是他想了十年的位置，如今稳稳地坐上了，却像是被隔绝了人间喜乐，竟连一丝一毫的快乐都感觉不到。



殿外的太监总管赵六瞒着温砚让内侍省造了一方楚韶的牌位。



前朝也出过对已故发妻情深不能自抑的皇帝，通常就是在登基后追封为皇后，再加一堆好听的谥号，如此就算是尽了生者的思念之情了。



赵六没见过楚韶本尊，只知这是位男后，中溱皇室不是没出过男后，他照着淮靖帝时期的礼节给楚轻煦立了一方牌位。



此刻他抱着这方牌位往合阳殿而去，他身后两个小徒弟还想着一同进去邀功，赵六怕被抢了功劳，把这两个小太监撇在了殿外。



他整了整头上的帽子，双手捧着描了金边的牌位，走进正殿，跪在地上给淮祯请安。



淮祯抬眼看了看地上的太监，以为他又是来交代什么礼节，却被太监身边那方写着楚韶名讳的牌位狠狠扎了眼。



赵六还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指着这方牌位道：“奴才知道陛下思念君后，便让内侍省用上好的檀香木为君后做了这方牌位，陛下今日登基，若想追封谥号，内侍省立刻就能让人写进牌位上去，以尽陛下哀思。”



“......”淮祯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涨，“谁想的这个主意？”



赵六内心暗喜，“是奴才一个人的主意。”



“好...很好。来人！！”



御前侍卫循声踏进殿中。



“把这个诅咒君后的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



“陛下？！”赵六满脸惊愕，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宫中人人都知，姓楚的这位君后已经葬身溱江，绝无生还的可能。



此前有人劝了一句“节哀”就被拖去打了板子，赵六不是不知道这个忌讳。



但他以为那时是因为陛下还在为故人伤心才会如此反常，今日可是陛下登基的大好日子，连先帝去世陛下都走出来了，一个男后有何特别之处？



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见惯了帝王薄情，至死都不会想到新帝会在登基大典这样的好日子为了一个忌讳开杀戒。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方才被撇在宫外的两个小太监亲眼看着师父被侍卫拖出去打死，浑身抖若筛糠，庆幸自己逃过一场死劫！



待殿中重新恢复清静后。



淮祯定定地看着那方倒在地上的牌位，他踉踉跄跄地走下高台，把这方牌位扶起来，看着上面的“轻煦”二字，暖阳一般的名字，却让他透骨生寒。



“小韶...小韶...”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他是亲眼看着楚韶坠下断崖的。



悬崖那样高，江水那样急。



淮祯比谁都清楚，在楚韶捅穿他的血肉将他狠狠推开时，他就永远永远地失去了楚轻煦。



再也不会有人追着他喊啾咕。



再也不会有人在分别时小心翼翼地向他讨一个不会抛弃的承诺。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将行远路时，替他捂着一包热乎的红豆糕，仅仅是怕他会饿。



不会再有人像楚韶一样傻乎乎地把那颗最单纯无暇的真心剖给他。



淮祯抬眼望着那方高高在上的龙椅，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从三年前跌落战马那一刻起，他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楚轻煦。



他抱住那方牌位，在接受自己亲手杀了楚韶的那一刻起，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殿外的奴才听到殿内的动静，还以为新帝是喜极而泣。



北游空旷的草地上，突兀地竖起一个刑架。



魏庸被绑在邢架上，苏氏毫无还手之力，跪在地上叠声求饶。



楚韶说和这两位故人有点旧怨，想独自解决，岱钦便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带着人去了小坡后。



天上时不时有秃鹫盘旋过来，似乎是闻到了什么气息。



匕首的寒光倒映在魏庸脸上。



魏庸的喉结不安地上下蹿动，在苏氏哭哭啼啼的求饶声中，魏庸颤声道：“楚韶，你...你不能忘了我父皇对你楚家的恩情啊，你楚氏一族，受了皇室多少恩惠，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什么恩啊？”楚韶将匕刃抵在魏庸的手腕上，“是你废我双手的恩情，还是你囚禁我三年的恩情？”



说话间，匕首刺进魏庸血肉，就像他当年让人凿穿楚韶手骨一样，楚韶温柔地挑断了魏庸的双手手筋，血迸射到一旁的苏氏脸上，她的求饶声更加凄厉。



“我楚家是受过先帝的恩惠，所以我爹爹至死都愿意信任你这个狗皇帝，他甚至为了你的一张手谕把我从边境硬召回来，可是魏庸，你是怎么回报我父亲的忠心的？”



楚韶清亮的眸中划过滔天的恨意。



“你派人暗害我出使北游的兄长，将我父亲气毙于朝堂之上，纵容奸妃逼死我母亲，楚家九族三百二十五口性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些命债，就是你于我的恩情吗？！”



楚韶一刀捅进魏庸的心口，纵向划拉下去，白骨森森间，魏庸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魏庸睁大充血的双目，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口露风了，血流如柱，但他没那么快死。



“你作为君主，只知纵情享乐，昏庸无道，南岐百年基业毁于你手，你不但不以死谢罪，还恬不知耻地跑到北游来避难，你知不知道，亡国那日，南岐的百姓被溱军的大炮架在家门口威胁，而你作为君主，那个时候却逃之夭夭，弃子民于不顾！”



“早知你无能至此，三年前我就该一刀要了你的命，那样至少南岐的基业还保得住！如今，你死都死得毫无价值，还脏了我的手！”



魏庸的心脏被掏出来，扔到一旁跪地求饶的苏氏手中，空中的秃鹫闻到血肉的香味，俯冲下来，啄食血肉时，顺便叼走了苏氏的两只媚眼。



苏氏惨叫着求饶，楚韶不为所动，“苏贵妃，你当年让我娘在大雪天跪了两日两夜时，你可曾饶过她的命？”



他掏出手帕，擦拭匕首上的肮脏血迹。



风吹拂而来，楚韶衣裙干净如雪，而背后的秃鹫汇集成群，疯狂掠食着刑架上那具狰狞的新鲜尸体，顺便啄咬已经血肉模糊但还活着的苏氏。



岱钦在小坡那边呆呆地看着，不仅仅是他，连岱钦身边的武士都为楚韶的手段心惊。



此时，西南边传来庄严的钟声，岱钦回过神来，中溱新帝登基的吉时到了。



钟声响起时，正是溱宫中百官跪地朝见的时辰。



按照礼节，北游子民也需向中溱宫殿方向行臣服礼，既跪地，将脸贴在交叠的手上，以钟声为号，钟声停止时，北游子民再同中溱官员一同起身，结束行礼。



江东两边临着边境线，早年头铁的时候也跟中溱硬干过，无不碰得头破血流跪地讨饶，这几年他们学聪明了，无条件地做中溱最安分的臣服者，既不会像南岐那样惨烈灭国，也能享受安稳的太平日子。



到了岱钦这一代，更是将中溱视为老大哥，因此钟声响起时，他这个新王率先朝中溱的方向跪地行礼，诚意十足，所有的武士和子民也都随着王一起跪地。



辽阔的草原跪倒了一片臣服者，只有楚韶迎风而立，思及一年前在南岐行宫的三跪九叩，眸中淬冰。



岱钦悄悄伸手揪了揪楚韶的衣裙，“你为何不跪新帝？”



“我跪他？”楚轻煦屹立于钟声中，以天人之姿蔑视中溱的天子之威，“他受不起！”

作者有话说：

韶儿：该他来跪我。
两章内，啾咕应该就来北游喝韶儿的喜酒了。
啾咕：？？？


58 抢亲（一）（1.3W加更）

岱钦觉得，楚韶就像草原上空最可爱的那片云，可望不可即，一不留神，这片云还会被风吹走。



为免夜长梦多，也怕楚韶忽然反悔，他有些匆忙地把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中溱新帝登基的第六日。



这六日内，整个江东部落都为了大婚忙碌了起来。



楚韶言出必行，加上血仇得报，心中郁结有所舒展，便也配合着北游的习俗。



早上见过宗亲，下午又忙着试大婚的吉服。



北游是游牧民族出生，衣着上以便捷利落为主。



绣工赶制出来的婚服是箭袖，下摆用了大量的轻纱，白色为主，金丝嵌在白纱下，一眼看过去白如冬雪，但在阳光下，金线会随着日光的映射而波光粼粼，华美异常。



整件衣服最繁复的地方就是箭袖，上面的图腾是用金线密织上去的。



“这是我们最崇尚的雄鹰图腾，就跟中溱的龙纹一样，只有王室成员能用。”



石谷是岱钦派到楚韶身边侍候的小仆，他会说南边的话，也懂北游的民风习俗。



他这么一解释，楚韶才知这件吉服意义颇重。



衣服是按照楚韶的身量精心裁制的，没有任何差错。



试过吉服，楚韶走出宫殿，见外面也是一派喜庆之景，四处都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带，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连马儿都头顶大红花。



这氛围多么熟悉，楚韶闭上眼睛，视野归于黑暗后，才想起来，当初裕王府大婚时，他感受到的也是这样一派和谐与热闹，只是那时双目失明，没亲眼见过那些点缀各处的大红喜绸。



幸而那时是瞎的，免去一场膈应。



他睁开双眸，走去王宫外围，原想看看岱钦送他的那匹矮脚小白马，却在人群中突兀地看到几个“矮子”。



细看过去，也不是矮子，而是跪地行走的人，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看着像是穷困潦倒，但身上的衣服又光鲜亮丽，异常矛盾。



“他们...为什么跪着？这也是风俗？”楚韶指了指不远处两个跪地行走的人，问身边的石谷。



石谷看了一眼就猜到楚韶好奇的点，他解释说：“那群人从前是昆兰部落的子民。”



“昆兰？”楚韶记得，淮祯的生母就是昆兰氏的公主。



石谷道：“昆兰氏的公主曾经是中溱先皇的爱妃，据说宠冠后宫，当时的昆兰氏是一个很大的部落，跟现在的颜盏氏差不多。”



楚韶早上才见过颜盏氏的贵族宗亲，对方的阵仗之大都快跟王室持平了，很难相信眼前这群跪地如“侏儒”的坤兰族人曾经和颜盏氏并肩而立。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追问道。



石谷说：“大概是十年前，昆兰公主卷入了中溱的一场宫变中，她被指煽动母族勾结反贼，中溱的皇帝降罪到昆兰氏，将所有昆兰氏的族人贬为奴隶，流放到江东各个部落。”



“当年的江东刚刚从败仗中休整过来，已经完全臣服于中溱，因此这道旨意也被我们的先王认可，昆兰一族乍然从贵族转为奴隶，中间也起兵反抗过，但先王怕因此惹怒中溱，所以派兵残忍地镇压了。”

石谷压低了声音才敢告诉楚韶：“据说当时诛杀了五千多昆兰族人。”



楚韶微微蹙眉：“......然后呢？”



“昆兰氏年轻一代在那场反抗中折损近半，存活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被北游内部变卖为奴，半年后，不知中溱的皇帝又被什么激怒了，居然又下一道惩戒，要昆兰的所有族人以跪代站，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外族人在，昆兰氏就必须下跪，哪怕是赶路，也要跪着赶。”



楚韶：“......”淮渊对外族的某些手段堪称暴政了。



“这道惩戒持续了十年，昆兰氏就在草原上跪着生存了十年，直到上个月，中溱新帝登基，颁下一道圣谕，不仅洗清了昆兰氏当年的污名，还豁免了跪刑。”



石谷指了指近处的一个昆兰族人道：“公子仔细看他们的穿着，那些衣服都是南边送来的新衣，是新帝给母族的补偿，不过...这十年间，昆兰一族也几乎等同于灭族了，能活着等到赦免的人没有几个，公子眼下看见的这些人，已经是幸运儿了。”



楚韶神情凝重，“...我之前竟从未听过这些事”



北游以溱江分支为界，分为江东和江北两大部落，江东是早十年前就被淮渊那一代打趴下的部族，到了楚韶和淮祯这一代，提防北游实则只是提防那极不安分的江北部族。



正因为江东太过顺从，楚韶也未曾过多留意，没想到，在这样一片生机勃勃的安稳地界，竟然还有灭族这样的惨剧。



石谷由衷地道：“同为北游的子民，看到他们这样，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幸而昆兰公主生了个好儿子，如今是咱们北游的王子稳坐中溱的皇位，昆兰一族复兴有望，北游应当也不会再受中溱皇室的倾轧了。”



“......”楚韶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般难受。



他疾步上前扶住一位险些趴倒在地的老伯，老伯抬眼见扶自己的是新王的准王后，忙着要行礼，楚韶扶着他的手道：“老伯，你不必再跪了，我扶你起来。”



老伯悲怆地摆了摆手：“王后仁德爱民，可老朽跪了十年，膝盖跪烂了，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坐在地上，用手掰出两条腿，掀开光鲜的布料，露出一对畸形发黑的膝盖。



楚韶在战场上见过许多血淋淋的疮口，尚且都能面不改色，却在这位老者的十年陈伤前，险些把刚喝进去的药吐了出来。



兴许是知道自己这对膝盖丑陋不堪，老伯很快又用布把伤口掩盖住了，他那样熟练地在楚韶面前跪好，楚韶不是没受过别人的跪拜，从没有一次这样难受过。



“你不必为我们难过。”老伯拍着楚韶的手背，安慰道，“小王子现在是中溱的天子了，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楚韶眉心微动，他从前以为淮祯想要皇位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从不知道他身后还背负着这样一个满身疮痍的母族。



移情而处，如果他站在淮祯的立场上，一定也会为了这些人，斩断所有挡在前路的荆棘，舍弃无关大局的一切。



那晚在悬崖上，自己也只不过是被淮祯当成无关紧要的人牺牲掉了。



牺牲一个人可以成全一个部落的复苏，楚韶觉得无可厚非，如果陷入两难的是他，或许也会做出和淮祯一样的选择。

“恩和！！”岱钦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楚韶。



楚韶回过神来，正想让岱钦注意点场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他往角落里看过去时，又是空空如也。



“你在看什么？”

岱钦好奇地问，楚韶只当自己眼花了，摇头道，“没什么，你去哪了？”



“我亲自写了喜帖，派人给江北的王送去了。”



“你还亲自写喜帖？”



“当然，和恩和的合婚庚帖，我一定要亲自写。”





岱钦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自己部落的字却写得很不错。



楚韶正打算再和老伯说上几句话，岱钦就仗着力气大，把楚韶打横抱进了毡帐内，少年人力气大，楚韶根本挣不开，由着他抱走了。



这一幕正好被中溱的眼线尽收眼底。



他躲在角落里，把这位“颜盏恩和”的画像画得更加细致，而后带着这幅栩栩如生的画作和近几日收集到的密报快门加鞭送去中溱国都。



深夜，兵部侍郎双手捧着热乎的线报来到合阳殿，却被告知君上在栖梧宫。



侍郎大人犯了难，栖梧宫是皇后的寝宫，虽说君上唯一承认的君后是位男子，但那毕竟是后宫，他一个刑部侍郎不能轻易入内的。



这线报就转交到了近侍太监温砚手里。



雕栏玉彻的栖梧宫内，淮祯枯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一年前从岐州安宁侯府带出来的《寒林对雪图》，这是楚韶十五岁那年描摹名家的画作。



桌上放着那把被楚韶遗落在雅苑的梅花袖箭，据慕容说，那晚情蛊失效后，楚韶就把这枚袖箭从手腕脱下，随手扔在了地上，是慕容把它捡起来的。



栖梧宫建得富丽堂皇，可惜楚韶不在，淮祯只能睹物思人。



温砚进殿后，将线报呈了上来，说暗线已经把颜盏恩和的来历调查得明明白白，还附了画像来。



淮祯不为所动，显然他对一个陌生的北游人已经失去了兴趣。



温砚又说：“温敦新王也递了喜帖来，明日便是他与这位颜盏氏的大婚，君上可要亲自赴宴？”



淮祯摸着袖箭上那枚凤凰的印记，喃喃道：“...朕丧妻，他娶妻...”



温砚意识到这是在揭淮祯伤口，立刻俯首道：“...那老奴就让礼部按着往年的规矩，备一份厚礼给北游？”



“...你看着安排。”淮祯抬了抬眼，冷淡地道：“出去，别打扰朕和君后。”



“......”温砚欲言又止，弯身退了出去。



月光倾泄在窗前，淮祯失神地摩擦着袖箭上的“小凤凰”，想起那日在随州王府的小亭下，也是这样皎洁的月光，楚韶被他拙劣的雕刻逗得直乐，他蹭到他怀里，软着声音喊他“啾咕”，像块小甜糕一样软软乎乎，总喜欢黏着他。



楚轻煦那样害怕跟自己分开，如今却舍得与他天人永隔。



若不是帝王枷锁加身，若不是还有无数子民与族人要顾......淮祯闭上眼眸，眼角滑落浅淡的泪痕。



他这一生，经历过两次天塌地陷。



第一次，母妃自刎于他面前，他想跟着去，却为了昆兰氏的族人不得不忍辱苟活。



第二次，楚韶当着他的面跳下万丈悬崖，他真想一起跳下去，然而他身上已经背负得比以往更多。



他永远无法洒脱，永远被困在一重又一重的枷锁里，无法自救。



凉风从未关严的窗户吹进来，将他的醉意吹淡了些许。



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地被风翻开数页，聒噪得让他心烦，他睁开双眸，抬手想扫除这些碍事的公文，却在看清桌上那张被风吹出来的画像时，硬生生醉意全消，眼睛都睁大了许多！



画像被风吹了起来，马上就要飘落在地，淮祯伸手抓住，月光下，画中人的一颦一笑都在抓着他的心。



如果不是画像旁突兀地写着“颜盏恩和”四个字，他一定以为，这是一场梦。



“..............”



刚才温砚说什么？那个没断奶的新王要和画中人明日大婚？！



做他的春秋大梦！！



——



凌晨，溱兵营中忽然点将点兵。



睡意未退的小将问无论何时都精神奕奕的屠危将军：“既无敌袭也无行刺，去北游喝个喜酒而已，陛下为何深夜点兵啊？”



屠危高深莫测地道：“抢别人媳妇容易被揍，所以要带兵。”



小将：“哦......嗯？！”

作者有话说：

下章喝喜酒
啾咕：朕快马加鞭！！！
韶儿：:）


59 抢亲（二）

新王大婚之日的凌晨，江东部落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热闹得像在赶集。



岱钦亢奋得两眼冒光，一夜未睡，像个陀螺一样围着楚韶打转。



楚韶喝过温热的药，困意袭来，倒头就睡，完全没有即将新婚的紧张感。



岱钦知他体弱，不敢吵他休息，给他掖好被子，就坐在床边，掏出宗室长辈给他的“洞房小人书”看。



喜烛的灯芯爆了几声，岱钦的耳根也快跟喜烛一样红了。



他转头看了看熟睡的楚韶，虽然不懂何为两情相悦，但楚韶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越看越喜欢的人。



趁他熟睡，岱钦悄悄与楚韶手心贴手心。



破晓之时，楚韶被岱钦轻声唤醒，他在被窝里坐着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今天是大婚的日子。



他下床洗漱，换上华服，头发是草原上最多子多福的妇人帮忙梳的，扎了个飒爽的高马尾。



因是男子，没有女子那样繁重的珠翠凤冠，只有一把用价值连城的和田白玉直接打磨而成的发簪，簪子的形状形似枝叶繁茂向上而生的藤蔓，寓意生机与繁荣。



主婚的宗亲取来一根红线，一头绑在岱钦手腕，一头绑在楚韶手腕，“可汗与王后从今日起，就被这根红线绑在一起了。”



楚韶摸了摸红线，觉得北游的风俗还挺新奇，他好奇道：“日后都要绑着这根红线？”



宗亲笑道：“自然不是...今晚洞房之时，就可互相解开。”



“......”未经人事的岱钦闹了个大红脸，他昨晚看了一整晚的小人书，终于对这种事，有了个全面又透彻的了解，所以脸红得厉害！



楚韶淡笑，抬手让宗亲先去殿外等候，而后看着岱钦的大红脸蛋道：“我就说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是弱冠了！父王一直说我是男子汉！”岱钦不服气地反驳。

楚韶给岱钦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晾着，神色严肃了几分，“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忘了你同我的约定。”



楚轻煦并不认可为了恩情去做“以身相许”的事。



岱钦于他的救命之恩，他已经在一线天和巴尔虎两件事上报答了，原本已经两清，只不过后来又借着岱钦的势力诛杀了魏庸和苏氏——于楚韶而言，能报父母兄长之血仇，无异于第二次救命之恩。



这才松口答应岱钦“以身相许”的请求。



不过此前已经约法三章，其中之一便是，婚后不行床笫之事。



“你还在长身体，这种事，轻易是做不得的。”仗着被岱钦大了五岁，楚轻煦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劝谏。



“做了会怎么样？”



楚轻煦一本正经地骗小孩：“会长不高。”



“？！！”岱钦明显是有些失落的，但他很快打起精神，“那一年之后，就...就可以了吗？”



“一年之后，等可汗的个子再往上蹿一蹿，我们再讨论这件事。”



楚韶深知，岱钦执着于把自己留下，只是信了巫师口中的神迹，或许还夹杂着少年人的几分冲动和朦胧情意。



可有淮祯这个前车之鉴，楚轻煦轻易不会再交出真心，或者说，他的心早就烂了死了，一颗腐烂的心是配不上岱钦这样单纯而热烈的情意的。



岱钦新王上位，许多事情确实需要仰仗他人教导，楚韶愿意为他停留一年，教他为君之道，一年后，等岱钦能褪去幼稚，独当一面，他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提和离，而后离开北游，另寻天地。



岱钦并不知道楚韶有这样的打算，他满心满意地期待着一年后的光景，现在只敢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试探地问：“那我能亲你一下吗？就一下。”



楚韶让了一步，“要等礼成之后才行。”



南边的人都讲究礼节，岱钦愿意尊重楚韶的意愿，硬生生压下了心中那点小欲望。



这时门外的侍卫有事要报，岱钦不避着楚韶，让侍卫直说。



侍卫道：“术虎图南派了使者来，说是不能如约赴宴了。”



术虎图南是江北的王，也是北游势力最强大的部落首领，虽然楚韶没有与之正面交手过，但也知对方野心勃勃，光从名字就能窥见一二，图南图南，图的便是南岐，如今南岐灭国，这位可汗怕不是盯上了中溱这块大肉。



没想到还真被他猜中了。



岱钦从书架上取下一封已拆封的密信，递到楚韶面前，“昨日我派人去送请帖，术虎回了我这封密函。”



楚韶展开书信，里面是北游的文字，他虽无法完全读懂，但能看出大概的意思。



“术虎让你跟他一起反攻中溱岐州？”



“嗯。”岱钦没有隐瞒：“他在这信里说，中溱刚刚易主，南岐又是刚灭国不久，正是最动荡不安的时候，这个时候如果北游两部合并攻打，攻下岐州，胜算极大。”



“那你是怎么想的？”



岱钦：“且不说中溱的‘铁阎罗’有多恐怖，无故挑起战争，受苦的必然是我的子民，他江北深居腹地远离边境，就算战败也能全身而退，我江东却又要陷入数年前的水深火热中。”



楚韶赞赏地点点头，“所以可汗是写信拒了术虎的‘好意’？”



“中溱易主易的是我江东部落的王子，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我不可能傻到和淮祯对着干，那不是找死吗？所以我昨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这样做，会不会不妥？”



楚韶笑道：“妥极了，可汗能以子民为重，是江东的福气，术虎不来赴宴也罢，是我们成亲，他来与不来，无甚要紧。”



得了夸奖，岱钦恨不得把尾巴拿出来摇摇。



“不过你既然给江北的王都下了请帖，那中溱？”



“我让会汉字的宗亲写了请帖送去，溱帝只回赠了厚礼，没说要来赴宴。”



“按照惯例，确该如此。”



楚韶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新皇登基，朝中多少悬而未决的大事要淮九顾拍板，他绝不可能闲到来北游喝喜酒。



宗亲这时掀开帘子，提醒道：“吉时快到了，请可汗与王后准备着。”



岱钦收好密函，给楚韶理了理华服衣襟，牵着他的手，一同走出宫殿。



天公作美，今日碧空万里，宗室亲眷夹道而立，对着王与新王后俯首行礼。



巫师盛装打扮，他对楚韶那真是奉若神明，楚韶能如此顺利地被北游部族接纳，全因巫师在民间竭力宣传所谓的“得救之道”，他是真地相信楚韶能给江东带来福运。



在拜长生天前，巫师先踩着鼓点跳起了一支祈福舞。



草原上的鼓手总是激情昂扬，很快所有人都被鼓声带进了一种亢奋喜悦的情绪中。



楚韶起先也觉得这鼓点有些意思，但他很快听出了耳熟的杂音。



在这些有节奏的鼓点之外，有几道鼓声由远及近，短而急促，中间有规律地停顿两下，再次急促响起，总共三声。



兵法云：“申令击鼓，一鼓起立，二鼓旋行，三鼓合战。”



“有敌袭！”楚韶凝重道。



岱钦还沉浸在鼓点的喜悦中，楚韶拉了拉手腕处的红线，才把岱钦拉回神来。



与此同时，大规模行军带来的动静终于让跳得正欢的巫师都意识到不对劲。



周边的侍卫立即戒备。



楚韶道：“听动静绝对不少于三千人。”



岱钦下意识站在了楚韶身后。



楚韶凝神远望，双手渐渐握拳，脑中已过了十数种御敌方案，却在看清“敌袭”之人是谁后，握成拳的双手无力摊开——昔日在随州，三千“铁阎罗”能挡万名私兵，那还是在没有主帅的情况下。



楚韶看清了兵马领头之人，依然是剑眉星目，气宇非凡，生杀予夺皆听他令，一如当日踏破南岐时那般意气风发。



不，谈不上意气风发，近了些楚韶才发现，淮祯鬓边隐约多了几根白发。



只要两个人都活在这世上，终有再相见的一日。



躲之不及，那就坦然面对。



楚轻煦屹立在风中，华服上的金丝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衬得他宛若梦中人般美好虚幻。



淮祯勒住马绳，抬手胡乱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溢出的泪花，这才把一个鲜活的灵动的楚轻煦收入眼底。



“大家别误会！”屠危眼看君上失态，连忙勒马走出来解释，“我们君上是来喝喜酒的！”



岱钦：“........”喝喜酒带三千铁骑？



“三千铁骑也是来蹭喜酒的！”屠危惯会暖场的，他大手一挥，三千“铁阎罗”同时摘下脸上的铁面具——众所周知，中溱的“铁骑”只要摘下面具，一般不开杀戒。



北游众人这才相信他们真是来喝喜酒的，不过溱帝这是打算让三千将士把随礼吃回本不成？



泱泱大国，居然这样蹭饭！



确认不是敌袭，楚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鼓手和巫师：“接着奏乐接着舞。”



巫师：“........”



楚轻煦又与傻愣愣的岱钦道：“不必理他，我们接着成婚。”



淮祯在马上听清了，急道：“朕不许！”



楚韶清亮的眸中，似凝了冷雪，他迎着淮祯的视线，用缠着红线的那只手，握住岱钦，与之，十指相扣。



急着翻身下马的淮祯亲眼目睹此幕，一脚踩空，竟然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脸着地，吃了一大口绿油油的草。

作者有话说：

韶儿：接着奏乐接着舞！


60 抢亲（三）

“君上！”



屠危赶忙跳下马把淮祯从草地上扶起来。



淮祯拍了拍脸上的泥印子，想到自己戎马一生，居然在楚韶面前摔出这副德性，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抬眼看向楚韶，以为轻煦或多或少会关心两句，没想到人家早就牵着岱钦转身，准备三拜长生天完成大婚之礼了！



“朕说了不许成婚！”



淮祯箭步冲上前，扣住楚韶左手，几乎立刻，岱钦也扣住了淮祯的手腕，一边把他扒拉开，一边急声说：“他腕上有旧伤，你不能用力抓他！”



“他身上有哪些旧伤，朕比你这个小毛孩清楚！”淮祯扣住的是楚韶的胳膊，根本没有触及伤处。



“你才是小毛孩！！”自诩男子汉的岱钦最恨别人说他是毛没长齐的孩子！



“中溱的皇帝，你还未喝喜酒就已经醉了吗？你现在扒拉的是本王的王后！请你自重！”



岱钦宣誓着对楚韶的主权，还把十指相扣红线相缠的手举到淮祯面前。



可汗如此有底气，江东部族的宗亲和子民也挺直了腰板——是啊！今日是可汗娶亲，溱帝来凑什么热闹？



巫师盯着中溱的皇帝，眯了眯眼，他嗅到了掠夺的危险气息，颜盏恩和可以是北游的“得救之道”，自然也可以是中溱的“得救之道”。



这个新皇一定是来抢北游的福运的！



这可关系到江东部族千秋万代！！



巫师默默带领王室宗亲走到可汗与准王后身边，用一种警惕的眼神提防着中溱的皇帝。



那三千“铁阎罗”因为没了面具遮掩神情，多了丝平易近人的人气，虽说军令如天，但也挡不住他们对于君上连夜奔袭来抢别人媳妇的心虚。



连屠危都觉得君上理亏，幸好他长得黑，也看不出脸红不脸红的。



慕容只盯着楚韶看，见他虽然华服加身，但神色难掩憔悴与虚弱，思及当日的情蛊和外伤，他对楚韶的身体状况很是忧虑。



淮祯敢带着兵来，就是做好了为楚韶一人与江东可汗撕破脸的准备了。



他反问岱钦：“还未礼成，你一口一个王后，喊给谁听？”



“喊给我听的。”楚轻煦淡声开口，冷冷地对上淮祯的视线，“我觉得很悦耳，有问题吗？”



“轻煦...”



楚韶淡漠地打断他的呼唤：“这里只有颜盏恩和，没有楚轻煦。”



“别闹了，跟我回中溱。”



楚韶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淮祯没敢用力的手，他嫌恶地道：“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何要跟你闹？君上要找的是楚轻煦，可楚轻煦已经死了，你忘了吗？你杀了他两次。”



“城楼上一次，悬崖边一次，你凭什么觉得楚轻煦还会活着？”



“......”淮祯喉咙口哽得难受，他竟，无言反驳。



岱钦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清了“楚轻煦”三个字。



如雷贯耳的三个字。



一个月前，中溱新帝封后的圣旨远播溱江所及之处，世人都知，溱帝的正妻是楚氏的公子。



但早在三年前，他就听过楚轻煦的名号。



当年尚且国富民强的南岐，也曾下过昭告天下的封后圣旨，同样以大阵仗传到北游各境。



难怪，难怪楚韶昨夜那样淡定，封后对他而言，恐怕已成家常便饭了！



楚韶察觉到岱钦的手出了冷汗，他敛下眸中的冷漠，与岱钦道：“虽然跟你约法三章不提旧事，如今旧人找上门，想必你也猜到我过往的经历，岱钦，如果你不愿意，今日的大婚可以作废，我...”



话还未说完，岱钦忽然熊抱住楚韶略微单薄的身躯，他趴在楚韶肩上，哽咽道：“我早就...早就猜到了，在你杀魏庸的时候，就猜到了。”



那日诛杀南岐废帝的手段堪称残忍，但岱钦知道楚韶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那么只可能是魏庸辜负过楚韶，辜负到深仇大恨的地步。



南岐楚家，是连他这个外族人都知道的忠义之士，却被魏庸满门灭族，抄家流放。



恩和隐瞒过自己的真名，却不曾否认自己姓楚。



其实是很好猜的。



岱钦只是不敢信而已，他不敢相信楚韶在三年前经历过这样残忍的骨肉分离，也不敢去细想三年后他又遭遇了多少苦楚以至于会重伤落进溱江，几乎折了半条命。



他更不敢相信，这世间有人尝遍百苦，却依然能保有一颗纯善之心，总是教他以子民为重。



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被人糟践至此。



“我就要你，楚轻煦。”岱钦紧紧抱着楚韶，哭着道，“我就要你一人，我会好好爱重你。”



楚韶心中微动，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别哭...你抱得太紧，我都喘不过气了。”



岱钦立刻松了手，怕弄脏楚韶的华服，自己抹了一把眼泪，可怜得像只饿肚子的小狗，楚韶轻轻叹了口气，捧着岱钦被泪水打得湿漉漉的脸颊，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算是践行今早的那个小承诺。



岱钦立刻破涕为笑。



淮祯：“.............................”拳头硬邦邦。



他不舍得对着楚韶凶，便冲着温敦岱钦咆哮道：“你是当朕死了吗？！！”



岱钦无辜地抱着楚韶的胳膊，在楚韶没留意时，露出一个专门给中溱的皇帝看的嘚瑟笑脸。



淮祯惊怒道：“你！！小毛孩，还有两副面孔！”



“今日这婚，就算是天王老子来阻拦都没用，溱帝要是想来讨一杯喜酒喝，就去席面上抢个位置坐下，多一双筷子而已，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楚韶冷漠地斜淮祯一眼，“可你要是来添乱的，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铁骑从哪来滚回哪去了。”



三千铁骑：“？？？”那我们走？



一旁的屠危和慕容：“...............”敢让君上滚的，也只有楚韶了！



“你唤我溱帝？为何生疏成这样？”淮祯伤心地道，“你从前都喊我的小字。”



楚韶：“你也会说是从前了。”



“.........”



眼见着中溱的皇帝被王后怼得哑口无言节节败退，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鼓手忽然又奏起了乐，有他开头，众人很快又被拉进鼓点的欢乐中。



当真开始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岱钦也不想因为和溱帝纠缠而误了大婚的吉时，他牵着楚韶就要继续行大婚之礼。



“朕倒要看看，谁敢娶中溱的君后！”淮祯将那道册立楚韶为后的圣旨高举起来，方才是小打小闹，如今才拿出帝王之威震慑。



眼见君上动怒，三千铁骑收起看戏的心态，整肃起来，眸中溢出冷酷的杀气。



楚韶冷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曾下过赐婚的圣旨！”



“朕食言了！”淮祯哪能想到，岱钦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立一个外族人为王后？！



楚韶：“作为帝王，轻易食言，如何服众？”



“要是早知道颜盏恩和是你，绝不会有那道赐婚圣旨！”淮祯既委屈又懊悔，“是你隐瞒身份，欺君在先。”



楚韶上前一步，“今日我便是欺君了，你又能如何，打算杀我第三次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对峙从气势上，明明是淮祯占据上风，楚韶却反过来将他压制得死死的。



北游的宗亲眼睁睁看着中溱的皇帝软下语气，似哄似劝，“...轻煦，你明知我不舍得伤你，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你跟我回中溱，栖梧宫都给你修好了。”



“君上如此情深，真叫我感动。”楚韶摊开右手，态度似有和缓，“我想看看，封后的圣旨长什么样。”



淮祯以为他回心转意，忙把封后的圣旨交到楚韶手里，殷勤地说，“是我亲手写的圣旨，亲手盖的玉印。”



“克令含章，德厚流光。”楚韶展开圣旨，随口念了两句，笑道，“君上夸人的本事见长啊。”



淮祯患得患失地问：“你...你可喜欢吗？”



“我喜不喜欢，很要紧吗？”



淮祯：“当然要紧，你的喜欢最要紧。”



“既如此。”楚韶卷好这方圣旨，当着淮祯的面，利落地向后一抛，“我抗旨。”



他身后就是一堆为了大婚而燃起的祈福篝火，圣旨落进火里时，那火还嚣张地旺了旺。



不论是北游的宗亲还是三千铁骑都惊住了。



烧圣旨，无异于弑君，重则诛九族。



可楚韶孑然一身，他什么都不怕。



淮祯面露痛色，他抬手捂了捂心口，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旧伤作祟，还是纯粹的心痛。



楚韶的视线落在他的心口处，那夜在崖边，他是真想弄死这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



他特意凑到淮祯耳边，柔声道：“那一刀没捅死你，真叫我遗憾。”



离得近的屠危也听清了这句话，脸色变了变。



他是在南岐看着楚韶和君上一路走过来的，君上对他，确有欺骗之实，但也不是没有过真心啊！否则君上怎会奋不顾身地替楚韶挡下刺客那一剑？



这句话实在是，他这个局外人听着都觉得伤人。



冷言似刀，不用楚韶动手，淮祯已如坠炼狱。



楚韶转身牵过岱钦，准备行完最后的大礼，这桩婚事就板上钉钉了。



“温敦岱钦。”淮九顾的声音沙哑而自带威压，让岱钦不得不驻足。



“你要是嫌北游这十年来的太平日子过腻了，你今日就大胆地娶走朕的君后！”



他奈何不了楚轻煦，却能把无形的刀架在所有北游子民的脖子上，试图以此逼迫楚韶就范。



楚韶脸色煞白，他转身，抬手揽过一阵风，抽了淮祯一巴掌。



啪的一声，虽然微弱，但也格外清脆。



可淮祯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楚韶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这一巴掌连蚊子都打不死。



岱钦却隔着红线察觉到楚韶的手在微微发颤。



刚刚那一巴掌，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或者说，他本来就已经在脱力的边缘了。



“不好！”慕容最先意识到不对，提着药箱冲上来。



淮祯眼睁睁看着楚韶被他气得血色尽褪，闭眼倒下。


61 神迹（1.4W加更）

岱钦先淮祯一步，将楚韶打横抱起，往屋里冲去，巫师紧跟其后，部族的王室宗亲似有默契一般，簇拥着可汗，无形中把中溱的帝王排斥在外。



淮祯自责不已，疾步追上，却被安置好楚韶又折返的岱钦拦在外面。



他质问淮祯：“我江东十年来自问对中溱绝无二心，你今日为何要来害我心爱之人？”



淮祯无暇理会这个没断奶的毛孩，他越过众人的背影，望向屋内，暖黄的灯光下，楚韶阖眸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给他诊脉的却不是王室的御医，而是巫师。



慕容提着药箱的手攥得死紧，他着急地与淮祯道：“君上，你必得让我给楚韶看看，我方才观他脸色，已有虚弱透骨之象！”



“你胡说！恩和在我这里一直都好好的！”岱钦只当慕容是倒打一耙，急言反驳，“他当初落水，伤重垂危，就是巫师救回来的！巫师的医术，绝不逊于你！”



听到楚韶当日重伤垂危，淮祯的心像被人揉碎了般。



慕容辩道：“救得活和保他活得久完全是两回事！你再这样让巫师给他乱用药，等同谋杀！”



“谋杀”两个字当场把岱钦砸懵了，淮祯趁此机会，推开岱钦，屠危力气大，走到前面开道，这才冲破宗亲围出来的人墙。



慕容终于顺利进到屋内，一进屋，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他一闻就知里面有几味猛药。



巫师对他们的闯入十分不悦，岱钦也回过神来，带着宗亲一同上前阻止，两方人马在楚韶的病榻前对峙起来。



慕容眼看楚韶病容憔悴，胸前起伏微弱，呼吸却格外急促，而那巫师连脉都没切明白，就要把药灌进去。



淮祯上前抓过巫师，将他甩开，慕容趁机摸上楚韶的手腕，触手只觉滚烫，俨然是在短时间内起了高烧。



巫师手中的药洒了一地，人也摔在地上，他是部族神权的象征，如此被中溱的皇帝甩开，无异于触怒神灵。



岱钦真正被激怒了，“淮九顾！你欺人太甚！”



他冲上前熊扑淮祯，淮祯久经沙场，岂能被一个小毛孩欺负了？



只过了三招，他就把岱钦的双手轻而易举地钳制，反扭在背后，对着屋内蠢蠢欲动的宗亲道：“你们再敢延误神医给楚韶治疗，我就拧断你们可汗的手骨！”



屋外是中溱的铁骑，屋内可汗被溱帝拿捏在手里，宗亲和武士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立在原地怒视。



岱钦屈辱不已，却不像在楚韶面前那样爱哭鼻子，他露出狼一般的目光，喝令屋内宗亲：“你们听着！这些中溱人要是敢强行掳走我们的神迹，你们必须以死相争！本王断一只手无甚要紧，把王后留在部族内，才能造福江东千秋万代！”



淮祯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什么神迹！？你在胡说什么？！”



岱钦愤慨道：“你如今当了中溱的天子，便数典忘祖，忘了自己的生母也是北游人了吗？也忘了北游世代受神水庇护吗？恩和就是神水送给我的神迹，他是得救之道！你休想夺走！”



“愚昧至极！若是神水真能庇护子民，怎么不见它在过去十年间救一救昆兰部族？”淮祯越想越怕，“所以你救楚韶，其实只是想让他也来救你们？”



岱钦沉默，最开始，如果没有巫师指引，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得救之道”的神迹，他不会去神水东南岸，也就不可能救起当时命悬一线的楚韶。



当时被困“一线天”，将生机全部寄托在神迹身上时，他们就已经陷入绝境。



在绝境中还愿意倾尽一切救楚韶性命，肯定是存了让楚韶反过来救自己的私心的——巴尔虎和一线天两件事，都证明楚韶确有这个能力。



他瞒着楚韶去求那道赐婚的圣旨，也不过是想让这道“神迹”名正言顺地归入温敦氏的宗族里。



因为巫师说过，只有这样，楚韶才是唯一属于江东部族的“得救之道”。



“我纵然对他有私心，但救他一命的人终究是我！”岱钦说，“他原先都好好的，你一来，就把他气晕了，你哪来的资格来指责我?!”



淮祯手上使劲，岱钦吃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他到底没有拧断岱钦的手骨，因为岱钦说得没错。



无论出于何种私心，都是温敦岱钦救了楚韶一命。



无论出于何种苦衷，把楚韶逼到跳崖命悬一线的都是淮祯自己。



淮祯没有任何资格来责怪岱钦的行事动机。



慕容终于切完了脉，他喂了楚韶一颗入口即融的药丸，似叹息又似松了一口气。



“如何了？！”淮祯急问。



慕容庆幸道：“好险，好险，幸好君上今日追了来，否则楚韶在这巫医手中，用不了一年就要被那些虎狼之药吞掉性命。”



“...怎么可能！？”岱钦明显不信！



“敢问可汗，你可找过王室里的御医给楚韶看过脉？”



岱钦不假思索地道：“巫师说了，恩和是神迹，他不是凡人，寻常大夫看不了他的脉！那是亵渎神灵！”



淮祯惊怒道：“你寄望他是救世的神？所以根本没把他当人来治？！”



岱钦：“......”



他看向床上虚弱至极的楚韶，想到他这一月来一直精神恹恹，虽然汤药不离口，却没有补回多少血色，人也是肉眼可见地虚弱，哪怕他吃了那么多大补的药材，也像泥牛入海，毫无成效。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犯错了，用责问的眼神看向巫师。



巫师跪伏在地上，用北游话回了一句，淮祯听懂了。



巫师说：“只要神水不枯竭，神迹自己就能痊愈。”



淮祯简直要被此人气笑了，“你们根本没有楚韶当做人看待，个个都想着他能带来什么利己的福运，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他的伤势，将他奉为神灵，便觉得他百毒不侵，与天同寿，然后心安理得地将他占为己有食髓吸血。”



“哪日，要是温敦氏遭了昆兰氏那样的惨境，你们是不是还要责怪楚韶是灾星啊？！”



一席话，砸得岱钦无言以对。



淮祯说得没错，如果有朝一日，温敦氏没落了，巫师一定会说，神迹是灾星，然后献祭这个灾星以平天怒。



这样的事，部族历史上不是没有过。



盛世需要神迹来点缀，乱世需要神迹来顶罪，帝王之术，自古如此。



岱钦习过南边的文化，比大部分北游人要开化许多，深知这种说法荒谬，但如果真有这样一日，他或许并不能护住楚韶。



楚韶总教他以子民为重，或许有朝一日，岱钦真会为了子民舍弃楚韶。



“巫师给楚韶用的药，全是虎狼猛药，药效是立竿见影，若为救人，确有奇效。”慕容开口说，“但让一个体弱之人长期服用猛药，只知治标不知治本，胡乱粉饰表象，宛如抽丝一般消耗他的本原，绝非长久之象。”



“而你们，居然还指望靠他自己痊愈，你可知......”慕容看了一眼淮祯，欲言又止。



可知情蛊已经让楚韶身体折损大半，如果不仔细用药调养，性命危矣。



岱钦自责道：“我是险些耽误了他，可恩和身体虚弱成这样，究竟又是谁的过错？他为何会坠入溱江？为何后腰有重伤？这些，溱帝能给我个解释吗？”



淮祯心头一虚，手上力道都松了。



岱钦趁机脱离他的钳制，看出此人心虚，顾及中溱和江东部族多年的情谊，没有当面让溱帝难堪，也不再反抗。



他用南边的礼节朝慕容做了一揖：“先生既是溱帝口中的神医，想来一定能力挽狂澜，只要能治好恩和，王室库房所有的奇珍异草，都任先生调用，就算是要天山上的神草，也一定给你摘到手。”



慕容心道，这温敦可汗为了楚韶倒是能屈能伸，他回了一礼，道，“我作为中溱的臣子，必当保君后安康。”



“君后”两个字喊得淮祯舒心许多，岱钦的脸色却沉了沉。



淮祯道：“今日婚礼未成，轻煦就不能算是北游的王后，他依然是中溱的君后。”



“可他亲手烧了圣旨，还抗旨了！堂堂君王，就这么喜欢强人所难？！”岱钦不满地道，“可知强扭的瓜不会甜！”



“只要是朕喜欢的瓜，不论甜还是苦，朕都甘之如饴！”



眼见着两个帝王又要争论起来，慕容连忙制止道：“君后需要静养，两位出门去，辩个八百回合我都没有意见！就是不准在此吵嚷！”



万事以楚韶为重，淮祯和岱钦各自带着自己的势力离开寝殿，到了殿外，确认不会吵扰到楚韶休息，又开始吵。



太阳下，一个中溱之主，一个草原可汗，为了一个楚轻煦，争辩了两个时辰都不带歇的！



楚韶在梦里，似乎听到两只夏日蹦跶的蝉，一个劲地叫叫叫，叫叫叫，叫叫叫。



吵死了！



他冲过去一脚把两只蝉踩扁，耳根子终于清静了，舒坦地继续昏睡。

作者有话说：

啾咕：？？？
*1.4W指海星1.4W的加更，截至本章更新，还有4次加更（1.8W），依次顺延到下个周三周日。


62 锥心

慕容把熬好的汤药倒进瓷碗里，热气还未下去，淮祯一把抢过药碗，慢了一步的岱钦就扑空了。



慕容及时提醒了一句：“这药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一碗。”



岱钦这才没有跟淮祯抢起来，毕竟要是不小心打碎了，可要再熬两个时辰，耽误的是楚韶吃药的时间，否则他能为了一碗药跟淮九顾打起来！



淮祯捧着这碗药走进寝殿，岱钦紧跟其后，却在进殿前被屠危笑嘻嘻地拦住了。



楚韶需要静养，岱钦就不能让武士过来和这个中溱壮汉对打，他认命地被拦在殿外——虽然这是他的宫殿！！



楚韶阖眸假寐，听到外头有动静，费力地撑着床榻想要起身，但他高热未退，身上乏力，起身都十分吃劲。



一只手在背后撑了他一下，将他扶了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让他靠着，楚韶正要道谢，抬眼见是淮九顾。



憔悴的脸上布了乌云般，“我以为昨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先不谈那些事，你的身体要紧。”淮祯垂眸吹了吹勺中的汤药，递到楚韶嘴边，楚韶把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抗拒地偏过头。



“这是慕容开的药，药性温良，没有那么苦。”



“里面放什么了？”楚韶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语调冷冷的。



“什么？”淮祯一时没明白过来。



楚轻煦冷笑一声，看着淮九顾这张惯会骗人的俊脸，“是不是又想给我下钟情蛊啊？”



淮祯心头咯噔了一下，猝不及防被这句话烫了烫，“你怎么会这样想？”



“这不就是你的计划之一吗？”楚韶冷眼看着他局促的模样，“慕容手上还有一株噬忧花，你大婚前几日，派他去郊外练出情蛊，就等着事成之后，再重新给我下蛊，继续把我当傻子耍，这些，是司云亲口告诉我的。”



“淮祯，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淮祯无法辩驳，时至今日，再作隐瞒，就是想让楚韶厌他入骨了，他承认道：“我确实这么想过，我甚至想用钟情蛊把你一辈子留在身边...但我现在已经完全断了这个念头了。”



“你断了这个念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我已经脱离你的掌控了。”楚韶把淮祯看透了，“如今我只剩半条残命，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淮祯慌乱地解释：“我是来救你的，巫师给你用的都是猛药，他们借着神迹的名义伤害你...”



“是非曲直不用你来告诉。”楚韶打断他的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巫师的药治标不治本，我比你更清楚，但是我本来也没想活太久，所以不需要你来救我。”



淮祯心痛难忍，险些忘了，他“杀”楚韶的那两次，都是楚韶自己选了死路，他本来就心存死志，离了钟情蛊，他对这世间已经没有多少留恋了。



这话，门口的岱钦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被泼了冷水一般，昨日他还振振有词地告诉淮祯自己在楚韶心里的地位不一般。



他自以为虽然样样比不上中溱的帝王，但至少楚韶在他身边是开心的。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楚韶根本没想活得长久，他就是空中那片云，岱钦以为自己握住了云朵，然而那云始终在无声无息地离开他。



谁都抓不住，他抓不住，淮祯也抓不住。



“药凉了。”许久，淮九顾打破沉默，卑微地道，“你喝一口吧，当我求你。”



楚韶偏过头，他闷咳了两声，听在淮祯耳中，像是心口被砸了两个洞一般。



“难道你不想知道司云的近况吗？”淮祯毫无办法，他只能用等价交换的手段来博取楚韶的一点耐心。



“他那晚受了好重的伤，你就一点都不关心？”



楚韶神色微动，他双手虚虚握拳，终于将头转过来，视线对上淮九顾堪称温柔的笑容。



“你乖乖喝药，我就告诉你。”



已经微凉的药汁送到楚韶嘴边，楚韶久病成医，光凭味道也能知这药确实比此前一个月喝的要温和许多。



淮祯可怜巴巴地求道：“看在司云的份上，喝一口吧？”



“......”楚韶瞪他一眼，终究还是张口，喝下了药汁，淮九顾眉头舒展，马不停蹄地再舀起一勺。



有一就有二，药很快见了底。



楚韶嘴边还沾了点药汁，淮祯用大拇指替他揩了揩，楚轻煦炸毛一般，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浑身乏力，早就一拳砸过去了。



“快说！”



淮祯放下药碗道，“司云没有大碍，现在人养在京都府邸内，被慕容照顾得很好。”



见楚韶眸光柔和下来，淮九顾继续说：“他现在已经可以说话了，每天都在念叨你。”



“他对你忠心不二，这点连我都心生佩服，哪怕是为了司云，你也要想着回中溱看看啊。”



楚韶心下安定许多，他不理淮祯，抓过被子，重新躺下，侧身背对着淮九顾，闷声赶客，“我要睡了。”



淮祯无奈，但总归是个很好的开头，至少没像昨日那样，剑拔弩张地要他滚了。



他心满意足地端起药碗，朝门口的岱钦把空碗晃了晃，炫耀楚韶喝了他喂的药，岱钦拳头捏得紧紧的，却毫无办法！



其后数日，淮祯都用同样的招数哄楚韶喝药。



楚韶重情，他就抓着这个弱点，时不时搬出司云来蹭一蹭人情，又拿岐州如今的民生来哄楚韶安心。



“你封后那日，还有一道旨意送去了岐州，我减免了岐州三年税赋，厚待岐州子民。”



慕容的药温和又有奇效，不过三日，楚韶已经能自己喝药了，淮祯没有喂药的机会，却每次都抓着送药的空档，努力投楚韶所好。



“只要你跟我回中溱，我立刻赦免京都战俘营中所有的南岐将士，让他们回去跟妻儿老小团圆，重新过好日子。”



提及战俘营，楚韶就想起那个备受折磨的南岐第一弓箭手，还有曾经住在他隔壁的那位疯子。



钟情蛊失效后，他才想起，那位疯子是自己昔年的部下，南岐未亡国之前，也曾位及四品大将。



被俘虏后，却硬生生被逼疯了。



这实则不能怪中溱，因为南岐对待中溱的战俘同样残忍。



能被活抓去关着的战俘，大多都是有些身份或是功绩的大将，他们手上或多或少沾了敌方几百条性命，所以一旦被俘虏，必被敌国君主报复，几乎不可能得到优待。



这可算是国仇家恨，轻易不能放下。



但现在淮祯说，可以放他们一马。



“我甚至可以重封你爹爹的爵位，澄清他身后的声誉，让岐州安宁侯府重焕生机，你若想回岐州老家，我也可以每年都陪你回去小住一段时间。”





淮祯执过楚韶的手，“轻煦，整个岐州都将因你得到优待，你曾经护过的子民，你曾经的部下，都将受到你的庇护，我可以用我的权力，让你真正成为岐州百姓的神迹，你可以成为他们的得救之道。”



“而这一切，只需你答应做我的皇后，就都可以实现。”



淮祯想，我来救子民，你来救我。



多么诱人的条件，如果这番话在一年前楚韶跳下城楼那日提出，他或许真地会答应。



他不是不能接受被人打败，也不是不能低头认输，南岐亡国时，淮祯要是能这样光明磊落地跟他谈条件，让他用一己之身去换子民安宁，楚韶也就顺从了。



但如今，过去一年的折辱和欺骗历历在目，楚韶根本无法相信淮祯的话，他的承诺不如草原上的马粪值钱。



在哄骗感情这件事上，淮九顾是高手，楚韶却是不折不扣的败将。



他不会再让自己陷进陷阱中，于是冷静地戳穿这些承诺的美好表象。



“魏庸昏庸无道，是该诛杀，但魏氏祖上两任帝王都曾于我楚家有恩，我父亲誓死效忠的是南岐，就算南岐亡国，魏庸负他，他也不会看得起中溱的爵位和死后的虚名。”



“你偏袒岐州，必将遭到群臣弹劾。”



“你释放战俘，又如何跟中溱的将士交代？”



“淮九顾，你亲眼目睹过战场上的血腥与残忍，深知国仇家恨不是一两道圣旨可以泯灭的。”



楚轻煦不屑地道：“你不必为了哄我一人高兴，去踩踏你麾下将士的忠心，南岐的将士哪怕被俘，也自有他们的傲骨。昔日你哄骗我当着南岐群臣的面对你三跪九叩行臣服之礼，今日你又想借我之名去对他们施恩，无非就是想让他们，让我，都对你感恩戴德。”



淮祯辩道：“你怎知我不会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



楚韶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他戏谑地看着淮祯较真的神情，“我在你心中，尚且比不过一个文容语，你却说要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



“当日的事我都可以解释！那晚我本来就有把握救下你们两个人，我只是在权衡利弊...我...”



“你权衡利弊的结果就是牺牲我。”



楚韶打断他的辩驳，心无波澜，十分坦然，“你当初那么选，自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我也相信，以你的权势，肯定能兑现刚刚这些承诺。”



“但你真这样做了，中溱子民又将如何看待你？有朝一日，群臣要你杀我平民怨，我自认没有那点斤两能跟你的皇权做比较，与其再次被你牺牲，不如现在就断得干脆利落些。”



淮祯不知楚韶竟是这样想的，他激动道：“就算哪日中溱亡国，我也绝不可能让你出来顶罪！我又不是温敦岱钦那个一问三不知的虚位君王！”



只要淮祯想，做个暴君，昏君，都十分有资本，这是他跟温敦岱钦最悬殊的权势差别。



在执政治国这方面，淮祯与岱钦有云泥之别。



这一点，楚韶心里也很清楚，但他却打量了淮九顾两眼，故意锥他的心：“你跟岱钦比？你不如他。”



淮祯：“我...！！”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口！



一直在殿外偷听的岱钦，瞬间膨胀得要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岱钦：我可当真了！！


63 弑君（一）

这几日楚韶的病好多了，岱钦为了给他解闷，把原本定在冬初的博克大赛提前挪到了凉爽的秋末。



博克既摔跤比武，是北游的传统运动，与射箭，骑马并列为北游三大国俗，不仅热血刺激，观赏性也极强。



岱钦原本打算在婚后为楚韶大办一场这样的赛事来与民同乐，如今婚事遥遥无期，他便退而求其次，只要能让楚韶病愈后开心就行，也算是弥补巫师之前的错误。



他亲自督办这场赛事，力求万无一失，简直比国事还要上心，之所以这么有动力，是因为岱钦发现淮九顾也在费尽心思地讨楚韶欢心。



前两日，他看到淮祯拿了一把袖箭送到楚韶面前......



“如今在异国他乡，没有袖箭防身这么行？”



听那语气，淮祯是在恳求楚韶能收下这把南边的暗器。



可楚韶始终冷着脸，不肯搭理。



淮祯百折不挠地道：“你从前不是说，这上面的小凤凰可爱吗？”



“丑。”



楚韶放下手中的史书，不留情面地说了实话，“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雕的这一坨似鸟非鸟的东西丑，当时顾着你的自尊心，如今终于可以说大实话了。”



“丑，很丑，丑到我想把它扔了！你又捡回来膈应我？多看几眼你那拙劣的雕工我都想吐！拿开！！”



岱钦在殿外憋得脸都红了才没有大笑出声！



他发现淮祯实在是个不堪一击的情敌，就算他是中溱帝王又如何？楚韶根本看不上他。



在楚韶心里，淮祯是不如自己的。



岱钦越想越是膨胀，越膨胀越有动力，誓要借这次博克大赛证明自己确实比淮祯强上百倍，让楚韶对自己刮目相看，或许他就能心甘情愿地留在北游了！





江东部族上下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博克大赛忙碌准备着，四处都挂满了彩带，淮祯仔细一看，居然还是大婚那天的彩带再利用。



这喜气洋洋的氛围让他心情郁闷，到底是受限于地域，若是在中溱境内，这样的赛事，楚韶想看多少他就能办多少！



“君上，你看前面。”



屠危指了指正对面的草原，淮祯循声望去，见楚韶正骑着一匹矮脚小白马散心，而岱钦就走在小白马身边，两人在聊天，楚韶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似乎心情愉悦。



那匹矮脚小白马毛色雪白，憨态可掬，性格也很乖顺，甚至都没有用缰绳控制都走得平稳，仿佛也通灵性，楚韶只需轻轻拍拍小白马的脖子，那小马就知道转弯或者停下。



屠危嘀咕道：“矮脚马常见，这么英俊的小矮马倒是罕见。”



“......”这种小矮马，淮祯原先是看不上的，它既不能上战场，也跑不快，徒有其表而已。



楚韶双手勒不住缰绳，所以骑不了寻常的高头大马。



这一点岱钦应该也是知道了。



比起淮九顾简单粗暴地不让楚韶骑马，岱钦却能找出这样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来哄楚韶高兴。



淮祯心头悻悻，生出几分自责与懊恼，自责自己不如岱钦贴心，懊恼这样的小白马怎么就没被他找到。



坐拥天下，却找不出一只能让楚韶开心的小马。



真是讽刺。



“君上可要上前陪君后说说话？”屠危十分鸡贼地问。



不管楚韶有多烦他，淮祯日日都要厚着脸皮凑上去，屠危只当这回也是一样，不想淮祯摇摇头道：



“他难得高兴一回，朕去不是煞风景吗？”



屠危：“......”他抬眼望向天空，以为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否则君上怎么忽然有了自知之明？！



淮祯看着不远处的斗武场，问：“明日那场赛事，你可挑好应战的勇士了？”



既然他刚好在北游做客，这种赛事肯定也要派人参与，明面上是显示两国交好，实则也是暗暗较劲，哪一方赢了，对方的母国自然是脸上有光的。



中溱作为绝对的王者，自然不可能在这种展示国威的赛事上退缩。



屠危道：“都挑好了，选了五个最健壮的武将，绝不会落我中溱的面子。”



“好。”淮祯凝眸盯着和楚韶笑闹的岱钦，酸味十足地道：“就让朕的将士来教这个温敦岱钦做人。”



“明日，我北游的勇士一定大展风采，把中溱那批人打得落花流水！”



岱钦在小马驹前大放厥词，幼稚又不失可爱，楚韶坐在小马上，不觉也被他带得开心起来。



“恩和，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楚韶真心地道，“比起中溱，我更希望江东部族能拿到最后的彩头。”



彩头是一匹纯金打造的金牛，价值千两黄金，如果是中溱输了，则要铸一头金牛送到北游来，反之亦然。



在真正的战争中，北游就没赢过中溱，国力悬殊，无可厚非。



不过这样的小赛事则有一定的胜算，毕竟北游世代以摔跤为乐，术业有专攻，那群铁骑里最健壮的勇士也未必稳赢。



“如果我赢了，恩和可以额外许我一个彩头吗？”

楚韶猜到岱钦的意图，无非就是希望他能留在北游。



他无奈：“岱钦，如果淮祯不在，我可以给你承诺，但他既然闯进来了，许多事情就不是我能完全掌控得了的，我受他牵制，无法给你任何承诺。”



“我明白了。”岱钦若有所思地道：“只要他在，你就不是自由的。”



楚韶没有反驳，尽管他不承认和淮祯有任何关系，奈何某人皮厚如猪，又实打实握着权力，他那日说可以善待岐州，那自然也能一个不高兴就找岐州百姓的麻烦。



世上已无亲人值得楚韶牵挂，但他到底是无法放下故国子民的。



只要淮祯一日活着，一日做着溱帝，一日不放过他，楚韶永远不得自由。



他和淮祯，必得死一个才能消停，偏偏两个都活着，便只能不死不休。



博克大赛在第二日的早晨顺利举行。



斗武场的观众席热闹非常，甚至还有人在前排贩卖羊肉串和奶豆腐。



楚韶坐在岱钦的左手边第一位，这是王后的位置，哪怕婚事未成，岱钦依然愿意让楚韶坐在这个尊贵的位置上。



而淮祯则被安排在了客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客席居于主席下方，让淮祯有一种被岱钦踩在头上的错觉。



这等外交礼节是很上不了台面的，至少中溱不会这样对待北游使者。



但碍于楚韶在场，怕他觉得自己小气，淮祯就没有挑这个刺儿，只当是被楚轻煦踩在头上，这样想，心中舒坦多了。



屠危往观众席上的人群看了几眼，发现了什么，凑到君上耳边低声道：“江北也派了人来观赛。”



淮祯循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果见群众外围有几个江北部族打扮的人士在往斗武场张望。



线报里说温敦和术虎在大婚前日因为一封密函闹翻了，所以这次的博克大赛就没有邀请江北部族。



但这次有中溱参与其中，术虎图南不可能不好奇，派了眼线来也属正常。



“这葡萄不错。”他收回视线，把手边一盘甜葡萄递到屠危手中，“拿去给君后吃。”



屠危：“还以为是给我吃的。”



淮祯瞪他一眼，屠危笑嘻嘻地端着葡萄送去了楚韶在的席位上，很是明白事理，知道楚韶一定不会收，所以放下葡萄就跑，不给楚韶拒绝的机会。



岱钦见了，立刻挑了一盘哈密瓜，也让人送到楚韶席位上。



楚韶：“...............”他招来身旁的石谷，让他代吃哈密瓜和葡萄，自己只喝点茶水。



摔跤斗武的场地是一块单独划分出来的草地，草地柔软，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和流血，真正的裁判是所有观众的眼睛，哪一方先把对方的双肩按在地上，哪一方就获胜。



战鼓擂响后，两方的选手各自上台，北游的武士浑身肌肉，走一步胸前肌肉抖三抖，在他面前，中溱的武士则显得劲瘦，不免让人怀疑中溱败局已定。



以至北游武士在五招内被中溱武士按倒在地时，所有旁观者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小孩咬羊肉串的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第一场，中溱获胜！”场外的裁判举旗公正地道。



“好！”淮祯拍手叫好，给足了麾下将士排场。



岱钦脸沉了沉，转念想到五局三胜，便坦然了些，说不定后面能连赢四场呢？



是他太天真了，其后三场比武，都以中溱获胜告终，就连本来要压轴上场的北游第一摔跤手都提到第四个上场，结果也只撑过十招就狼狈落败。



“第四场，中溱...获胜。”作为北游人的裁判声音都虚了。



“很好！等回京都，朕重重有赏！”淮祯亲自起身鼓掌，场内中溱士兵欢欣鼓舞，为自己的同僚呐喊庆祝。



“.......”



楚韶怜悯地看向一旁的岱钦——他猜到北游会输，但没想到居然会输得如此惨烈，居然连一场都赢不了，哪怕是打平一场呢？简直是被中溱骑着脸欺负！



岱钦：“......”是他高估了北游，低估了中溱。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尤其是对上楚韶同情理解的目光时，想起昨日的豪言壮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来胜败已定。”淮九顾心情大好，语带嘚瑟地与岱钦道，“温敦可汗可要记得打好金牛，送至中溱国都，朕要让中溱的百姓都来观摩观摩这价值千两黄金的彩头！”



中溱铁骑齐声高喊：“君上威武！君上威武！君上威武！！”



恍惚一瞬，岱钦以为这北游已经成了中溱的属地了。



“现在才比了四场！”岱钦猛地起身，倔强地道，“还有一场！”



淮祯笑了起来，“五局三胜，这是你们定的比赛规则，可汗难道连这点算数都算不清？”



他正得意时，楚韶忽然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像一盆冷水，直接把淮九顾的嚣张气焰泼没了一半。



岱钦捏紧拳头，从王位上起身，冲淮祯道：“最后一场，我跟你比！若是我赢，这彩头就依然是我北游的！淮九顾，就问你敢不敢应战！”



淮祯像是听了个大笑话般，要不是怕轻煦生气，他已经大笑出声。



“岱钦，你是可汗，可别昏头了。”楚韶见他被胜负欲冲昏了头脑，出言劝道，“一场观赏用的比赛而已，不必太较真。”



岱钦要是真上场，再输一次，那这江东部族可真是把脸丢尽了，从前在中溱面前是跪着的，尚且还算保有一丝尊严，今日若败，日后就算是跪伏在中溱面前了，实在是对一个国家最大的侮辱。



岱钦冲楚韶坚定地道：“我一定能赢他！”



淮祯收起笑意，眸中掠过一丝征服的狂意，“那就试试看！”



楚韶惊道：“淮祯，你也跟着疯了？！”



“轻煦，朕今日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不如谁！”



眼见这两个人都胜负欲上头了，楚韶劝无可劝。



岱钦上场前，巫师特地上来给可汗祈福，淮祯看着这虚无的仪式，只想发笑。



战鼓擂起，岱钦和淮祯分立斗武场两端。



场下观众下意识屏息，楚韶站在观赏的高台之上，眉头微蹙，抓着木栏的手微微握紧。



那日楚韶生病时，岱钦就败在淮祯手里过，想来他也知道自己弱势在哪，所以这回采取了迂回战术，虽然跟淮祯碰上，却不正面对打，想像车轮战一般耗尽敌方的力气最后一招制敌。



然而这样的搏斗方法需要很好的轻功做基础，至少要有司云那样的身手才有耗死对方的可能。



显然岱钦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楚韶甚至怀疑他这所谓的轻功是从武侠话本里学来的，根本不着调，简直处处都是破绽，让人不忍直视。



淮祯看着他花拳绣腿搞了半天，终于耐心耗尽，出手就纂住了岱钦的右手，原想一招反扭将他摔到地上，忽然手臂处轻微刺痛了一下，紧接着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力气也跟着松懈下来。



岱钦抓住这个空档，上前反扑，淮祯用左手抵挡，还未使劲，又是一阵刺麻袭来，双手脱力了一瞬，就被岱钦抓住时机，他手脚并用，使了摔跤中的锁技，淮祯一时被钳制，却死撑着没有双肩着地——只要双肩不着地，就不算输。



然而很快，他脖颈上也传来一阵刺麻！



他意识到不对，“你...敢使诈？”



“是你输不起。”岱钦像杀疯的狼崽子一样压制着淮祯。



眼看着就要获胜，淮九顾以惊人的毅力撑住了他的一轮攻势，而后反客为主，虽扭转败局，却还是被岱钦锁住了手脚。



两人像团麻花一样扭在一起，君王的威严和体面短暂地被丢弃了。



场下众人觉得刺激不已，又不敢大喊出声，怕被其中任何一个治罪砍头。



楚韶慢慢看出不对，这两人是在较死劲！



淮祯卡着岱钦的脖颈，岱钦同样掐住了淮祯的命门，似乎要拼出个你死我活。



“够了！别打了！！”楚轻煦出言制止，然而场上两人都打红了眼，根本无视他的劝阻。



楚韶看向两旁的侍卫，急道：”愣着干什么？！把你们的主子都拉开！！”



“谁都不要管！”淮祯较劲之中还能出言制止中溱的士兵插手，“朕要弄死他！”

岱钦也不服地加大力度：“看看是谁弄死谁！！”



怕出人命，楚韶看向一旁的屠危，“你身手好，立刻去把这两个疯子拉开！”



屠危为难不已：“君后，臣不敢，君上上场前说过，谁插手就砍谁的头。”



楚韶：“.......”



场内也只有楚韶敢插手这两个人的生死较量，起先，他捡起地上的石头，想砸过去，却发现自己双手的抛掷范围不足一米，他就算亲自下场拦，这双手也是拉不开什么的。



无奈之下，他让石谷去屋里把桌上那枚袖箭拿了来。



他熟练地装好箭刃，瞄准了台上两个较劲的君王。



这种不相上下的缠斗，只要其中一方受到外力攻击，立刻就会败下阵来，自然，这场搏斗也就结束了。



区别仅在于，要选谁输，选谁赢。



几乎没做任何犹豫，楚韶就把袖箭对准了淮祯袒露在外的胳膊。



箭羽破风而来时，淮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见楚韶将袖箭对准了自己。



在他以为看错眼时，箭刃划破血肉，剧痛袭来，双手脱力，岱钦顺势将他一拳打倒在地！



脑袋空白了一瞬，眼睛看见的是刺眼的蓝天，淮九顾听到周围用北游话高喊的激动之语。



“北游获胜！”裁判高昂地大呼！



“君上！”



屠危一行人慌乱地冲上台，扶起倒地的淮祯，捂住淮祯右胳膊血淋淋的划伤。



淮祯的视线缓缓落到观赏台上的楚轻煦身上。



碎发被风打在脸上，楚韶无意去整理，他阻止了一场愈演愈烈的争斗，以牺牲淮祯的方式。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擦着梅花袖箭。



淮祯对楚韶，曾经用过许多心机，但给他做这把袖箭的初衷，只是想让楚韶便于自保。



这是淮九顾对楚韶最纯粹的爱意，没有任何多余目的。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楚轻煦会为了别人，用这把袖箭伤他。



从未。

作者有话说：

啾咕：朕不活啦！


64 弑君（二）

赛事在混乱中，匆忙结束。



岱钦和淮祯都有许多外伤，岱钦被打肿了半边脸，淮祯一条胳膊都是血。



两边都有医术高明之人，楚韶知道谁都不会有生命危险，他淡定地站在观赏台上，观赏着底下这出闹剧。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混乱中格外冷静的几个人影，他望过去，是一直在外围观赛的江北人，其中一个头目般的人物回望了楚韶，在视线相撞后，快速收回，带人离开。



楚韶心生疑窦，却没有深究，因为这顶多是江东江北两个部族的矛盾，他一个外人，不该插手。



等淮祯和岱钦各自被抬回去医治后，楚韶要面临的选择是：先去关心哪一个。



他看了一眼草地上属于淮祯的蜿蜒血迹，犹豫片刻，转身去了岱钦的宫殿。



走到门口时，听到里头有谈话声，巫师正和岱钦用北游话在嘀咕着什么。



“公子？”



石谷这时恰好路过，喊了楚韶一声，屋内两人立刻终止了对话，楚韶便大方地走进屋里，那巫师毕恭毕敬地朝楚韶行了一礼，而后离开。



岱钦有些慌乱地把某样东西往被窝藏了藏，楚韶只当看不见，这时御医提着药箱过来，要给岱钦按揉淤伤，岱钦身上的淤伤多在背部，需要翻身才行。



楚韶替他掀了被子，让他躺好，御医拧开草原上特有的伤药，那浓烈的味道险些把楚韶熏吐。



岱钦知他闻不惯，就让他不必陪着，楚韶疾步走出了宫殿，远离药膏的气味后，才勉强压下想吐的欲望。



“公子没事吧？”石谷给他拍了拍背，关心道。



“无妨。”楚韶吸了几口草原上的新鲜空气，觉得好些了，才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株从岱钦被子里顺手拿出的草植，这株草的叶子呈针状，边缘有锯齿，叶子密集排布在枝干边，像一把扇子。



石谷见了，惊道，“公子哪来的针麻草？”



“你说它叫针麻草？”楚韶用指腹去碰叶子的尖锐一端，石谷忙阻止，“公子小心！千万不能被它的叶子刺到，一旦刺到，手立刻就会被草汁麻痹。”



“是吗？这草可有毒性？”



石谷：“毒性倒是没有，就是会让人身体发麻一段时间，麻过一阵也就完了，不会留下伤痕。”



楚韶摘下一枚针叶，尝试着将它藏在指缝中，针叶细小，果然完全看不出来。



他松开手指，针叶落进草地里，几乎一瞬间就找不到了。



难怪找不到暗器是何物，这小小的针叶落进同样嫩绿的草丛中，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还有草原上的风来掩护，只怕岱钦刚扎完淮祯，这“暗器”就随风飘走，永无后患了。



至于是谁给岱钦出的这个主意，那只能是在斗武前特意上场给岱钦祈福的巫师了。



楚韶把玩着针麻草，淡淡摇头，虽说淮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比武时用这种下三滥的路数，楚韶也是不耻的。



他不打算揭穿岱钦的坏心思，也不打算还淮祯清白。



这哑巴亏，淮九顾吃了也就吃了，他吃亏，楚韶喜闻乐见。



*



“陛下，你忍一忍。”



慕容手执金疮药，倒进淮祯手臂上皮开肉绽的伤口中。



淮九顾倒吸一口凉气，从前在战场上利刃穿肩都能咬牙隐忍，今日这点皮外伤，却痛得他想哭。



慕容熟练地给伤口缠上细布，道：“还好未伤及筋骨，敷了药养两天便好了。”



“真的不严重吗？”淮祯的气都虚了，“为何朕觉得，心口疼得很。”



屠危惊道：“难道陛下心口也中箭了？不该啊！君后明明只发了一箭。”



慕容看屠危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屠危就闭嘴了。



“他居然为了别的男人伤朕。”淮祯耷拉着脑袋，神情落寞不已，“为了岱钦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他居然，用袖箭伤朕。”



慕容怕君上忽然来个猛男落泪，连忙宽慰道：“或许...或许君后他看错眼了，当时君上和岱钦拧在一起，难分彼此，君后可能是想射伤岱钦，结果风一吹，给射偏了也未可知啊！”



淮祯虚弱地摇摇头：“不，这箭就是冲着朕来的，朕看得清清楚楚。”他破了点皮而已，却像是丢了半条命，魂都没了一半。



屠危是个耿直的，听不出慕容在说善意的谎言，直言道：“如果是射偏了，君后早就过来安慰陛下了，现在就不会陪着岱钦在治伤...”



慕容瞪他一眼，屠危又闭了嘴，然而话已出口，淮祯更加受伤，他不甘地问，“你说岱钦缠着楚韶给他上药？”



屠将军慌得结巴：“.......我我我，我什么也没说。”



胳膊上的细布晕出夸张的血迹，慕容连忙劝道：“陛下你千万不可激动啊！伤口又开始出血了！”

淮祯一边忍痛一边气道：“温敦岱钦，他使诈！不知用了什么暗器，竟然让朕双手发麻，这才被他占了先机！”



“暗器？陛下身上可有暗器所伤的伤口？”



淮祯摇头，就是找不到伤口，所以才没有证据！



比武上场不准携带利器，最多在指缝里藏银针之类的细小暗器，但若是被银针所伤，淮祯身上不可能连一个针孔都找不到，这才是让淮祯疑惑的点。



但他确信斗武时，岱钦搞了鬼！难不成还真是巫师赛前做法起了效用？怪力乱神，他从来不信！



“屠危，你去告诉楚韶，朕要死了，让他来看看朕！”



屠危：“啊这？”



“去就是了！”



屠危跑去了隔壁，见楚韶正用药油给岱钦擦拭胳膊上的淤青。



他的到来，显然不受岱钦欢迎。



屠危：“楚公子，我家陛下说他要死了，问你能不能去见一面。”知道楚韶不喜欢君后这个称呼，屠危就鸡贼地不叫了。



“擦破了点皮而已，就要死了？”楚韶自然不信，“那赶紧送回中溱去，在北游不好办国丧的。”



屠危：“........”这话要是让君上听了，恐怕真能气死过去。



砰地一声，屠危跪在楚韶面前，求道：“公子就随末将去见见吧，否则君上要砍我的脑袋。”



屠危在随州时曾协助楚韶一同退敌，也是共患难过的交情，楚韶不忍让他跪着，“你起来。”



“公子不去见君上，末将就不起来！”



“...你们主仆还真是一副无赖德性！我去就是了！起来！”



屠危立刻起身，笑嘻嘻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岱钦不乐意地抓住楚韶的衣袖，“哥哥，我身上被他打了十处淤青，好疼哦。”



楚韶安慰道：“已经抹了伤药，让手劲大的御医来帮你揉揉，不用两日应当就能退淤了。”



岱钦撇了撇嘴，“淮祯一定会说我胜之不武，你要相信我，我真是拼了老命才跟他打成平手的！”



楚韶心道这孩子说谎也是不脸红的，“输赢不重要，别纠结这个了。”



他安抚好岱钦，跟着屠危去了隔壁。



一听到门口有动静，淮九顾立刻躺倒在床上，故作虚弱地喊着疼。



楚韶冷笑一声，走进屋内，关上门，道，“别装了，擦破了点皮而已，要不了你的命。”



淮祯消停下来，从床上起身，哀怨地看着楚韶，“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解释的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箭是我射的，呐，凶器我都给你带来了。”

楚韶把那把袖箭往桌上一放，“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我楚轻煦弑君了，你治我的罪吧。”



“你！你明知道朕不会！”



“那你装出这副怨妇的模样来给谁看？”楚韶忍不住责问道：“这场比赛中溱输了也没什么亏损，但若北游输了，你让他们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你母族昆兰氏也是北游的一分子，你争强好胜的时候有没有替你母族想过？”



“昆兰氏朕自会庇护！朕现在就要你一句实话。”淮祯盯着楚韶这双漂亮澄澈的眼睛，只觉得看不透，“你是真的为了北游，还是...还是你私心偏袒温敦岱钦？！”



楚韶嗤笑一声，起身对上淮祯的视线，“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偏袒岱钦！我就是要让岱钦赢你！我就是故意让你输给他！”



“......”淮祯猛锤了两下胸口，才把气喘顺了，“朕...朕初衷只是想讨你开心而已，既然这场比赛的结果让你顺心满意，朕自认倒霉就是，但是温敦岱钦，他就是小人一个，他在斗武的时候使诈！否则你以为凭他的身手能钳制住朕？”



“......”楚韶当然知道岱钦赢得蹊跷，淮祯被岱钦“锁”住时，他就看出不对劲了，岱钦的三脚猫功夫，绝无可能和淮祯打成平手。



他甚至已经掌握了岱钦作弊的证据，找到了那枚“暗器”，但他绝不会口头承认来让淮祯舒心。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作弊使诈？”



“......”淮祯要是能找到证据，早就砸到桌上了。



他反问：“楚韶，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楚韶面不改色地道：“我看到的，就是岱钦拼尽全力跟你打成平手，仅此而已。”



淮祯绝望道：“就算现在朕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也不会相信的，对吗？”



“陛下真有自知之明，的确如此，真相如何与我无关，我只相信值得被相信的人，显然，陛下配不上我的信任。”



“朕配不上你的信任，所以你要把袖箭对准朕。”



楚韶也不反驳，凉薄地道：“就像陛下当初选择文容语一样，这只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你能牺牲我，我当然也能牺牲你。”



淮祯了然，他终于尝到了楚韶在跳崖那一刻的心境，那种被人弃之如敝履的绝望与酸楚，当真锥骨穿心，终身难忘。



楚韶看他委屈地缩回床上，像一只被强行断奶的小牛。


65 弑君（三）（1.5W加更）

江北境内。



“属下打听到，溱帝和温敦岱钦确实为了颜盏恩和大打出手，两人十分不睦，但还未上升到战争层面。”



“那就再添一把火，温敦岱钦那只羔羊，得戳着他的痛点把他逼急了他才会咬人。”



“可汗的意思是？”



“借颜盏恩和的死，挑起边境战火，再烧到南边去，攻陷岐州。”



“阿昀，如此你可满意吗？”



术虎图南牵过一只修长的素手，暧昧地揉搓，被叫做阿昀的男人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只看他的双唇和眼睛，就能窥出是个清隽的美人。



他冷声道：“许久没见南边来的人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吧。”



——



楚轻煦以为，以淮祯的性子，这次之后，他必定不会再自讨没趣，兴许一气之下就返回中溱，不愿再踏足北游这块伤心地了。



没想到就过了三日，淮祯又晃到楚韶眼前，像是满血复活一般：“我带你去昆兰部族看看？”



他今日换下了中溱的华服劲装，穿了一身昆兰部族的衣服，头上还绑了北游常见的高马尾，系着五颜六色的彩绳，北游的礼制中，彩绳系得越多，说明这个人的身份越贵重。



他也不自称“朕”了，似乎卸下了中溱的一切，淮祯今日，好像就只是昆兰的小王子。



楚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厚脸皮，本想冷脸拒绝的，淮祯却说：“族中的长辈为你亲手烧制了酒菜，他们双腿不便，忙了一上午了，你若不去，他们该多失落啊？”



楚韶气闷道，“你又先斩后奏？”



淮九顾无辜地眨眨眼，只当听不出楚韶生气。



他是个笨的，实在不知除了这个法子，还有什么能让楚韶多看自己两眼。



楚轻煦是亲眼见过昆兰族人的惨状的，他实在不忍辜负他们的一腔热情，就这样被淮祯半骗半哄地带去了昆兰部族。



昆兰的地界占地很小，据说是这十年来被别的氏族吞并了，一眼望去，竟然只余下二十户人家。



这二十户人家，还都是身带残疾的。



烤全羊的香味飘扬在上空，楚韶的到来得到了部族男女老少热烈的欢迎，他们亲切地尊称淮祯为王子。



“你看，我也可以是草原的王子。”淮祯似乎在较劲似的。



楚韶无语，“你该不会还在跟岱钦攀比吧？”



“我只是想证明，温敦岱钦有的，我都有，我有的，温敦岱钦没有。”



幼稚至极，楚韶懒得搭理。



今日也是有喜事的，一对年轻的夫妻得了个可爱的孩子，刚巧孩子满月。



“这是小王子登基后，昆兰的第一个新生儿。”族中的长老热泪盈眶，颤抖着声音道，“这孩子，不用像我们那样，生而为奴。”



那对年轻的夫妻向淮祯行了个大礼，很快，部族内所有人都向他行大礼，他们大部分人本来就是跪立的，行礼时就把脸埋进了草地里，这是最高的尊敬，最深的感激。



淮祯那道赦免的圣旨似乎只救了眼前这五十几人，实则功在千秋万代。



楚韶抱着孩子，原想暂时避开，淮祯却将他悄悄拉住了，于是楚韶也跟着受了昆兰族人的大礼。



“这是你的功德，我哪受得起？”



“你是我的王妃，当然受得起。”淮祯牵过楚韶的手，轻声解释，“小韶，我为了有今日，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今日这礼，你受得起。”



“......”楚韶知道他有意无意在告诉他当日种种皆有苦衷，这是唯一一次，他不反感淮祯的解释。



昆兰的族人以王子为尊，自然也连带着爱戴起楚韶。



“王妃与王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嘴甜的族人夸道，“王妃手中抱着孩子和王子站在一块，就像和乐美满的一家三口。”



这话听得淮祯龙心大悦，楚韶却觉得尴尬，“我是男子，如何能有小孩？”



“到时候去宗室里选个满意的宝宝养在膝下，便是你我的孩子。”



“......”



淮祯忽然醒过神来，“韶儿是默认了要当我的皇后了？”



楚韶正色道：“我今日给你留着面子呢，别得寸进尺。”



淮九顾便不敢在嘴上造次了。



楚韶不知这里有个满月的宝宝，身上也没戴什么贵重的礼物，淮祯备好了似的，把一个小巧的金锁放进婴儿的襁褓里，与那对年轻夫妻说：“这是我与王妃的心意。”



夫妻两人喜不自胜，楚韶拿着这枚金锁摇了摇，宝宝乐得咯咯笑，他心软如春水，真心道：“乖孩子，祝愿你长大后，可以骑着大马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潇洒来去，不受拘束，一生喜乐，永世安康。”



淮祯笑着凝视着楚韶看孩子的温柔眉眼。



他如今所求的，便是和楚韶这般岁月静好。



菜肴出锅，香味扑鼻，入座后是家长里短，欢声笑语。



淮祯给楚韶夹菜，他知道他喜欢吃些什么，于是特意让族人照着做，楚韶眼看着碗中的菜肴堆积成小山，倒也没有直接驳了淮九顾的好意，淮祯喜出望外，又夹了许多，以至于楚韶最后都吃撑了。



“你看我给你找来了什么。”



酒足饭饱后，淮九顾带着楚韶去了一处小坡上，他牵出一匹黝黑发亮的黑色小矮马，这是花了好多心思才寻来的。



“它跟那只白的一样听话，也通人性，不用勒缰绳。”淮祯摸了摸小矮马的马背，“而且，它有汗血宝马的血统，跑得快，胆子也大些。我想着，比起乖顺过头，你会更喜欢有野性的马儿，就给你寻来了。”



楚韶：“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开心，我在学着让你开心。”淮祯拍了拍小黑马的脖子，小黑马就主动走过来蹭了蹭楚韶的脸颊。



楚韶：“......”



“封后的圣旨虽然已经昭告天下，但到底未得到你的答允，所以今天，我正式求娶你。”淮祯从怀中掏出一枚红线编织的银铃铛，“这是昆兰族的同心铃，只要系上，便是定了终生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楚韶推开那枚铃铛，“淮祯，困在南宫的三年里，我曾做过一个异想天开的梦，我梦到你会踏着魏庸的尸体来救我脱离那方牢笼，事实上，你确实踏破了南岐的宫门，可你不是来救我的，你不是我梦中那个少年英雄，你只是个骗子，你给我带来的不是自由与尊重，而是钟情蛊与屈辱。”



淮祯拿着铃铛的手一抖，“你...三年前，你对我...”



“是，三年前，见你第一面起，我就对你心存妄想。”楚韶无比坦然，“你不会不知道，我枪下从不留情，但我饶了你三次。”



淮祯恍然，原来当年初见时，不是他一厢情愿，而是两情相悦！



他若早知道这一点，绝不会蠢到去对楚韶用钟情蛊！



他早该醒悟，楚韶数次对他手下留情，甚至会因为他“哭”而手软放过，当年边境战事如火如荼，楚韶若不是私心偏爱，绝不可能屡次放水！



可恨他在感情上蠢顿至极，又被少年狂气蒙了理智，亡国那日救他回营，只想着如何一雪前耻，浑然忘了楚轻煦于他的情。



他甚至还讥讽他的琴声是勾栏之音，在他重伤时语出羞辱，险些将人气死。



淮祯痛悔不已，楚韶又一盆冷水泼下来，“但那是三年前，那是曾经，现在那点妄想，早就被你亲手碾碎了，碾得比骨灰还碎。”



“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剩下！”他拉着楚韶的手，硬要把铃铛给他戴上，“从前有许多无奈，但现在我有能力庇护你了，你给我一次从头开始的机会，好不好？”



楚韶心意已决，他挣扎着要扯下铃铛，铃铛编得脆弱，在两人的拉扯下忽然崩断，银色的铃铛落地，清脆的声音归于寂静，红线也断成两截。



淮祯的心弦似乎也跟着断了，他苍白无助地问,“是不是哪怕我死，你都不肯再原谅我。”



楚韶垂眸，反问：“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放过我？”



淮祯如遭雷击，他知道楚韶有多刚烈，再逼一步，他真敢死在自己面前。



“我...”



淮祯还欲再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山坡几道可疑人影，见他忽然沉默，楚韶也随之回头。



山坡上，淬毒的弩箭架在蓄势待发的弓弦上，在楚韶回头的刹那间，脸带面具的男人忽然急促出声，“不...停手！”



为时已晚，弩箭直奔楚韶后心而来，电光火石之间，楚轻煦只能听见破空的尖锐风声，继而他被人扑倒，天旋地转间滚下小坡。



小黑马嘶鸣，一同奔向坡下。



远远跟着保护的铁骑反应奇速，立刻往暗箭射来的方向反攻而上。



楚韶回过神时，已经躺在小坡的背阴处，淮祯伏倒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抱着他，像一方坚挺的人形护盾。



“啾咕？”



楚韶声音沙哑，他拍了拍淮祯的肩膀，没有回应，这时才发现，淮祯左肩贯穿出一把锋利的弩箭，上面的血是浓黑色的。

作者有话说：

韶儿还有至亲。
五章内回宫(⑉･̆-･̆⑉)




66 天下为笼（一）

“可汗！不好了不好了！”侍卫冲进殿内，朝座上的岱钦禀报道，“溱帝遇刺，性命垂危！”



岱钦猛地从座上起身，“他在哪里遇刺的？！”



“在昆兰部族的地界内！”



昆兰部族也是江东的统辖地界，淮祯在江东出了事，中溱要是追究起来，整个北游都要担责！



岱钦扔下手中的笔，随手抓了件外衫披上，一边往内殿赶，一边道：“去请北游最好的御医过来，不，把所有的御医都请来！让巫师过来给他祈福做法，他娘的，淮九顾要是死在我的地界，那麻烦可就太大了！”



侍卫慌忙去办，岱钦疾跑到淮祯所住的内殿，才到门口就看见随侍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出来，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黑色的，并且溢出一股腥臭味。



岱钦不通药理都能知道这是剧毒所致，果然一进殿内，就见平日耀武扬威的溱帝半死不活地趴在床榻边，口中不断呕出黑色的浓血。



楚韶搂着他的上半身，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污血弄脏，他浑然不查，只是急声催促：“慕容！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岱钦听出他声音都颤了。



慕容满头大汗，他碾碎了针麻草，敷在淮祯左肩已经在剧毒腐蚀下开始腐烂的伤口上，淮祯如今已喝不下麻沸散，只能用外敷的麻药，这草恰好有麻醉的作用。



“公子扶好他，我先将箭拔出来！”



“好，好。”楚韶一只手环住淮祯的腰，一只手揽上他的背，用尽最大的力气按住淮祯，凑得近了他都能闻到箭上剧毒的刺鼻气味，他强自镇定下来，在淮祯耳边泣声道：“你忍一忍，忍一忍。”



淮祯半晕在他肩上，似被这句话安定下来。



慕容找准时机，用手帕包住箭羽的一端，这才敢握住箭身，他给楚韶递了个眼神，楚韶立刻用力抱住淮祯的身体，他闭上眼，偏头不敢多看，只能感觉到淮祯身体腾地一僵，继而便是血呲出体外的声音。



淮祯身体猛地抽搐两下，他忽然睁开了眼，眸中清明的那一瞬，贪婪地看了楚韶一眼，喃喃道：“好疼啊，幸好不是伤在你身上...”



“啾咕...”



没有把这一声呼唤听清，淮九顾痛苦地仰起脖颈，一线黑血溢出嘴角，再无动静，楚韶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慕容眼看着楚韶也要失控，他慌忙将淮祯抢进怀里，抓起一碗刚熬出来的化毒散，撬开君上牙关强灌进去。



楚韶坐在床边，脸色煞白，他从未见过这样烈性的剧毒，从中箭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淮祯已经眼下乌青，嘴唇发紫，双目鼻腔双耳皆有黑血溢出。



“能...能救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脑中已经闪过最坏的结果。



慕容灌完化毒散，急声道，“若是给我两日时间，一定能研制出解药！但这是急性剧毒，若没有事先配好的解药，我倾尽一生医术，也只能保君上六个时辰！”



“...解药，我去找，我去找解药！”



楚韶慌乱地往殿外冲，门口的岱钦看他身上血迹骇人，伸手想抓住楚韶。



“恩和，你有没有受...”



“让开！！”



楚韶看也没看一眼，推开他的手，闷头往溱军驻扎的领地赶去。



弩箭射出后，刺杀者本可以逃脱，但不知为何居然等在原地，领头那个甚至想追下小坡，铁骑误以为对方要去补刀，飞身上前活擒，因为还未查清幕后主使，人被关在溱军铁骑的驻扎地内。



铁骑的军营离江东的宫殿有一段距离。



若是徒步跑过去，要在路上耗费不少时间，淮祯如何耗得起？！



楚韶正着急之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淮祯送他的小黑马竟像有感应一般奔跑到他面前。



楚韶如见救星，翻身上了矮脚小马的背，拍了拍他的脖颈，小黑马立刻疾跑起来，速度不亚于汗血宝马。



溱军营地看守的士兵远远就看见有人骑着小黑马狂奔而来，原先还有所戒备，待看清马上之人是楚公子后，立刻放下兵器，恭敬行礼。



楚韶跳下马背，快步踏入军营，风倒灌在他染血的衣裙上，“刺客头目呢？带我去见他！”



“君后，这边！”随军的统领一边带路，一边说明情况，“暗杀的刺客总共有五人，其中两名弩箭手，两名带刀武士，头目是个带银色面具的男人，他说想要见你。”



“他想要见我？”



楚韶心生疑窦，他绕过七八个营帐，终于在一处简陋的营帐内见到了那个脸带面具的男人。



对方被铁链锁住了双脚，却还未受刑，溱军纪律严明，轻易不会拷打战俘，哪怕他们知道这群人刺杀了他们的帝王，若无上级命令，也不会擅自宣泄私愤。



楚韶杀气腾腾地来，却在看见那人身影的一瞬间，心头忽然涌出热烈到无法忽视的亲切之感。



男人听到动静，旋即转身，视线落在楚韶身上，他似是笑了笑，才淡声道：“只听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楚轻煦顿住了脚步，这道声音，从前给他唱过摇篮曲。



他以为自己在幻听，“你...你是谁...？”



“猜一猜，猜中了，给你桂花糖。”



恍惚中，楚韶想起六岁那年，哥哥把手背到身后，笑眯眯地逗他：



“小韶，猜猜哥哥给你带了什么？猜中了，哥哥给你桂花糖吃。”



楚韶猜到了，他的眼眶腾地蓄起热泪，他迟疑地伸出手，碰上面具时，又畏惧地想缩回，幻想多美好，可如果揭开面具发现不是他，又是多残忍。



缩回的手腕被对方轻轻扣住，而后被引导着揭开那张他自己都忘了戴了多少年的面具。



那张与楚韶俏似却多了道疤痕的面容，一览无余地袒露在楚轻煦面前。



他笑起来依然是楚韶记忆里那般温柔：“东街早林铺的桂花糖，我弟弟最爱吃。”



楚韶傻愣愣地顿了顿，忽而扑进他怀里，喜极而泣，“哥！”



楚昀环抱住楚轻煦，轻拍他的后背，语带哽咽：“傻韶儿，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着急就风风火火。”



门外的统领看得云里雾里，君后刚刚一副要杀人的架势，现在怎么和刺客相拥在一起了？这合适吗？



楚轻煦趴在楚昀的肩上，哭了好一会儿，似乎把这一年来隐忍不发的委屈都在兄长怀里宣泄了出来，要不是身上的血腥味还未淡下来，他险些忘了，淮九顾还等着解药救命。



他从哥哥身上下来，抬起带血的袖子想胡乱把眼泪抹了，楚昀制止了他，用自己干净的衣袖给弟弟擦了泪珠，免得他成了大花猫。



“哥，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楚韶伸手摸上楚昀左眼泪痣旁的一道伤疤，这疤痕的尾端甚至都划进头发里了。



楚昀轻描淡写地道：“当年出使北游，被魏庸派来的暗卫追杀，险些丧命，这道疤是那时候留下的，已经无碍了。”只是当年险些死在这道伤而已，他没有细说给楚韶听。



楚韶猜也能猜到这完全可以是一道致命伤，他握紧拳头，“魏庸那个狗贼......我已经亲手将他和苏氏杀了，他们的尸体被秃鹫啄食干净，骸骨被狗叼去吃了。”



楚昀听了，不觉快意，只心疼楚韶：“傻弟弟，杀他都是脏了你的手。”



“我只恨没有早点动手，否则爹娘就不会早逝，你也不会受这些伤，南岐更不会亡国...”



提及亡国之痛，两人皆是沉重，楚韶怕哥哥伤心，又说，“现在南岐更名为岐州，在中溱的管辖下，我看百姓们的生活，倒是比魏氏执政时要好上百倍。”



这些话，他从不在淮祯面前说，就是不想看他挨夸时那副洋洋自得的嘴脸，但心里，早就认可了他的德政。



楚昀听了，了然道：“淮祯待岐州不薄，是为了你吧？他立你为后的圣旨都传到江北去了。”



楚韶：“...他是胡闹的，哥哥别当真。”



“新皇登基下的第一道旨意，昭告天下，四海皆知，如何能是胡闹呢？”



楚韶：“.......”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哥哥解释这其中的七弯八绕。



楚昀见楚韶浑身是干涸的血迹，愧疚至极，后怕地道：“待我看清是你出言阻止时，已经晚了一步，我若早知道颜盏恩和是你，绝不会让他发那枚弩箭，幸好你没事，若是今日伤到了你，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北的线报不会像中溱那般仔细，查个人还给你把画像画出来，江北的眼线只查到颜盏恩和是个能霍乱边境的蓝颜祸水，却不知道楚轻煦和颜盏恩和是同一个人，断了这一环，才导致楚昀没有及时发现不对。



直到楚轻煦在山坡上回眸的那一瞬，楚昀才意识到他要杀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弟弟。



“哥，我没事，弩箭没伤到我，淮祯...淮祯替我挡下了。”楚韶想起淮祯还命悬一线，期盼着看着哥哥这颗救星，“他现在性命垂危，哥哥，你一定有解药的对吧！？”



楚昀道：“那药是江北巫医配出来的剧毒，毒性极烈，两个时辰内就能把人折磨至死，因怕误伤到无辜之人，一早就配出了解药，且解药现在就在我手里。”



楚韶得救一般，渴望地看着哥哥，伸出两只手，摊开手心，像小时候朝哥哥讨糖吃。



楚昀亲眼在山坡上目睹了淮祯挡箭的全过程，依然担心误伤到了楚韶，以至于连脱身都顾不上，想跑下山坡确认楚韶平安，若真被误伤，立刻就能服下解药，少受无妄之灾，不料却被溱军活捉。



“按理说，淮祯舍命为你，于情于理，我都该救他一命，但我在术虎身边，也听了他不少荒唐事，其中，就包括他对你做的那些事。”



现在楚昀知道颜盏恩和就是自己的亲弟弟，自然也就能猜到，弟弟落水在溱江边九死一生也是淮祯害的，当初南岐亡国时哄着楚韶在群臣面前下跪，甚至当众在马上对楚韶上下其手行轻薄之事的也是淮九顾。



“一桩桩一件件听下去，我当真是不想救这位中溱之主了。”楚昀劝道，“他死了，我倒解恨，韶儿也能不受他威胁钳制了，这样不好吗？”



乍一听是很有道理，楚韶险些被说服了。



如果不去考虑北游中溱的子民和边境的安危，楚韶完全可以洒脱地弃淮祯于不顾。



只有当他抛弃了无关的人和事，不爱世人，只爱自己时，才得以看透自己的内心。



“他若死在我手里，是两不相欠，他若为我而死，我这一生都欠他。”



楚轻煦抓住楚昀衣袖，终究是为淮祯求道：“哥，饶他这一次，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淮祯：别哥哥弟弟了，朕快死了有谁知道！


67 天下为笼（二）

楚昀叹气，摇摇头道：“你终究是个心软的。你既想他活着，那哥哥就不会让他死，不过，你要答应哥哥一个条件。”



楚韶问：“什么？”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之后再说，先去救人吧。”楚昀卖了个关子，他摸上脖颈，解下项链上的一颗豆蔻，拧开豆蔻的外壳，一颗褐色药丸滚落到楚韶手心。



楚韶将药丸钻进一个小瓷瓶中，放进怀里，本想让统领解了楚昀的禁制，但统领面露难色，这毕竟是行刺帝王的刺客，就算是君后的哥哥，也不能不锁着啊。



楚昀也不可能让弟弟为难，“等淮祯把命捡回来，再由他来处置我，韶儿，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太多。”



楚韶无奈，论私，他绝不忍哥哥受此囹圄之苦，论公，淮祯命悬一线，确实跟哥哥脱不开关系。



溱帝遇刺，恐怕已经传回溱京，他若擅自徇私，不仅会招致口舌祸端，还可能连累哥哥。



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人给楚昀解了锁链，安排到相对舒适的营帐中暂做关押，楚韶又叮嘱统领：

“别对他用刑，明白吗？”



统领拱手道：“君后放心，事情未查明前，臣必以礼相待这位...国舅？”



楚昀：“.........”



在楚韶离开前，楚昀忽然又叫住他，叮嘱道，“带两个士兵护送你回去，我担心路上还有第二波行刺。”



“...好。”



淮祯还等着解药救命，许多事情来不及解释，但楚韶知道哥哥一定不会害他。



他调了两个身手了得的士兵随自己一同往宫殿赶，路上，楚韶的矮脚小黑马居然跑得跟两个士兵的高头大马一样快。



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解药交给了慕容，慕容将解药碾碎了才喂进淮祯口中。



对症之药，效果奇绝，只一盏茶的功夫，淮祯就停止了呕血，眼下乌青和嘴唇上的青紫像海水退潮一样，一下退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红润的血色。



楚韶长舒一口气，确信淮九顾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慕容给他剜了箭伤的腐肉，用生肌活骨的药膏敷上去，楚韶亲自在一旁帮衬，闻到那刺鼻药味只觉得熟悉得很。



“这是草原上的药膏，我往里面添了几味药草，生骨活血有奇用。”慕容处理完淮祯的伤，抹了一把额上的豆大的汗珠，掏了一瓶新的药膏递到楚韶手中，“这原是君上让我给公子治手用的膏药，没想到先被君上自己用了。”



楚韶惊讶地问：“我这手还能治？”



“这药有把握能恢复六成，至少以后打人是疼的。”趁着淮祯昏迷，慕容偷偷给楚韶出坏主意，“以后君上不听话，这手打起来也更有劲啊！”



“......”楚韶收了这瓶药膏，道，“听起来很实用，多谢。”



慕容笑而不语。



虽解了毒，但淮祯身边还离不开人，楚韶抽空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之后便守在床边照顾着，入夜后，淮祯未醒，外头倒是先热闹了起来，屠危从军营中赶来禀报，说江北那边派了人来劫囚，但没有成功。



楚韶想了想说，“若不出我所料，明日，术虎图南或许就亲自来要人了。”



他猜到哥哥跟术虎图南的关系应该匪浅，但还不知究竟深到什么地步，现在淮祯身边离不开人，他只能嘱咐屠危亲自去保护哥哥。



一切如何调度，还得等床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帝王清醒了再说。



第二日凌晨，天光乍亮。



淮祯在磨人的低热中睁了眼，入目便看到楚韶正衣不解带地给他拧降温的手帕。



“你活了？”



见他醒来，楚轻煦把一方温热的手帕搭到他额头上，明明是关心的话语，怎么听都有些阴阳怪气。



淮九顾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扣住楚韶的手腕，声音弱如游丝，“...一宿没睡？”



“被你吓得不敢睡。”楚韶没有抗拒他的触碰，淮祯在病中还不忘得寸进尺，悄悄把自己的五指伸进楚韶的指缝里，半梦半醒间，还念叨着：“我也要和你...十指相扣。”



楚韶：“......”他不会还在介意大婚那日自己与岱钦十指相扣吧！？



“他醒了？”岱钦也是一夜不敢入睡，生怕这位皇帝驾崩在北游，他松了一口气，“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巫师点了点头，叽里咕噜道：“中溱的皇帝能保下一命，都是神迹在救他。”



这话提醒了岱钦，想到昨日楚韶为了救淮祯把自己推开，心中不免冒出酸气，巫师会读心一般，他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交到岱钦手中。



“这是百种毒草根磨出来的粉，下到水里无色无味，且是慢性剧毒，中溱之主伤重至此，想必不日就会返回京都，这毒现在下到他的药汁里，待他回京后才会毒发，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



岱钦夺过这包毒药，扔进烛火中，烛火在那一瞬冒出蓝色的火光，继而整个蜡烛都熄灭了。



巫师极力劝道：“可汗既想留住神迹，自然就不能让中溱之主有存活之机！溱帝只要有一口气在，他是一定会带走神迹的！”



“楚韶是人，不是神，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淮祯都左右不了，我哪有那个能耐？”

岱钦在小事上会犯糊涂，但对大事从不草率，“淮祯活着，边境才能安定，淮祯死了，谁来镇住江北的术虎？巫师，我虽敬畏天意，但也知事在人为，自己若是犯糊涂，神仙都救不了，你不准再动下毒的心思！”  “不仅如此，你还得为他祈求福运，最好让长生天保佑这位新帝长命百岁，否则我江东的安稳日子也要到头了，明白吗？”

巫师只好点头应下，岱钦挥手道，“那你现在就去准备祈福的事宜，让中溱看看江东的诚意。”

日头高悬时，淮祯已经能起身喝点小米粥了。



剧毒虽然夺人性命，可一旦解毒，恢复的速度也是奇快，只是左肩的箭伤还未愈合，不能动胳膊。



看在他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楚韶亲自喂他喝粥。



淮九顾起先还想骗他嘴对嘴喂，被楚韶瞪了一眼才退而求其次。



“我听慕容说，是你特地去给我找的解药。”淮祯咽下一口米粥，声音沙哑，却还是掩不住愉悦，“听说昨日你可着急了，你是不是还为我吼了岱钦一句啊？”



楚韶：“我倒是不知道慕容这么耳报神。”



这是默认了，淮祯更加得意，“所以小韶还是舍不得我死的，对吧？”

“吃你的粥！”一勺子给他捅进嘴里，淮祯不得不闭嘴了。



见他精气神恢复了不少，看着也是能理事了，楚韶本想提一提哥哥的事，这时，殿外忽然响起铃铛和咒语声。



两人侧目看去，只见那巫师带着几个小巫师，跑进殿中，敲锣打鼓跳起了舞，巫师更是口中念念有词，还时不时往淮祯身上洒几滴水。



楚韶认出这是个祈福的仪式，因为当初在一线天时，这巫师也念过同样的咒语，也洒过他几滴水，这水应当是神水，按照巫师的说法，能保平安的。



淮祯：“他们是不是温敦岱钦派来咒朕死的？”



“这是祈福的。”楚韶解释道，“没有恶意，再说岱钦哪敢让你死在北游啊？”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巫师绕着淮祯，一直重复念着这句话。



淮祯：“..........”温敦岱钦，真有你的！！





侍卫走进殿内时，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他上前与淮祯道：“君上，江北可汗术虎图南求见君上，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淮祯有些意外，“术虎来求见朕？”



跟岱钦那只羊羔比，术虎图南堪称草原上最野的一匹狼，他极少对中溱主动示好，更别说亲自来求见。



楚韶早有所料，他与淮祯解释说：“这次刺杀就是江北那边的人干的。”



淮祯目光一凛，他当时就看出那把弩箭是来要楚韶性命的。



“术虎是看事情败露，过来认怂了？”淮祯苍白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怒意和报复的快感，“去把被活抓的刺客提来，当着术虎图南的面吊着打死！”



楚韶急了：“不行！”



“为何阻止？他们要杀的是你！”淮祯的愤怒之中更多的是后怕，“如果昨日这把箭当真射在你身上，你这个身子骨能扛得住？恐怕服了解药都救不回来！幸好是射在我身上了。”



既要见江北的王，就不能这样病恹恹的示人，否则有损中溱威严。



淮祯用右手捞起一碗晾凉的药，如牛饮水般一口喝到了底，虽然病容未退，却也生出了几分虎气腾腾的霸气来：

“朕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谁敢动你，谁就得死，无论刺客是谁，朕都要杀了他！”



楚韶：“刺客是我哥。”



“什...咳咳咳！”淮九顾被这句话呛了一口，一咳起来，肩上伤口震着疼，楚韶看不下去，伸手给他拍背。



“你哥哥？你哥哥不是？”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具体缘由我也还未弄清，哥哥当时不知道颜盏恩和是我，不然早就制止了这次行刺，你的解药也是他给的...”楚韶垂下眼眸，心虚之下声音也低了些，“你能不能手下留情？”



三言两语间，淮祯已经猜出了大概，他牵住楚韶的手，柔声安抚道：“这事儿往大了说是弑君，诛九族都不为过，但楚昀的九族中有轻煦，朕舍不得。”



楚韶抬眸，正要溢出感激之情时，淮祯又道：“你若是答应同朕回京，那楚昀就是朕的大舅子，刺杀一事就是家事，咱们可以轻轻揭过。”



楚韶重重放下瓷碗，起身说：“那你还是诛我九族吧！”



楚韶转身就要走，淮祯急忙伸手拉住，语带委屈，“朕都伤成这样了，你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罢了罢了，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朕哪敢伤他？”



淮祯忍痛扒拉着楚轻煦的胳膊，苦戚戚地：“真该让大舅子来看看你是怎么欺负朕的。”

作者有话说：

楚昀：这大舅子不当也罢！


68 天下为笼（三）（1.6W加更）

术虎图南在日头下枯等了三个时辰，才被淮祯传召进殿。



进殿后，术虎看见溱帝身居主位，而江东可汗岱钦则坐在次一席的位置上。



这就相当于岱钦去中溱宫中做客，然后反客为主，坐上了淮祯的龙椅。



术虎冷冷扫了岱钦一眼，鄙视之意明显——在自己的领地被淮祯踩在头上，不可谓不丢人。



岱钦无视了术虎的眼神挑衅，淮祯受伤北游有过，他必须给足诚意，如此退让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江东的安稳握在淮祯手中，所以岱钦选择低头，而术虎图南今日放低姿态过来求见，是因为阿昀的命被握在了淮祯手中。



“参见溱帝。”



术虎老老实实行了俯首礼，殿中寂静了半盏茶的时间，淮祯才懒懒开口，“术虎可汗客气了。免礼。”



术虎图南这才抬眼对上淮祯的视线，对方负伤未愈，面带掩不下的病容，眉宇之间却溢着霸道的君威，让人不敢逼视。



他转了转视线，落在淮祯身边的楚韶身上，只一眼就倍感熟悉，“这位公子可是姓楚？”



一旁的屠危出言提醒道：“这是中溱的君后。”



术虎微微吃惊，正欲再行一礼，楚轻煦开口制止道，“可汗不必同我讲究这些俗礼，楚昀是我哥哥。”



他起身，双手作揖，敬了术虎一礼，“可汗三年前救我兄长一条性命，韶感激不尽。”



楚韶的言谈举止实在很让术虎舒服，再加上他与阿昀俏似，又是亲兄弟，难免心生好感，爱屋及乌，连带着看淮祯都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淮祯察觉到术虎的视线黏在了楚韶身上，悄悄抬手揪住楚韶衣裙下摆，让他坐下。



楚韶不去理睬淮祯这点私下的小心思，他抬手，让石谷搬了把椅子给术虎图南。



淮九顾原想给术虎图南一个下马威，无形中，却被楚韶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三方人终于坐下，可以商谈正事。



两个江北族人端着一盒足有一人长的千年人参上来，跪献在淮祯面前。







术虎起身，用了南边的礼节拱手道：“这是江北最名贵的千年人参，用于外伤有奇效，昨日一点误会误伤了君上，今日特献此参来赔罪。”



座下的慕容一眼就看出这人参有点东西，登时两眼冒光。



淮祯只看神医的反应就知这确实是个好药材，术虎这番算是给足了诚意。



可惜再名贵罕见的药材，也掩盖不了术虎图南曾经对楚韶动过杀念的罪行。



“术虎，你这人参可有起死回生之效？”



术虎图南老实道，“天下恐怕没有这样神奇的药物。”



淮祯右手把玩着刻有江东图腾的酒杯，漫不经心，“你口中那点子误会，要的是我韶儿的性命，这人参看似诚意满满，却不是奔着救命来的。”



他眸光陡然一凛，“昨日若非君后及时寻来解药，朕已经命丧黄泉，你江北便可坐享其成。术虎，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图谋南边已久？！”





术虎额前冒出细汗，若是岱钦，这时候已吓得跪下了，但术虎始终挺直身板，他狡辩道：“君上误会了，江北这几年如数纳贡，从未越矩。”



“误会？呵。”淮祯喝了一盏茶水，声音清亮了几分，压迫力也更强，“朕和温敦岱钦在斗武场上为了楚韶大打出手时，你江北的眼线便认定朕和岱钦必然会为了颜盏恩和闹矛盾，你心急难耐，恨不得立刻挑起战火，于是想杀了恩和来激怒岱钦，如此江东部族便会与你江北结盟，届时煽动整个北游来对抗中溱，这是不是你打的好算盘？”



术虎：“.......”



他不反驳，便是默认，岱钦睁大眼睛，怒道：“术虎，你自己想死为什么要拉着我！你还对恩和动杀念！恩和要是死在你江北手中，我江东必与你永世不再往来！”



楚韶：“.......”一时竟不知该劝哪个君王冷静。



术虎在知道颜盏恩和是楚韶时，心中便生了悔意，且不说动楚韶会惹怒座上这两个君王，若是真的因为他的决策失误，而让阿昀亲手误杀了自己的亲弟弟，阿昀恐怕也要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楚韶身上！



他本可以把昨日那起刺杀摘干净，今日就不用陷入如此难堪境地，可偏偏被俘的刺客里有阿昀。



失策就失策在昨日竟让阿昀来做这等刺杀之事。



淮祯见他心虚，冷笑一声，把玩酒杯的右手抬起一根手指，殿外两个侍卫就“押”着楚昀上了殿。



术虎强作镇定的神态崩破于无形，好在楚昀没有被绑手缚脚，更没有用刑的痕迹，他安然无恙，连衣衫都没有乱过一毫。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术虎拳头都攥紧了。



座上的楚轻煦也难以再维持冷静，他到底是拿捏不准淮祯的意思，淮祯抬手扣住楚韶搭在桌上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楚韶勉强信他一回，毕竟刚刚在床榻边，淮祯的态度不算强硬，楚韶便认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押楚昀进来的侍卫照惯例要他对君上下跪，淮祯及时开口道，“朕跟楚昀是一家人，不必行礼。”



楚昀冷声道：“君上真会攀亲戚，我何时跟你成了一家人？”他看见淮祯扣着韶儿的手，只觉得扎眼。



淮祯不怒反笑，“轻煦是朕的皇后，你就是朕的大舅子。来人，给朕的大舅子赐座。”



楚韶无语至极，他低声警告淮九顾，“你占我便宜，也要适可而止！”



淮祯只当听不见。



这样的外交场合，楚韶又不能跟他当场翻脸，于是只能忍耐，他的目光落在楚昀身上，眉头微微蹙着，悬心不已。



椅子搬来了，楚昀却不肯坐，他看了一眼术虎，看他脸色不对，就猜到溱帝必定言语威胁了什么。



他上前道：“昨日的刺杀，是我瞒着术虎可汗自作主张，溱帝若想降罪，罚我一人便可，万望不要牵连江北。”



“哥！？”楚韶急了。



术虎图南也疾步上前，护下楚昀，轰然跪倒在淮祯面前，他这一跪，把座上的岱钦吓得险些跳起来。



“楚昀本是南岐人士，是被我强留在江北，刺杀一事是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的，他不得不从，一切皆是我之过，溱帝如何责罚，江北都受着，还请你看在阿昀是君后亲哥哥的份上，不要苛责。”



术虎下跪后，身形就比楚昀矮了一截，这个男人是草原上的一匹孤狼，这么多年跟中溱对上也不曾失了尊严，何曾这么卑微过？



“你们当朕是傻子吗？”淮祯揣着明白看戏，戏谑道，“你们两个互相给彼此开脱责任，还硬说是仇敌的关系，门口的牛马都不信。术虎，你这几年身边只有楚昀一个吧？真当中溱的眼线是吃白饭的？若不是他常年戴着面具，朕早就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早两年，中溱的眼线遍布北游，夸张地说，江东的牛都能去给中溱的牛通信。



但江北不一样，术虎图南上位后，深知一个被强国监视的弱国永远无法崛起，他致力于拔除这些中溱间谍，雷霆手段之下，江北渐渐脱离了中溱的绝对掌控，至少江北的牛不会去跟中溱的牛通信。



淮祯打心眼里是挺敬佩术虎的，若是把中溱的兵力和财力给术虎，他必定会成为一方霸主，和淮祯不相上下，可惜他现实坐拥的只是一片草原，无论如何能干，也终究是要落中溱下风。



今日又被拿捏住了软肋，终于还是跪在了淮祯面前，求他高抬贵手。



楚昀长叹一口气，直视着座上的淮祯：“我早该想到，南岐尚且亡在你手，区区北游又怎能逃得过你的掌控。”

他掀开衣摆，毫不犹豫地同术虎跪在了一起，他握住术虎常年握刀略显粗糙的手，十指相扣，无所畏惧地直视座上的淮九顾，

“术虎之所以意图攻打南边，只是想成全我复国的执念。他之所想便是我之所想，今日我与术虎图南，同生共死。”



楚韶竟不知还有这层原因，他从未想过给南岐复国，哥哥却动了这样的念头。



他当即从座上跳下来，上前欲扶起哥哥，楚昀却劝他，“小韶，你不要搅进这趟浑水，回去！”



楚韶不听，他转身扔了淮祯一个眼刀。



大舅子一跪，淮九顾当即如坐针毡，又被楚韶剜了一眼，君威被这一记眼刀杀灭了大半，他在屠危的搀扶下，缓慢站起身，忍过箭伤的阵痛后，大度道：



“只要轻煦答应跟朕回中溱，今日这件事，一笔勾销。”



楚韶怒视座上的帝王，“你为何还拿这件事逼我？！”



“韶儿，带你回中溱，是朕来北游唯一的目的。”



淮祯中气不算足，却字字掐着楚韶的要害，“只要你同朕回宫，刺杀一事可以就此罢休，楚昀会安然无恙地回到术虎身边，而朕对江北唯一的制裁，只是驻军而已，绝不挑起任何战火。”



“这一切，只需要你答应同朕回宫，你只要点一下头，整个北游都会感激你的。”



楚轻煦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淮祯三两句话就把整个北游的命运放在了他肩上。



这不是在床畔有商有量的私话，而是摆在了外交台面上的交易。



如果楚韶不答允，淮祯绝不会宽恕江北，他或许不会对楚昀如何，但有大把的正当理由来制裁术虎图南，光是此次弑君，他就能要了术虎图南的命，而哥哥又下定决心和术虎同生共死。



楚韶退无可退，他曾以为北游是自由的，在这片自由的天地间，他是想好好活下去的。



他忘了，这整个天下都可以是淮祯的笼子，偌大的笼子，淮祯只用来困他楚轻煦一人。

作者有话说：

三章内回宫
并不存在啾咕挡完这一箭就会追妻成功火速和好的情况，他们之间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
目前追妻进度为20%
放心吧，啾咕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中溱眼线：论画图的重要性。


69 良言

一日后，楚昀被溱军释放，以牺牲弟弟的自由为代价。



寝殿内。



楚韶盯着正在喝药的淮祯看，“我想送哥哥回江北。”



淮祯咽下苦涩的药汁，朝楚韶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楚轻煦僵硬地把手搭在他的手心里。



淮祯贴着他的手心，眉眼温柔，“那朕派一队骑兵护送你？”



楚韶不悦：“你要是这么不信我，干脆跟我一起去趟江北。”



“朕倒是真想。”箭伤被剧毒腐蚀过，愈合起来颇为缓慢，他如今连马都不能骑，自然也暂时无法奔波。



楚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直接挑明了，“术虎不会再对我不利，我也不会跑，你大可放心。”



淮祯扯着苍白的双唇，笑着道，“就算韶儿跑得了，北游的子民也跑不了。”



他时时刻刻提醒着楚韶，整个北游都暴露在中溱的利刃之下。



楚韶心口发闷，做了个长长的呼吸才忍住没有发火。



“早去早回。”淮祯松开了手，放楚韶走，“三日后，我们就回中溱。”



——



江北在溱江分支以北，相较于江东，江北可算是地广人稀，因为最北边有座连绵不绝的雪山，因此也徒增了几分神秘色彩。



楚韶踏入江北地界时，并未发现和江东的巨大区别，毕竟都是同一条江水滋养出的同一片草原，风土人情相差不大。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一路见到的牧民，不论男女老少，看着都比江东要硬朗许多，成年男子大多和熊一样硕大健壮，女子则个个都是马术高手，英姿飒爽。



“江北部族无论男女，都从六岁开始接触骑射武术，若到了生死时刻，全民皆兵。”



楚昀牵着弟弟的手，就像小时候去名胜古迹游玩一样，细心地给他讲解此处的风俗人情。



“术虎确实是有抱负之人。”楚轻煦看了一眼走在前面虎背熊腰的江北可汗，附到哥哥耳边俏皮道，“难怪哥哥喜欢。”



楚昀淡笑，掩下不知名的伤感后才说，“他对楚家有大恩。”



楚轻煦以为哥哥口中的大恩是救命之恩，直到他停在一处部族前，看到那一张张熟悉到有些虚幻的面孔。



“哎呀！是小韶！！”



满身江北打扮的妇女一开口却是熟悉的南岐乡音，她这一喊，楚韶呆愣在原地，一时分不清此处究竟是异国他乡，还是昔年热闹的安宁侯府。



“我是楚岚姑姑，你还认不认得我？”



妇人摘了头上的头巾，将散乱的碎发撩开，南边山水养出来的细滑皮肤上多了两坨草原冬日特有的红润血丝，岁月在这位曾经的世家小姐身上留下了刀刻斧凿般深刻的沧桑痕迹。



若南岐未亡国，楚岚该是岐都城中显耀门楣的高门主母，掌管家族中馈，如今，她却同寻常牧民一样，在草原上挤牛奶谋生。



楚韶握上楚岚的双手，姑姑一双玉手竟比他这个行伍出身之人还要粗糙。



楚岚之后，又涌出许多楚韶从前的长辈，她们多是中年女子，有个别人已经同草原上的男儿组了家庭，还是抱着小娃娃出来的，楚韶认亲都认不过来，眼泪如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草地上砸。



当年楚家灭门，他始终自责是自己愚孝，听了父亲的调令回京才陷入魏庸的陷阱中，以至于在哥哥失踪后，楚氏一族直接失去了最后一根顶梁柱，最后家族天塌地陷时，竟无一人能出来护着。



“当年家中灭门，成年男子尽数斩首，老弱妇孺流放北边，二百多人，冻死在雪山边的就有五十人。”

楚昀提及往事，不免哽咽，“后来，是术虎带兵救了我们的家人，将他们安置在江北，悄悄在此处安了一处家。”



楚韶又喜又悲，原来哥哥口中的大恩，不单是对他一人，竟是百余族人的性命。



他从重逢的喜悦中抽离，双膝跪在术虎图南面前，术虎连忙伸手去扶，楚韶执意给他行了一个大礼，“术虎可汗于我楚家，有再造之深恩，韶实在无以为报。”

“楚公子，快快起身，你这样的大礼，我万万是受不起的。”术虎扶起楚轻煦，看了一眼楚昀，老实道，“昔年我救下楚氏族人，只为哄阿昀留在江北，实则也是有私心的。”



楚轻煦激动地说：“是人皆有私心，术虎可汗的私心能救下子民性命，而淮祯的私心，却是拿着子民的性命做要挟，你跟他，简直是云泥之别。”



术虎挠了挠头，被夸得怪心虚的。



“韶儿昀儿，姑姑给你们做了南岐的烧豆腐，从前你们最爱吃的。”楚岚拉过两兄弟的手，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也实打实带着由衷的笑容，“咱们一家团聚。”



自从淮祯来了北游后，楚韶是第一次笑得这样开心。



楚家人虽然改了江北的名姓，骨子里依然是南边的习性，连做的饭菜都是楚韶记忆中的口味，丝毫不差。



饭后，楚昀领着弟弟去小坡上吹风散步，他往楚韶嘴里送了一颗桂花糖，笑着问，“可喜欢这里吗？”



桂花糖沁出甜味，楚韶的声音也跟着甜了几分，“这里就像南岐的家一样。”



“韶儿，那你可愿意留在这里？”



楚轻煦转头看了看哥哥，眼眸清亮，楚昀说，“那日我给你解药时，曾让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还记得吗？”



兄弟之间，心有灵犀，不用哥哥明说，楚韶已经猜到了这个条件。



“弟弟，难道你真想跟淮九顾回中溱，再被困进南宫那样的牢笼吗？”楚昀只要一想起楚韶在南宫中受苦受难的那三年，他的心就揪着疼，他无法看着弟弟再次踏入同样的火坑中而坐视不管。



“...可如果不顺他的意，北游和岐州该如何自处？”楚韶眸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口中的桂花糖似乎也没有那么甜了。



“他在胁迫你。”楚昀牵上弟弟的手腕，撩开上面的衣袖，腕上的旧伤展露在日光下，楚昀眸中闪过痛色，“他为你如此偏执疯魔，跟昔日的魏庸简直如出一辙，我看淮祯，就是第二个魏庸。”



楚韶微微蜷了蜷手掌，“淮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跟魏庸并列，还是有点侮辱他了。”



楚昀惊道：“你还替他说话？”



“......”楚韶心虚地垂了垂眸，抬眼看着逆光而立的兄长，“我同他之间，牵扯了太多，已是死局了，难道哥哥有两全的办法？”



楚昀斟酌道：“你们之间，必得死一个其中一方才能得以解脱，既然淮九顾杀不得，韶儿，不如你假死一回，断了他的所有念头。”



楚韶：“假死？！”



“楚公子，当日溱帝误以为你不在人世，也曾颓丧过一月之久，后来还是接受事实，立了一方牌位，若不是中溱的眼线将你的画像送到他面前，你如今必不会受他钳制。”术虎图南在中溱也布了暗线，虽然只有那么三两个，但是关键的消息他还是能掌握的。



楚韶质疑道：“可他心思缜密，恐怕是骗不过，而且，我若在北游出事，难保他不会迁怒于北游族人啊。”



“巴尔虎的旧部数月前逃到江北来避难，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伙人倒是能派上用场。”

术虎图南告诉楚韶自己的部署：“找一个死刑犯，扮作你的模样，故意引诱巴尔虎旧部来劫持，届时我再放一把火，让淮祯亲眼看着‘你’死在劫匪手中，在林子里烧得尸骨无存，想来他就能断了念想。”



“而巴尔虎旧部本就叛出江东，又跟我江北没有任何从属关系，这样淮祯既不能迁怒温敦岱钦，也不能来找江北的麻烦，待他心死返回中溱后，你便重获自由。”



“在溱军驻扎进江北之前，我必能先将你藏到世外桃源一般的地界去，如此，你与阿昀，便可日日相见。”



这法子不需要楚韶亲身涉险，却能让他彻底摆脱淮祯的钳制。



就像有人偷偷打开了金笼的小门，鼓励被困的雀鸟往外飞。



外面天高海阔，只要敢飞出去。



楚轻煦也曾想过，以死来挣脱淮祯施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他看似刚强，实则骨子里也存着几分怯懦，所以南岐亡国那日，他没想苟活，钟情蛊失效那晚，他想以死洗脱屈辱与痛苦。



他孑然一身，本来是最不怕死的。



但如今他有了哥哥，还有那么多失而复得的亲人。



他在这世上有了这么深的牵挂，便也想惜命，也想爱自己一回。



“我与淮祯，本就是不死不休，如果能用这个办法彼此解脱，我自然一百个愿意。”



楚昀见他答应，欣喜过一阵，又知他是个心软的，便严肃了几分，告诫道：“我与术虎，会倾尽全力保证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唯有一点，小韶，你要答应哥哥，届时不论淮祯作何反应，哪怕他崩溃也好，寻死也好，你切不可心软，否则前功尽弃。”



楚韶握紧拳头，坚定不已，“我绝不心软。”



——



入夜，草原上的夜空布满了星星。



楚韶推开殿门进来，手腕处响起铃铛声，淮祯原在床上假寐，一听动静就知是楚韶，他掀开被子起身，第一眼就看见楚韶手上多了一枚红线银铃。



他猛地喜上眉梢，“这...这是朕那日？”



楚轻煦摇了摇手中的铃铛，坐到淮祯床边，“那日被扯断了，我今日特意折回那处小坡上寻，铃铛丢了几颗，红线是我重新找昆兰族的阿婆要的。”



淮祯睁大了眼睛，感动不已，“这是你自己编的？”



“嗯。”楚韶摇了摇铃铛，声音清脆悦耳，他笑着道，“挺好看的。”



“轻煦...你知道这方铃铛寓意着...”



楚韶毫不犹豫地接道：“寓意着与君定终身。”



淮祯眼眶一酸，居然不争气地哽咽了一下，“你是...你肯答应了？”



“我既然答应跟你回中溱，自然就是将往后余生都交到你手中了。”楚韶主动拥住淮祯，“淮九顾，好好待我，知道吗？”



“...朕一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淮祯激动得连伤口阵痛都顾不上，他像小牛寻奶吃一样，蹭了蹭楚韶的鼻尖，楚韶知他的心思，想着是最后一次，便阖眸默许，淮祯亲上来，最开始还小心翼翼，到后来便是疾风骤雨。



若非身上有伤，那今晚就能翻云覆雨。



两人皆是脸红气喘，堪堪克制住了欲望，淮九顾脸颊红润，倒好像楚韶这个人就是什么灵丹妙药，再亲几次，他就能原地痊愈，立刻翻身上马单挑十万劲敌了！



楚韶双唇湿润，耳根发红，他捏着一颗铃铛，状作不经意地提醒道：“你要言而有信，答应我的事，都要做到。”



“韶儿，朕绝不会再对你食言！”淮九顾就差当场起誓，“待你跟朕回中溱，朕立刻为你举办大婚，封后，朕要把全天下的荣光都给你，朕之前答应过要给岐州和北游的恩惠，也会一一实现！”



“我还没有想得那么远。”楚韶垂了垂长睫，不太敢看淮祯那像是藏了火种正滚滚燃烧的双眸，他摸着铃铛道，“你在北游遇刺一事，中溱境内想必也已经闹开了，虽说昨日已经有了定论要宽恕江北，但到底还是要有圣旨下达，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啊。”



圣旨一出，淮祯就不能对天下人食言了，哪怕楚韶不在了，淮祯都不能再推翻这个结论。



淮九顾高兴过头了，浑然不觉有何不对，他几乎是跳下床，蹦跶到书桌旁，忍着肩上的剧痛，笔走游蛇拟了一道宽恕江北的旨意，又拿起玉玺，盖在了右下角。



他卷起这道圣旨，献宝一样献到楚韶面前。



楚轻煦躲过他殷勤的视线，眨了好几下眼，才挤出一个让淮祯心旷神怡的笑容。



不论有无钟情蛊，楚韶对淮祯总是以诚相待，所以淮九顾根本不知道，楚轻煦只有在说谎时，那双眼睛才会像碎掉的晨星一样，忽闪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哥哥：宝贝小韶？拿来吧你！


70 恶语

慕容送完汤药刚刚关上殿门，就听寝殿内传来嬉闹的声音。



自从楚韶态度有所软化，君上脸上日日都挂着傻不愣登的笑容，他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佛光，连原先在战场上沾染的戾气都被化去了不少，伤势也愈合得奇快，短短三日，就已不用再外敷伤药，左手甚至能提枪了。



慕容自认是个神医，但也没有这么神，这一大半功劳都得算在楚韶身上。



于淮祯而言，这世上最名贵罕见的草药，恐怕都不如抱着楚韶亲一亲管用。



“偏爱至此...”慕容摇了摇头，嘀咕道，“回宫之后，怕是要惹起不少言论风波。”



他正要转身离开，见屠危风风火火地赶来，“江边出事了。”



淮祯刚喝完一碗药，正准备把楚韶当成去苦的甜蜜饯啜一啜，就听屠危禀道：



“君上，巴尔虎旧部劫持了几个牧民，扬言要夺岱钦的可汗之位，岱钦派了兵镇压，不知君上是否要调兵支援？”





巴尔虎是江东的旧患，原该让岱钦自己解决，但淮祯近几日心情极好，也就变得慷慨助人，他挥手道：“拨五百骑兵去协助岱钦镇压叛党。”



“是！”屠危领下命令，又道，“除去这五百骑兵，其余士兵已经整肃完毕，陛下可以前往检阅。”



明日溱军就要启程返回中溱，今晚点兵，按军营中的惯例，淮祯会亲自去检阅一眼。



他原想带楚韶一道去，楚韶却道：“点兵是严肃之事，我去反而让人非议。”



当日博克大赛，楚韶射了淮祯一箭，直接毁了溱军将士博出来的全胜局面，要说将士们心中没点疙瘩也是假的。



淮祯也知这其中的微妙，并不强求，只跟楚韶保证道，“待回了中溱正式封后，就无人敢非议了。”



楚韶见他眼中满是赤忱，淡淡一笑。



军营不近，他陪着淮祯走了一程，在小坡上与之分别。



淮祯翻身上马，一步三回头，楚韶站在小坡上，挥动右手让他安心地去，手腕的红线银铃在风中清脆作响。



他身边虽然没有跟着随侍，但身后不足百米便是宫殿，不会有危险的。



淮祯竟不知自己在患得患失些什么，他策马扬鞭，想着速去速回。



楚韶望着他离去的潇洒身影，在夜风中呢喃了一句，“不会再见了，淮祯。”



——



数千将士林列在草原的星空之下，浩浩荡荡，枪尖指天，寒光鹤唳。



淮祯过目校阅，一如当年在边境。



众将士见君上鹰扬虎视，英姿勃发，登时士气大振，恨不得现在就抓几个敌人来练练手，不过如今边境太平，英雄无用武之地。



眼看没有任何差池，淮祯正打算散了队伍，各自休养生息，忽而正南边蹿起一片冲天的火光。



他拧了拧俊眉，猜测和巴尔虎旧部有关，巴尔虎残部统共只剩百余人，成不了大气候，派五百骑兵过去增援，那都是杀鸡用牛刀了，不过温敦岱钦太废了，借他把“牛刀”就当是谢他救过楚韶一命。



他正准备无视火光，返回宫殿时，忽然马蹄声急传而来，一名骑兵跌下马背跪在淮祯面前道：“君上，不好了！叛党声东击西，劫持了君后！”



淮祯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叛党此行恐怕并非为了篡位，而是为巴尔虎报仇，当日弑杀巴尔虎的正是君后！他们今晚的目标是君后！”

话未落地，淮祯已经翻上白龙驹，他高举帝王令羽，调动所有铁骑，往火光冲天的方向飞驰而去。



铁骑行军动静之大，楚韶站在小坡逆风处，脚下都能感觉到震动。



他眼前便是树林冲天的大火。



叛党已经中了术虎的计，他们无比顺利地劫持到了“楚韶”，那死刑犯按着楚韶的模样易过容，换了楚韶的衣着，身形也相差无几，又被灌了迷药，无法出声更无法动弹，令叛党以及诸多局外人确信，楚韶真地身陷险境。



连岱钦都被骗了过去，他亲手拿了弓箭，在火光中瞄准叛党的头目，那头目立刻把“楚韶”挡在身前，岱钦箭术不差，却不敢拿楚韶的性命做赌注，迟迟不敢发箭。



这时，令人胆寒的“铁阎罗”赶到，轻易将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淮祯翻身下马，亲眼目睹“楚韶”被困大火之中，脖颈上还架着一把刀，他下意识要冲进火里，被屠危及时拦住，“君上冷静！弓箭手已经准备就绪！”



叛党认出这是中溱的皇帝，忽而大笑出声，紧接着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挟持楚韶同淮祯要点好处时，他一刀捅进了“楚韶”的腹部。



就在淮祯眼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箭射穿了头目的太阳穴，可惜晚了，就晚了那么一步。



刀捅进去那一刻，剧痛拽醒了死刑犯被迷药蒙住的意识，他猛地睁眼，下意识望向火光外最威武的那道人影身上，抬起右手，往他的方向虚抓了一下，似在求救，而后阖眸，脸朝下栽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以至于淮祯手脚虚浮了半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那只手上的红线银铃。



他像是忽然被吊上了高空，呼吸停滞，嘴巴圆张，双眸被火光侵吞。



岱钦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恩和！！我的恩和！！”



那根绳子忽然被这一声扯断，淮祯坠下高空，双脚终于有了实感，他意识到什么，脚步踉跄地要往火里冲。



这时西北风刮来，火势更大，所有人都后退了三寸才逃开了扑面的灼热。



“君上！危险啊！”屠危拼死抱住淮祯，铁骑已经各自分散去江边取水救火。



一切混乱与喧闹，都被坡上的楚韶尽收眼底，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握着，红线银铃还未摘下。



“一切都很成功。”楚昀牵上楚韶的手腕，近乎有些冷血地道，“火太大了，等救出来，死刑犯的脸都烧得面目全非了，没有人会发现他是易容出来的面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会认定，‘楚韶’死在了叛党手中，在火中尸骨无存，你自由了，韶儿。”



“我...自由了...”楚韶低声呢喃，他远远地看着淮祯的背影，他跌坐在地，和一旁大哭的岱钦相比，他安静得可怕，落寞得让人心慌意乱。



“走吧韶儿。”楚昀想把楚韶拉走，“去江北的‘桃源’藏一段时间，最多一个月，淮祯就会接受事实的。”



“是吗...”楚韶担忧地回眸，凝望着那道身影，他的脚步，重如千钧，楚昀拉都拉不走。



“小韶，想想南岐的亡国之仇，想想他从前如何折辱你，欺骗你！想想你为何会坠入溱江九死一生！中溱是个火坑，不要对火坑有所留恋！”



楚昀要不是不会武功，现在就能一掌把弟弟劈晕了强行带走！



“君上！！”屠危忽然大喊一声，拦之不及！



在铁骑暂时扑灭了外围的火势后，淮祯居然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火里！



楚韶大惊，他脚下终于松动，却是想奔下山坡，楚昀也是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淮祯会冲进去，那么大的火，一个身负天下的帝王居然就这样冲了进去！！



连暗处的术虎都惊呼不妙——火还没把死刑犯烧到面目全非！



热浪打在淮祯的皮肤上，他饱经边境风沙吹打，皮糙肉厚，竟也不觉得疼。



他越过内围的大火，看到“楚韶”趴在地上，后背已经蹿上了火苗，淮祯一时心乱，竟用手去扑火，烧破了手心的皮才想起什么，他脱了身上的外衫，扑灭“楚韶”身上的火，而后将这副滚烫的身躯抱在怀里。



他的眼泪汹涌，正要崩溃之际，忽然发现，怀中人脸上掉了一层皮，露出的是一张陌生面孔，他惊疑未定，颤着手揭开了那张人皮，才看清此人的真正面目——平平无奇的相貌，跟楚韶天差地别！



这时忽然刮起了西北风，被铁骑竭力泼水压制的火势被风带得猛烈起来。



“不，他会烧死在火里的！”楚韶奋力甩开哥哥的手，飞奔下小坡，中途还不小心摔了一跤，却顾不上许多，逆着冬日倒灌的寒风，冲破外围所有铁骑的包围圈。



月白的身影闯进火光之中时，正嚎啕大哭的岱钦哽了一下。



楚韶伸出左手，拼命晃动铃铛，呼啸的火舌中，淮祯下移视线，看到这具尸体手上也带着红线编织的铃铛。



他起先以为，是叛党故意劫持了假的楚韶，试图要跟中溱交易什么，可后来头目一刀要了这个人的命，单纯只是为了给巴尔虎报仇，没有其他图谋。



而这具尸体的衣着打扮都在模仿着楚韶，用障眼法骗过了所有人，疑就疑在他手腕处多了这串铃铛，楚韶是这两日才把铃铛系在手腕日日戴着的。



如果是外人设局，根本不可能细致到连手链都顾及到。



他听到楚韶在火光外，拼命呼喊，“淮祯！你快出来！我在这里！！”



他还看到本该返回江北的楚昀和术虎图南，术虎身后，更是带着江北的军队来的。



他扔开怀中这具尸体，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怒火冲头，竟烧得比这真的火还要烈！



“淮祯！！”楚韶见他呆愣在原地，生怕他被火扑到，根本顾不上原先的计划，他才上前两步，就被热浪和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岱钦连忙抱住楚韶，不让他像淮祯那样疯。



火势终于又被铁骑压制，火光中走出来的身影，狼狈不堪，他的发尾和衣裙下摆，甚至带着燃烧的火星。



屠危提起一桶水，照着淮祯当头泼下，既是灭火，也为降温。



水从睫毛处滑落在地，淮祯浑身浴着怒火，眼神却冷得像冰，岱钦只被他扫了一眼，就吓得头皮发麻，自觉松开了抱着楚韶的手。



楚韶冲上前，看到他手上被火灼伤，心生怜惜，本想执起他的手给他吹吹，却被淮祯一掌推开，楚昀及时上前扶了楚韶一把，他才没有摔倒。



淮祯扫视了在场所有人，利刃一般的眸光停在了术虎图南身上。



他忽而低头，冷笑一声，“是朕太仁慈了，纵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



他用被火烘得滚烫的手，抬起楚韶下巴，“轻煦，你就这么厌恶朕，不惜用假死来脱身，如果朕刚刚真地烧死在里面，你可会有一点点心疼和不安？”



“我...”楚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后悔了，不知是在后悔刚才跑下山坡毁了整个计划，还是后悔设了这个假死局。



淮祯忽然扣住楚韶的后脑勺，将他拢到怀里，泄愤一般啃咬他的双唇。



滚烫的气息随着热浪一同裹挟楚韶周身，他心跳失衡，几乎要在这个过长的亲吻中晕厥过去。



在窒息地前一刻，淮祯放过了他。



楚韶嘴角被咬出了血迹，他的脸颊被淮祯捏在手心，“这些天，朕为了你，包容了所有眼中钉肉中刺，可你是怎么报答朕的？”



楚韶垂眸，不愿对上他的逼视。



“反正不管朕拿出多少诚意，你都不会再信了。”淮祯眼中似燃着一团黑色的火焰，他用扫视猎物的目光扫了楚韶以外的所有北游人，“那朕今晚就屠了江东江北，端了整个北游，如何啊？”



原先的怜悯和些许愧疚被这句话击溃成渣，楚韶猛地抬眼，凝视着淮祯黑漆漆的双眸，“你敢！”



“朕有何不敢？江北还有你楚氏存活的族人对吧？还有岐州百姓，京都战俘营，数万条性命，朕想杀便杀！弄死这些人，跟踩死一窝蚂蚁没什么两样！”



淮祯眸中充血，字字淬毒：“为你做个明君要瞻前顾后，为你做个暴君，却轻而易举！”



啪！



楚韶反手打了淮祯一巴掌，在呼啸的热风中，格外清脆响亮！



一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身后的火似乎都烧得格外小心。



淮祯被打偏了头，心道这一巴掌倒是比大婚那日要重多了。



他反手扣住楚韶的腰身，一个手刀劈到楚轻煦脖颈上。



“韶儿！？”楚昀眼睁睁看着楚韶软倒在淮祯怀里。



淮祯打横抱起楚韶，扣着楚韶腰身的手收得格外紧，“真是夜长梦多，今晚，朕就要把他带回中溱。”



术虎和岱钦的人都蠢蠢欲动，淮祯占据着楚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警告道：



“谁敢拦，就是真不要命了。”



术虎是有血性的，淮祯挑衅至此，他原想发兵搏一搏，却被楚昀拦住了。



“罢了。”楚昀看着淮祯离去的背影，闭眼倦声道：“这是韶儿自己选的路，拦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当啾咕跑进火里时：追妻进度猛增至50%
当啾咕说出屠城后：进度归零
下章回中溱皇宫，准备强娶了。
毕竟结婚了，才叫弑夫。


71 强制回宫

马车里燃着安神的熏香，楚韶在半梦半醒中挣扎了许久，才在安神香中睁开了眼，意识一回拢，脖颈处就传来一阵酸痛，仿佛落枕一般难受。



他甫一皱眉，就有人抬手覆上了他的后颈，替他揉了揉。



楚轻煦正要道声谢，抬眼一看，给他按揉的正是劈他手刀之人——这不是猫哭耗子吗？！



淮祯显然是已经梳洗整理过，不过发尾被火灼烧过的痕迹还在，显得他的头发毛毛躁躁，虽然梳了个马尾，却也不甚美观，他板着一张脸，抬手替楚韶按摩伤处。



昨夜是真动了怒，以至于下手失了轻重，直接劈出一小块淤青来，害楚韶晕了一晚上才转醒，怒火稍退后，悔意就生了出来。



“你少来装好人！”楚韶不领他的情，抬手想将他推开，却发现身上乏力得很。



“不给你揉怎么化瘀？！”淮祯凶他。



“是谁把我打成这样的？！”



楚韶抬脚踹上淮九顾的腿，淮祯下意识敞开双腿，原是想避开他的攻击，不想反倒把要害之处暴露在外，就这样隔着衣物挨了一脚踹。



淮九顾：“！！！..............”



楚韶睁大双眸，仿佛听到了蛋壳碎裂的声音，见淮祯表情精彩，一时竟有些解气，这才收回腿，靠在马车壁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淮祯忍过一阵难言的痛楚，哑声道，“反正三年前第一眼见到你，朕就做好了断子绝孙的准备。”



楚轻煦听他这么说，才回过神来，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只见外头的风景已从一望无际的草原变成了宽敞的官道，不远处甚至还冒出了一个标志性塔尖——那是中溱国都的归雁塔！



“你竟敢把我强行带回中溱！！”



说着又是一脚踹过去，淮九顾吃了教训，这回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脚踝，避开一击，才理直气壮地说：“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难道还要跟你在草原上耗个一年半载？！”



楚韶想收回腿都不成，淮九顾手劲大得要命，哪怕他左肩还带着伤，都不影响他钳制楚韶。



“乖一点，朕就放手。”



楚韶被抓着一只脚，像只被鱼钩吊住的小鱼般扑腾半天，“你把我哥哥他们怎么样了！”



“在北游好好的，朕还要请他来宫中喝喜酒呢！不过你如果再敢跟旁人设假死这种局来诓骗朕，朕决不轻饶！”



楚韶踢蹬半天，力气耗尽，靠在马车壁上喘了一会气，淮九顾看他终于老实下来，这才松了手中的力道。



他拿起桌上热过一轮的糕点，还特意挑了楚韶最爱吃的红豆糕，塞进他手中，“垫垫肚子，马上就带你回宫吃香的喝辣的。”



红豆糕还是热乎的，甜香扑鼻，楚轻煦很想绝食抗议，但最终没抵挡住美食的诱惑，一口一个红豆糕。

他晕了一个晚上连着一早上，滴米未进，自然是饿得四肢发软，否则他能在这马车里跟淮祯大战三百回合，不掀了马车盖誓不罢休！



淮祯见他肯吃东西，心中稍安，亲自替他倒了杯温茶，还不忘踩一捧一，“在岐州的时候朕就知道你这胃金贵得很，草原上的伙食粗糙不已，才两个月而已，你已瘦了一圈了，回宫朕让人给你好好养养，京都什么好吃的没有啊！？”



楚韶忙着填肚子，没空理他。



淮祯自顾自说，“大婚就定在六日后，届时一并封后，你觉得如何？”



楚韶正在喝茶，猛地被呛了一口，“你...你休想！”



淮祯选择性地听了个“想”字，笑道：“你也是这么想的？那很好！朕和你真是心有灵犀。”



楚韶：“......”



吃饱喝足，他终于有精力思考如今的处境。



昨夜之事，本是个周密的计划，但淮九顾永远不在可意料的范围内，楚韶也懊悔自己一时心软，妄废哥哥一片好心，如今已是前功尽弃，还险些拖累整个北游。



脖颈上的酸痛提醒着他，昨夜淮祯已被逼到临界点了，若是他再逃，恐怕真要连累旁人遭殃。



死也死了，逃也逃了，依旧翻不过淮祯的“五指山”。



楚韶再次掀开帘子，看到马车前后方护卫的铁甲骑兵，哪怕是三年前全盛时期的楚轻煦，都只能堪堪和这样的军队打个平手。



京都的街道和他坠崖前一样热闹，巍峨的宫殿近在眼前。



楚韶清楚，既入了中溱的境地，除非淮祯有朝一日厌倦了他主动将他放走，否则再无脱身的可能了。



军队分列两旁，马车驶入溱宫正大门。



帝王回京，朝臣和宫眷一早候在正门的玉台边恭候。



朝臣以左相为首，太傅次之，而官眷则以宁太妃为尊，新帝后宫没有嫔妃，只有一个文容语，她本该被囚禁在冷意阁中不得外出，是宁太妃开口放她出来见了今日的阳光。



文容语到现在都不肯相信楚韶能有命回来。



那么高的悬崖，那么急的江水，哪怕是石头都能摔得粉身碎骨，楚轻煦肉体凡胎，如何能活？！



马车在下马石边停下，充当车夫的屠危将军掀开帘子，淮祯先行走下马车，楚韶扒着桌子，妄图保留最后一丝倔强，淮祯便又当着群臣和太妃的面，钻进马车。



只听里头闹了一阵，马车震动了好一会儿，才见新帝重新下了马车，怀中打横抱着楚轻煦，头发还被抓乱了，发冠都歪了些。



群臣和太妃：“............”



落了地，淮祯也不松手，楚韶远远看见那群官员和妃嫔，挣扎着要下来，淮祯的手扣住楚轻煦腰上的某个穴道，楚韶立刻脱力，连抬手推他都没有一丝力气。



“你让我自己走！”他只能言语抗争。



“让你自己走，你要是跑了可怎么办？”淮祯抱得更紧，箭步如飞，又稳当得很。



“这都进宫了我还怎么跑？！！”



“怕你突然长出翅膀飞走！”



“......”楚韶看他一脸严肃，竟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你是不是疯魔了？事到如今，我还能跑到哪里去？！让那些官员看见你抱着我，明日你就等着被言官弹劾吧！”



“朕不在乎。”淮祯微微仰着下巴，逆光之下，轮廓硬朗而流畅，“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



他要让所有官员和心怀鬼胎的宫眷看着，他就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偏爱楚韶，他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抱着他，连几步路都不舍得让他走。



他就是要在楚韶回来的第一日，就给他铺上一条人人都要忌惮几分的康庄大道。



他更像是有意在跟正对面的官员嘚瑟，看得楚韶真想再呼他一巴掌。



随着淮祯走近，文容语终于看清了他怀里的人，像见了鬼一般，她咬着下唇，指甲嵌进手心，按出血痕——那把簪子捅得那么深，居然都要不了他的命！



“参见圣上。”



群臣百官按下各自的心思，下跪行礼。



宁太妃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淮祯又看了看楚韶，颇有深意地笑道：“恭喜陛下，如今得偿所愿了。”



楚韶真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多谢母后。”淮祯心情好得简直快要上天了，他转身与群臣道，“众卿平身。”



众臣直起身板，隐隐约约都在打量着楚韶——不过是个家世普通有几分姿色的男人罢了，又不能生育，也不知皇帝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淮祯把楚韶掂了掂，抱得更稳了。



楚韶：“..............”长这么大，他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尴尬！



找不到地缝，只得把脸转过去。



淮祯一眼瞧见了宫眷里花枝招展的文容语。



“文妃。”



“参见陛下。”文容语连忙上前行了个礼，以为皇帝终于想起自己这号人了。



淮祯冷眼瞧她这幅矫揉造作的模样，冷声道：“朕何时让你出来见人了？滚回你的冷意阁，你碍着君后的眼了。”



文容语仿佛被当众扇了两巴掌，她眼眶登时发红，似是要垂泪，淮祯看都懒得多看，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香岫，香岫会意，单手扣住文妃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将文妃“押”走。



文腾在百官队列中眼见女儿受此苛待，竟也无计可施。



宁太妃笑着打圆场，“文妃也是思念陛下，我今日才让她来。”

“她思念朕，朕却不想见到她，母妃以后还是不要自作主张了。”



宁太妃笑容僵了几分，“倒是母妃好心办坏事了。”



“今日的太阳晒人，朕先把君后抱回栖梧宫，你们各自散去吧。”



淮祯抱着楚韶，箭步往栖梧宫走去。



待群臣和管眷远了些，楚韶才重新抬头，“够了，可以了！让我自己走！”



淮祯却答非所问：“朕跟你保证，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文容语逐出后宫，朕此生只要你一人。”



“你就算是纳妃选秀都跟我无关！”



楚韶挣扎半天，却还是纹丝不动地陷在淮祯怀里。



转眼，栖梧宫就到了。



宫殿修得巍峨繁华，且跟淮祯的寝宫那是近得不能再近。



“同王府一样，依然是二十步的距离。”淮祯抱着楚韶走进栖梧宫，柔声道：“从前是小韶走十九步，如今换朕来走。”



“我一步都不想走。”楚韶想起一年前在王府为了能粘着淮祯而唯唯诺诺的姿态就觉得恶心。



淮祯却坦然道：“那这二十步，全由朕来走。以后每日，朕都来栖梧宫侍寝，君后意下如何？”



楚韶：“...........”



走进寝殿内，入目就是织金帐中好大一张床。



到了床边，淮祯才将楚韶放到床上。



楚韶见这栖梧宫室宇精美，铺陈华丽，确是一国皇后才有的气势做派。



“你竟真想让我坐上中溱的后位。”他抬眼看着淮九顾，善意点醒他，“淮祯，你别忘了，你我之间，还隔着灭国之仇，你敢把这样尊贵的位置交到我手上，就不怕我身居高位，窃弄威权，将你中溱搅得天翻地覆？”



“朕相信韶儿有这个能耐。”淮祯凑近楚韶的脸颊，贪婪地将他装在眼底，笑道，“但朕笃信，你舍不得百姓受苦。”



楚韶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与其担心百姓，不如担心你这个皇位能不能坐得长久。”



淮九顾乐道：“韶儿还想篡位不成？”



楚轻煦抬手勾上淮祯的下巴，眸中冰冷，戏谑地道：“总有一天，中溱亡在我手。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剧情——祸国妖后
淮祯视角：全天下都等着朕废后（朕就不！
百官视角：祸国妖后，中溱危矣！
韶儿：25岁（已黑化:）


72 第三次大婚（一）（1.7W加更

天下谁都可能祸国，唯独楚轻煦不会。



否则魏庸那厮早三年就死在楚韶手里，南岐也早就易主改姓楚了。



淮祯只当楚韶说的是气话。



恰时，温砚进殿禀道：“司云公子在殿外候着了。”



楚韶双眸一亮，一掌呼开淮祯，与温砚道：“快让他进来！”



“公子！！”司云活蹦乱跳地冲进殿内，闪到床边时带起一阵风，刮了淮祯一脸。



“司云！”楚韶拉过他的手，看他被养得珠圆玉润，身上的穿着也一应是上好的衣料，登时欣慰不已，“好，很好，看来慕容没让你吃苦，这我就放心了。”



司云见公子消瘦了许多，又从慕容口中得知北游的种种变故，不禁哀怨地看了淮祯一眼，而后跪在楚韶面前，自责不已，“公子，是我当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才害得公子身陷险境，请公子责罚。”



淮祯急道：“哎你这小哑巴！说谁是纣谁是虎？”



楚韶剜他一眼，“不准你再叫他小哑巴！我有话要跟司云说，你出去。”



“有什么体己话是朕不能听的？”



楚韶冷眼凝视着他，没两下功夫，淮九顾就败下阵来，认怂出了栖梧宫。



待他走后，楚轻煦忙伸手扶起司云，柔声宽慰，“我知道你当日是为保全我，不怪你，那晚伤得那么重，如今可好全了？”



“公子放心，只剩一道疤了。”司云掀开衣服，把肚子露给楚韶看，果然只剩一道细长的刀疤。



想起那晚的惊险，司云又拧了拧眉，伤心道：“可听雪姑娘没了。”



听雪那晚被勒断了脖子，又落了水，救上来时已没了气息，慕容竭力救治都于事无补。



楚韶缄默一阵，握住司云的手承诺道，“听雪的命，你腹部这一刀，我都会从文氏身上讨回来的。”



司云敛下伤心，扫视了一眼奢华的宫殿，“淮祯倒是真为公子花了心思的，可我不明白，他既然千里追妻将您追回来，为何还要在后宫放一个文氏来膈应公子呢？”



楚韶想起自己失明那段时间，淮祯背着他在王府里张灯结彩，就为了给文容语一个像样的大婚。



后来这场大婚被瑞王发起的兵变搅和了，他也猜到文氏只是淮祯的一个诱饵，但还是忍不住想，若是大婚那日没有宫变，兴许这婚就结成了。



他对淮祯本没有心存过多期待，但一想到这个人曾想用钟情蛊继续蒙骗自己以最卑微的姿态留在他身边，还要被文氏压一头，郁于后院做个上不了台面的男宠，楚韶就恶心得险些把吃进去的红豆糕吐出来。



他下床，走到桌边给司云倒了杯温茶，淡声道，“他数次以死相救，我信他对我有几分真情，但这几分真情并不妨碍他日后在后宫养三千佳丽，他身居帝王之位，为了平衡前朝势力，免不了要往后宫塞几个贵族子女，文容语不会是最后一个的。”



司云愤愤不平地拍了拍桌子：“那公子岂不是又要受在南宫那样的委屈？我若是公子，绝不会再回这样的牢笼！”



“哪怕我在他面前坠崖死过一回，他都能在北游把我找到，他以天下为笼，我如何能逃得过？”楚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竟还是他喜爱的碧螺春，略有深意地道，“既来之则安之，他既这么想把我留在身边，那我便留下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谁折磨谁，还不一定呢。”



北游发生的一切，司云都听慕容说过大概，他能明白公子回宫是无奈之举，便剖心表忠诚：“无论公子做什么决定，司云都无条件追随，公子能把我留在栖梧宫吗？”



就像从前在南宫时，主仆二人相依相伴，万一再有一杯毒药送到楚韶面前，司云还愿意替他挡下。



楚韶含着笑意看着司云，“我倒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慕容能肯？”



司云脸颊忽而蹿起几抹红晕，“他有什么不肯的！我本就是公子的人，只是在他家中借住了两个月而已！”



楚韶轻笑出声，也不揭穿司云，“那你便时常入宫来陪陪我。”



门口的小丫鬟这时进来禀道：“君后，香岫姑姑来了。”



楚韶：“香岫？”



司云知些内情，咽下一口茶水道，“香岫是新帝登基后指给文氏的大丫鬟。”



楚韶有点印象，难道刚刚当着众臣之面把文氏押走的就是这个丫鬟？



“请她进来吧。”



司云本是同楚韶一道坐着，如今有外人来，便很知礼数地站在楚韶身边。



香岫踩着碎步进殿，身后带着六位丫鬟六位太监，各人手中都捧着金银宝器，名贵衣料，一眼望去一片正红喜气。



“奴婢香岫，给君后殿下请安。”



香岫行了个大礼，楚韶一时弄不清她的意图，只叫她起身。



香岫这才抬起头来，是个长相端庄体型相较于其他宫女魁梧些的小姑娘。



“奴婢奉君上之命，来栖梧宫伺候君后殿下。”



楚韶把玩着透出茶香的琥珀杯问，“你原先是在文氏身边伺候的？”



“正是，文妃移居冷意阁后，君上便派奴婢看守她，防止她做出出格之事。”



“看守？”这个词用得微妙。



“文妃曾戕害过君后殿下，按罪当诛，因顾念文氏祖上曾出过名臣，君上才饶她一命，给了个虚位名分，安置在冷宫中，自君上登基起，她便一直被幽禁在冷意阁，君上更是从未碰过文氏。”



“......”这倒是楚韶没料到的，他原以为淮祯对这个文小姐多少有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没想到竟然绝情至此。



“那你今日来是？”  “虽有君上之命，香岫自己也想留在君后身边。”香岫抬眼，与楚韶道，“奴婢从前是在玉妃娘娘身边伺候的。”



楚韶微微一愣，她竟是淮祯母妃身边的丫鬟。



“奴婢忠于玉妃，忠于君上，自然也忠于君上真正心爱之人。”



楚韶看她眸中溢满真诚，不忍驳斥人家一片赤诚心意，便道，“既是他的命令，你也不好违拗的，留下来吧。”



“多谢君后！”



香岫满脸是笑，转身指着身后的重礼道：“六日后便是新帝大婚之日，这是一早就为殿下赶制好的华服，用的是上好的云锦，殿下先试试合不合身。”

两个月前，楚韶刚试过北游的华服，两个月后，他又被逼着试中溱的华服。



楚韶摇摇手道：“这衣服既是按着我的身量裁制的，应当不会有差错的，我就不试了。”



华服穿起来麻烦，脱起来也麻烦，有这功夫，不如拿来睡觉！



香岫为难不已：“可这不仅是大婚的喜服，也是封后的华服，不能有一丝差错啊！”



楚轻煦打了个哈欠，敷衍极了：“我不是第一次被封后，更不是第一次成婚，告诉你们君上，随他便吧，我只能保证不逃婚，其他一概不想多管。”

作者有话说：

韶儿：没有凡尔赛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73 第三次大婚（二）

“他真这么说！？”淮祯险些被茶水呛了一口。



温砚忙帮他拍背，顺口安慰：“好在君后殿下是想通了，他不也说了，不会逃婚吗？”



“他那是逃不了。”淮九顾略有些失落，停下批奏折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若是有机会逃，他能不逃？你不知道他有多倔，朕若不是手握重权，能勉强掐住他的软肋，他宁愿死都不肯向朕服软，朕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砚给他重新斟了盏茶，笑着宽慰：“所谓日久见人心，只要君后留在陛下身边，总有一日会看清陛下对他的赤诚心意，陛下且放宽心，眼下先把婚事办好才要紧。”



淮祯又压了一口茶水，才开口叮嘱殿内站着的香岫：“君后受不得累，除了成亲当日必要的礼节外，其余琐事，你且看着拿主意，这大婚自然要办得声势浩大，与民同乐，但千万不可让他劳心费神，朕怕君后一个不耐烦，就不成婚了！朕千里迢迢把人哄回来，可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你明白其中的轻重吧？”



香岫见君上这副小心翼翼讨好楚韶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垂眸俯首：“君上放心，奴婢一定竭尽所能，力保此次大婚顺利。”



淮祯抬手免她俗礼，“你办事朕放心，快回去伺候他用膳吧，今日御膳房做了一道人参炖鱼，你得让他多喝几碗，再同他说一声，稍晚朕去看他。”



香岫笑着应下，这便退出了兴政殿。



她出殿时，正遇上文太傅，香岫垂眸绕过，往栖梧宫而去。



文腾的视线追着她的身影，便是这个丫鬟，在淮祯不在京中时，代行皇命，将文容语困在冷宫，重则掌嘴，轻则断食。



太傅嫡女，新朝贵妃，旁人看以为是天大的荣华富贵，实则被困在冷宫，被丫鬟骑在头上打压。



文腾如何能忍？早知封妃后是这等凄惨境地，他就该在当日大婚时就力保女儿成为王府正妻，那么至少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可惜瑞王毁他文家前程，现而今整个中溱都知，新帝的正妻是位男后。



他总要替女儿讨点尊严与公道的。



兴政殿内，文腾跪在地上，抬眼望着夕阳日光下的皇帝。



“圣上若不能解了小女的幽禁，那么楚韶大婚之日，整个京都都将知道，他是南岐遗臣。”



话落之后，兴政殿一时静得可怕。



——



栖梧宫热闹不已，宫人前脚送来大婚要用的和璧隋珠，后脚又送来御寒的冬衣。



“天气渐渐冷起来，过几日怕是要下雪了，君上早早替殿下备好了冬衣。”香岫拿起一件黑金纱面白狐毛里的鹤氅，“白狐毛是最能御寒的，君上说殿下虽然在草原上也得了一件白狐斗篷，但草原上的做工可比不得中溱绣工的手艺。”



楚韶一阵无语，“你家君上什么时候才能不在这种小事上和人家攀比？”



香岫笑着答非所问，“君上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物件都拿来给殿下用。”



说来这是楚韶第一次在溱京过冬，一时也拿不准会冷到什么地步，这些狐裘鹤氅便都收在了宫中。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御厨送来一道又一道飘着热乎香气的菜肴，其中有一半的菜式是药膳，摆了满满一桌。



司云傍晚时回了慕容的府邸，这一桌菜便只有楚韶一人吃。



香岫特意拿了玉碗盛了正中间一道人参炖黑鱼，楚韶尝了一口，鱼汤鲜嫩滑口，又透着股正正好的药香。



他原以为这里头放的是寻常药材，一碗下肚，忽感身上燥热，走到镜子前一照，两颊晕得红润饱满，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这里面放了什么？”他指着鱼汤，问一旁的司膳官。



司膳官上前恭敬道：“禀殿下，是人参。”



楚韶心头咯噔一下，“该不会是...从北游带回来的那颗千年人参？”



“正是那颗，御厨切了段根须入汤。”



楚轻煦：“.......”倏忽之间，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流。



“哎呀！君后你流鼻血了！”香岫慌忙拿了手帕，惊呼：“快快！去请御医来。”



栖梧宫请御医的事儿一下就传到了淮祯耳中，他扔下朝政疾步赶来时，御医正提了药箱准备离开，被皇帝抓个正着。



“参见君上！”



淮祯眼睛盯着寝殿内的暖黄灯光，急声询问：“君后如何了？！”



“君上放心，没有大碍，只是那千年人参太补了，殿下如今的身体只能温补，不能大补。”



淮祯抚额，慕容给的药膳方子写了人参炖鱼，默认用的是温和的百年人参，淮祯却特意嘱咐御厨，用那根人一般高的千年人参入汤！



他放走了太医，径自走入寝殿，殿门未关，一推就进去了。



只见楚韶坐在床上，捂着一窝大红缠金丝的软被，他的脸颊被千年人参一个大补补成了红扑扑，暖黄的灯光下再看不出一丝病色，好好一副灯下美人图，偏偏鼻子里还堵着一方蚕丝细帕。



香岫主动退出了寝殿，还把殿门给掩上了。



淮九顾屁股刚挨到床沿，楚韶一脚从被子里踢出，把他踹下了床，“没让你上床。”



淮祯踉跄着险些摔一屁股，只好站在床边，看楚韶这幅模样，又想笑又觉得可怜兮兮。



楚韶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好气又好笑，他沉着脸，咬牙切齿，“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一整根千年人参都塞进你嘴里，让你咽下去！”



“朕错了，朕只想着那是大补的。”淮祯耷拉着脑袋，立在床边，一副虚心受训的模样，像只犯了错乖乖认怂的小牛。



楚韶知他此番是好心，看他认怂，并不苛责，也怕自己一动怒又开始流鼻血，只好轻轻饶过，“罢了，你也是无心之失，回你的寝宫去吧！”



“这里不就是朕的寝宫？”



楚轻煦见他又开始得寸进尺，干脆抛下软被，就要下床：“既是你的寝宫，那我离开就是！”



“哎！！小韶！”淮祯忙把他按回床上，夜里风冷，他哪舍得让楚韶再出去吹风。



“你不愿让朕侍寝就算了！”淮九顾一脸不情不愿，“那朕走？”



楚轻煦裹好软被，一脸冷漠：“快走。”



香岫原以为今日圣上就留在栖梧宫，不想没过多久，君上就耷拉着脑袋出了寝殿。



“君上今晚不留宿...？”



淮九顾忍着这冬日夜里冻人的寒风，叹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摇头道：“你家殿下不要朕侍寝，把朕赶出来了。”



香岫：“啊这...？”

作者有话说：

妻管严·啾咕：希望韶儿今晚翻朕的牌！
韶儿：打入冷宫！


74 第三次大婚（三）

新帝大婚的消息远播中溱各州，连农户家里的鸡鸭牛羊都知道，他们所踩的这片国土的帝王要娶妻了。



如此大张旗鼓，淮祯表示很满意。



这日天气转暖，日头高悬，淮九顾连口茶都没蹭到就从栖梧宫被赶了出来，此刻正扶着汉白玉石护栏，想着今晚如何进楚韶殿里蹭顿晚膳。



忽然一道身影闯进他的视线，待看清来人，淮祯双眸猛地一亮。



“皇兄！！！”



一道洪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似空谷传音回荡在溱宫殿宇之间，淮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白玉石阶，俯冲到淮九顾面前，两人险些撞到鼻子了才堪堪刹住脚步。



淮祯大喜，却抬手就照着淮暄屁股打了一巴掌，“臭小子！！你终于知道回京了！在外头玩野了！”



淮暄扭了扭身体躲过了兄长第二记巴掌，笑得憨直可爱，解释说，“本来上个月就能回京，没想到在西域胡玩时迷了路，花了半个月才回了花州，一听哥哥要成婚，我是屁股都没捂暖就赶回京都了！”



淮祯眼带指责之意，想打又下不了重手，淮暄自成年后就四处游玩，名山胜水让他走了个遍，玩野了心，以至于连父皇驾崩都不回来守丧戴孝，外头言官没少拿此事弹劾，都被淮祯挡回去了。



“小一年不见，皇兄瘦了些。”淮暄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打量着华服加身的兄长，又眯了眯眼道，“不过看你眼中有光，可知近日心情不错。”



正说着，淮祯肚子叫了两声，淮暄大为震惊，“怎么！当了皇帝还吃不饱饭？！”



一旁的温砚忍不住笑道：“王爷真会说笑，咱们陛下这是想去栖梧宫用膳，被君后给赶出来了，这才饿着肚子在此处吹风呢。”



淮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同你一样，屁股还没把栖梧宫的板凳捂暖，就被他撵出来了，说是看朕坐在他对面，影响他胃口。”



淮暄乍一听还怔楞了两下，待回过味来立即捧腹大笑出声。



早听说新帝被随州楚家的公子折磨得要死要活，原以为是坊间传言夸张了，没想到不仅不是夸张，眼前这情况，分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谁敢信泱泱大国的帝王，居然连皇后宫中的一顿饭都吃不到？！



淮祯看他笑得如此开心，越发气闷，“没良心的，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恐怕大婚那日，朕连洞房都进不去！”



淮暄看他吃瘪，越发笑得开心，那笑声清脆润耳，听在淮九顾耳中，那是又烦人又不自觉被他感染了几分笑意，一时之间也是又气又笑，“你如今笑朕，等日后遇到了想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也这么折磨你，你便知朕此刻的无奈心境了。”



似是被戳中了哪一点，淮暄幸灾乐祸的笑声渐渐淡了下去，他眨了眨圆亮的眼睛，眼底含着明晃晃的好奇，“听说皇嫂貌美如谪仙，想必一定是真的了，否则如何能让哥哥如此魂牵梦萦，甘愿受此等委屈也不愿责罚于他？快带弟弟去看看！”



淮祯失落道，“他不喜欢朕去宫里烦他的。”



“他烦的是皇兄又不是我。”



淮祯咬牙切齿：“不会说话就闭嘴！”



淮暄拉上淮祯，许久不入宫，都忘了宫殿的布局，便使唤温砚在前头引路。



栖梧宫内，楚韶刚用燕窝漱完口，就听外头的香岫进来禀道，“君上又折回来了。”



楚韶咬了一口红烧狮子头，细嚼慢咽后，眼也不抬地道，“让他走。”



“...可君上还带了贤王殿下来。”



楚轻煦这才放下筷子，微微蹙眉，“贤王？”



他想起来了，之前这位被戏称为“闲着没事干就是玩”的三皇子还曾送过他生辰礼物，是一只金笔，原以为是镶金嵌玉的摆设，没想到手感上佳，不是空有其表，这只笔楚韶现在还在用，颇得他心。



顾念着这份厚礼，他也不好落这位王爷的脸面的，正准备让香岫请进来，就听外头一道洪亮高昂的声音喊：“皇嫂！皇嫂！”



一整个栖梧宫都能听见他这个大嗓门！



楚韶被喊得起鸡皮疙瘩，亲自起身走到殿门口，就见一位衣着华贵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正冲他招手，亲热的喊他皇嫂。



他体格健壮，双目炯炯有神，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面貌不及淮祯英俊也不似淮九顾眉宇间自带三分冷意，整个人给人可爱亲切之感，若是忽略他的年龄，倒像极了来讨糖的乖小孩。



楚韶也算阅人无数，单凭相貌就能揣度其人心思几何，他只看淮暄一眼，便觉得此人眸中干净，不像一旁的皇帝，眼中总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和算计。



淮祯见楚韶居然亲自出来相迎，一时对淮暄刮目相看。



淮暄亲眼看到楚韶本人，果为之容貌一大叹，“皇嫂竟生得比西域第一美女还要悦目，难怪皇兄要千里追去北游了！”



楚韶看他双眸是澄澈，但嘴里恐怕是抹了不少滑溜溜的蜂蜜。



“久闻小王爷大名了，昔日生辰之礼，我还未谢过。”



淮暄连忙道，“都是一家人了，不说这些客套话，况且当日我送那金笔时，就认定你是我嫂嫂了。”

说着双脚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离楚韶更近了些。



淮祯生怕提起之前一年的事又惹楚韶心堵，没想到楚韶丝毫没有怒意，反而笑着回了句，“小王爷还能未卜先知，了不得。”



这话听着有几分阴阳怪气，但淮暄装傻，只当品不出来，甩了哥哥的手，上前自然地挽住楚韶的胳膊，“嫂嫂别喊我小王爷，你同我皇兄一道，喊我淮暄，或是子阳，都行。”



他像个小太阳一样热乎地黏上来，这大冬天的，没人能拒绝一个小太阳，楚韶也不例外。



淮暄既没有参与过讨伐南岐的战争，也不曾为了争储而欺瞒过他，近乎是中溱皇室最边缘的皇子，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同淮祯的血缘关系。



不过看在他可爱的份上，楚韶决定忽略这一点。



“皇嫂，我从花州回来，一路上都没吃几口东西，肚子好饿，能同你一起用午膳吗？”



“好吧，一大桌菜，我也吃不完的。”



“谢谢皇嫂！皇嫂真是人美心善，同我哥哥说得一样！”



淮祯就眼睁睁看着淮暄同楚韶一起进了他梦寐以求的栖梧宫，还如此顺利地蹭到了栖梧宫的饭！



进殿前，淮暄颇有良心地回头看了淮祯一眼，求楚韶道，“我许久没同哥哥一起用膳了，嫂嫂不如就放他进来？”



“.......”虽然知道这兄弟俩在打配合，不过楚韶还是松了口，同殿外的淮九顾道，“你也一起进来吧。”



淮祯仿佛一颗忽然寻到太阳的向日葵，猛地抬头望向楚轻煦，刹那间精神抖擞，箭步跨进了殿内。



香岫忙去添了两双玉筷。



落座时，淮暄寻了个借口说喜欢吃那道金丝海蟹，毫无痕迹地把楚韶身边的位置让给了哥哥，自己坐到了离楚韶稍远的金丝海蟹旁。



淮祯果断抓住机会，上手先给楚韶舀了一碗猪肚汤。



看在他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想着自己的份上，楚轻煦赏脸尝了一口猪肚汤。



淮九顾竟受宠若惊，泫然欲泣，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淮子阳，心道自己没白疼这个臭弟弟，以后来栖梧宫蹭饭就靠他了！

作者有话说：

啾咕：臭弟弟只是朕蹭饭的工具人罢了。


75 封后！！！（1.8W加更）

凌晨时分，鞭炮声炸响整个溱宫殿宇。



文容语自噩梦中惊醒，推开殿门，见殿外过道尽是正红色的喜绸——当日裕王府大婚用的喜绸都不是正红。



纤长的指甲嵌进掌心肉，她恨不能冲出去撕了这碍眼的正红绸缎，脚刚迈出殿门，就被侍卫用刀鞘挡了回去，“陛下有令，文妃未得传召不得出冷意阁。”



两个侍卫交叉的刀鞘似一道屏障挡住了她的出路，外头路过的宫女正笑说：“可要快点，栖梧宫过会儿会撒金花生和喜糖！”



这话传进文容语耳中，像刀一般割她血肉。



“皇后之位明明该是我的！!”她气闷非常，竟抬手推搡侍卫，侍卫见她要抗旨，只得用力反推，文容语登时向后跌倒在地。



“娘娘！？”



丫鬟末秋忙进来扶起文容语，见她气急败坏，低声劝慰道：“太傅大人说了，待今日大婚之后，君上就会解了娘娘的幽禁，娘娘再忍耐一日吧！”



末秋是文容语的陪嫁丫头，香岫被调去栖梧宫后，末秋才得以进冷意阁侍候，顺便带进了太傅府的消息。



文容语听了这个消息却并不觉得舒心，“今日过后，我就要永远被姓楚的压一头！爹爹不如直接杀了我！”



“娘娘宽心，太傅说了。”末秋把声音压得更低些，“楚韶是男子，不能生育，太妃宫里的意思是，皇室还是要后继有人，娘娘只需忍过今日，日后恢复自由时，再想办法取得君上欢心，若能怀上龙裔，娘娘便能母凭子贵，楚韶的后位决计是坐不长久的。”



末秋去关了殿门，才继续说，“太傅大人会联合文臣言官时不时敲打君上，娘娘对内也要讨好宁太妃，如此里应外合，后位迟早要落回娘娘手中，文家这一代必会出一个皇后。”



这番筹谋倒也周全，文容语稍稍舒心，“爹爹最好能说到做到，当日是他怂恿我赌上一切嫁入裕王府，可淮祯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我堂堂太傅嫡女，落得如今这个下场，爹爹要负一半的责任！”



“你给家中回话，就说君上心悦何人我根本不在乎，我只要能当上皇后，只有这样，文氏一族才能脸上生光，受我庇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爹娘自己掂量着轻重吧！”



“是，奴婢一定照着原话去回，娘娘宽心。”



宽心？如何宽心！外头的鞭炮炸得震天响，跟过年一样喜庆！



文容语捂住耳朵藏进被窝都不得安生！



——



栖梧宫内，奢华殿宇被正红喜绸缀得花团锦簇，撒金般的烛火将朦胧天光提前点成了白昼。



置身其中的司云心道，这大婚的气派远胜当日裕王府千倍。



“司云小公子，快过来帮帮忙！”香岫满脸堆笑地招他过来，交给他一篮子金灿灿的小黄金。



司云抓起一把细看，竟是雕得栩栩如生的金花生和金红枣。



“待会儿君上来接殿下出栖梧宫时，你就朝他们撒下这些纯金的如意果，寓意着吉祥富贵，脚下生金。”



沉甸甸一篮金子交到了司云手中。



这时殿内侍候的小丫鬟急急跑来道，“香岫姑姑，君后还睡着，奴婢不敢惊扰。”



香岫走进殿内瞧了一眼，只见喜气洋洋的床上隆起一个大红色的被包，眼见着吉时就要到了，楚韶连梳洗都还未完成。



“君后还未睡醒吗？”淮祯大步跨进栖梧宫，他身穿正红华服，头顶美冠，俏生生的眼角荡漾着雀跃的喜色，脱了君王的威压，活脱脱一个俊逸小郎君，还是个急着娶媳妇的小郎君。



香岫和众人一同福身行了一礼，才道：“殿下昨夜照例喝了安神汤。”



这药汤是慕容特意配给楚韶调养的安神药，每日一剂，夜里喝下，助眠生血，对身体大有裨益，但这汤一旦喝下，人必定一觉睡到天亮，轻易叫不醒。



“奴婢昨夜提醒过殿下今日要早起，但殿下执意要喝。”



淮祯立即明白楚轻煦的坏心思——他就是不想早起来迎合这次大婚的俗礼！



他抬脚迈进殿内，走到床边，扒开金丝鸳鸯锦被一角，见楚韶果然呼呼大睡，几缕黑发胡乱搭在额前，淮祯抬手替他拨开，低声唤他：“轻煦，起床成婚了。”



楚韶不为所动，依旧睡得格外香甜。



淮九顾拿手捏住他的鼻子摇了摇，“ 楚轻煦，你在北游成婚的时候也这么赖床吗？如果是的话，朕就不追究了。”



楚韶被他闹醒了，半睁着湿漉漉的眼眸，茫然地看着淮祯，淮祯心神一荡，重新提他掖好被子，趁他半梦半醒时，又柔声哄：“罢了，想睡就睡，成婚没有你休息重要。”



楚韶果然又阖上眼眸，沉沉睡了过去。



淮祯屈起食指，极轻地刮了刮他的鼻梁，一点办法也无。



他唤温砚进来，低声嘱咐道：“去跟宁太妃说一声，今早的宗室大礼就不行了。”



温砚一听就知不妥，“可太妃那边已经备好了一切，一早就等着陛下和君后去行礼，这也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陛下可要三思啊。”



按照中溱皇室的俗礼，大婚当日的清晨，要先去给家中长辈敬茶，得到长辈的点头，才能继续行之后的礼节，这里的长辈通常指代亲生父母，淮祯和楚韶双亲都已不在人间，原本可以省过这个大礼。



但淮九顾既然奉宁妃为太妃，多少也算半个母亲，原本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可小韶要睡觉。”



温砚：“......”局外人看着，睡觉叫醒不就好了吗？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啊！



淮祯却不忍，“他要好好养着身体，没必要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俗礼早起，罢了，你就去告诉太妃，朕和君后今早都不去她那了。”



“...是。”温砚只得应下照办。



这话很快传到了宁太妃耳中，宁太妃当着温砚的面没说什么，等他走了，才露出不悦来。



“到底不是本宫亲生的儿子，今日成婚，我这个做母妃的，倒是可有可无了。”



近身的丫鬟劝道：“娘娘别多心，陛下是很敬重娘娘的，这次恐怕是君后的原因。”



宁太妃摇头叹道：“若非皇帝纵容许可，楚韶一个四品门户出生的敢这般任性？九顾到底只在我膝下养过三年，只恨当时眼拙，没看出他能有登基成龙之日，否则当年我必会更上心几分，好让他今日能记着这份母子之情。”



玉妃死后，先帝曾将淮祯送到宁妃膝下养过三年。



宁妃并不喜欢当时不被皇帝看重的淮九顾，因此养在身边的三年并不曾多费心，只管他能吃饱穿好就已是不错，瑞王要是欺他辱他，宁妃从来是明哲保身，不会替淮祯出头的，所以淮祯在宫中才活不下去，小小年纪就选择上战场，概因边境刀枪厮杀都比在宫中躲暗箭要安全。



这般淡薄的抚养之情，也难怪今日要被新帝如此薄待了。



她纵使心中有怨，也不知该如何宣泄，只得忍下，还得让人记得往栖梧宫送礼，以彰显她作为母妃的心意和大度。



太阳射进窗户，打在软被上时，楚韶才睁开了眼，双手摊开，刺目的阳光铺在他手心，暖和和的。



“醒了？”淮祯坐在床边，正把玩着一把红枣桂圆。



楚韶见他满身着红，殿内也燃着喜烛，才想起今日自己成婚。



淮祯凑近了看，楚韶的脸颊因为充足的睡眠而溢着红润的血色，他心中舒坦了，“起床梳洗，然后随朕去接受百官朝拜。”



“......”楚韶仔细打量淮九顾，见他没有一丝恼怒之意。



他昨晚故意喝了那碗安神汤，就是为了错过今早去太妃宫中行礼的时辰。



原以为淮祯会中途将他叫醒，又或者因误了时辰气急败坏，没想到这人脸上丝毫怒意也无，竟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喜悦在。



楚韶在想什么，淮祯一眼就看穿了，“太妃那里不去就不去了，不是什么要紧事，早在下那道封后圣旨时，我就已经告知了母妃，母妃在天有灵，会为我和你高兴的。”



楚韶挑明了说，“哪怕今日成了婚，我也并不想去管你皇室的家长里短，应付你淮氏的长辈，也休想让我给他们行跪拜之礼。”



淮祯笑着应，“一切都依你，哪怕是见了朕，你都不必行礼。”



楚韶冷哼一声，“我本来也不曾给你行过礼。”



钟情蛊失效后，楚韶完全无视了淮祯天潢贵胄的身份，哪怕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曾给淮祯行过任何礼节。



吉时快到了，楚轻煦不得不穿上华服，束好玉冠，他漫不经心，敷衍至极，淮祯却十分满意，只要楚韶不逃婚，哪怕现在就把栖梧宫的屋顶掀了他都不会有一丝怨言的。



一切准备得宜，礼部侍郎笑眯眯地高声道：“请君上抱着君后一同出殿。”



淮祯迫不及待，上手就将楚韶打横抱起，楚轻煦猝不及防就陷进他怀里，被他抱着走出寝宫，



殿外早已热闹成一团，淮暄的笑声尤为响亮，他同司云一样，手中提着一篮子金花生，楚明姿也不知何时被接进了京城，也是打扮得喜庆，手中抱着一篮子喜糖，看着楚韶又哭又笑，淮祯那群心腹三五成群在那边起哄，整个栖梧宫，欢声笑语乱飞。



楚韶哪知外头来了这么多熟人，一时尴尬，淮祯轻声咬耳朵，“等见过百官，就能看到你哥哥了，朕还准备了许多惊喜。”



楚韶惊道：“...你都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一会儿就揭晓了。”淮九顾掂了掂楚轻煦，听到他身上珠玉相撞的叮咚声，满足地道，“韶儿被朕养胖了许多。”



楚韶：“......”



他被淮祯抱着走下白玉石阶，踏入翻飞的正红喜绸间，众人欢声笑语，皆是祝福与喜悦。



“扔金子扔喜糖啦！”



淮暄高喊一声，很快，那纯金花生纯金红枣就跟着正红色的喜糖砸过来，像一场金子和蜜糖做的雨。



这金子砸到身上跟豆子砸到身上的力道差不多。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淮祯总觉得有人刻意在砸自己，而楚韶怀中不多时就蓄起了一大把金花生金红枣，还有不少糖果。



有命妇笑道：“哎哟！君后大喜！君上大喜！这金子接得越多，日后福气就越大！”



话一落，又一大把金子和糖果朝楚韶怀里精准投射，而淮祯则不断在挨砸。



淮九顾真想回头看看是谁一直在砸自己！



走出栖梧宫从淮祯身上下来时，楚韶身上抖落了近一篮的金子和喜糖，金灿灿红艳艳，倒真像是一大团福气。



太央殿外，文武百官分列两道，煦日之下，淮祯牵着楚韶立在太央玉台之上。



“君上万岁，君后千岁！”



群臣齐刷刷下跪叩拜。



楚轻煦心道，这群拜他为后的百官，若有朝一日知道他就是昔年中溱边境最大的敌人，又该如何自处。



“中溱上下最大的仇人，如今成了他们必须爱戴的君后。”楚韶转头看向皇帝，讽刺道：“九顾，你简直荒唐。”



淮九顾淡定一笑，“朕愿意为你做个荒唐的君主。”

作者有话说：

气氛组三只
司云：就砸你这个拱白菜的牛！
楚家姐姐：把所有福气都扔进弟弟怀里！
淮暄：皇嫂有福皇兄就有福，把所有金子砸进皇嫂怀里！


76 封后（二）

受过百官朝拜之后，帝后便一同出席宫宴。



曲水流觞席设在泰和殿，皇室宗亲，朝中重臣，外戚贵胄列席其中。



楚韶一落座便瞧见右边席位上的哥哥，楚昀身边就是术虎图南，淮祯能给江北下请帖，可见确实没有为了之前的事情迁怒北游——当然也可能完全是为了讨好大舅子。



倒是没看到岱钦。



歌舞间隙，众人祝贺过一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韶寻了个借口，牵了哥哥去泰和殿外的露台。



一离了众人视线，楚轻煦就抱住了兄长，歉疚不已，“那晚是我辜负哥哥一番筹谋，险些连累了整个北游。”



楚昀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手心触到的衣料顺滑柔软，远比在草原上的粗布衣衫要好上许多。



这桌喜宴吃得楚昀五味杂陈，但刚刚在席上，他亲眼看见楚韶受中溱群臣敬重，又见小韶短短六日间就被养胖了一圈似的，脸颊也溢着在草原上难见的血色，楚昀心中的不平已淡了许多了。



“那日我只是多给了你一条后路，怕你日后生悔，可我算错了淮九顾对你的痴，连带着算错了你对他的情，造成今日这个局面，既是天意弄人，也是你自己选出来的后果。”他抬手拨了拨楚韶额上的碎发，“哥哥不怪你，只要韶儿自己不后悔就行。”



楚韶垂眸，轻声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我一直担心北游的境况，今日看到术虎列席其中，才彻底安心。”



“中溱派了三支军队进驻江北。”楚昀似是叹息，“原先术虎还想着替我夺回岐州，如今倒是完全被缚住了手脚，罢了，复国也是为了能救你，现在淮祯将你立为皇后，只怕这江山都愿意跟你对半分，南岐复国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转头看向露台下的京都全貌，见满城飘着正红的喜绸，四通八达的街道处处亮着彩灯，好不热闹，果真是帝王成婚，全民沾光，从这场大婚的排场就可窥见淮九顾对楚韶的真心。



他如此费尽心机地抢回楚韶，想来也不会舍得亏待他。



他转念又笑道：“幸好温敦岱钦没来，不然看到这一幕心里只会更加不平。”



楚韶奇道，“难道淮祯没有给他送请帖？”



楚昀挑了一下眉，饶有深意，“何止送了请帖，还特意派了使臣过去发喜糖，逢人就说你们可汗的王后现在成了中溱的君后了，让他们一起沾沾喜气。”



楚韶：“.........”倒真像是淮九顾能干出来的事儿！



“岱钦气得两天没吃饭，他今日若是来赴宴，不仅作为可汗的脸面挂不住，估计他私心里也会气得吐血，所以干脆就不来了，不过他托我捎了句话给你。”



“什么？”

楚昀笑答：“他说，总有一天，他会打败淮祯把你抢回来的。”



楚轻煦听了也乐：“他到底是个孩子，人虽傻，心眼却不坏，听说从前术虎老是欺负他，哥，还要麻烦你劝劝术虎，别老欺负一个小孩。”



“岱钦救过你，就是于我有恩，我一定会劝术虎跟江东重修旧好的。对了，他还托我转交这把簪子给你。”

楚昀递过一把和田白玉镶夜明珠的玉簪，夜明珠在夜色下显出淡淡的幽光，像颗星星点缀其上。



楚韶认出这是他在草原成婚那日的头饰。



“岱钦说，这本就是给你打造的至宝，就算你不能归属于草原，这簪子依旧只有你有资格戴。”



楚韶眉心微动，双手接过玉簪，“替我谢谢他，也帮我回一句，我信他有朝一日能打败淮祯。”



岱钦性格里有几分怯懦，缺的就是这样激进的鼓励，楚韶真心希望他能奋起直追，不求和中溱并肩，至少能让江东免受淮九顾的威胁。



这话完全是出于好心，听在旁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君上...”

露台外围的柱子旁，温砚看淮祯脸色阴郁——方才楚韶说的话，一字不落被淮祯听了进去。

隐在袖下的手慢慢握拳，淮祯克制着没有上前打扰两兄弟谈心，无声无息地回了正殿。



宫宴结束后，还有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泰和殿东边的环形露台站满了宾客，楚韶回内殿换下了正红色的喜服，把头上颇重的发冠取了下来，原该换上和衣服相搭的紫金盘云簪。



他却按下了香岫取簪的手，自己将和田白玉镶夜明珠的簪子别在马尾上，香岫不知其中内情，只看这把簪子十分精致华贵，误以为也是君上送的，还上手替君后把高马尾梳了梳，把这把和田玉簪衬得更多突出。



淮祯在殿外等候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见楚韶出来，他换了一身玉白掐金凤凰纹的华服，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周身漾着风流贵气，让人见之心动。



淮祯未及心动，心跳先滞了一瞬，楚韶头上那把衔夜明珠的玉簪简直是膈在了他心口。



今日是他同楚韶的大婚，楚轻煦却在头上别了当日岱钦送他的成婚玉簪！



夜明珠在夜色下发出淡淡幽光，将和田玉映出幽绿色的光芒，就像抢亲当日淮九顾从马上跌下来吃的那口草一样绿。



淮祯双眸倒映出绿光，楚韶只当看不见，走在前头催他：“不是说要看烟火吗？走吧，别让百姓等着。”



淮祯憋闷不已，又不敢挑明了说，怕楚韶一个不高兴就砸了这场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的大婚。



他强挤出笑脸来，跟了上去。



这场烟火整个京城都设了燃放点，力求所有百姓都能亲眼目睹帝后大婚的盛宴，真正与民同乐。



淮祯在王府时专门给楚韶放过一场烟火，那时候的楚韶好哄得不行，几簇烟花就能让他双眼含笑，直达心底。



如今整个京城都为他一人燃起盛大绚烂的烟火，整个夜空亮如白昼，连月亮和星星都暂时被夺去了几分光芒。



可楚韶却连嘴角带笑都做不到。



淮祯惴惴不安，他握过楚韶的手，小心翼翼地问，“这场烟火不好看？”



“烟火很好，只是看的人心境变了。”楚韶回眸看着淮祯，回忆道：“我想起当日眼睛刚刚复明那一瞬，看到的也是这么一场烟火，后来司云告诉我，那是你给文容语放的，从那一刻前，所有烟火于我而言，都只剩下扎眼和刺目。”



他默默地把自己的手从淮祯手心抽回。



淮九顾失落又无措，身边众人都在为这场烟花欢呼雀跃，街上的百姓载歌载舞，笑声冲天。



这场价值千两黄金的表演让所有人快乐，可他真正想要取悦的眼前人，却连个笑都不愿意给他。



“烟花...也没什么好看的。”他牵过楚韶的手，带他离开了东边的露台，“我带你去看别的，你一定会高兴的。”



楚韶被他带到了南面的露台上，这里人少，正对着刑部的方向，在烟花照耀下亮如白昼的刑部大牢，正有序地释放着其中的犯人。



楚韶定睛细看，找到了那个曾在他面前吟唱南岐民歌的昔日部下，还有两袖空空，随风飘扬的弓箭手。



“朕之前承诺，只要你愿意回到中溱，朕就释放所有南岐战俘。今日大婚，朕大赦所有俘虏，他们不仅能重获自由，还能得到一百两的安家费，以后回岐州也好，留在京都也好，都可以生存得下去。”



淮祯双手搭在楚韶肩上，眸中倒映着烟火的光芒，“韶儿，如此你可开心吗？”



楚韶没想到他真能释放战俘，这相当于强制让中溱和南岐冰释前嫌，相当于他不顾中溱民心和朝中舆论，执意抹去了两国曾经的血海深仇，他甚至可以预见到，明日早朝，淮祯将因为这次大赦而面临言官的口诛笔伐。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高抬贵手，这位新帝要为此承担如山一般重的舆论压力，而他豁出自己的声誉，只是想博楚韶在大婚这日笑一笑。



楚轻煦原该感谢淮祯的大度与守诺，好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转成了：“我也算是南岐战俘，你也能放我自由吗？”



淮祯双手一颤，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无奈地道：“韶儿，你不能太贪心。”



楚韶没有争辩，他知道他给不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今日乖乖顺从淮祯，所以他才遵守承诺，放过这些俘虏，若有朝一日，淮祯变心，移情他人，又或者像之前那样，为了下一个“文容语”取舍掉自己，那么这些暂得自由的俘虏是不是又要被抓回牢笼？



中溱驻军江北，相当于悬了把刀在北游头上，刀要是落下，哥哥必受牵连，这刀悬在楚昀头上跟悬在楚韶头上没有区别。



楚轻煦相信淮祯对自己有几分真心，但过去一年种种伤痕都在警醒他，这几分真心不能长久。



他阖眸，感受着寒风敲打，手慢慢攥紧，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靠着淮九顾的几分真心苟延残喘，只会重蹈过去的覆辙。


77 立威（一）

烟火散去，笙歌鼎沸的皇宫渐渐归于静谧，宫殿大门结驷连骑，居住在宫外的宾客在欢声笑语中各自出宫还家。



栖梧宫喜烛通明，椒红蜜香。



桌上摆着两个装满西凤酒的琉璃金盏，酒水清亮透明，酒盏下端用一根红线绑着。



“请帝后同饮合卺酒。”司礼官高声祝道，“自此夫妻一体，永不分离。”



“好！！！”淮暄高声喝彩，引得房内一众人等附和叫好。



这气氛烘得太到位了，楚韶有点骑虎难下，他原先不仅不想拜堂，连交杯酒都懒得喝，现在被一屋子好友至亲投以祝福的目光，一时倒不好驳淮九顾的脸面了。



淮祯迫不及待地拿起琉璃金盏，期盼地看着楚韶，双眼同喜烛一般明亮。



楚昀就站在旁边，面上无喜无悲，但若是弟弟此刻流露出一点不情愿，楚昀一定会当场砸了这个和谐局面，把楚韶带走悔婚。



悔婚容易，收场却难，终究不过是又绕回像北游那样的死局罢了。



楚韶只能挤出一个笑来，拿起酒盏，淮九顾被宠若惊，忙同他绕了手臂，两人一同仰头，饮尽这盏合卺酒。



楚昀轻叹一口气，终究是替整个楚家认命了。



“洞房的吉时到了！”淮暄比司礼官还要尽职尽责，中气十足地喊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千金”两个字咬得极重，明显是在暗示什么。



淮九顾会意，抬手抓了一把纯金花生撒过去，用这“千金”来讨好这些随时可能闹洞房的挚友至亲，众人被金子买通，自然不会再多做为难。



淮祯特意往楚昀怀里撒了一大把，楚昀就算不想接，手心也终是落了两颗金子，按照俗礼，接了金子就不好再闹洞房了。



一把又一把黄金雨洒下，寝殿终于只剩下皇帝和楚韶两个人了。



喜烛的灯芯爆了两三下，听得人心痒。



淮九顾又给自己灌了两杯酒，终于壮着胆子去摸楚韶的手，“朕...许久没抱小韶了。”



他口中的“抱”，自然不是简单的抱。



虽说是洞房花烛夜，可楚韶并不想事事都顺淮祯的心意。



他故意问：“你第一次抱我是什么时候？”



淮祯一愣，被酒熏得朦胧的双眸刹那间清亮过来，他试图借酒掩盖过去的错处，然而楚韶是清醒的。



“是在岐州的画舫上，你说要把我扔进湖里自生自灭，然后呢，然后你就扒了我的衣服，强要了我。”



淮祯耳根生热，喉头生哽，他低下了头，眼眸垂低，紧紧盯着杯盏中的酒。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候有多疼了，下船之后，我走不动，想让你扶我一把，你说什么来着？”楚韶故意蹙眉，而后豁然道，“你让我求你，你说，我的求饶声最动听，听多少遍都不够。”



楚轻煦云淡风轻地翻着血淋淋的旧账，“你执意要在某件事上赢过我，战场上不行，就在床上，那钟情蛊到底是跟情字沾边，过去一年，你在我不清醒的情况下，‘抱’了多少次，九顾，你还记得吗？”



淮祯把头埋得更低，鼻尖都要碰到酒水的水面了。



楚韶翻开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腕上两道贯穿的伤疤，回忆道：“我还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婚的夜晚，魏庸喝醉了酒，想做禽兽之事，我拿起藏在枕头下的匕首，一刀捅穿了他的左胸，那时我还顾念着他是南岐的君主，就这样死了的话百姓怎么办，所以没有扎他的心脏，反抗的后果是被凿穿了腕骨，这双手算是废了。”



“...轻煦...”淮祯抬头，溺在悔恨中不能自拔，他哑着声音制止楚韶揭这道经年的伤疤。



楚韶却牵着嘴角，露出一抹涩然的笑来，他拍了拍淮祯的手背，似是夸赞似是讥讽：

“你到底是比他仁慈的，知道用药来蛊惑神智，过去那一年，我当真是稀里糊涂，以你的喜怒为天，以你的哀乐为地，被夺了清白也浑浑噩噩，甚至沾沾自喜，日夜患得患失，翘首盼着你来宠幸我，现在想来，我倒宁愿你像魏庸那样明着来，至少我还能清醒地为自己的尊严而战。”



楚韶起身，抬手拔了玉簪，长发如瀑般泄下，他脱了外衫，坦然道：“今晚你若是想碰我，我又能如何反抗呢？只是你每碰我一次，都不免让我想起当日在画舫上的种种屈辱，想起三年前，魏庸也和你做了同样的事，你要是想让我更恨你，你尽管来抱我，你是帝王，你坐拥天下，我如何敢反抗你呢？”



淮祯像是被雷电痛击一般，他从椅子上起身，甚至无颜再坐在楚韶面前。



“对不起，小韶...对不起。”他垂着眼眸，长睫飞颤，不敢跟楚韶再对视一眼，他逃一般离开寝宫，乖乖地替他掩好殿门。



夜里起了风，不知何时还下起了小雪，风雪倒灌进淮祯的华服衣袖中，这刺骨的严寒折磨着他的皮肉，楚韶的话语熬煎着他的心脏，他颓然立在风雪中，栖梧宫的正红喜绸像腊雪红梅般恣意翻飞，他却满目凄凉苍白。



“君上，您这是？”温砚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内殿，又看了一眼身上已经开始沾上落雪的淮祯，疑惑道：“今夜不该是洞房花烛夜吗，您怎么出来了？”



淮祯苍白着脸，摆了摆手，席地坐在了栖梧宫寝殿外的白玉石阶上。



石阶上原有一小堆积雪，他没在意，一屁股坐下去，才感到一阵透心凉，酒意在这阵寒冷中彻底消散，他把后背靠在殿门上，失了神一般。



香岫猜到君上可能是又又又又又又被君后赶出来了——想不到啊，连大婚洞房之夜，君后都不给陛下一个面子！



她忙撑了伞，踏进地上浅浅的积雪中，走到淮祯面前福了福身，“陛下不如趁着雪小，先移驾合阳殿吧？”



淮祯摇摇头，“朕今夜哪都不去。”



他要是大婚之夜离开栖梧宫，明日这溱宫上下就会传遍君后野蛮无礼把皇帝赶出寝宫的小道消息，楚韶会因此陷入无谓的风波之中。



所以就算淮祯被他赶出寝殿，受这风吹雪打，他也不会离开栖梧宫的。



这雪有下大的趋势，温砚公公急道：“夜里风雪刺骨，君上万不能在风口久待啊！”



香岫也急，她抬眼看了一下殿内，也不敢去置喙帝后之间的恩怨，便退了一步道，“若不然，陛下就去偏殿将就一晚？”



淮祯摆了摆手，自我惩罚一般，“朕就坐在这里，好清醒清醒。”



风雪中他才会清醒，清醒了才懂得反思过往的过错与荒谬。



寝殿内。



楚韶悄悄推开窗缝，看到淮九顾坐在石阶上，肩膀耷拉，头发渐渐被雪染白。



他旁观了一小会儿，见淮祯不离宫也不去偏殿，心想他总不可能在外头枯坐一宿，雪一下大，他也就走了。



楚韶便心安理得地合上窗缝，脱了繁重的华服，把床上铺好的花生红枣桂圆都拨开，然后自己爬进被窝，在床上恣意痛快地滚了好几滚。



这床铺得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松软绵弹，锦被的被面用的是云锦，上面的龙凤呈祥是数位绣工花费一月心血绣成的，内里是密织的蚕丝，触之柔软，和玉一样，片刻就生出暖意来，根本不需要多余的人来暖床。



好大好软好暖的一张床！自然要一个人睡才最舒服！

作者有话说：

啾咕：朕想暖床！
淮暄：洞房气氛组。


78 立威（二）

雪稀稀拉拉地下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消停，清晨的雾气渐渐聚起。



淮祯在冰天雪地的梦境中一脚踏空，手肘从膝盖上滑落，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银装素裹。



再一看天光，日初刚过。



他当真在殿外枯坐了一宿，居然没被冻死。



正这样想着，抬眼瞧了瞧四周，只见两个御前侍卫正举着伞挡在他头顶，伞沿凝出一小排悬然欲滴的细小冰锥，侍卫的外袍和随身配的刀鞘都落满了雪，白玉石阶旁还多了六个正燃着银炭的金丝炭炉。



他身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一件黑金面黑熊毛里的鹤氅。



“哎哟！陛下！您可算睡醒了！”温砚一把老骨头靠在墙壁上站着，一宿没敢睡，他掐算了时间，“陛下先去合阳殿换身朝服，刚好来得及上早朝。”



淮祯睡意渐无，他站起身，身后撑伞的侍卫忙扶了一把，淮九顾不小心触到对方的手心，冻得跟冰块似的。



他昨夜看似被抛弃在冰天雪地之中，可一个皇帝怎么可能真被冻着？



温砚和这些近身的侍卫又是撑伞又是挡风的，淮祯虽然幕天席地，到底还是暖暖和和地过了一夜，只除了屁股因为久坐凉阶而有点生凉。



“你们都辛苦了。”他亲手替御前侍卫把肩上的雪拍落，“昨夜在朕身边侍候的各赏三月分例。”



侍卫们跪下谢恩，挨一晚上冻得三百两银，简直不要太值当。



淮祯搓了搓温暖的手，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生凉意，原想转身去上朝，到底是没忍住又折回来，遣了众人在外，自己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



寝殿内暖烘烘的，一门之隔，却是春暖冬冷之别。



浮光掠影的织金纱帐中，一只素手搭在软被外，再走近了，才能看见里头睡着的美人，他一人霸占两个金丝软枕，呼呼大睡，黑发凌乱地撒在白皙的锁骨上，被子一角已经落到地上。



淮祯蹙眉，楚韶之前的睡相没有这么狂野啊！



给他掖被子时才发现，这床铺和被子里还裹着许多红枣花生，想是昨晚在梦中被硌了一夜，所以睡姿才如此放纵。



楚韶体弱，若是半夜起来折腾或是晚睡，眼下便会浮出很明显的倦色，前几日他睡得好，脸颊红润，像颗水蜜桃，今日这水蜜桃好像焉了些，眼下爬着浅淡的青色。



淮祯只当他是被红枣桂圆硌了一夜才没睡好。  “小没良心的。”



他趁着楚轻煦熟睡，才敢轻声嗔他这么一句，转眼发现他手腕空空，便转身梭巡，走到镜台前，拿起那枚昨晚睡前被楚韶卸下的红线银铃，执拗地给他系上了，像是完成了某种新婚仪式，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寝宫，上早朝去了。



照样是日上三竿，楚轻煦才悠悠转醒。



香岫传来早膳，柔声提醒道：“殿下莫忘了，今早要去给宁太妃敬茶请安。”



楚韶伸了个懒腰，昨夜当真是被几颗红枣花生硌了一宿，现在还有些腰酸背痛，他自己锤了两下腰，左手腕的银铃清脆作响，香岫忙上前隔着衣物替他按揉。



楚韶便空出手来，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圆的甜汤，香岫领着小丫鬟们笑着祝贺，“帝后甜甜蜜蜜。”



楚韶又舀起一颗汤圆，刚咬了一口，众人又笑说，“帝后团团圆圆。”



他拿了块红枣桂花糕，香岫：“早生贵子！”



楚韶一阵无语，他吃了两块甜糕，喝了一盏热牛乳，手腕上的银铃一直随他动作叮咚作响，他填饱了肚子才问，“淮祯早上是不是进过寝殿？”



香岫哪敢隐瞒，“君上进来给您掖过被子，还特意嘱咐奴婢不必为了去太妃宫里请安而吵您起床。”



楚轻煦状作无意地碰了碰鼻子，铃铛作响间，故作随意地问，“他...昨夜不会真地在风雪里坐了一宿吧？”



香岫笑答：“殿下心中跟明镜似的。”



楚韶只当听不出她在笑什么，嘴硬道：“皮糙肉厚的，估计也冻不死，你去吩咐御厨，给昨夜在淮祯身边伺候的侍卫熬一碗热姜汤驱寒。”



香岫福身应下，又问：“那陛下那边要不要也送一碗？”



楚韶用勺子压了压汤圆，汤圆就吐出了黑芝麻的甜汁来：“黑熊皮还不够他驱寒的？”



-



早朝散了之后，淮祯在合阳殿会见尚书台的文官，商讨秋闱殿选之事，这时殿外的小太监进来禀说：“君后宫里送了姜汤来。”



荣升尚书令的宁远邱反应飞速，立刻称赞道：“君后一心记挂着陛下，此情真是感天动地，羡煞旁人啊！”



调子都起了，尚书台其他言官立刻也跟着拍马屁：



“君后必定是顾念着陛下冒着寒风来上早朝，亲手熬了这碗驱寒的姜汤来，这喝下去真是暖到心里去了！”



“虽是男子，却也同女子一样温婉体贴，难得难得啊！”



“陛下真是有福气啊！”



淮祯笑不出来，这群官员要是知道为何会有这碗驱寒的姜汤，恐怕一句马屁都拍不出来了。



不过他还真怀有期许，心想小韶到底是心软之人，肯定是面冷心热，嘴硬心软，特意熬了姜汤来给他喝。



他传了栖梧宫的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手中却端着两碗冒热气的姜汤，俯首道：“君后殿下顾念昨夜风寒雪重，特意赐了两碗姜汤，给陛下身边的近身侍卫饮用驱寒。”



两个近身侍卫猛地抬头：还有这等好事！？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一道富有威压的视线正危险地盯着自己。



只听淮祯清了清嗓子，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只有两碗姜汤吗？”



小太监怯生生地答：“只有两碗。君后说...君后说陛下...陛下皮糙肉厚，不用姜汤驱寒。”



淮祯：“.......”



合阳殿内一时寂静得姜汤冒热气的声音都仿佛能听见似的。



两个侍卫默默低下头，屏息闭眼，大气不敢出一个，生怕皇帝一个大怒，把他们脑袋砍了。



巧舌如簧的宁远邱也陷入了沉默，他从王府时就跟着陛下，按照屠危的说法，他就是淮祯那批心腹里的马屁王，在楚韶出现之前，他的马屁从来没有踩过雷，今日却......



那姜汤都快要被晾凉了，小太监额上的冷汗都要成吨了。



淮九顾终于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冲两个侍卫道：“愣着干嘛？！喝吧！既是君后的赏赐，你们一滴都不准剩！！”



两个御前侍卫慌忙上前拿起碗就往嘴里灌姜汤，吨吨吨，三两下姜汤见底，因为一滴都不能剩，所以碗底的姜片他们也忍着辣嚼了嚼一并咽进肚子里了！





—





永宁宫中。



掌事宫女脸带喜色，进来禀道：“太妃，君后到底是来请安了。”



宁太妃闭目假寐，没有立刻表态，一解了幽禁就跑来永宁宫的文容语却愤然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能传午膳了，楚轻煦现在才来敬茶请安，他根本没把太妃您放在眼里！”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先是大婚之日成了可有可无的母妃，再是新婚第一日被怠慢敬茶，宁太妃自认自己从前对楚韶也算客气，对方却如此轻慢于她，她胸中也是郁着一团火气的。



“若依臣妾看，就让他在外头站上半个时辰，杀杀他的威风，母妃再传他进殿！”



“半个时辰？”宁太妃睁开狭长的双眸，望了一眼外头未化的雪，有些犹豫，“听说楚韶身子骨不算好，若站上半个时辰，要是冻病了...”



“他好歹是个男子，哪就虚弱到能冻病了呢？”文容语巴不得楚韶冻死在寒风中，她煽风点火道，“母妃心慈，不忍苛责，却不知这新婚第一日立规矩的重要性，今日他敬茶都如此懒散，可见根本不把母妃放在眼里，若是再不给他个下马威，日后他怕是能翻了皇室的天！！”



先帝后宫嫔妃不多，玉妃早逝，赵皇后独大，宁妃因无子嗣，空有个妃位的头衔，却无法给皇后造成任何威胁，因此她能爬上太妃之位，更多的是运气加成，捡漏了淮祯这个皇子，靠着那三年的养育之恩得了太妃的殊荣。



若真要论起勾心斗角，她不如赵皇后，却也不似玉妃那般傻白甜，她有野心，也不算笨，知道今日若不立威，那她这太妃当真是白当了。



她招来掌事宫女，“便说本宫小睡未醒，让君后在外稍等片刻。”



这所谓的片刻，自然是半个时辰起步了。



掌事宫女如实传了这话出来，楚韶一听，反倒高兴，“既然太妃有事，那我改日再来。”说罢，当真转身欲走。



掌事的一惊，忙出声警醒说，“殿下可要三思，敬茶只能在新婚第一日，殿下如果这样走了，岂不是违拗了老祖宗定下的礼数？”



楚轻煦转身扫了掌事宫女一眼，饶有趣味地反问道：“我今日来敬茶，是太妃不见我，如何就成了我失了礼数呢？按理说，应该是太妃不知礼数才对啊？”



掌事的话瞪大眼睛，“你放肆，你怎敢反过来诋毁太妃？！”



“你才是放肆！”香岫厉声斥责道，“一个宫女，胆敢来说皇后的不是！”



掌事的立即吃瘪，复又低眉顺眼下来，“太妃并没有不见君后，只是太妃小睡未醒，殿下既然心存孝顺之心，难道连等候太妃睡醒的耐心都没有吗？”



三言两语之间，就给楚韶扣了个“敢走就是不孝”的大帽子，若是寻常妃嫔，早就认命苦等。



可楚轻煦是淮祯千里追回来的正妻，是皇帝求着他当这个皇后的，他若是想在这溱宫横着走，淮祯这个皇帝都得为他心甘情愿地靠边站，他又岂会让自己在这深宫妇人手中吃半点亏？



“你去告诉太妃，要么，现在就让本殿进去敬茶，这茶水自然还能是热的。”楚韶收了眼底的笑意，冷声道：“她若一定要睡足几个时辰，本殿还真没有耐心在这儿等着，茶若是凉了，太妃自然也不用喝了。”



掌事的铁青着一张脸，踉跄了两步才走稳，赶回殿内回话。



香岫看她那狼狈的身影，心中暗爽却也知有些不妥，小声劝道，“太妃是想给殿下下马威，殿下自然不能吃亏，只是奴婢担心，外头的人会拿此事做文章。”

楚韶事不关己似的：“无妨，我本来也没想给你们陛下当贤后。”



香岫：“......”



“谁给谁下马威还不一定呢。”楚韶摇了摇手中的铃铛，眸光冷峭，“太妃该亲自出来迎我才是。”



太嚣张了！！香岫忍不住这样想。



然而很快很快，永宁宫的殿门当真大开，宁太妃拖着华丽宫装，满脸堆着半真半假的笑，果真亲自来迎。



楚轻煦扫了太妃一眼，视线落在太妃身旁的年轻妃嫔身上。



啊，文氏也在啊。



楚轻煦挑眉，这倒有趣了。

作者有话说：

妖后成长计划正式加载，当前进度：5%
追妻进度：25%
*没有御前侍卫在本章中被诛九族。


79 小惩大诫！！（1.9W加更）

宁太妃笑着执过楚韶的手，显示出长辈惯有的亲昵，“奴才不懂事传错了话，本宫一听你来，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亲自出来迎你。”



身旁的掌事宫女朝楚轻煦福了福身，为主子口中的错处做了赔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楚韶便也同太妃笑说，“我只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吵了母妃小睡呢。”



文容语见他身上的华服绣着正宫皇后才配穿戴的凤凰图纹，银牙暗暗咬紧。



香岫上前提醒道：“妃妾见到君后，该行大礼。”



被楚轻煦压一头，文容语已是不服至极，绝不可能再对楚韶毕恭毕敬，这便刻意无视了香岫的言语警醒，准备搀过太妃先回殿内。



岂料太妃却道：“皇室的礼数不能随意抛诸脑后。”这话无形中也在敲打着楚韶，她不动声色地掰开文氏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也该向皇后行大礼才是。”



“母妃...”文容语以为自己讨好了太妃，没想到太妃转头就把她卖了。



“文妃娘娘想是被幽禁久了，忘了该有的礼数。”



香岫转到文氏身后，手搭在文氏肩上，文容语仿若被石头压中了双肩，膝盖当场发软，竟生生跪在了楚韶面前——正如她当日在王府后院让下人逼迫楚韶下跪一样。



文容语怒道：“香岫，你！”



楚韶出言维护道：“香岫的意思就是本殿的意思。”



香岫便更有底气，见文氏不肯行叩拜之礼，便按着她后脑勺的发包，逼她磕头。



她在浣衣局待了三年，能徒手拧干一条浸水的棉被，一双手比掌刑的侍卫还有劲，文容语根本反抗不得 ，脸栽进雪里，朝楚韶磕了第一个响头。



文氏埋在雪里的双手收紧，她后背在轻微地颤抖，显然是屈辱愤怒到了一定程度。



香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还有两次礼，娘娘需要奴婢再帮帮忙吗？”



楚轻煦俯视着文容语跪伏的身躯，一如当日文容语俯视他。



“臣妾...”文容语直起脊背，抬头仰视着楚韶，一双眼眸浑浊如阴沟里的水，她咬牙切齿，尾音带颤，“参见君后殿下。”



终究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行向楚韶磕了余下两个响头。



如此，妃妾见君后的大礼才算完整。



永宁殿内，地龙生暖，太妃坐在了主位上，楚韶接过一盏温茶，奉到太妃面前，他仅仅是微微弯腰，并没有按照礼数下跪。



文容语刚刚褪去几分狼狈，立时想以其人之道还之：“君后是不懂奉茶的礼数吗？”



宁太妃也没有伸手接茶，按理说，新婚第一盏茶，该是跪奉的。



茶杯颇有几分烫手，楚韶耐着性子问太妃，“太妃就一定要喝跪奉的茶？”



宁太妃笑着道：“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纵使我舍不得你跪，也不得不遵从礼数啊！”



楚韶听明白了，不跪奉就不喝。



偏他就是不乐意跪中溱皇室的任何一个人。



“既如此，太妃这茶，不喝也罢了。”楚轻煦将茶杯放到一旁的桌上，当真不敬这杯茶了。



宁太妃脸上的笑彻底僵住，文容语愤然而起，“你这是对太妃不敬，蔑视礼法！”



“大婚那日，淮祯允诺我不必对任何人行任何礼，太妃不是例外，就连淮九顾也受不起我一拜。”楚轻煦冷眼瞧着文容语，“蔑视礼法的是淮祯，文妃如此义愤填膺，不如现在就去指责淮祯吧。”



“你...你胆敢非议帝王的过错！”文容语转身与太妃道，“母妃，他如此嚣张失礼，你也不管管吗？！”



宁太妃盯着桌上那盏茶，眸中浑暗，广袖下的护甲用力抵着手心，她脸上已不再堆起虚假的笑容，抬手挥退文容语，端起太后的架子来，故作大度：“礼数本就是做给人看的，本宫也不甚在意，两位都坐下吧。”



楚韶这便落座，文容语忿忿不平地坐在次一席的位置上。



宁太妃叹了口气道：“君上登基不足三月，后宫冷清，为了皇家子嗣着想，本宫有意让外臣之女进宫选妃，此事便交由君后来办，如何？”



旁人一听就知话头不对，帝后新婚第一天，太妃就让君后给君上选秀，这就跟寻常夫妻新婚第一日，婆婆就把媳妇叫来，好言好语劝她给丈夫添几房小妾一样，是在打正妻的脸呢。



文容语心头也硌应着选妃，但一想到选妃是在给楚韶难堪，她心口又猛地顺畅许多。



人人都知太妃是在刻意为难君后，连香岫都皱了眉头。



楚韶却欣然道：“君上要选妃那自然是太好了。”



妃嫔多一点，淮祯就不会日日来烦他一个人了！



楚韶想想都要在被窝里笑出声，可他只想讨得好处，却不想出力，“不过这选妃的事宜，我不想多管。”



宁太妃没想到他是这般敷衍无所谓的态度，惊道：“你是君后，掌管后宫诸事，这件事你不管谁管？！”



楚韶起身回道：“后宫的家长里短，繁杂琐事，我一概不想多管，太妃若是有异议，去找君上告状吧，我先走了。”



楚韶来永宁殿就跟逛菜市场一样随意，说来就来，说走就要走了。



“楚轻煦，你放肆！！”宁太妃终于被惹怒，一丝一毫的和善都装不下去了，“你目无尊长，狂妄无礼，还想阻碍新帝选妃，你是想让皇室断子绝孙不成？！”

楚韶顿住脚步，转头莫名其妙地辩驳:“我何时阻碍他选妃了？”



“你还敢顶嘴！尊长说话，你胆敢顶嘴！！”宁太妃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楚韶的手都在颤抖，“你...给本宫去外头雪地里跪着，跪到知错为止！！”



楚轻煦站定在原地，目光直视太妃，“我无错，为何要跪？”



太妃拍案而起：“你胆敢不跪！明日本宫就让君上废后！”



文容语一阵幸灾乐祸。



楚韶眼眸涌起戏谑的快意——他巴不得淮祯来废后！



他无视太妃这道命令，转身走出殿外，太妃气得直喘气，一时摸不准他究竟屈服与否。



文容语起身代太妃追了出去。



在她眼里，楚韶是个软柿子，否则当日怎么会在王府后院被她欺压到头上，又怎会绝望跳崖？他不过是个命大的懦夫罢了，太妃让他跪，他安敢不跪？！



文容语追出殿外，却见楚韶径自离开永宁宫，当真没有任何要跪的意思。



文妃怒急，高声传召永宁宫外的侍卫进来拦住楚韶的路。



“太妃让你跪地反思，你若不从，我便让人押着你下跪！”



楚韶驻足回头，见文容语端了一副狐假虎威的派势。



文容语对上他的视线，后背莫名一凛，竟有挡不住的畏惧袭来。



侍卫挡住了去路，司云今日恰巧不在，不好直接动手。



楚轻煦便沉下耐心，转身走到文氏面前，冷凉地盯着女人美丽却恶毒的脸孔：“文容语，昔日的帐我还未跟你清算，你倒是上赶着来讨嫌。”



文氏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开口贬道：“你不过是个命大的男宠...啊！”



话未落，楚轻煦一巴掌扇歪了她的脸。



楚韶的手已经很有力气，打人是连淮祯都觉得有几分疼的地步了。



文容语头上的珠钗被甩到地上，脚步踉跄着后退，若不是丫鬟扶着，早就一头栽进雪里。



然而刚刚站稳，楚韶已经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被打红的脸掰正了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甩了她左脸一巴掌！



啪地一声！不远处堆满积雪的树干都被震断了一截！



“这一巴掌，是替听雪打的。”



文容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为了一个贱婢，你敢打我...啊！！”



楚韶又甩一巴掌过去，文容语当场歪了脸，闷头跌倒在雪里。



“这一巴掌，是还司云腹部那一剑。”楚轻煦冷眼俯视着她，沉声道：“今日是小惩大诫，我知道当日种种，你父亲才是主谋，放心，你和文太傅，一个都跑不了。”



文容语的双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上面的指痕非常明显，她嘴角溢出血迹，发髻杂乱，珠钗掉了一地，浑然被楚韶掌掴得毫无体面可言。



她的近身侍女惊惧不已，扶也不敢扶，只能颤声冲侍卫喊：“在太妃宫中殴打妃嫔，你们不管管吗？！”



侍卫们蠢蠢欲动，楚轻煦逆着日光回头，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拿检阅边境军队的狠厉目光扫了一眼宫中侍卫：



“本殿是他明媒正娶的君后，谁敢动我！”



侍卫们不寒而栗，退避三舍，很快就不管文妃，默默站回了殿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管。



暖阳下的天空，忽然开始飘起小雪，香岫忙打了伞为楚韶挡雪。



楚轻煦看向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文氏，抬手抓过她的额发，逼她仰起头，堪称温柔地道：



“你既说，太妃罚我跪我便该跪，那我用君后的身份罚你在这雪地跪两个时辰，你也该好好跪着才是。”



他的眼神恐怖得能杀人，文容语胆寒发竖，确信楚韶下一秒就敢杀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此时，啾咕还在酸那两碗姜汤，并不知道自己的后宫已经被他的好君后掀翻半边天！


80 后宫以楚韶为尊

“秋闱的检卷可还顺利吗？”



支开了尚书台其他言官，淮祯披着鹤氅踏雪信步逛到了御花园，甩开了合阳殿内外的耳目，这才问身后跟着的宁远邱。



宁远邱拱手答：“一切都很顺利，再过半月便可完成检卷。”



检卷，既科举考试中，将被考官判落榜的考卷重新检阅，防止有才之士明珠蒙尘。



“尚书台都是太傅的门生，朕刚刚登基，能信任的文官不多，爱卿辛苦了。”



“贡院水深，臣愿替陛下蹚出一条明路来。”



宁远邱当年就是被人坑害，以至状元之才却落榜蒙冤，若不是被还是王爷的淮九顾赏识，他恐怕只能揣着满腹雄才伟略去老家种田了，他自己遭受过不公，自然不希望其他人重蹈覆辙。



淮祯是武将出身，又是外族血脉，朝中那群文官口服心不服，私下里都以文太傅为尊。



此次秋闱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人才选拔，如果全程被文腾的门生把持，那日后朝堂的话语权就会被文氏一族继续掌控。



淮祯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明里暗里都在和这群文臣较着劲。



一片雪花飘来，淮九顾摊开手心接住，抬眼望天，见浓厚的云已经遮挡了半边太阳，想是又要下大雪了。



他转身问温砚，“君后今早去永宁宫请安，可带伞了吗？若没有，你赶紧着人送去，别让风雪扑到他。”



温砚弯腰回到：“香岫细心周到，必定是带着伞的，陛下大可放心。”



宁远邱想起方才的姜汤，笑着打趣：“陛下不生君后的气了？”



淮祯淡笑一声，无奈至极，“朕哪敢生他的气？你可知为何他要着人来送姜汤？”



宁远邱洗耳恭听。



淮祯诉苦道：“洞房花烛夜，朕在寝殿外的石阶坐了一宿！”



“？！”险些笑出声来，宁远邱忍得辛苦。



“他倒是知道昨晚风寒雪重，送姜汤也不知道给朕送一碗来！”



这话酸得要命，身后那两个喝了姜汤的侍卫又开始瑟瑟发抖了，时时刻刻担忧人头不保。



温砚瞧着侍卫是喝了一整碗的姜汤，君上这是喝了一整碗醋！



便笑着道：“陛下难道就不好奇，为何君后会知道昨夜有侍卫被寒风吹打了一夜？”



淮祯：“？”光顾着酸姜汤了，倒是真没想得这么细。



温砚理了理淮祯身上的黑熊鹤氅，“今年冬日，北边就进贡了一张黑熊裘皮，陛下早早让人做了鹤氅送去栖梧宫。”



一语惊醒淮九顾，他怎么没想起来，这黑熊鹤氅只有楚韶宫里有！



温砚夸张地道：“昨日半夜，君后忽然把这件鹤氅从窗户扔了出来，恰好！就披到了陛下身上！”



宁远邱闭眼吹：“君后手头真准！”



淮祯眼眶一热，竟觉得这鹤氅里包着一颗小太阳似，烘得他心口暖融融的。



“君上！君上！不好了！！”恰时，一个小太监高呼着闯入淮祯视线，气喘吁吁地禀道：



“太妃被君后气晕了！文妃被君后打哭了！！”



宁远邱：嚯！！！这是要掀了后宫的天！



淮祯乍一听还以为是楚韶受了欺负，原来是楚韶欺负别人，那没事了。



“你慌什么，舌头捋直了再说！”



小太监便把永宁宫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通。



宁远邱这个局外人听着，怎么都觉得楚轻煦不太占理，毕竟太妃要他行个奉茶礼实在不算过分。



淮祯这个局内人听了却双眸一亮，他问小太监，“你是说，太妃要朕选妃，君后才大闹了永宁宫？”



这事儿太荒唐了，帝后新婚第一日，君后就敢冒犯太妃，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妃嫔动手，把文氏的脸都打肿了，真是骇人听闻，淮氏祖上最跋扈的皇后都没有像楚韶如此嚣张的！



小太监支支吾吾，一时理不清前因后果，便顺着君上的话头说：“似乎就是为了选妃一事！”



淮祯心头猛地荡漾起来，双眸潋滟出金灿灿的光，他抓过宁远邱，激动不已：“楚韶这是吃醋了啊！楚轻煦，他果然还爱朕！”



宁远邱见君上满面桃花，虽然也替他高兴，但还是谏道：“前朝后宫互相牵制，此事闹得太大，必定已经传开了。”



淮祯拽回几分理智，“那朕现在去安抚君后，跟他保证朕不会选妃！”



“陛下！这不是重点！”宁远邱拉住淮祯，“眼下最要紧的是永宁宫！陛下应当立即去安抚太妃，若是太妃那边不肯松口，君后此番恐怕难逃朝臣的口诛笔伐！”



冲撞长辈，殴打妃嫔，光是这两样罪名，群臣都可以死谏废后了！



宁远邱既是淮祯心腹，就绝不可能害楚韶，他此番考量得极对，淮祯便克制下去栖梧宫摇尾巴的冲动，摆驾永宁宫。



风雪渐大，地上的积雪厚了起来。



淮九顾风风火火赶到了永宁宫，却并未在殿外看到本该被罚跪的文妃。



一进正殿，便见太妃一脸苍白，正在宫女的侍候下喝着药，那药的气味颇有些重。



见淮祯过来，宁太妃虚弱地咳了两声，才挤出惯有的笑容，“祯儿来了，快坐下。”



“不必了，母妃。”淮祯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茶盏上，猜到这就是楚韶不肯跪奉太妃也不肯喝的茶。



“儿臣听说君后同母妃生了些误会，特来代他赔罪。”看在那三年的养育之情上，淮祯还是愿意敬着这位太妃的。



宁太妃脸上的笑又僵了下来，“哪有臣子犯错，君上代为请罪的道理？”



楚韶虽是君后，终归是臣子，这天下间，只有淮祯一人是“君”。



“小韶是朕明媒正娶的正妻，朕与他不论君臣之别，只论夫妻一体，他犯错，即是朕犯错，朕赔罪，便是他赔罪，还望母妃不要再苛责于他。”



好一个夫妻一体，如此说来，若是有人敢苛待楚韶，就无异于在打淮祯的脸，楚韶如此任性狂妄，想来也是借着帝王的君威了。



宁太妃皮笑肉不笑，到底不敢跟淮祯撕破脸皮，便再次邀他，“坐下吧，祯儿，我们母子许久不曾一起说说话了。”



淮祯依旧挺着身板，没有要落座的意思，他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媳妇茶只能在新婚第一日喝，母妃今日不喝，只怕让韶儿落人话柄，所以现在就当着儿臣的面，喝了吧。”



“你...”太妃攥紧衣袖，“他连跪奉新茶的礼数都不愿意遵从，还在我的宫里殴打文妃，他可曾把我放在眼里吗？！”



“这溱宫有三千条礼法陈规，但楚韶一条都不需要遵守，朕给的这项特权，母妃有何异议？”



太妃脸色发青，又听淮祯理直气壮道：“文妃不过是挨了君后三个巴掌，朕还没追究她的脸碰疼了楚韶的手心，她倒是敢来追究君后的不是，她人呢？”



一旁的温砚已经将躲在内殿的文容语“请”出来了，淮祯转头一看，文氏果然被打肿了脸，狼狈不堪。



文容语见了淮祯，当即跪在地上，抓着淮祯华服下摆，哭诉：“君后跋扈，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淮九顾抬脚扯开被文氏抓着的衣料，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君后罚你跪雪地两个时辰，你为何抗命不尊？”



太妃解围道：“是我看不过楚韶嚣张，免了文妃责罚。”



“母妃真是偏爱文氏。”淮祯抬起手，下令道：“文妃不尊君后，信口挑拨，去雪地里跪着，反思到天黑为止！”



这个时辰，连午膳都还没传——离天黑远不止两个时辰。



文氏一脸惊愕绝望，她看向主位上的太妃，用眼神求救。



太妃仿若被皇帝打了脸，想出言劝阻，淮祯先发制人：“母妃难道连朕的旨意都敢有异议吗？”



宁太妃听出他话语中已有不悦，一时竟拿不准主意，就在她许与不许之间，文容语被宫女拖出了殿外。



殿内一下安静了下来，温砚得了淮祯的示意，上前端起那盏已经冷掉的茶，递到太妃面前。



淮祯悠然道：“天下以朕为尊，后宫以楚轻煦为尊，母妃若想保住眼前的荣华与太平，这盏茶，你最好还是喝了。”



“祯儿，你威胁我？”宁太妃缓慢起身，双眸含着失望与震惊，“我好歹养你三年，你为了一个楚轻煦，居然威胁我？”



淮祯轻叹一声，“那三年的养育之恩，朕从未遗忘，所以朕登基之后立你为唯一的太妃，赐居永宁宫，重赏宁氏一族，朕保你尊贵荣华，安度余生，自认没有辜负那三年的母子情分。”



他顿了顿，另有所指，“母妃也请放心，哪怕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朕也不会像母妃当年那样明哲保身，弃你于不顾。”



“你还在怪我...”太妃一脸痛心，跌坐在软椅上。



淮祯冷然道：“儿臣从不敢忘母妃的‘恩情’。”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年被瑞王推进御花园冰湖时那种窒息濒死的痛苦，也永远不会忘记落水前瞥见假山那一隅的宁贵妃是如何明哲保身坐视不理的。



“朕有命活到今天，全靠命大，母妃当年的不救之‘恩’，朕终生难忘。”



太妃阖上双眸，伤心懊悔已是无用。



温砚适时道：“太妃娘娘，请喝茶。”



茶已经凉透了，宁太妃仰头喝尽，只觉得茶水如外头的雪水一般冰冷寒凉。



她想着当年淮祯掉进冰湖时，也是这样刺骨的寒凉吧，如果当年她去救了，今日这茶，或许能是温热的。



“茶既喝了，轻煦今日就没有失礼于母妃，也请母妃约束好宫人，朕不希望轻煦被人非议。”



“至于文容语，楚韶今日没杀了文氏，已经是他心慈了。”



淮祯转身甩袖，“选妃一事，母妃也不必再提来为难楚韶，一个文氏朕都嫌她多余，更不会再纳其他妃妾。”



宁太妃颤声质问：“你就这样偏袒他？”



淮祯头也不回，却字字铿锵：“朕视他如命。”

作者有话说：

韶儿：《关于我在后宫横着走那些事儿》


81 难哄！！

永宁宫的事原本传得极快，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后宫所有人忽然都闭紧了嘴巴，只字不敢多提君后今日的狂悖。



以至于在栖梧宫的司云都没反应过来今早发生过什么。



是听说淮祯一下朝就去了永宁宫，楚韶才醒过神来，必定是淮九顾下令堵住了后宫的嘴。



楚轻煦支开旁人，勾勾手，把司云叫到近身处，低声叮嘱：“你现在出宫，把今日之事，扩散到外头去，最好闹得人尽皆知。”



司云瞪大双目，不解至极：“公子这不是自毁名声吗？为何要这么做？”



“淮祯想要的是贤后，我偏不如他的愿。”楚韶屈起手指，勾了勾肩上的长发，“就是要让他知道，留我在后宫是个祸患。”



“我以为公子和他已经冰释前嫌了，而且他如今对公子，确实是不错的。”



司云虽然讨厌淮祯从前的行事作风，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淮九顾给了楚韶无上的荣耀与优待，而这些东西多少是掺着真心的。



“之前在王府时，他也不曾在物质上亏待过我。”楚轻煦淡淡地提醒，“可最后我落得什么下场呢？”



司云缄默下来。



“他重权在握，神通广大，我一个人反抗不得，那就借力打力，看看他如何挡得过民怨和文官的死谏。”楚韶悠闲地绕了绕手中的黑发，“等我耗光了他对我的那几分真心，兴许就能自由了。



司云听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出宫去办。”



“这事儿得悄悄做，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刻意在传。”楚韶眸中划过一丝狡黠，“你故意把这个消息透给文府的小厮，文府为了文氏在宫中的地位，一定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传得绘声绘色，若是淮祯追究起来，诋毁君后这口锅，文腾背定了。”



无论是文腾还是文容语，都有这个动机把今日之事传出去，淮祯斩断了宫里的信源，最后发现这个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自然会追责到文氏父女头上，如此一箭双雕，楚韶作壁上观看戏就好。



司云领了这道密令，转身出了栖梧宫，恰好到了传午膳的点，司云箭步走出殿门时，香岫正端了一小瓶桃花酒进来。



“殿下不是要留司云在宫里用午膳吗？”香岫一边倒酒一边如是问。



“我让他出宫办点小事儿。”楚韶尝了一口桃花酒，甘醇清冽，很得他意。



今日的午膳是牛肉火锅，大婚前，术虎图南送了十头上等肉牛做贺礼，够楚韶吃上一年的鲜美牛肉了。



楚韶正欲动筷，外头的宫女来禀说：“君上来了。”



猜到他会来，楚轻煦就没让人拦着。



“外头都闹翻天了，你倒是心安理得地躲在宫里吃热锅。”淮祯裹着外头的寒气进了内殿，身上的鹤氅舍不得脱，就这么穿得毛茸茸地坐在楚韶身边。



“陛下是来兴师问罪的？”楚韶嘴上这么问，手上安然地拿着玉筷涮牛肉。



“自然是要兴师问罪，问你吃火锅不喊朕一起的罪。”



楚轻煦哼笑一声，递给香岫一个眼神，香岫这才敢把一早备好的碗筷添到君上手边。



火锅不断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楚韶才吃了两口肉就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再一看淮九顾，还裹得跟熊一样毛乎乎。



“你裹着黑熊皮吃火锅，也不热吗？”他看着淮祯额头上冒出来的汗问。



楚韶怕冷，所以栖梧宫是溱宫里最暖和的殿宇，淮祯还裹得这么严实，不出汗才怪。



“小韶给朕披的鹤氅，朕舍不得脱。”



楚韶：“......”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温砚，温砚忙把头低了低——昨夜明明答应了君后不说，到底是没忍住。



看淮祯冒着汗也要嘚瑟，楚轻煦嗔他，“脱了吧，看你穿我都嫌热，我怕你大冬天的中暑。”



淮祯一脸感动，“你是在关心朕吗？”



楚韶没好气地撇开视线。



温砚上前帮淮祯脱了这件鹤氅，淮祯身上轻了许多，拿筷子的手更加轻快，不多时，楚韶碗里就多了好几块涮好的牛肉。



楚韶看他真是一点兴师问罪的势头都没有，文容语不是个要紧的，但宁太妃好歹也算是他的母妃啊！居然真地一点都不生气吗？

“我听说你去了永宁宫？”他忍不住试探地问，“今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淮祯给楚韶舀了一碗热汤，漫不经心：“朕知道，错都在她们，跟韶儿无关。”



这话说出来，连香岫都觉得脸热，永宁宫这一闹，虽说太妃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楚韶确实是太僭越了，君上偏袒归偏袒，居然能说出“错都在她们”这样的话来。



楚轻煦自己听着都觉得淮九顾是色令智昏了，很有当昏君的潜质。



“文妃现在还在永宁宫跪着，她不敬重你，是该罚。”淮祯尝了一口牛肉，心道这江北的肉牛还真是不错，又能把小韶养胖几斤。



“你真这么想？”楚轻煦单纯是好奇，“我见你对她是丝毫不怜惜，既如此，当初又何必娶她呢？”



淮祯夹肉的手一顿，他把旁人支开后，才执过楚韶的手，“当日娶她，是父皇的旨意，他想保住文氏一族在朝堂中的权势，好牵制身怀异族血脉的朕，文氏也不过是把朕当做平步青云的梯子而已，朕同她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利用，如今这个局面，只不过是打破平衡后的残局罢了。”



“打破平衡？”



楚韶能明白他所谓的平衡，原本文氏在后宫得脸，文腾在前朝得势，淮祯在这父女之间能取得一个微妙的平衡，既文腾为了女儿不敢跟他明着唱反调，而文氏为了保住后位与荣誉，也不敢太过放肆，在新帝根基未稳的当下，这样的平衡是很有必要的。



但是眼下这个局面，显然是已经严重失衡了。



淮祯眸中划过痛色：“那日在崖边，看到你身上的血迹，文氏在朕眼里，就已经连个顺眼的工具都不如了。”



文容语捅楚韶后腰那一下，彻底葬送了淮祯对她的唯一一点尊重。



没有人会用正眼对待白眼狼，她可以用簪子往死里捅伤想救她性命的楚韶，自然也可能在危急关头出卖淮祯，在背后也捅淮祯一刀。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能用军法直截了当地处置了，到了这后宫之中，倒是不好下手了。



“所以哪怕今日你杀了文氏，朕都不会怪你。”淮祯紧了紧覆着楚韶的手，“因为她就是欠你一条命。”



楚韶垂眸避开他那道深情愧疚的目光，“那太妃呢？她可是被我气晕过去了！”



“她气晕过去有甚要紧？朕怕的是你被气晕过去，要是谁敢气你，朕拧了他的脑袋。”



楚韶抿了抿唇，他确实没料到淮祯能如此偏心自己。



“我知道你不喜欢宫里的日子，或许在你眼里，这就是个金子造的笼子。”淮祯放软了语气，他把楚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但我不能不把你绑在身边，江山社稷最多只能坐拥百年，但轻煦的心，我想永恒地握在手里。”



“你觉得把我留在身边就是握住了我的心？”



淮祯点点头，楚韶轻叹一声，想同他辩驳些什么，终究没开口，他知道淮祯是不会懂的。



“至于纳妃，朕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这种事，还是不要轻易表决心。”楚韶喝了一口桃花酒，压下了脸上的热意，他虽喝了酒，却无比清醒，“虽说中溱出过男后，但到底是例外中的例外，你还这么年轻，如今一头热地栽在我身上，大抵是因为你觉得亏欠过我。”



“不过这种愧疚不会持续一辈子的，过个两年，为了平衡前朝后宫，又或许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你总会纳妃娶妾的，九顾，其实我真地不在乎你身边多出些什么人，所以，你不必如此信誓旦旦地来哄骗我。”



淮祯扶过楚韶的肩膀，与他四目相对，指天为誓：“朕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只近你楚轻煦一人。”



他凑上前，飞快吻了楚韶一下：“来日方长，朕会证明给你看的！”



在楚韶反应过来呼他之前，淮祯已经溜出了栖梧宫。



楚轻煦捂着被淮九顾啃过一嘴的脸颊，脸红耳热，一阵气闷，摔了玉筷道：



“尽说屁话，谁信！”

作者有话说：

啾咕：吃火锅不叫朕！你不爱朕！


82 掌权（一）（2W加更）

这场大雪连下两日才消停。



暖阳初霁，楚昀便要动身离开京都，久待下去，也是眼睁睁看着淮祯给他心头添堵。



楚轻煦依依不舍，亲自送他到了宫门口，淮祯怕楚昀一个顺手把自己的君后也带走了，所以他也亲自来道别。



“大舅子，中溱各州随时欢迎你。”淮祯一早探得楚昀的行程，便亲手递过一枚令牌，“朕已经知会岐州知府迎接贵客，你若想回安宁侯府小住也可。有了这方令牌，中溱各州的官员将敬你为贵人。”



倒是比金山银山要有诚意多了。



楚昀看了一眼被淮九顾紧紧牵在手里的弟弟，心想淮祯占走了楚家的宝贝，自当给出这般诚意，便收下令牌，同楚韶说：“已有三年不曾踏入南岐...岐州了，竟有些近乡情怯，我会亲眼去看看，岐州是不是真如你所说，比魏氏执政时期要繁荣稳定。”



楚轻煦有一年多不曾回过岐州了，他也不知那里如今境况如何，“岐州的所见所闻，哥哥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自然，我会常给你写信，若是有好玩的物件，都托人寄来给你，同小时候一样。”



楚昀看弟弟的目光溢满温柔，又转眼瞥了一眼皇帝，“小韶是在宫里吃过三年苦的，你应该知道我最不愿他留在这种地方。”



淮祯立刻道：“兄长放心，朕绝不让他在这宫中受任何委屈。”



这话放在两天前，楚昀会当这狗皇帝在放屁，但过去两日，楚韶大闹永宁宫的荒唐事已在京都传得满城风雨。



说实在的， 他这个亲哥哥听了详情都觉得楚韶有些许过分了，民间更是物议沸腾，都说新帝取了个悍妒的男后，满朝文官揪着这件事不知给淮祯施加了多少压力。



偏偏淮祯跟没事人一样，默默替楚韶挡下了前朝的口诛笔伐，一回后宫，照样对楚韶唯命是从，更是变本加厉地对他好，让文官直呼“妖后误君”。



他对小韶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让楚昀安心许多，因此难得给了淮九顾一个好脸色，“我信你有这个能力，也信你有这份心，好好待他，不然我就算是在天南海北，也能冲回宫里打断你的腿。”



淮祯恍惚间已经觉得腿疼了！



目送楚昀上了马车，楚韶不舍地跑上溱宫楼台远远相望，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了，视线才缩回来，落在了京都繁荣的街道上。



淮祯看出他对宫外的向往，便说：“你若想出宫，朕可以找个时间陪你出来逛。”



“真的？”皇帝可以微服出宫，皇后却没有这项自由。



“当然。”淮祯上手捧住楚韶圆润了许多的脸颊，手感极好，忍不住揉了揉，楚韶双眸亮亮地盯着他，淮九顾心软成一滩水，“过几日，秋闱前三甲的名单就定下来了，状元游街时格外热闹，朕带你去玉辉楼看。”



玉辉楼是京都最有名的酒楼，非达官显贵不得进。



楚韶心情转好，笑道：“也好，科举放榜那日，找人去榜下捉婿，给明姿找个好夫婿。”



随州楚家虽然也是当初淮祯哄骗他的一环，但这一家人对他是真心好，也知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楚韶不忍苛责，想起之前宋氏曾念叨过楚姑娘的婚事，这便想着替她了了这桩心事。



微风吹来，楚韶的额发乱飞在眼前，他随手一拨，笑着打趣淮祯：“你不是最喜欢给别人赐婚吗？给明姿也赐一段好姻缘吧。”



说起赐婚，淮祯就想起之前误把楚韶赐给岱钦的乌龙来，他看楚韶难得笑意盈盈，竟不知这动人的笑里有几分是在讥讽他当日的糊涂。



楚轻煦发间还别着岱钦送的那枚玉簪，淮祯是敢怒不敢言。



-



“赐婚？！”在栖梧宫院子里把玩小兔子的楚明姿惊了一瞬，立时脸红下来，“好好的，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兔子是楚韶先前赠予她的那只公兔子同母兔子结合所生，一窝有六只，两只白的，两只黑的，还有两只黑白相间，毛茸茸一团，让人心生喜爱。



她此番来赴婚宴，便用小篮子装了带进宫里来，给楚韶解闷。



楚韶拎过一只白花花的兔子，抱在怀里揉，“前三甲要过殿试，届时我帮你把关，选个德才兼备的新贵，再让淮祯封你一个县主的爵位，下一道赐婚的圣旨，风风光光地嫁人。”



明面上，楚韶还是随州楚家的嫡子，宋氏已经沾着他的光得了二品诰命，楚明姿作为君后的“亲姐姐”，得一个爵位也属正常。



楚明姿瞧了楚轻煦一眼，莫名有些心虚，毕竟她同楚韶除了都姓楚外，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也能觉察出，楚韶经历之前的种种变故，似乎变了个人，不似之前那样单纯憨傻，再看淮祯对他态度的转变，恐怕之前楚家的谎言也是败露了的。



但楚韶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楚明姿便也跟着他装傻。



随州楚家只是四品的地方官，如今沾着楚韶的光，得了诰命又得爵位，实在是给得太多了！



楚轻煦何等聪明，看出楚明姿受之有愧，便哄她：“赐爵位的圣旨都拟好了，你只安心等着我给你榜下捉婿就好。”



楚明姿放下兔子，坐到楚韶对面，喝了一口温茶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那...那前三甲可定了吗？不知有没有一位姓宋的公子？名叫宋皓。”



“嗯？”楚韶察觉到什么，笑出声来，“原来你早有心仪之人了？”



楚明姿脸腾地一下红了，垂眸道，“也不是心仪之人，只是...”



她同楚韶说了之前在随州的一小段往事，四个月前，她在官道上救了个受伤的男子，得知他是今秋备考的书生，便将他带回楚府，一边养伤一边读书，待了一月有余，宋皓才进京赶考，离开前曾允诺楚明姿，若得功名，必当报答。



至于如何报答，她没有细说，楚韶却猜了个大概，无非是才子佳人，两情相悦，待男方功成名就，才好求娶千金小姐的。



楚韶有心成全这段姻缘，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在御书房匆匆扫过一眼的名单里，并没有宋姓男子，那份名单还是前十名，若是这位宋公子连前十名都取不中，倒是有些尴尬了。



他没有明着泼楚明姿冷水，怕她伤心。



这时，香岫进来传话：“殿下，君上邀您去御书房一趟。”



婚后，除了上朝，淮祯几乎时时刻刻都想跟楚韶黏在一起，他不能常常赖在栖梧宫，便找了各种借口把楚韶召到他身边。



皇帝的口谕，无人敢不遵守，偏楚韶是看心情，今日恰好要操心楚明姿的心上人，这才给了皇帝几分薄面。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喜出望外，只觉得今日的君后格外慈眉善目，全然不是外头传的那种“玉面妖后”。



-



御书房内，淮祯把几本弹劾楚韶狂妄不孝的奏折统一画了个大红色的叉叉，然后胡乱扔到地上，两个小太监只得弯着腰捡这些让君上不悦的言官奏折。



一个上午，小太监已经捡了三十本弹劾楚韶的奏折了。



原本淮祯的脾气没这么差，这几日真是被言官唠叨烦了。



“满口仁义道德，一点实事不做，养这群人是来给朕添堵的吗？！”又一本奏折飞出去，恰好偏了角度，砸在了刚迈入殿内的楚韶怀里。



楚韶吓了一跳，抬手接住下落的奏折，翻开扫了一眼——如他所愿，言官正逼着淮祯废掉他这个狂妄骄纵的皇后呢。



淮祯见自己险些砸到楚韶，忙起身走上前问：“没伤着吧？”



“没有，倒是看你气得不轻。”楚韶一进殿就瞧见地上一堆奏折，想必都是来弹劾自己的。



淮祯上手拿走楚韶手里这本奏折，扔到地上那对奏折里，压着怒火说：“这群文人满口酸话，你不必理会。”



楚韶规劝道：“治国不像打仗，只论刀枪棍棒，读书人的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前朝文武两拨势力严重畸形，淮祯掌着兵权和武将的忠心，不用担心外患，但文官那张嘴在太平年代锋利如刀刃，任由他们信口胡诌胡乱煽动，迟早会生内乱。



只看那三十几本奏折，楚韶就能猜到，新帝对文官这一党毫无掌控之力，所以这次的科举就显得尤为重要。



“听说前十甲的名单初步定下来了，我想替明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楚韶要什么，淮祯就给什么，他招手让温砚把尚书台递上来的名单展开在楚韶面前。



楚韶仔仔细细地扫过一眼名单，不仅前三甲没有宋皓此人，前十名连个姓宋的都没有。



看来真是落榜了啊。

楚韶想着，楚家姐姐这回怕是要伤心了。



“可有满意的？”淮祯问。



“我满意没用，得明姿满意才行，可惜了，她心悦的那位并不在前十里。”



淮祯道：“这十人是尚书台选出来的，你且再等等宁远邱呈上来的名单，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楚韶不解：“科举的名单还能有两份？”



“尚书台六位官员，四位太傅门生。”



淮祯这么一说，楚韶便懂了，这十人很可能都是文腾想要扶持的后生。



此次科举，淮祯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获得一些言官的新鲜血液，防止被老臣彻底渗透，而文腾自然也在防着这一点。



“前朝的言官都跟文腾长着同一张嘴，朕能信的只有宁远邱和他的门生。”淮祯说着说着，执过了楚韶的手，“还有轻煦。到时候前十名的卷子，你同我一起检阅，好不好？”



他仰着头，双眼透着期盼与恳求，楚韶拒绝不得，他私心也并不希望文腾把持朝野。

淮祯心情大好，找了本武将的奏折批阅起来。



同在王府时一样，他处理公事，楚韶就坐在一旁品茶吃点心，偶尔弄出一点动静，淮九顾都觉得颇为动听，批奏折都没有那么枯燥了。



不过今日，楚韶见他执笔的手有些僵硬，走过去一瞧，下笔的字也不如往常工整。



“你的手怎么了？”

不等淮祯诉苦，温砚先道：“这几日天寒，陛下肩上的旧伤复发了，夜里时常疼得睡不着觉，写字时骨头跟被针扎一样疼啊！”



多少是有些夸张了，但楚韶听了，眉心微动，淮祯立刻装出一副忍痛执笔的可怜模样。



淮祯两边肩上都有伤，还都跟楚韶有关，一边是在北游替他挡毒箭，一边是被他在崖边捅了。



原以为他皮糙肉厚，原来过去这么久了，也还是会疼的。



楚韶没跟淮祯睡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地疼得夜里睡不着觉。



“那你可吃药了吗？”楚轻煦笨拙地关心了一句。



淮祯看了一眼温砚，温砚公公立刻配合着卖惨，“陛下这几日是汤药不离口啊！可这伤在骨头里，哪是喝点药就能好的？老奴看着都心疼呢！”



楚韶：“......”



啪嗒一声，淮祯没握好笔，把一根狼毫玉笔摔到了桌上，要不是楚韶眼疾手快接了一把，这把玉笔肯定是要摔成两截的。



“好疼啊好疼！”



明明不是什么难忍的伤痛，楚韶一来，淮九顾忽然就脆弱得不得了！



楚轻煦也不知他口中的疼有几分真几分假，到底是对北游那把毒箭心有余悸。



“要是实在疼，就别批奏折了。”



淮祯无奈又可怜：“还有二十几本要看。”



楚韶蹙眉道：“那怎么办？”



淮九顾一把抱过楚轻煦，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把玉笔塞到他手中，“要不君后代朕来批阅奏折？”



“......”楚轻煦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你疯了？你就不怕我借机报亡国之仇？”



在奏折上随便写几句话，盖了玉玺，那就能调动中溱各州的势力。



皇帝能靠玉笔在奏折上治国平天下，楚韶自然也能用玉笔在奏折上祸国乱政。



想把中溱搅成一锅乱粥，只需要动动笔就好。

淮祯心大至此，真让他唏嘘。



“小韶心怀天下，怎么会拿无辜百姓开刀呢？”淮祯说着，替他展开一本奏折。



楚韶不得不提醒他：“若是被人知道是我在批奏折，外头要闹翻天的。”



“这天有朕给你撑着，翻不了。”



“......”



顾念着他肩上的伤，楚轻煦只好赶鸭子上架，当真阅起奏折来。



淮祯则坐到了一旁的暖炕上，盘腿吃起了红豆酥。



他撑着下巴，一双深情眼直勾勾凝望着楚轻煦，见他端坐在椅子上，细长柔韧的素手执着玉笔，眉目温润柔和，垂眸专注于纸上天地，黑发随性披散在肩上，衬得他肤白如雪，丰神俊秀，比任何美人图都要赏心悦目。



淮祯想起他前几日说的话，心中笑叹，他这辈子，只可能栽在楚轻煦一人手上，栽得心甘情愿，栽得乐不思蜀。

作者有话说：

韶儿：担心我批奏折上瘾，踹了你这狗皇帝。
啾咕：朕不信你舍得。
韶儿：呵。
追妻进度30%
妖后成长计划20%


83 掌权（二）

“封州雪灾，冰毙人畜。”楚韶头也不抬地念出奏折上的内容，“你打算如何处理？”



封州是中溱边缘地带的小州郡，入冬的一场大雪把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小州郡打垮了。



淮祯喝茶的手顿了顿，“三省六部的资源都供你调度，你一定想得比朕更周到。“



楚韶抬眸看他一眼，三省六部听命于帝王，如今淮祯把调度权交到楚轻煦手中，无异于分权。



“那便让户部拨款赈灾，工部派匠人去抢修房屋，刑部监察赈灾款项，兵部也需派出精壮士兵千人，奔赴封州，抢救灾民，也需警惕西夷小国趁火打劫。”



西夷同中溱西边界线相邻，因为地理位置离得远，西夷同南岐倒是没有过节，但楚轻煦也知西边这个小国不是省油的灯。



“封州是天高皇帝远的存在，西夷要是想趁乱吞掉这个小州郡，也不是做不到。”淮祯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不过嘛，它敢吞封州，朕就敢让西夷灭国。”



“捡芝麻丢西瓜的事儿，西夷国王应当不会做。”楚韶临摹着淮祯的笔迹，在奏折上回以对策，“

天灾按照惯例，需要让礼部举行祈福大典，测算天象，你若没有异议，我就让礼部侍郎去办。”

“小韶真是七窍玲珑心，想得太周全了！”



楚韶无视淮九顾的马屁，目光落在桌上的碧玉盘龙玺上，“这玉印你亲自来盖？”



玉玺是帝王的权势象征，寻常人没有资格碰，淮祯却道，“你盖和朕盖是一样的。”



楚轻煦嘴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他拿过沉甸甸的玉玺，在奏折右下角落款。



于是，楚韶批的奏折写的指令，就落上了“皇帝尊亲之宝”六个字——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过如此。



温砚从前只当楚轻煦是君上的心上人，礼敬有加，今日亲眼瞧着君上默许楚韶代掌玉玺，一时对这位君后生出几分敬畏来。



中溱祖上出过的唯一一位男后夜鄞，最后形同副帝，与君王平分江山，共掌社稷，开中溱盛世，名入宗庙，享后世子民千秋万载的爱戴与敬仰。



而年轻时的夜君后同楚韶一样，将帝王的君心拿捏在手掌中，也早早地代掌玉玺，威震后宫，坐拥前朝实权。



虽说楚轻煦没有夜氏那样坚如磐石固若金汤的家世背景，但看如今君上这个偏宠的架势，楚韶的前途也不容小觑。



温砚内心翻涌谋算之时，宁远邱已携考卷，进了御书房。



他从落榜的考卷中，挑中了三颗“沧海遗珠”，这三名考生是被主考官弃掉的学生。



“这三份卷子微臣觉得可堪当本次秋闱前五甲。”



淮祯来了兴趣，走到书桌旁，同楚韶一起接过卷子。



答卷是朱卷，是誊录官用朱笔重新誊抄了考生的答卷内容，防止考官依靠笔迹而认出熟人，从而偏袒徇私。



为了公正起见，宁远邱也还不知这三名考生的真实姓名，所以呈给帝后检阅的朱卷，依然是没有具体署名的。



此次秋闱的试题是：“水、火、金、木、土、谷惟修”。



淮祯才看了答卷的一半，楚韶已经在审第二份卷子的内容了，他一目十行，时不时用墨色的笔在朱色的卷子上圈圈点点，最后双目发亮，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这份卷子，是哪位考生所写？”待看完了全文，楚韶抬头问宁远邱。



宁远邱拱手答：“考生的名字还在贡院里存着，不过臣猜测，君后所赏识的这份卷子，是不是以孟老夫子的‘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来论王道?”



“看来先生与我的见解一致。”楚韶拿着手中的卷子，忍不住夸道：“这份文章写得妙极了，字字珠玉，字里行间透着对世事的洞察，答此卷者必是怀才不遇，蚌病生珠，幸而你将他从弃卷中捞出来了，否则此等才子又要耽误三年！”



楚韶所言简直正中宁远邱心腹，他立时同君后交流起此张答卷的精妙之处，两人高谈阔论，十分投契。



而淮祯却执着手中那份试卷，像啃玉米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读完了。



他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只不过在战场上直来直往久了，一看这些文绉绉的论调就头疼，好比他不愿意同前朝那群文官打交道一样，不是听不懂看不懂，而是没这几分耐心。



此时此刻，他就像个不识字的二傻子误闯学府，正好碰见老师同好学生在讨论高深莫测的问题，他就站在一旁，略有些尴尬地听着，听得云里雾里，偶尔假装听懂了点点头，大多数时候在犯困。



“今科状元，就定他了！”楚韶拍案定调，转头问淮祯：“你觉得呢？”

淮祯打了个哈欠，“你觉得好，那一定差不了。”



宁远邱喜道：“那臣现在就回贡院将名次重新调整！”



他退出御书房时，天都黑了。



到了晚膳的时间，楚韶还有几本奏折要看，干脆就留在御书房用膳。



淮祯一早让御厨做好了楚韶爱吃的菜式，菜肴一摆上桌，楚轻煦就知道淮九顾是有备而来。



果然刚吃过甜点，淮祯就抬手招温砚进来，楚韶转头一看，只见温砚手里捧着五块方方正正的玉牌，玉还是羊脂玉。



上面分别写着：早膳，午膳，晚膳，侍寝，还有一块玉直接写了“啾咕”。



楚韶满头雾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淮祯兴致勃勃地解释：“宫里的惯例，皇帝翻了谁的牌子，晚上就是谁来侍寝。”



“所以？”



“小韶也可以翻朕的牌子。”淮祯上手拿起写着“午膳”的玉，“你要是想让朕去栖梧宫陪你用午膳，你就翻这枚牌子。”



他又换了“侍寝”那块，“要是想让朕给你暖床，就翻这枚。当然了！哪天你要是看朕顺眼了，就翻这块！”



他拿起写着“啾咕”的玉：“只要小韶翻了朕的牌子，除了早朝，朕一天的时间都给你。”



楚轻煦：“....................”



他不懂淮祯，他真地不太懂。



“还有玉牌吗？我觉得还可以再添一块儿。”



淮祯以为楚韶当真想每日翻牌子换人侍候，醋溜溜地道：“怎么，难道你还想写岱钦？！”



楚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淮九顾一眼。



温砚递过来一块新玉，楚韶接过笔，淮祯饶有兴味地凑过去看。



只见楚轻煦执笔在玉上写了个遒劲有力铁画银钩的“滚”字。



淮祯：“.......”



楚韶：“当我翻起这块牌子时，就是让陛下滚的意思。”



他双眼含笑，当着淮祯的面，毫不犹豫地翻过这枚“滚”字。



淮祯：“............”



在殿外当差的侍卫，就见君上落寞地滚出了御书房！

作者有话说：

啾咕咆哮：滚就滚！！！哼！
韶儿首先要手握重权，才有能力跟啾咕对抗，所以会有一个夺权的过渡期。
啾咕欠韶儿的一切，韶儿都会自己讨回来的，断傲骨和亡国仇，一样不落:）
*本章涉及科举试题及答题的部分有参考真实科举内容。


84 吾辈楷模

一连好几日，楚韶都翻了“滚”的牌子，于是淮九顾连栖梧宫的床沿都摸不到。



淮祯原本打的金算盘是，那五个牌子楚韶每日翻一次，最差也能赚到一次共进早膳的机会，没想到楚轻煦反手写了个“滚”字，将了他一军。



倒是真地日日都要翻牌子了，日日都翻牌子让他“滚”。



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拿淮暄蹭饭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日下了早朝，香岫又来合阳殿，垂首回禀：“殿下今日还是翻了‘滚’的玉牌。”



淮祯现在都有些听不得滚字了，他近日夜里做梦，梦到的都是楚韶让他滚。



“你找个机会，把滚的玉牌给他藏起来，朕就不用日日滚了。”



香岫为难不已：“奴婢已经提陛下藏过了，可君后他写了好几块‘滚’的玉牌，奴婢也藏不过来。”



淮祯：“......”



起先在战场上，他是楚韶的手下败将，如今在溱宫之中，他还是拿楚韶束手无措！



楚轻煦就是生来克他的！



这几日天气回暖，他肩上的旧伤就不疼了，于是改奏折的事儿，楚韶也不怎么愿意代劳了。



栖梧宫离合阳殿二十步的距离，他一步都不想走。



“他今日有何安排？”九顾拧了拧眉心，颇有些头疼。



“殿下在御花园赏花...”香岫犹豫了一下才说，“昨日殿下让司云送了口信去镇国公府，邀温将军来宫里一叙。”



“温霆？”淮祯疑道，“小韶怎么会突然想见他？”



一年前王府大婚那日，温纪影明目张胆地告诉淮九顾，他愿意代裕王府庇护楚韶。



想到温霆就想到岱钦，一想到岱钦就想到楚韶头上那枚镶了夜明珠的玉簪。



楚轻煦就像那颗夜明珠，不，他不是夜明珠，他是时时刻刻都在发光的宝珠。



这样一颗宝珠，自然有许多人在见到的第一眼就明里暗里地觊觎着了。



淮九顾如坐针毡，猛然起身道：“不行，朕得去御花园看看！”



——



司云带来的口信是巳时来御花园相见，但温霆今早天不亮就送了拜帖进宫了。



以至于楚轻煦按时来到花中小亭时，温小将军已经枯坐着喝了两壶碧螺春了！



隔着红梅见到楚韶的身影，温纪影忙放下茶杯，起身拱手行礼：“微臣参见君后。”



楚韶忙免了他的礼，温霆才敢抬眸悄悄打量楚韶。



他今日穿了一身黛蓝色的缎袍，银线绣的云纹在暖阳下潋滟生光，脖颈上围着一圈蓬松柔白的白狐毛，墨色的长发披散在左右两肩，头上别了一把乍一看素简细看却华贵无比的紫玉琉璃簪。



日影镀在他皎月般白皙的脸庞上，似乎是在来的路上冻着了，鼻尖透着红润，像不小心蹭到了红梅的花汁。



“温公子，温公子？”楚轻煦见他凝眸盯着自己出神，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温纪影这才回过神来，飞速眨了两下眼睛，掩下险些失态的窘迫。



楚韶看破也不拆穿，笑着替他倒了一盏温热的茶：“这是岐州的碧螺春，冬日少见，淮祯花重金寻来的，你品一品。”



温霆盯着握着茶盏的素手，婉拒之言堵在喉咙口，他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装作是第一次喝，称赞道：“绵柔清冽，回味清雅，不愧是岐州名茶。”



其实这名茶他已喝了两壶了，现在入口跟白开水没什么区别，自然也品不出什么味来。



但他如何舍得让楚韶败兴呢？硬着头皮夸就是了。



也怪他，心急，来得太早。



楚韶关心起温霈来：“一别数月，露白的身体可好些了？”



当日大婚，亲近之人都进栖梧宫凑过热闹，温霈原也有这个资格，但他毕竟是合离过的人，自觉不太吉利，因此就没进栖梧宫，之后宫宴和群臣朝拜，人太多了，楚韶就没顾得上温霈。



温纪影笑着答：“合离之后，跟撒泼的小野马似的，当日还差点同君上追去北游，被爹爹拦住了，他好得不得了，君后放心。”



“那就好。”楚韶也跟着笑，他抬起茶盏喝了一口，就听温纪影轻声问，“那殿下...可还好吗？”



楚韶放下茶盏，摊开手道：“如你所见，我也很好。”



温霆眼底的笑意更为温柔，他有些后怕地说，“当日我曾带人在江边搜寻了十天十夜，幸好什么都没有搜到，否则...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让你们担心了，我命大，轻易死不了的，说来那晚射杀瑞王，你还救过我一命。”

当日江雾弥漫，楚韶又心灰意冷，根本无心去看射箭之人究竟是谁，他只知温家兄弟箭术奇绝，便断定应当是温纪影发的箭。



温纪影如实告知：“那晚射箭的是露白，并不是我。”



楚韶喝茶的手一顿，眉梢一扬，欣赏不已，“温霈真乃吾辈楷模。”



淮九顾路过假山时，恰好听见楚韶称赞温霈。



吾辈楷模？！



暂且不论前因后果，温霈可是亲手射杀了朝夕相处十年的夫君。



虽说瑞王该死，但楚韶视温霈为楷模，岂不是也动了弑夫的念头？！



淮祯脚下踉跄两下，扶住假山山壁才站稳，他就躲在角落里，侧耳偷听。



楚韶没有察觉淮祯的靠近，他又往温霆杯中倒了一盏白雾沸腾的碧螺春，才道：“我今日请将军来，实则是有事相求。”



温霆双手扶着茶盏，“殿下不必同我如此见外，但说无妨。”



淮祯也竖起小耳朵听，楚韶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还需要来求人呢？



楚轻煦压低声音：“我有意设立情报司，辐射整个中溱，最好能将各州郡的动向以及京中文氏的党羽都监视其中。”



温霆听懂了楚韶的意图，反问道：“据我所知，君上手中就有一个情报司，在君上还是王爷时，他的眼线已经遍布中溱，连北游十二部都没有逃过他的监视。殿下若想监察前朝，大可以从君上那里得知。”



偷听的淮祯心道：就是就是！朕的眼线不就是韶儿的眼线！这么见外做什么？！



楚韶却淡淡摇头：“他是他的，我是我的，我不想事事都挂靠在他身上，况且我也是他的监视对象之一，终究是不一样的。”



淮祯：“.......”



跟在他后面的香岫低了低头，是啊，她被君上派去栖梧宫的任务之一就是汇报楚韶的一举一动。



她明面上忠诚于君后，实际上受命于君上，就像今日，楚韶私下见温霆，本不该让淮祯知道的，香岫却还是“出卖”了这道消息。



她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之意来。



寒风拂来，吹落些许冰霜。



小亭中，茶香幽幽。



温纪影点头了然，“那殿下如何筹谋？”



“我需要你从温家军中挑一些身手敏捷反应灵敏的士兵奔赴各州，充作密探，最好能来无影去无踪，对轻功的要求自然高些。”楚韶招来司云，介绍给温霆，“司云是我的心腹，他轻功极好，可以让他对选拔出来的士兵进行密训。”



司云朝温纪影抱拳示意，温霆武将出身，立时抱拳回了一礼。



楚韶继续说：“我如今也是能调用君王玉玺的，届时密探分散各州，若需要当地官员协调统筹，我可拟一道公文过去，各州官府自然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便你们行动。”



“然而州郡并不是最关键的监督对象，京中文官要员才是重中之重，一定要警惕他们煽动内乱。”

楚韶眸中划过一丝痛色：“当年南岐和中溱今日是一样的，外患皆平，却被一群文官信口雌黄弄得人人自危，导致南岐三个月亡国。”



当年安宁侯府当真是毁在了那位撞柱自尽的丞相口中，这群文臣多疑狭隘，众口铄金，鼓动魏庸鸟尽弓藏，最终整垮了楚家，也整垮了整个南岐。



抛开家国之仇不论，于公于私，楚韶都不希望中溱步南岐的后尘，他根本无法看着这么多子民同他一样陷入亡国的水深火热之中。



淮祯听他这么说，已经能明白轻煦的苦心，外头说楚韶是妖后，楚韶自己也不介意别人这么诋毁他，甚至是乐在其中。



然而他如今的行径，又哪有一点妖后该有的样子呢？



楚韶让司云把一早拟好的名单交到温霆手中，“这里面提到的人，你需重点关注。”



温霆粗略扫过一眼，几乎全是太傅的门生，且这群门生个个身居要职，几乎把着朝野谏言的关口，等同于捂住了君王的耳朵，只让君王听他们想让他听的话。



好在淮祯不是个让人摆弄的昏君，但文腾显然正在利用言官试图控制他。



温纪影明白此事轻重，忍不住问：“殿下这番苦心，君上可知道？”



“他今日或许不知道，但他早晚会知道的，我人在北游都能被他的眼线发现，更何况在这深宫之中呢？”楚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反正我也没想瞒他，他也不敢来干涉我的事，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就是了。”



玉玺都能随他调用，温纪影信淮祯不敢阻拦此事，“臣还有一问，这情报司可有具体的名字？”



“明镜高悬，魑魅魍魉才能无处遁形。”楚韶凝视着亭中的红梅，声音温润冷肃，“就叫明镜司。”



“微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温霆起身准备行礼，不想广袖不小心扫到了桌上的玉盏，玉盏滚落下来，眼看就要摔得四分五裂。



楚韶伸手去接，恰好温霆也伸了手，那茶盏落进楚轻煦手心，温纪影的手则无意中包住了楚韶的手。



温纪影忙收回了手，耳根发热，迭声道：“殿下恕罪，微臣...微臣...”



只有心虚之人才会如此在意这种无意的肢体触碰。



楚韶毫不介意：“无妨。”



假山后的淮祯目睹了这一切，眸中淬了冰块儿似的，他一掌捏爆了手心的雪球。

作者有话说：

雪球：？
温霆，字纪影。
你让小温9点起来上朝，他不一定起得来，可能还会迟到，但你让小温9点起来见楚韶，他4点就起床了！


85 朕要闹了！（一）

那日会温纪影，楚韶以为淮祯是不知情的，照例翻了“滚”的牌子，拒君王于千里之外。



这几天，楚明姿可高兴了，因为那日楚韶定调的状元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宋皓——原本已经落榜的考生，被帝后捞到了状元的宝座上。



放榜那日，司云带着人去榜下捉婿，将那宋公子带进了宫里，与楚小姐见了一面。



楚轻煦悄悄听了一耳朵墙角，这两人当真就是戏文里才子佳人的复刻，男方功成名就不忘初心，女方痴情苦等守得云开见月明，两情相悦，羡煞旁人。



楚韶心中安定，心道这下随州楚家的二老可该放心了。



放榜之后，便是状元游街。



淮祯答应过要带楚韶去宫外看这出热闹，果真信守承诺。



自从回宫后，他一直在践行诺言，不曾食过言。



给淮九顾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再跟楚轻煦毁诺了。



“殿下还要戴这把簪子吗？”香岫拿起那枚镶夜明珠的玉簪，询问楚韶的意见。



“戴上吧。”



出宫前，楚韶换了身低调的常服，却不打算换把低调的簪子。



见他主意已定，香岫不敢再违拗。



只要是去见陛下，楚韶就一定要戴这把玉簪。



但前几日见温将军时，又特意换了一把。



倒好像...这玉簪就是专门拿来膈应淮祯的。



华盖马车已经在正门等候，楚韶上马车时，一早坐在里面的淮祯伸出手扶了他一把，等楚轻煦落坐在他面前时，淮九顾一反常态，没有粘着楚韶讨好，反而沉默不言。



楚轻煦瞧出他今日有些不对劲，却也无心多想，因为京都街道实在太热闹太有烟火气息了，和溱宫完全不像同在一个人间。



他掀开窗帘一角，目不暇接地欣赏着层出不穷的民间花样，眼睛闪着光芒，完全不知坐在他对面的淮祯，正盯着他发间的玉簪，双眸黑如深渊，酝酿着滔天的醋意与不甘。



玉辉楼的老板一早就为宫中贵客清了场。



顶楼风景绝佳，视野开阔，是皇家专属的观景台。



楚轻煦原是怀着极大的期盼来的顶楼，到了才发现，这里繁华奢侈，跟宫里如出一辙，瞬间少了一半的兴味。



他同淮祯坐在观景台上，视野平扫能将中溱国都的风貌尽收眼底，视野下移则能俯视京都最繁华的街道——齐英街。



状元进宫赴琼林宴时，便要踏过齐英街，往溱宫正大门进泰央殿。



吉时一到，街头就响起了鞭炮声，由远及近，穿透力极强，一整个京城都被这一声鞭炮热起了场子。



就见状元郎头戴金花乌纱帽，身穿红金蟒袍，手捧圣诏，脚跨金鞍红鬃马，探花榜眼左右并列。



官兵前呼后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争相探头来望，高喊恭喜，恨不得蹭点状元郎的荣光好培养自家后生。



楚韶兴致勃勃地倚着栏杆，见那长相带着点憨的宋皓穿了官服倒是英俊非常，很配得上明姿。



又想起此人是岐州人士，在昔年的战乱中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进京赶考还被土匪抢了银钱踹下山崖，幸得楚明姿相救才有今日，真是命苦又命大。



楚韶心生怜悯，招来香岫，让她传去口谕，重赏宋皓千两黄金，充实他的家底，才不至于让楚家姐姐嫁过去后吃苦。



淮祯便锦上添花，让温砚去宣赐婚的圣旨。



如此，状元宋皓在这日是受尽了皇恩，一时风头无两，人人艳羡。



回宫后，帝后一同赴了琼林宴。



楚韶还在吃药，不能饮太多酒，又见今日是言官的主场，这群言官以太傅为首，都看楚轻煦不太顺眼。



宋皓是个特立独行的，不曾去讨好太傅那一党。楚韶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让宋皓引火上身，便找了个醒酒的借口提前离席。



恰好尚衣局送来了楚明姿的嫁衣，楚韶便回栖梧宫去看楚明姿试嫁衣。



楚家姐姐生得娇俏美丽，穿上金线喜服更是美得雍容华贵。



楚轻煦将一对金镯套进明姿手腕中，眼中晃着祝福之意：“你会是这中溱最风光的新娘。”



楚明姿两眼冒泪花，朝楚韶行了一个大礼，她今日所有的殊荣，全是淮祯看在楚韶的情分上给的。



真要论起来，随州楚家多少是亏欠着楚轻煦的。



等试完嫁衣，过目完嫁妆后，已入深夜，泰央殿的歌舞声渐渐平息。



楚韶回了寝殿，正准备休息，殿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他转头望去，见淮九顾抬脚迈入殿内，殿外的香岫未能及时禀报，只得垂首与楚韶道：“君上在琼林宴上喝多了。”



楚韶看淮祯两颊生红，双眼迷离，还有一股酒味扑来，想也知道他是喝醉了。



“醉了就回合阳殿休息，来我这儿醒酒来了？”



楚轻煦看了一眼外头的温砚，温砚心里苦，硬着头皮解释道：“君后今日确实没翻陛下的牌子，是陛下非要来。”



“放肆！”淮祯忽然转头朝外头怒吼了一声，“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来这栖梧宫过夜，还要谁翻牌子吗？！只有朕翻别人牌子的份！”



温砚和香岫都低着头不敢再多话。



楚韶见他是真喝醉了，怕牵连到旁人，便抬手摆了摆，“去制碗醒酒汤来，把殿门关上。”



“奴婢这就去。”香岫说着，把殿门也带上了。



门一关，淮九顾酒壮怂人胆，上前就扑到楚韶怀里，脸埋在楚韶肩膀上，嗅着他身上清雅的药香，委屈地嘟囔：“朕不想滚。”  楚韶：“......”



“我刚刚也没让你滚。”他掰着淮祯的肩膀，不让他埋在自己怀里，呼吸之间被这人扑了满面热乎的酒气，楚轻煦皱眉，“你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朕喝的是...相思酒，。”



“......”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



楚韶把他按在椅子上，抬手替他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喝点茶清醒清醒。”



“你喂朕喝。”



“好，喂你喝。”楚轻煦上手就灌，淮祯：“咳咳咳！！！”



茶水一半灌进去了，一半撒了淮祯满衣服都是。



“你好凶！！”淮九顾忽然掩面，哭出声来，“我的小韶怎么会这么凶？你以前很温柔的呜呜呜。”



“淮九顾，你少来，我现在就把殿门打开，全国人民都看得见，一国之君，哭得跟个小屁孩一样！”楚轻煦作势要去开门，淮祯立刻上手抱住了他。



“我这几日，经常梦见在随州王府那段日子，我喜欢你粘着我，喜欢你给我暖被窝，钟情蛊就像给我编织了一个美梦，梦醒了，一切都变了...”

淮祯埋在楚韶颈窝处，闷声哽咽，“韶儿...你好久，好久不喊我啾咕了。”



“再喊我一声啾咕，好不好？”



楚韶漠然又怜悯：“淮祯，你才是中情蛊到不可自拔的那个人。”



楚轻煦的钟情蛊为期一年，淮祯的钟情蛊，为期一生。

作者有话说：

啾咕：朕忍无可忍，朕要撒泼！
韶儿：:）


86 朕没闹成功（二）（2.1W加更

“殿下，醒酒汤...来...了...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香岫推门进来时，恰好撞见君上死皮赖脸埋在君后怀里撒泼，君后则一脸不耐烦，她忙放下醒酒汤，急速闪出了寝殿。



楚韶：“......”



他伸手挠了几下淮九顾的胳肢窝，这人立刻软了身体，脸上更是滑稽，明明眼里含着如假包换的泪水，嘴角却被痒得上扬，又哭又笑，全然没半点君王的样子。



楚韶不明白自己三年前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动心，真是丢人现眼！



他走过去摸了摸醒酒汤的碗沿，这汤还有些烫，便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吹凉了，再一勺子捅进淮祯嘴里。



醉酒的人做什么事都一阵一阵的，淮祯刚刚还哭得跟个三岁小屁孩一样，现在又乖得像只吃奶的小牛，一边被喂汤，一边用湿漉漉的双眸盯着楚轻煦，眼里的光全都为他一人亮着。



如此和平共处了一盏茶功夫，醒酒汤也见底了。



楚韶寻思着他也该酒醒了，便又下逐客令，“清醒了吗？清醒了就回你的合阳殿去，我今日翻的还是滚的牌子，陛下自己定的规则，可不要逾闲荡检。”



“日日让我滚...”淮九顾的手肘撑在桌上，似是有些头疼，他苦恼地拧眉，“是不是只有我滚了，你才好跟别人私会啊？”



楚韶眉间一凛，“你胡说什么？”



淮祯提醒他：“那日你私下见了温纪影，是不是？”



“是又如何？温纪影他是堂堂正正送了拜帖进宫的，我跟他光明正大地在御花园见了一面，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私会了？！”



“朕亲眼看见他摸了你的手！这还不是私会？！”



楚韶冷笑一声，“原来我前脚派司云去送信，后脚香岫就把这道消息传到你耳朵里了，淮祯，你派她到我身边，根本就是来监视我的，对吧！？”



淮祯本来想揪着这个错处让楚韶对自己服个软，没想到楚轻煦三言两语下来，反倒成了他有错。



醉酒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但见楚韶脸色冷肃，呼吸粗重了几分，淮九顾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浑了。



楚韶不是易怒之人，显然是“私会”二字刺痛了他的自尊，而这两个字又是从淮祯口中说出来的。



淮祯别的不会，倒是很会有意无意地欺辱楚韶，许是一年前的钟情蛊给他的错觉，让他认定楚轻煦是个好欺负的。



两人生离死别都险些经历了一轮，楚韶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淮祯还能看不透？



他原本都不曾再犯过这般糊涂，今日醉了酒，心头又压着醋意，才口不择言起来。



他自知有错，想牵楚韶的手说些好话，楚韶直接甩开了他，怒道：



“我被你关在这宫里，受你监视，受你侮辱，现在还要受你的气？你要是还怀着糟践我的心思，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我...我没有...小韶，你别生气。”九顾当真慌了，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执过楚轻煦的手，卑微讨好，“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有事宁愿去求温霆都不愿意跟我开口，我只是想让你别把我当外人。”



他握着楚韶戴了银铃的左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心口处。



银铃轻盈，它能听心，淮祯的心脏在跳动，这番跳动经由手心传递，转成空灵的响声。



“小韶，和你成过亲连了婚契的是我，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



淮祯掏心掏肺，楚韶却丝毫不被触动，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一年前的淮九顾也是这样深情脉脉温言软语地行哄骗之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陛下还是把你的真心收回去吧，我不敢要。”



今年冬日的雪，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打在了淮祯身上，他冻住了一般，眼底爬着狰狞的血丝，痛苦地颤了一下手，银铃离他的心口远了几分。



楚韶不欲再纠缠下去，他准备让温砚把这位意识混沌的皇帝接走，转身时，发间那颗夜明珠狠狠闪了淮九顾的眼。



楚轻煦忽然觉得背后一阵风袭来，发间一松，继而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淮祯拔了那枚玉簪，当着楚韶的面摔到了地上，簪子落地的瞬间就裂成了两段。



楚韶拦之不及，他怒而瞪了淮祯一眼，正要去捡，脚下猛地一轻。



淮祯单手将楚韶扛起，箭步走到床边，将人摔到了柔软的床上，在楚韶反抗之前，他倾身压上去，钳住了楚轻煦，一个饿狼扑食。



“你就是要用那根簪子来提醒我当日岱钦差点娶走你是不是！你就是存心要来膈应我！！”



“可你是我的妻！！”



楚韶胸前的衣服被扯开，锁骨被啃吻了一口，湿漉漉地冒着血气的红。



不顾他情愿与否，淮祯又开始扯楚韶胸口的衣服，动作粗暴蛮横。



楚韶双手被他一只大手锢在头顶，下半身被淮祯压着，整个人像条案板上的鱼儿，除了挺身无力挣扎，没有丝毫脱困的办法。



淮祯失了往日的分寸，竟不知他到底是醉酒还是借酒逞欲。



胸膛猛地一凉，外衫被扯碎了。



“淮祯！你敢！！”



楚韶怒目圆睁，厉声制止。



淮九顾听不见似的，又去他扒腰带。



楚轻煦只觉得气血上涌到头顶，他要是还同先前那般体弱，此刻早已一口血喷出来。



在把他气死这件事上，淮九顾简直是一骑绝尘！



楚韶放弃了抵抗，看淮祯的双眸越加冰冷，许是烛光晃眼，眼眶一酸，竟溢出几朵泪花来。



淮九顾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摸到一手湿润，他吓得松了力道，“别哭...”



脱离钳制的双手猛地抽出，楚轻煦一掌扇过去，把淮祯的脸扇偏了几分。



“清醒了吗？”



他颤声问。



淮祯只觉得脸颊热辣，下一刻，天旋地转，他被楚韶踹下了床，屁股落地时砸出一声闷响，殿内的烛火随风颤抖两下又安静燃烧，继续照亮殿内这场好戏。



这下淮祯摔醒了几分，他看楚韶坐在床上，红着眼眶，低头系着里衣的衣带，头发杂乱，白皙的锁骨上已经浮出清晰的齿痕。



意识到方才的禽兽行径，淮九顾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比楚韶的力道还大，又迭声道，“小韶，对不起，我醉糊涂了，我真是醉糊涂了...!”



楚韶抬头怒吼：“你给我滚出去！！!”



就听殿门一摔，一国之君，中溱之主，毫无体面地被楚轻煦赶出了寝殿。



外头侍候的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默认只要君后不弑君，那这栖梧宫不管发生什么暴力事件，他们这群下人都无权也无胆干涉——他们怀疑陛下根本是乐在其中的。



夜里的寒风一吹，彻底把淮祯的酒给吹醒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卑微扒门：“轻煦，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他真是悔死了！明知小韶对这事儿有阴影，明知他最不喜欢被强迫，今日竟然重蹈覆辙，让原本就修补得异常艰难的关系再次雪上加霜。



“他不会一纸休书休了朕吧？”



一旁的温砚忍不住善意提醒：“陛下是帝王，没人能休帝王啊！”



“是..是了，他只会跟朕和离！”淮祯越想越怕，竟然单膝跪在了白玉石阶上，“轻煦，韶儿，君后！！朕真地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你夫君我的错！”



吵死了！



楚韶打开殿门，一脚踹出来，虎气腾腾的帝王在雪地里滚了三滚！



淮祯沾了一身雪，垂头丧气地坐在雪地里，活像颗被煮软有些泄气的白汤圆。

作者有话说：

追妻进度清零。


87 朕在撒娇

“君上今早上朝时，脸还是红的，听说是昨晚被君后打的！”



宫道上，两个并肩走的宫女正低声私语。



“栖梧宫这位日日都要给陛下添堵，也不是第一回了，偏偏陛下还惯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后宫改姓楚了。”



“可不就是姓楚了吗？婚后那一闹，宁太妃都不敢再出声了，文妃更是被他吓得神志不清，现在日日都往宫里请道士驱邪做法呢，啧啧，难怪民间说这位是妖后！”



“嘘！”



在路过栖梧宫宫门时，两人默契噤声，刚走到了拐角处，就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两人齐齐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楚明姿火急火燎地进了栖梧宫。



瘦宫女嘀咕：“宫内不许疾走，这位仗着是君后的姐姐便不守规矩。”



胖宫女说：“我听说今日宫外闹了件大事，恐怕是要牵连到君后了。”



“轻煦！”



楚明姿疾步踏入正殿，楚韶正坐在桌前喝药，他循声抬头，见楚明姿一脸慌乱，头上的珠钗都歪斜了。



“怎么了这是？”



楚明姿忽然跪地，声带哭意：“宋皓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前朝有数十位举子上书指认他秋闱舞弊，要君上废他功名，他如今已经被下狱了。”



“什么？”楚韶放下勺子，拧了拧眉，他昨晚被淮九顾气得上火，今早起来人就不太舒服，慕容过来开过药后，他又睡了一上午，以至于完全不知外头发生过什么。



这时司云也闪进了正殿内，见楚小姐跪在地上，便猜到楚明姿已经代他传了消息进来。



“宋皓是被文腾那一党的人举报了。”司云补充道：“今早上朝时，近乎一半的文官要求君上重罚科举舞弊。民间的文人被人有组织地煽动了，联名上书要求重新审查秋闱的前三甲。”



楚韶起身扶起楚明姿，看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香岫递来的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你可去见过宋皓了？”



其实楚韶的话外之意是，宋皓到底有没有科举舞弊的事实——他要楚明姿一句实话。



楚明姿坚定地摇头，“我愿以性命担保，宋皓绝对没有舞弊，当日他在随州时，爹爹就看过他的文章，曾夸他有八斗之才，他进大牢前，还抓着我的手说他是冤枉的，我信他。”



既有楚家父女作保，楚韶暂时愿意相信宋皓是清白的。



“你先别急，我去问问淮祯，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安抚下楚明姿，单手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药，仰头饮尽后，便要去合阳殿，香岫忙拿了鹤氅追上去。



合阳殿离栖梧宫只有二十步距离，却是楚韶第一次主动来。



御书房外当差的侍卫见君后亲自过来，还抬头看了一眼天，怀疑今天的太阳怕不是打从西边出来的。



温砚也吓了一跳，忙迎了上去，他还以为昨夜那一吵后，帝后至少要再冷战一个月，没想到这回居然是君后先低头来服软。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以往楚韶要见淮祯，那都是淮祯亲自过去。



楚韶扫了一眼御书房敞开的殿门：“我听说科举出了舞弊案，你们陛下可有定论了？”



温砚了然，原是为了新科状元来的。



“舞弊一事还没有确切定论，陛下正与文太傅商议此事，要不奴才现在就进去禀报陛下一声？”



“不必，在外等等也无妨。”



御书房的殿门没关，里头的声音自然都飘进了楚韶的耳朵里。



只听文腾谏言说：“前十甲的书生联名举报宋皓进贡院前有偷买试题的嫌疑，当日的考官也留意到宋皓在考场行迹可疑！”



淮祯沉声反问：“宋皓进京前穷书生一个，哪来的银钱去买试题？”



“宋皓进京前曾在随州楚家待过一月有余，楚家家境殷实，又世代为官，宋皓与楚明姿更是早早暗通款曲，难保楚家不会为了招进他这个女婿，动用人脉和银钱，给宋皓的仕途铺路啊！为公平起见，还请陛下将随州楚家一干人等一并下狱！”



文腾步步紧逼：“就连君后，也要一并调查才是！”



淮祯的眼神变了变，此事明着是追查科举舞弊，实则还是冲着楚轻煦来的。



他以退为进：“如今只有联名上书，众口铄金却无真凭实据，宋皓有无舞弊事实还没有定论，太傅这么急着要拖楚家下水，不免让朕怀疑你有私心。”



“微臣一片丹心向中溱，绝不会做出一点戕害国体的事。”文腾表完忠心，又转了个话锋，“倒是楚君后有祸国之嫌。”



饶是看出淮祯已有愠怒，文腾依然紧咬不放，“楚韶到底是哪个地界的楚家人，陛下比老臣更清楚！这宋皓是岐州唯一一个参加秋闱的举人，可算是岐州独苗啊，看他平平无奇，也不曾在岐州混出名声来，怎么到了科举上就能一鸣惊人？陛下不觉得奇怪吗？”



“微臣还听说宋皓的卷子是楚君后亲自从废卷中选出来的，他这状元的名次也是君后亲口定调，君后若是存了私心，宋皓岂非德不配位？”



“自古状元都是朝廷着重提拔的重臣，君后是不是想借着宋皓这个假状元渗透尚书台，掌控朝纲呢？若是纵容此等行径，姑息养奸，日后我中溱的朝野岂不是要被一群南岐旧臣把持？！个中轻重，万望陛下三思！”



这番话实在诛心，自古帝王就没有不多疑的，此事看似与楚韶无关，但被文腾一番推论后，楚韶已然是被推进了风暴眼。



若是淮祯起疑，也无可厚非，因为宋皓这个人的身份确实极度敏感。



暂且不论他与随州楚家的种种渊源，光是楚轻煦亲手定调一个南岐旧人为状元这件事，就足够淮九顾犯一百次疑心病了。



楚韶对淮祯不抱有憧憬也没有期待，如果淮祯为了这件事把他弃了，于楚轻煦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殿内忽然想起一声闷响，把殿外众人都吓了一跳，楚韶猛然回神，就听淮九顾怒气腾腾地驳斥文腾：



“当日是朕亲口邀君后一同审卷，他看的那份卷子是糊了姓名的誊录卷，连字迹都是誊录官统一摘抄的！你倒是告诉朕，君后如何能未卜先知，从几万份考卷中挑出一份岐州考卷？若按太傅你的意思，君后一早就知道那份卷子的考生姓甚名谁，那贡院的保密工作是如何做的？朕看与其追究君后，不如先把贡院泄密的那群人查个底朝天！”



“陛下息怒！”文腾跪地讨饶，“微臣失言了，陛下息怒！！”



“太傅文臣之首，舌灿莲花，还会失言吗？”淮祯冷笑道：“太傅心里在谋划什么，朕一清二楚，此事最后若查出和楚家没有丝毫关系，朕就治你欺君重罪，诛你文氏九族！滚出去！”



文腾不敢再多言，他退出御书房时，恰好撞上了门口的楚韶。



这还是一年前在岐州初识之后，第一次同楚轻煦打了个照面，文腾挺直了腰板，路过楚韶身边时，阴毒地刺了他一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是堵不住悠悠之口的。”



楚韶冷冷瞥他一眼，文腾扬长而去。



踏进御书房时，地上那枚被摔断的砚台已经淌了一地墨水，形状颇为诡谲。



淮祯怒气未消，并未再传他人进殿，忽然有人挡住了他面前的光，便想发火，抬眼一看，那股火又转成了明亮的火种，将他身上蓄起的戾气却都屏退了。



“韶儿？你肯理我了？”



“......”楚韶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这。



他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声才说：“看来事情很棘手？”



淮祯已经走到楚韶面前，握住了楚韶在外头等候时被风打凉的手捂了捂。



“你都知道了？放心，天塌了朕给你顶着，何况那群文宫掀不了中溱的天。”



楚韶抬眸定睛看着淮祯，他左脸脸颊还带着红，隐隐约约透着指痕。



淮祯的双眸闪着明亮的光，至少在对着楚韶时，脸上不曾浮过一丝阴霾。



他像是没了脾气，明明刚刚还戾气腾腾，现在对楚韶却和煦如春风。



都说帝王阴晴不定，淮祯的“晴”全部给了楚轻煦一人。



很难让人相信，昨日楚韶还跟他大打出手，把他踹出寝殿，这两人本该闹一场天大的矛盾。



“这件事...你就一点不怀疑我？”楚韶忍不住问，“或许真是我徇私宋皓，想安个状元来乱政呢？”



“小韶不会，朕相信你。”淮祯心道，就算你真地要乱政，我也认命。



楚韶眉心颤动，他越来越看不懂淮九顾了。



他的手心生凉，淮祯见一时半会捂不暖，便牵着楚韶的手钻进自己贴身的夹袄中。



楚韶的手心就贴在了淮九顾的腰窝上，淮祯身强体健，到了冬日里像个小暖炉一样暖烘烘，简直是小兔子冬眠的最佳暖窝。



楚韶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没多久，身上也跟着暖了回来。



其实手心已经没那么凉了，但楚轻煦并没有主动松手。

作者有话说：

追妻进度：40%
啾咕：朕似乎掌握了和好密码
朕（正）在撒娇


88 金玉其外（一）

“奇怪了。”御书房外的侍卫甲嘀咕，“君后进去一盏茶的时间了，怎么还没有打起来？”



侍卫乙：“不仅没打起来，连吵架都没有！”



“叽里咕噜什么呢？”温砚甩了拂尘上前低声警告道：“你们盼着君上和君后日日吵架不成？！专心当差！”



两个侍卫立时闭嘴，温砚心头实则也犯嘀咕呢，帝后今日真是一反常态了。



御书房内，淮祯让楚韶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则起身将科举舞弊的相关奏折都找出来，毫无保留地将前朝的动态展露在楚韶眼前。



“...所以这次的事情，在民间也闹得很大？”楚韶一边看奏折，一边问。



淮祯道：“民间有数百位书生联名上书，京中的四大书塾已经为了声援此事罢课了。”

他轻叹一声，“所以我不得不先把宋皓下狱，暂时给外界一个交代。”



京中四大书塾是中溱的顶级学府，两百年来不知培养了多少名臣阁老，四所学府在民间的威望和对朝野的震慑是连淮祯都要避其锋芒的。



楚韶点了点头，认可淮祯这般做法，他仔细看了指认宋皓舞弊的这份奏折，疑道：



“尚书台说当日考试时考官就已经察觉宋皓有不规矩的行为，那为什么不直接揪出来？当日出榜时也没见这些文官有异议，偏等宋皓已经出尽风头名声大噪后再浩浩荡荡地捅出此事，他们这究竟是有意陷害还是故意设局？”



帝后都点过头的状元郎，忽然被所有人指认是舞弊得来的功名，这何止是宋皓一人的损失？这根本就是变相在打帝后的脸。



淮祯早就有所怀疑，“只是现在的证据模棱两可，还得等刑部审问后才能有定论。”



“刑部能靠得住吗？”楚韶忧虑地问，“不会屈打成招吧？”



一提到刑部，淮祯就想起当日楚韶在刑部大牢受过的苦，他始终心中有愧。



“我派了屠危去刑部看着，量刑部侍郎也不敢阳奉阴违。”



“但愿如此。”楚韶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安，他亲身经历过刑部的阴暗与可怕，依然心有余悸。



正因为他受过这等苦，所以推己及人，不愿意无辜者遭受屈辱与折磨并存的痛苦。



如今是淮祯执政，刑部就算依附太傅，也不敢太嚣张，就怕他们耍阴招，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那才棘手。



他牵住淮祯的手，叮嘱说：“得让屠危警醒一点，夜里也不能放松。”



淮祯拍了拍楚韶的手背，“放心吧，屠危在军营里也审过战俘，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这时，宁远邱在殿外求见。



“传他进来。”



楚韶想着把位置还给淮祯，淮祯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安心地坐着，自己则站在一旁研磨。



宁远邱进殿时，就见君后坐在了书房的主位上，而陛下却在一旁侍候笔墨。



“.........”



帝后颠倒这件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淮祯连礼都没让他行，只让他挑重点讲。



宁远邱便递上两份誊录卷，楚韶一看纸张和字迹，就觉出这卷子有些年头了。



“这两张卷子分别是天荣十年，十三年的状元试卷。”



淮渊在位时，年号天荣，也就是说，这两份卷子是先帝过目过的一甲考卷。



楚韶凝神逐字逐句精读过去，看完第一份卷子，只觉确实是行云流水言之有物的好文章。



但看第二份卷子时，则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回头看第一份卷子。



他恍然，这两份不同考生的答卷，虽然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但不论是从文章架构，语句节奏，还是宏观论点，都如出一辙！



“倒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宁远邱简直要视楚韶为知己，“殿下也看出来了？这两份卷子，若不凑在一起看，谁都不会觉得有相似之处，但若放在一起，那简直就是依葫芦画瓢的程度。”



淮祯又被绕晕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远邱跪地道：“陛下，从天荣十年起，后续十次科举考试前三甲的卷子从文风到架构都出自同一人手笔。换言之，有人早在三十年前就贩卖朝廷科举试题，并且提供必中前三甲的答卷内容。而此次科举原定的状元李笃所写答卷，也有这等嫌疑！”



“三十年前？”淮祯只觉脊背生凉，“也就是说父皇登基不久，中溱的科举前三甲就一直被一群有钱有势的舞弊之徒占领？！”



那这三十年间，又有多少苦读十年的寒门学子败给了和贡院串通一气的贵族举子？！



“能操控这么一大盘棋局的，朝中也只有一人。”楚韶视线下移，落在奏折落款处的“文腾”二字上。



淮祯怒道：“如果真是文腾，那这中溱的三省六部早就成了太傅的私家拥趸，原来他们的功名不是皇帝赐的，是太傅偷给他们的！”



淮祯越想越气，抬手扫掉了桌上一个笔筒，里面的笔掉了一地！



噼里啪啦一声响，外头的温砚吓了一跳：完了完了，君后不会又跟陛下打起来了吧！！



楚韶起身拍了拍淮祯的背，安抚道：“文腾两朝元老，门生遍布三省六部，树大根深，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轻易动他。这件事若要查，就不能走刑部，得我们自己来。”



淮祯握上楚韶的手，平定边境征战沙场他是能手，但论起治国理政，终究没有楚韶这般冷静理性。



“陛下的眼线恐怕已经被文腾一党提防了，所以一直得不到关键消息，如果要撕开太傅府的口子，还得出其不意。”楚韶眸中划过凌厉的光芒，“让明镜司去查。”



_



“姑娘，你今早水米未进，多少吃点粥吧？”



小丫鬟将热粥放到桌上，劝已经枯坐了一早上的楚明姿。



楚明姿根本无心饮食，她一心系在了大牢里的宋皓身上，仿佛她也跟着坐牢了。



眼角又滑下泪水来，她抬手无力地抹了抹，心脏像被人用力拧着，她透不过气。



“君后回来了！”



外头的丫鬟欢喜地禀道，楚明姿忙起身要去询问事态进展，楚韶先她一步进了偏殿。



他见明姿双眸发红，便将棘手的情况委婉地告知：“这次的舞弊案，背后恐怕要牵扯出许多人来，要查到水落石出，需要一点时间。”



楚明姿急声问：“那宋皓他？”



“宋皓一时半会还不能从刑部脱身，但我与陛下都同你保证，绝不会让他在狱中受刑。”



连淮祯都下了承诺，楚明姿心头既酸楚又感动。



她见楚韶双唇微白，想起今早那位慕容神医还来过栖梧宫，怕楚韶为了自己劳心费神伤了身子，便强挤出一个笑容反过来宽慰他，“清者自清，我相信宋皓会堂堂正正地走出刑部大牢的。”



“你放心，一定会的。”楚韶抬手替明姿把头上的珠钗摆正了些，“本月二十是你们成婚的吉日，他可不敢错过这样好的婚约。”



楚明姿鼻头一酸，用力点点头，“哪怕他没了功名利禄，只要能活着站在我面前，我就愿意嫁。”



不想她用情如此之深，楚韶叹气，“傻姑娘，我同你保证，只要最后证明宋皓是清白的，这状元的位置，依旧是他的，谁都不能抢走。”



眨眼又过了两日，明镜司的暗线已经在多方掩护下潜进了太傅府邸。



舞弊案被文腾一党死咬，仍然悬在风口浪尖。



外面一片混乱，合阳殿日日都有大臣争吵不休，只有栖梧宫是一片净地。



倒也不是说外头那些不好听的话没传进宫里，只是楚韶不在意罢了。



大婚之日逼近，司珍局送来一副华丽精巧的金丝流苏凤冠，虽然新郎还身陷囹圄，但栖梧宫众人听了君后的命令，个个缄口不提此事，凤冠一到，便闹着让楚明姿戴起来看看。



众人兴致颇高，看着像是起哄，楚明姿却深知他们是有意哄着自己，也不忍驳斥好意，便坐在镜前，让丫鬟替她戴上凤冠。



楚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凤冠的流苏，看着镜子中容颜姣好的楚明姿，笑着道：“宋皓那小子，还挺有福气的。”



楚明姿眉间依旧布满愁绪。



楚韶搜肠刮肚地哄她高兴，“再过几日，淮祯就会派人去把爹娘从随州接进宫里，届时一家团聚，再办大婚，这是喜事，新娘子可不能不开心啊。”



“...我这几日，总是心慌。”楚明姿捧着心口，也想笑一笑，可实在是做不到。



楚韶安慰道：“别多想，我会尽力让他在大婚那日全须全尾地来当新郎。”



话音刚落，司云疾步冲进了偏殿，“殿下！殿下！”



楚韶见他满脸煞白，猜到事有不妙，原想按住司云避开楚明姿再说，楚明姿却已经起身，似有预感般。



“......”噩耗在司云口中滚了又滚，最终在楚韶的眼神许可下，司云才说出口：“宋状元他...他今早在狱中自尽了，发现的时候，身体都硬了。”



啪嗒一声，那枚大婚的凤冠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小炮灰·宋皓：多谢君后的flag，微臣告退，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韶儿：.........


89 败絮其中（二）（2.1W加更）

“宋皓是畏罪自戕。”刑部侍郎跪在淮祯面前回话，“仵作可以作证，刑部绝没有对他重刑拷打，只做正常的询问，当我问及他是向何人购买的试题答案时，宋皓心虚盗汗，当晚就畏罪自杀了。”



“朕只想知道，他有没有认罪画押？”



“这个...没有。”



“既然没有，你口中一口一个畏罪自杀是何故啊？”淮祯极力压着怒火。



有屠危在刑部看着，刑部当然不敢明着重刑拷打。



宋皓是中毒死的，按照刑部给出的说法，是他抠了大牢墙壁上的石灰生吞自尽。



昨夜宋皓碰过的饭菜却不翼而飞，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帝王的眼皮底下，把一个尚有功名在身的新科状元悄无声息地毒死在监狱里了，人死了，还要扣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



这下，外头那些群情激昂的读书人可该满意了。



“秋闱前三甲还请陛下重新选定。”文腾顺势提道，“既然宋皓已经畏罪自尽，那今科状元的位置，依旧该是李笃，否则，恐怕难平民间物议。”



淮祯看文腾的眼神已有杀意，但文腾并不十分畏惧，他不是一个人在跟帝王唱反调，他身后是半个中溱朝野，他身后是四大学府和整个中溱的读书人。



他若为此事获罪，新帝必定惹上一身麻烦，民心尽失。



他唯一畏惧的是，淮祯手上的兵权和满朝武将的忠心，但若是走到要用武力来镇压平民百姓，那这中溱没有亡国却也胜似亡国了。



良久的沉默后，淮祯被逼着退了一步：“就依太傅所言。”



这状元的位置，除了李笃，换谁来当，都会是下一个宋皓。



“陛下英明，老臣还要弹劾一人。”文腾扫了一眼宁远邱，得寸进尺，“宋皓的废卷是宁尚书挑选出来的，现在宋皓获罪，宁尚书也有连带责任。”



宁远邱：“......”



“老臣恳请陛下，罢免宁远邱尚书令一职。”



文腾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言官立刻高声附和。



淮祯捏着龙椅扶手的手紧紧纂住，神色如铁，开口却是：“贬宁远邱为四品谏议大夫，暂退尚书台。”



宁远邱下跪领命：“微臣叩谢陛下圣恩。”



文腾没料到淮祯没有发怒，一时不好再把楚韶拖下水来，只能点到即止。



前朝的变动，栖梧宫立时收到了消息。



楚韶大惊：“私定秋闱前三甲，再把宁远邱赶出尚书台，文腾真是好算计啊，他根本是在砍九顾的左膀右臂！”



香岫见他愠怒，忙开口劝道：“殿下息怒，身体要紧啊！”



楚韶尽力平复心绪，无力地坐到软椅上，“明姿怎么样了？”



“楚姑娘昨夜哭了一宿，今日去刑部大牢，说是要去接宋皓。”



楚韶知道她想去告个别，不作阻挠，只是痛惜道：“他们两个本不该是这个结局！”



-



楚明姿一身素白，发髻垂乱，别了一朵白花在发间，她是以妻子的身份去刑部接宋皓的。



宋皓是中毒身亡，除了嘴唇乌青面容发紫外，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已算是刑部大牢里出来的较为体面的尸体。



楚明姿的眼泪都流尽了。



宋皓父母双亡，没有亲戚，灵堂便简易地设在了京都一处小屋里。



他是戴罪死的，没有人来悼念，只有司云代表帝后来表哀思。



司云一走，外头忽然多了十几位白面书生，他们手中拿着烂菜叶，砸向灵堂，唾骂道：



“科举舞弊的小人连灵堂都不配有！”



“岐州那等亡国之乡来的蛮子也敢跟我们中溱的才子争状元，不自量力，死得好！”



“这姑娘真是不知廉耻，还未嫁过门就上赶着给一个野男人戴孝，丢人现眼的贱妇！”



他们一边骂，一边吐唾沫，楚明姿心如死灰，这些龌龊言论已经伤不到她分毫。



直到有个书生忽然说到：“还不是仗着有楚妖后在背后撑腰，你们不会不知道吧？这宋皓是妖后钦定的姐夫，这状元自然是要给姐夫的！”



“一个男子，不思精忠报国，不思科举仕途，倒是想着去君上床上摇尾乞怜，甘居人下，同后宫那群女子争宠斗艳，这种人是没有风骨的，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听小道消息说妖后跟棺材里的假状元同是岐州人，所以才徇私偏袒，纵容宋皓舞弊！楚氏跟岐州关系匪浅啊，我还听说他是......”



话说到一半，楚明姿忽然掀了烧纸钱的铁盆，黑色的灰飘得满灵堂都是，她看着门外这一个个虚伪的假君子，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这群书生被她瞪得后背发寒，各自蹿开，人一散开，京城的街道又映入楚明姿双眼中。



从前她觉得国都繁荣奢华，令人向往，如今才知，皇权所慑的这块地界，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朝堂更是龌龊肮脏，吃人于无形！



楚韶是在京都死过一回的，宋皓也被戕害死了，她看重的人，一个一个地在这座京城里受尽苦楚，还要被一群无耻的宵小之徒戳脊梁骨。



更让她绝望的是，如果不是她跟宋皓连着婚约，楚韶是不会担着徇私偏袒的嫌疑被牵扯进舞弊案的。



随州楚家在楚轻煦的苦难之上受尽本不该有的殊荣与爵位，恩情还未报，却先将他连累到这等不堪的风波中。



眼看着民间舆论越演越烈，若再不阻止，楚轻煦跟南岐的那层关系，不日就会曝晒于青天白日之下。



两国血仇一旦被公然挑起，恐怕连淮祯都不能护住楚韶。



楚明姿默默闭眼，滑下两行泪，暗暗下了决心。



她回客栈，换下孝服，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不愿把刑部的晦气带进栖梧宫。



-



溱宫宫道上，文容语瞧见了那抹单薄的身影，她一眼认出这是楚韶所谓的姐姐。



三两步走上前，装作路过，打眼一看，楚明姿脸色憔悴，双眼红肿，显然是痛哭过。



楚明姿本不欲理会文容语，冷漠地路过，连礼都不曾行，文氏却拦住了她的胳膊。



“听说李笃状元游街的日子就在明日，对了，明日是不是你和宋皓大婚的日子？”



文容语掩了掩唇，故作惋惜：“本宫忘了，你跟宋皓，只能结冥婚了。”



楚明姿转头看了文氏一眼，抓住她的手，阴冷地邀请她：“二十号，文妃娘娘记得来喝冥婚的喜酒。”



“你...你胡说什么？放手！”



文氏身边的丫鬟上前帮忙，楚明姿才松开了手。



“等着瞧吧，楚轻煦迟早要栽在这件事上！”



文氏扔下这句狠话，转身逃一般地走了。



楚明姿眸中复又悲凉下来，低声嘀咕：“不会的。”



-



栖梧宫内。



“殿下，楚姑娘回来了。”香岫端药进来，顺便禀道。



楚韶放下手中的奏折，见明姿穿了一身绿萝裙，头上也戴了珠花，是肯打扮自己了。



他心中稍安，把手上牵扯舞弊的奏折合得严严实实，压在了书桌一角，不敢提宋皓的事，怕她伤心。



“淮暄昨日跟我说，他想去北游的草原跑马，明姿啊，你要是想出去散散心的话，可以让小王爷带你去。”



“北游的牛奶好喝，还有许多小矮马，你不是很喜欢我宫里养的那两只黑土白云吗？”



淮祯送的小黑马叫黑土，岱钦送的小白马叫白云，淮祯跟岱钦誓不两立，但黑土跟白云却和谐相处，刚好一公一母，过不了几日，就会像那只小兔子一样，生一窝小小矮马了。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让江东的可汗给你也寻一只？”楚韶笨拙地哄姑娘家开心，盼她能早日走出阴霾。



楚明姿声音微哑，却是笑着答应楚韶，“好呀。”



楚韶见她肯出去散心，这下是真地放心许多，淮暄是这溱宫中的小太阳开心果，楚明姿若是能让小王爷陪着出去玩一圈，一定能想开不少。



楚明姿端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楚韶面前，楚韶一怔，这是要喂他喝药？



楚明姿道：“这几日，为了宋皓的事，你劳心伤神了。”



楚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没有拒绝楚明姿的好意，张口喝了这勺药，明姿的目光又柔和了许多，“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喂弟弟喝药的。”



“......”



“小韶，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也把你当成了亲弟弟。”楚明姿笑着说，“君上把你送进楚府小住的那段时间，是爹娘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家里很少这么热闹的。”



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楚轻煦知道明姿是聪明人，“我也将你视为亲姐姐，一年前是，现在也一样。”



两人交心，相视一笑。



楚明姿一勺一勺地把这碗药喂完了，忽然兴起一般：“想去看看那一窝兔子。”



楚韶便牵着她去了小院，六只兔子散布在草丛里，圆滚滚毛茸茸，像草地里长了六朵巨大壮实的蒲公英。



楚明姿上前拎起一只，抱在怀中揉了揉，似是不舍。



楚轻煦同她一起坐进了草丛里，小兔子就蹦到他怀里，一连好几只，楚韶应接不暇，还有一只直接跳到他头上去了，一通乱拱把头发都给弄乱了。



楚明姿便放下兔子，把那只最调皮的抱下来，继而替楚韶理了理长发，眼中闪着柔和的光。



楚韶原以为这只是最寻常的一个午后。



时近傍晚，香岫过来提醒说君上今晚会来用膳。



楚韶今日翻了那枚晚膳的牌子。



这几日前朝出事，后宫反倒和睦许多，或者说，楚轻煦是不会在大事上给淮祯添堵的。



算上今晚，淮祯已经来栖梧宫蹭了三顿晚膳了。



“那我先走了。”楚明姿起身说。



楚韶以为她要回偏殿休息。



楚明姿走到小院门口时，忽然转身，深深地看了楚韶一眼，在得到楚韶的眼神回应后。



楚明姿忽而福身，庄重地朝楚轻煦行了一礼，抬眸道：“爹娘在随州，还望弟弟多加照顾。”



楚韶身上还爬着好几只兔子，一时分心，竟也没察觉什么，只允诺说：“我当然会庇护他们。”



楚明姿感激地笑了笑，转身投入夕阳的余辉中。



翌日，京都齐英街再次举行状元游街，这次手捧圣诏的状元郎换成了李笃。



照样是锣鼓喧天，百姓欢呼，没有人会在意就在这条街的深巷中还摆着宋皓的灵堂。



溱宫外围还有一座城楼，底下的大门称为“明志门”。状元郎进了这个明志门，才算真正踏进了溱宫的地界。



李笃春风得意之际，忽然有人高呼一声：“明志楼上有人！”



李笃逆着阳光，看到明志城楼上，立着一位红衣灼灼凤冠耀目的美丽女子。



楚明姿站在高处，垂眸俯视底下的乌合之众和马上的李笃。



她抬起玉手，指着李笃，高声道：“你的官帽，是踩着人命得来的。”



一阵风刮来，险些把李笃的金花乌纱帽吹跑了，他抬手按住，面露窘迫心虚。



楚明姿冷笑，满目悲凉，颤声指控：“文太傅受赇枉法，贡院暗箱操作，刑部滥杀人命，戕害新科状元宋皓，又诋毁君后名誉，拨弄朝政，霍乱超纲！”



“中溱，将亡在一个又一个文腾李笃手里！我楚明姿今日，以死力证宋皓与君后之清白！！”



她身着喜服，一跃而下，阖眸时，仿佛看到宋皓也穿了这样一身喜服，朝她伸出了手，楚明姿笑：“宋郎，我来嫁你。”



今日，本就是她与宋皓大婚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妖后成长计划：60%
韶儿很快开始清算一切！
改了章节名，下章开始叫帝后同心。
当前追妻进度：40%


90 帝后齐心

合阳殿内，淮祯正头疼得紧。



他的暗线来报，近日舞弊案发酵，楚韶也被卷进了舆论风波中。



说他徇私偏袒倒也罢了，居然有人暗戳戳地在把百姓的注意力引导到南岐旧国和楚韶的关系上。



这些消息，自然都是从太傅府流出来的。



文腾为了文氏在宫中的地位，不敢明着揭露，便在指缝中随意露出只言片语，由着悠悠之口去传，三人成虎，楚韶如今在百姓心中，只怕是豺狼虎豹般的存在了。



淮祯拧了拧眉心，他可以庇护“妖后”，却无法庇护南熹。



楚韶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中溱将士的血，一旦被人知道他就是当年中溱人人胆寒憎恨的边境大敌，那么就算淮祯权势滔天，也无法逆着民心把楚韶留在身边了。



文腾想用舞弊案打掩护，把楚韶从后位拉下来，借此成全文容语，淮祯明知他心思不纯，一时也无反手之力。



此番，他是完完全全被言官逼到被动的地步了。



要破死局，就需有人做出必要的牺牲，他已动了武力解决文氏一党，千载骂名自己背的念头。



“君上！君上！！”



温砚踉跄地跑进殿内。



“又怎么了？！”淮祯抬眸看他慌张的模样，拧眉问。



温砚轰然跌跪在地：“楚姑娘...楚姑娘没了。”



玉盏自手中脱落，摔得四分五裂，楚韶盯着司云：“你再说一遍？”



司云脸色如土，平日里笨口拙舌，也不知该怎么委婉表述：“楚小姐穿着凤冠霞帔，从明志城楼跳下，就倒在李笃状元的马前...公子，你节哀。”



楚韶被这一席话砸懵了般，他呆滞了片刻，双眸涌出泪，浑身的力气仿佛被“节哀”二字抽空了般，他脑中快速划过昨日明姿的种种异常，忽然抬起手狠砸了自己脑袋一下。



“殿下！”香岫和司云都吓了一跳，连忙上手拦着楚韶。



“她昨日是来跟我告别的...我在犯什么蠢！居然没发现她有轻生的念头！？”



楚韶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无声地纵横了满脸，手掌贴着桌面，艰难地支起身体，就要朝外走，“我去看看...我得去看看...”



司云拦在楚韶身前，颤声哀求：“公子别去，别去看...”那么高摔下去...看一眼一辈子都忘不了。



楚韶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推开了司云，往殿外疾走而去，淮祯匆忙赶到栖梧宫，恰好搂住了不管不顾往外冲的楚韶，见他满脸是泪，便知明姿的事情没瞒住。



“小韶，你冷静些。”淮祯强忍悲痛，把楚韶抱在怀中。



楚韶在他怀里，终于痛哭出声，“她待我如亲弟弟，她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楚家二老怎么办？明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了！淮祯，你是皇帝，为什么连我的姐姐都保不住啊？”



“对不起...对不起。”



自负如淮九顾，头一次觉得自己无能透顶。



楚韶痛苦地捂住心口，“我也是个没用的，我早该想到，她对宋皓用情至深，怎么可能轻易走出来？是我误了她，是我间接害死了他们两人...！”



他呼吸渐重，喉间涌出铁腥味，抬眸茫然地凝望四周，只觉得天地倒悬，眼前一黑，往后倒了下去。



香岫惊呼：“君后！！”



淮祯抱住身体下沉的楚韶，目中充血，朝司云喊：“召慕容进宫，快！”



司云一个闪身飞出了栖梧宫。



淮祯心跳如擂鼓，打横抱着楚韶冲进寝殿，甫一放到床上，楚韶猛地弹起上半身，呕了一大口血，弄脏了淮祯身上的锦衣，他跌回软枕之中，脸上的血色似退潮般散去。



香岫吓得哭了出来，淮祯尚算镇定，“去备热水，把他平日吃的那剂药再煎一碗来，把栖梧宫所有宫女都召到殿外候着，慌什么？！快去！”



他说这话时，手心冰凉，直到香岫疾跑出寝殿办事后，淮祯才将手从楚韶身上移开，握惯刀剑满是枪茧的手，在冷汗中颤抖。



楚韶已经陷入昏迷，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心口，将那里的布料全部揉皱，似是剧痛难忍。



淮祯不知所措，他擦拭楚韶嘴角的血迹，一只手覆住楚韶的手背，心悬在了高耸的断崖之上。



“轻煦，你别吓我...”

他满脑子都是一年前险些把楚韶气死的画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慕容被司云提进了寝殿。



一见到楚韶身上的血迹，慕容便知大事不妙，他脉都不看，直接掏出一包一早配制好的药，交到司云手中：“熬成汁，端过来！要快！”



司云闪身去办。



慕容先施针，才开始搭脉，倒像是一早猜到这是什么病症。



淮祯耐心地候在一旁，仔细观察慕容的神情转变，见他眉间紧拧，从未舒展过。



针灸之后，楚韶抓着心口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安静地昏睡过去。



淮祯才问慕容：“你是早料到会有这个症状？”



慕容长叹道：“君后今日这般，还是钟情蛊作祟。”



心中的猜想被验证了，淮祯后背生凉：“钟情蛊不是已经解了吗？当日你明明同朕保证过，情蛊不会害命，最多算是微毒。如今一年之期已过，他又精心调养了这么久，钟情蛊怎么还能作祟？！”



“陛下！钟情蛊如果是在一年后自动消解，那确实不会害命！但当日种种变故互相拉扯，情蛊是在楚韶心神俱损的情况下强行破除的，这才是情蛊最致命的危害啊！楚韶的身体是伤透了！这之后他又是被捅又是坠崖，铁人都经不起这般折腾！”



淮祯如被刀割，他最怕的事情发生了——他当日对楚韶种种不得已的伤害，如今已成不可逆的定局。



“可是这数月来...他已经好了很多了，他都被朕养胖了啊！”



“楚韶在宫里炊金馔玉千般仔细地调养着才没有病痛袭身，可一旦他开始劳心劳力，这身子就肉眼可见地在坍塌，看似云蒸霞蔚，实则风一吹就能倒。”



慕容心中自责不已，毕竟他是下蛊的帮凶：“陛下搬尽天下金山银山，微臣拼尽一生医术，最多最多，能保他五年。”



“五年？！”淮祯执过楚韶的手，上面的铃铛还系着，他不愿相信，“朕把他祸害得只剩五年寿命了？”



慕容跪在地上，一时无言。

“怎么会这样？”淮九顾把楚韶微凉的手心贴在脸上，哽咽道，“朕如今什么都有了，却护不住楚韶挂念的人，也留不住楚韶的心，现在你说，朕连让他好好活着都做不到了？”



他垂泪，痛声道：“早知如此，朕宁愿不要中溱江山。”



慕容想起北游的昆兰族人，深知淮祯是进退两难，忠义不能两全。



“陛下不必苛责自己，其实还有最后一线生机。”



淮祯悬在眼尾的泪挂住了没掉下去，他看向慕容。



慕容道：“微臣少年游历西夷时，曾听那里的神医提过，西夷皇室有一棵神树，叫‘凤凰木’，据说是凤凰涅槃而生的神树，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若以其花入药，起死回生都不在话下。”



淮祯重燃希望：“朕现在就修书一封，以十五座西边边境城池换凤凰木！”



“陛下，这神树是西夷国宝，恐怕不是十五座城池能换回的。”



淮祯想了想说，“那就让西夷灭国，西夷的国宝自然就成我中溱的国宝了，韶儿就有救了。”



慕容：“......”



“凤凰木有灵性，殿下若为夺取而大操兵戈，恐怕会事与愿违。”慕容看了看床榻上昏迷的楚韶，“君后仁慈，也不会愿意陛下为他一人重燃边境战火的。”



“...先派使者，去西夷皇室表达诚意，若能和平交易，自然是最好。”淮祯亲吻着楚韶的手心，眸中尽是自责与柔情，“韶儿好好活着，朕才能赎罪。”



司云端了药进来，淮祯搂着楚韶，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楚韶未醒，药喂不进去，淮九顾便自己喝了一口，再嘴对嘴渡过去。



慕容牵走了气鼓鼓的司云，把寝殿的门带上了。



楚韶在昏睡中隐约觉得有人在蹭自己的嘴唇，他哼哼唧唧地抵抗，最后在一阵药香中睁了眼，就见淮祯果然在轻薄他。



然而他还是遵从本能地咽下了刚渡进口中的药汁。



淮祯很乐意在床上当个无赖，但今日他不会。



药喂完了，他把楚韶放回床上，没有提起慕容说的那些事，只柔声问：“心口还难受吗？”



楚韶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眨眼间，眼眶又蓄了泪水，他握住淮祯的手：“厚葬明姿，善待楚家。”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淮九顾招来温砚，“拟旨，追封楚明姿为德清郡主，以公主之礼厚葬。升随州知府楚宏为二品观文殿大学士，调他回京，赐别院为官邸。”



楚家二老进京常住，既方便宫内照应，也能让楚韶宽心。



“还有...”楚韶撑着起身，追加道，“等事情水落石出，让宋皓与明姿合葬，望他们来世能再相逢。”



“朕一定还宋皓清白。”淮祯又拟了一道旨，“德清郡主以死告发太傅弄权，朕不能不重视，传旨下去，令镇国公温崇全面接管刑部，彻查此次秋闱舞弊案，贡院，刑部，太傅府相关人等，都要配合镇国公查案，若有人敢违拗，不必上报，直接以欺君之罪诛之。”



温崇是武将之首，开国大将，广得民心，也是淮祯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但若是没有楚明姿以死明志，淮祯连打出底牌的机会都不会有。



“明姿死前，还想着替我澄清，她是为了我才不得不死的...””

楚韶想起司云转述的那些话，心口像压了石头般难受——外界的诋毁伤不到楚韶，楚韶也根本不想要所谓的清白盛名，但是真正看重楚韶爱护楚韶的人，是决不能忍受他遭受这种伤害的。



淮祯也感激明姿，感激她压住了南岐旧国的谣言，让楚韶能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楚明姿用她的性命，回击了民间不堪的言论，换来了给宋皓翻案的机会，换来了楚韶的清誉，也让淮祯摆脱了完全被动的死局。



淮祯亲吻楚韶的额头，将他搂进怀里，他在安慰楚韶。



楚韶没有抵抗，这件事，不能怪淮祯。



文氏弄权，是中溱朝堂的痼疾，不能指望一个刚刚登基三个月的新帝彻底拔除病根。



文腾不死，明姿的悲剧会不断上演在楚韶在意的人身上。



他甚至可以预想到，如果哥哥还在京中，此次遭殃的就是他的亲哥哥。



楚韶虚弱地攥紧淮祯背后的衣服，他疲倦地阖上眼眸，容许自己与九顾相互依偎片刻。



再睁眼时，眸中已不见悲痛与脆弱，只有无尽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妖后成长进度：90%
追妻进度条暂时不动：40%
文氏三章内必死。


91 装乖卖巧！！

楚明姿风光大葬的背后，是文氏一党咬牙切齿的记恨。



李笃是被德清郡主当着众目睽睽下斥骂的，那群偏听偏信的书生和百姓立刻倒戈去怀疑李笃的清白，这时皇帝又下旨让镇国公彻查刑部贡院太傅府，这不是明着告诉百姓舞弊案有反转吗？



文腾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宫里君后抱病，淮祯一心牵挂在栖梧宫，文腾便趁着这个空隙去冷意阁见了文容语。



一进屋便闻见一股线香的气味，只见文容语正点着一炷香，左手持着一个布偶，右手持着一枚银针扎进布偶中。



她脸上倒映着窗外的光，一半脸在日光下，一半脸隐在阴暗中，嘴角勾着诡谲的笑容，眼底漆黑，像是魔怔了一般。



“女儿，你在做什么？”



文腾一开口，文容语猛地回神了般，她手一抖，下意识要把布偶藏起来，但见来人是爹爹后，才松了一口气，得意地问：“爹，你知道栖梧宫那位为什么病倒吗？”



文妃晃了晃手中扎满细针的布偶，那布偶上用朱笔写着楚韶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原来厌胜之术是真的有用啊。”她阴恻恻地笑起来，“我要诅咒楚轻煦，让他病死在宫里，让他死，让他死！”



“厌胜之术如何能信啊？”文腾嘴上嫌弃，却不阻止文容语继续扎针，他坐到椅子上，叹了一口气，“你倒是很会自我安慰，扎小人要是真能把楚韶克死就好了，如今我在外是事事受阻，温崇铁血手腕，恐怕许多事都会瞒不住了。”



“爹，你别忘了你许过我皇后之位的。”文容语贪婪地看着文腾，似在责怪，“是你把我推进裕王府，推到淮祯身边的，如今女儿这般处境，都是爹爹害的。”



文腾抬手搂住文容语，安抚她的同时也在自我安慰，“镇国公想把舞弊案查透，取证都要花两三年，夜长则梦多，说不定楚韶自己就病死了，就算他活着，他跟南岐那层关系一旦曝光，中溱人人得而诛之。”



那三十年间的科举前三甲如今都已身居要职，不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个个还都被文腾拿捏着把柄，就算刀悬在他们脖子上，也没有人敢抖落什么关键证据。



镇国公要想查个水落石出，最快最快也要三年。



文腾冷笑一声：“我还有的是时间跟帝后二人斗。乖女儿，你就安心等着做皇后吧！”



-



不出十日，出使西夷的使者就带来了回音。



使者在合阳殿复命时，淮暄刚好也在。



“西夷皇室并不想用凤凰木换十五座城池。”使者递上盖了西夷玉印的文书，淮暄先淮祯一步接过文书，拿在手里仔细地看。



淮祯道：“那他们想要什么？换二十座城池？”



使者：“西夷国王说，凤凰木要靠诚心才能求得，陛下如果想得到凤凰木，需要亲自去西夷求。”



淮祯：“这是西夷国王的原话？”



使者看了看小王爷：“正是，他还说...最好把中溱的贤王殿下也请去。”



淮暄：“......”他把文书递给淮祯。



淮祯展开细看，除了开头客套两句，中间插了一句要溱帝亲自赴西夷求药外，后面一大段都在提淮暄。



先是把淮暄夸上了天，然后要求见这位小王爷一面。



【只要中溱贤王愿意同来，溱帝必能得偿所愿。】



淮祯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深思，“淮暄，你跟西夷有什么瓜葛？”



淮暄急忙否认：“没，没有啊！我跟西夷能有什么瓜葛？什么都没有！”



淮祯大淮暄三岁，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会看不出他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之前你说在西夷迷路耽搁了一个月之久，那一个月都发生过什么？”淮祯盯着淮暄的眼睛看，“不许隐瞒。”



贤王殿下窘迫地红了耳根，“别提了！晦气！”



他越是欲盖弥彰，淮祯越是好奇：“怎么晦气了？展开说说。”



“哥，饶了我吧！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给皇嫂求药吗！”淮暄头顶都快冒烟了，他恨不得立刻转移话题。



淮暄身上一定有事，但淮祯现在还没工夫去深究，如他所说，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楚韶求药。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公文上一边批复一边说：“这药朕是一定要拿到手的，朕亲自去一趟西夷就是了，淮暄，你也跟着一同去。”



“......”淮暄多想婉拒啊！可是他在皇嫂宫里蹭了那么多顿饭，楚韶又待他极好，真心换真心，他也希望楚韶此次能化险为夷。



那便只能答应去一趟西夷——反正有哥哥在，那个流氓也不敢明着拿他如何！



-



“你说淮祯要去西夷？”



楚韶睁大了眼睛，看着正给他把脉的慕容。



慕容点点头：“西夷有一味奇药，对殿下的身体大有裨益，君上对此势在必得。”



楚韶拉了拉半搭在身上的锦被，他这几日总觉得乏力发困，想也知道此次病得不轻，却没想到病到要淮祯亲自去求药的地步。



“是什么药需要一国之君大费周折亲自去求啊？”



“西夷的国宝，凤凰木。”慕容不敢告诉楚韶这药是用来续命的，只说，“据说是千年难得的神树。陛下本想用十五座城池作为交换，没想到西夷皇室不要城池，就要看看陛下的诚心，对了，此次小王爷也会跟着去。”



“淮暄也要离京？”楚韶的双眸微不可查地亮了亮，那这京中岂不是要无主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香岫，“今日我还没翻过牌子。”



香岫会意，立刻喊了外头的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跪地把六块玉牌举过头顶，供楚韶挑选。



楚轻煦扫了一眼，挑中了中间最显眼的那一块。



香岫和慕容皆是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却听楚韶淡淡地道：“召你们君上，今晚来栖梧宫侍寝。”



香岫又惊又喜，高兴得要跳起来：“奴婢这就去！！！”

-



淮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韶儿翻了哪块牌子？”



香岫笑着道：“君后翻的就是侍寝的那块牌子！”



“！！！”淮祯猛地从书桌前站起，在原地徘徊了两圈，竟是有些紧张。



新婚之后，韶儿第一次，第一次主动要求跟他同房！！



他冲温砚道：“快，快去让人准备热水，多撒些花瓣，放些牛奶，朕要洗得香一些！”



温砚笑得见牙不见眼，“奴才这就让人采最新鲜的花瓣来！”



楚韶翻牌的时间是傍晚，淮祯从得知自己被翻了牌子后就一直积极准备着，洗完澡甚至去御花园跑了两圈，还舞了一通长枪！



出了汗又嫌自己臭了，连忙又泡了一回牛奶玫瑰浴！



于是当夜出现在栖梧宫的帝王，浑身上下都冒着玫瑰的香味。



楚韶被他身上的香熏得鼻子痒，两人钻进被窝时，他又摸出淮祯的肌肤较之往常滑溜了许多。



“朕泡了牛奶浴。”



楚韶：“陛下真有兴致。”说话间，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淮祯把被子给他裹紧了些，忧心忡忡地问：“怎么还是不见好？”



“...已经好多了。”



明姿死后，楚韶病了小半个月，最开始是高热不退，一度让宫里人以为君后要没了，后来慕容用药退了热，现在这样已是恢复大半了。



楚韶主动往淮祯暖烘烘的胸膛靠了靠，淮九顾受宠若惊，连忙热情地搂住了他。



楚轻煦问：“听慕容说，你要去趟西夷？”



淮祯点点头：“西夷皇室有一味对你有好处的灵药，我要为你求来，如果顺利的话，最快十天就回来了。”



“十天啊...”楚韶似有所思，“那前朝怎么办？”



舞弊案移交到镇国公手里后，朝野上下的异议已经平息了许多，那群言官都心虚地闭了嘴，不敢再闹，因此前朝还算安稳。



淮祯这才能腾出时间去趟西夷。



“朕把玉玺交给你，好不好？”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海水行龙国玺：“见玉玺，如见君王，我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三省六部，皆受你管。”



楚韶见玉玺上刻的是“煦德敕命之宝”。



中溱帝王总共有二十五枚玉玺，称为“二十五龙纽”，每一枚龙纽都刻着不同的字眼，自然效力也有所差别。



比如之前楚韶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盖的那枚，刻的是“皇帝尊亲之宝”，意为是皇帝亲眼过目审阅的奏折，奏折上所批复的内容便是皇命。



这二十五龙纽以“煦德敕命之宝”为尊，有这枚玉玺在，楚韶想借着帝王的威权翻了中溱的天都可以。



但这枚玉玺能镇得住朝野重臣，却调不了兵。



楚韶接过玉玺，主动蹭在淮祯胸口，忽然抽泣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怜极了。



“怎么哭了？”淮祯吓了一跳，轻轻掰过楚韶的正脸，见他双眼微红，如含桃花。



楚韶淌着泪水，闷声道：“我害怕...我不想跟你分开。”



“！！！”淮祯瞪大眼睛，惊喜不已，韶儿说，他不想跟他分开！



楚韶蹭进淮九顾怀中，泣声：“我想起之前在随州，你一走，就有好多土匪来攻城，三千铁骑硬抗两万私兵，我其实怕极了，怕死在那一晚，就再也见不到啾咕了...”



“小韶...你喊我啾咕...”淮祯高兴得眼泪花都飙出来。



楚韶用那双湿漉漉的水眸盯着淮祯看：“我想过了，即使没有钟情蛊，我也是喜欢你的，这段时间，闹也闹了，吵也吵了，我心中那团火早就消了，我想跟你好好的......唔！”



话说到一般，淮九顾已经激动地扣住楚轻煦的后脑勺，含着泪深情地吻住了他。



手腕间的红线银铃暧昧作响，楚韶顺从地任他亲吻，他甚至做好了今晚睡一觉的准备。



淮祯却浅尝辄止，他脸颊绯红，喘着厚重的粗气，胸膛起伏剧烈，心跳声快得楚韶都能听见。



欲火灼烧着淮九顾的理智。



楚韶眼里含着水雾，白里透红的脸颊摄人心魄，他躺在淮祯怀里，只需眨眨眼，就能往九顾那本就嚣张的欲火中添好几把干柴。



“轻煦...你...”淮祯忙撇开了视线，再多看一眼他都要崩不住！



他仓皇地滚出了温暖的被窝，健硕的上半身溢满了汗珠，他背对着楚韶，不敢多看一眼。



“我真是要被你折磨疯了，但我不能动你，小韶，你...你得养好身体，你等我回来！”



淮祯随手抓过一件外衫，往身上一披，逃一般冲出了温柔乡。



楚韶从被窝中起来，抬手随意地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轻轻挑眉，水眸中没有方才的楚楚可怜，只是淡淡的，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他等着淮祯回来献宝。



外头又下起了小雪，淮祯冲进雪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借着冬雪灭下了所有蒸腾的欲望！



“君上，你这是？”外头候着的温砚和侍卫都看呆了，不知君上今晚又又又又又又为君后抽了什么疯。



淮祯不理睬他们，径直冲去了合阳殿的御书房中，他扭动书架上的机关，在楚韶临摹的《寒林对雪图》下方，立时弹出一个暗格。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黑色虎符。



得虎符者，调令三军，无敢不从。



寝殿大门再次被打开，淮祯拿着这枚虎符，塞到了楚韶手中。



“有了这块虎符，满朝武将以你为帅，京都二十万常驻陆军，边境三十万铁骑，各地驻州的三十万士兵，都听你调遣。”



虎符沉甸甸的，身上也有不少磨损，淮祯曾用这枚虎符平定中溱边境，让边境各国闻之胆寒。



楚轻煦也是行军打仗的帅才，自然知道这虎符的威力。



百万士兵分散各地，有些甚至没有亲眼见过溱帝，所以军中默认的铁律是：兵符为上，其后是人。



也就是说，哪怕是街边的小乞丐，只要他手持虎符发号施令，照样能调动千军万马。



楚韶无辜地眨眨眼，“真的吗？你真的这么相信我？”



淮祯亲吻了楚韶的额头，既心疼又愧疚，“朕绝不会让你再陷入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他覆住楚韶握着虎符的手：“有了这枚虎符，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



这句话的前提时，淮祯确信楚韶不会随意欺负人。



他眼下打死都不会信，楚轻煦后来居然拿着这枚虎符往死里欺负他！！

作者有话说：

左手玉玺·右手兵符·钮祜禄·韶儿：我 要 闹 了 。
啾咕：？？？好像中了美人计？
妖后成长计划：100%！！！
追妻进度：50%（啾咕相当于把一个国家都无条件地交到韶儿手中了）


92 祸国妖后（一）

为了让楚韶在自己离京期间能自保，淮祯几乎把手上的大半实权都交到了他手中。



淮暄知道后表示：“皇兄，你这也给得太多了！”



这跟和楚韶平分江山有何实质区别？！



但是淮祯乐意，他笃信楚轻煦心怀天下，不可能弄权乱政祸害子民，否则他就不会为了保住北游和岐州太平留在溱宫了。



那晚“侍寝”之后，淮九顾简直神清气爽！一瞬间又找到了三年前为楚韶心神荡漾的少年气性！他恨不得立刻拿了凤凰木，把楚韶养得结结实实，再一同钻进被窝闹他个三天三夜！



挑了个晴朗的日子，淮九顾就准备出发去西夷了。



楚韶亲自到正大门相送，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淮祯，透着明晃晃的不舍与温柔，淮祯简直要醉在他这一汪水眸中了。



“轻煦，最快十日，朕就回来了。”



“好。”楚韶眼底含笑，看着淮祯这副心醉神驰的模样，心道这人真是傻得可爱又可怜。



“朝政上若有疑问，宁远邱和温家都可以信赖，如果有人敢在你面前撒野，你只管放开手还击，司云身手好，能贴身护你，屠危在军中有威望，若真的有用兵的时候，他能助你一臂之力。”



中溱是中原大地毋庸置疑的富强之国，在无内乱的情况下，国都像随州那般忽然被敌人打到家门口的概率微乎其微。



淮祯之所以在意这种小概率风险，是因为楚韶这几日说他总做随州那夜的噩梦。



他这般没有安全感，让淮祯心疼又自责，只恨不得把手上另一只虎符也交到楚韶手中。



但这次去西夷毕竟还是两国帝王交锋，淮九顾总得留下一些供他调遣的兵，他随身只带了吴莽一个大将，把精锐骨干都留给了楚韶。



“我等你回来。”楚韶微微垫脚，丝毫不顾及外人目光，亲了淮祯右脸颊一下。



淮暄在一旁看着，心道这冬天虽然还未过去，但皇兄身上已经提前开出了招摇的桃花！



可是皇嫂对皇兄的态度什么时候转了这么大一个弯？



说实话，皇嫂这个时候打皇兄一巴掌都比亲他一口要来得合理些！



淮暄想了半天想不出帝后之间的所以然来，便凑到慕容身边，朝他使了个眼色。



慕容会意，将一个瓷瓶交到了淮暄手中。



“小王爷，这是我手上最后一颗钟情蛊了。”这原是淮祯想喂楚韶吃的那颗情蛊，慕容低声嘱咐，“不论你拿去做什么，切记不要自己服用，否则会变傻的！最好也不要给别人服用，否则就会落得跟君上如今一样的下场。”



在心爱之人面前卑微不已，被打完几巴掌才赏颗小糖也要甘之如饴地受着，像是要用一辈子来还钟情蛊的债。



“我有分寸。”淮暄把瓷瓶藏进衣袖中。



这两人嘀嘀咕咕，引得楚韶侧目望来，“阿暄，你在做什么？”



淮暄立刻展颜笑开，蹦跶到楚韶面前，“我在叮嘱神医好好照顾皇嫂。”



淮暄张开双臂，是要讨拥抱的意思，楚韶看这个小王爷可比淮祯顺眼多了，便也张开手，同淮暄抱了抱，“有你皇兄带着，你应当不会再在西夷迷路了。”



淮暄一阵窘迫，这种糗事，被皇兄出卖到了皇嫂耳中，这不是让皇嫂觉得他傻吗！



他哀怨地瞪了淮祯一眼，淮祯只当看不见——他不仅出卖了淮暄路痴的事实，还把淮暄十岁那年尿床的事情拿来当谈资，博楚韶一笑。



小王爷在楚韶眼里，已然没有个正经形象了！



一切准备就绪，淮九顾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马车前，楚韶笑着同他挥了挥手，两人难舍难分了一盏茶功夫，淮祯才与淮暄一道坐进了马车。



帝王仪仗出行，五千军队护卫，浩浩荡荡，威风十足。



楚韶远远凝注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直到再瞧不见了，才收回视线，眼中分别的不舍之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转身对一旁的屠危说：“去京郊营地秘密调遣一万士兵，把守京都城所有出口，一条小道都不准遗漏。”



屠危讶异，他瞧了眼一片祥和的京都城，不解地问：“眼下并无敌情，殿下为何要调兵进京？”



楚韶道：“我自有用意，你照做就是了。”



只要楚韶手握兵符，他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屠危虽有疑惑，还是领命照办。



寒风打来，裹着狐裘的楚轻煦依然觉得有些冷，只是站了一小会儿，就浑身乏力。



虽然慕容没有明说，但都走到需要去异国求药这一步，想是不大好了。



猜到自己没有多少时间，所以许多债，他现在就要清算。



这一个月来，明镜司在京都要员府邸窃听了如山一般的线报，最终整合出一份百人名单。



这份名单在淮祯离京前就出了，但等淮祯离京后，楚轻煦才展开了名单细看。



香岫端了热乎的药进御书房，见楚韶正坐在书桌前处理要事，便将药放到桌上先晾着，并不敢打扰。



楚韶一眼扫过名单里的百余人，这些人的名字像黑色的蚂蚁，依傍太傅府，渗在三省六部里做蛀虫，他们何止是干扰科举公平，连赈灾救济金都贪了不少！



中溱的国富民强，是建立在边境太平的基础之上，一旦外患爆发，内乱立刻依附而生。



好在如今上位的是骁勇善战镇得住边境的淮祯，如果今日坐在皇位上的是瑞王，恐怕中溱就是第二个南岐，三个月灭国指日可待。



清算痼疾相当于挖骨疗毒，这些事，淮祯若做了，一着不慎就要背负千载骂名。



但楚韶最不在意的就是名声。



他拿起朱笔，圈住了名单首位的文容语，淡淡地宣判：



“抽薪止沸，剪草除根，就从文氏开始吧。”



-



冷意阁内，文容语正在读太傅托人送进来的书信。



信里文腾叮嘱她，趁淮祯不在京中，楚韶病重之际，收拢后宫人心，为她日后登上后位做铺垫。



文腾在信中一番筹谋，文容语看得热血澎湃，仿佛明日她便能登上后位，等她登上后位，她就能成为万民敬仰的一国之后，她就能把楚韶踩在脚下！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激烈的动静，文氏的幻想被这几声喧哗打断，她放下书信，喊了好几声末秋，未见有丫鬟回应。



文容语正准备冲出去呵斥下人不守规矩，门忽然从外头被人一脚踹开。



她惊吓之中抬起头，居然是两名御前侍卫，“大胆，不经本宫传召，你们怎敢擅闯后宫...!”



呵斥到一半，她才看清院中情形，她的贴身丫鬟正被侍卫钳制着跪在地上，宫里当差的小太监也低头跪地。



整个冷意阁俨然是被御前侍卫包围了！



“你们...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文容语意识到情况不对，她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趁淮祯不在要造反，“陛下才刚刚离京，你们想逼宫不成？！”



“倒也不是逼宫，只是来取你性命而已。”楚韶慢悠悠地踏入冷意阁，声调温柔，在冬日里像阵诡异的春风。



文容语下意识畏惧地后退两步，她的后背立刻被侍卫扣住了。



她瞧见香岫手中捧着一段白绫，浑身一抖，瞳孔巨震，“你想做什么？我是君上的妃子！我爹是正二品太傅！文家祖上出过多少名臣阁老！你胆敢动我！”



“有何不敢？”楚韶慈眉善目地俯视她，“若是在战场上，你这样的人，甚至不配在我面前报上名号。”



文氏祖上荣光万丈，所以淮祯不能轻易动文氏族人。



但这跟南岐楚韶有什么关系？



司云接过白绫，一步一步逼近文容语，文容语疯狂挣扎，白绫还是缠上了她的脖颈。



她浑身发颤，仿佛脖颈已经被人紧紧扼住，呼吸急促，涕泗横流，她在惊恐之中仰视楚韶，迭声道：“我没有犯错，我没有犯错！你不能杀我！你没有罪名杀我！”



楚韶上前，抬手钳着文容语的下巴，“我不是在跟你计较眼前的新仇，我是在跟你清算王府那笔旧账。”



文容语不可置信，当日她折辱楚韶暗算楚韶时，绝没有想到这个人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来要她的命！



“你疯了吗？！这天下是淮祯的！你就算是君后，也不能动用私刑！”



“这天下昨日是淮祯的，今日却是我的了。”楚轻煦抬眼望了望今日晴朗的日光，呢喃道：“今天恰好是二十号。”



“二十号，楚明姿邀你去黄泉下喝她与宋皓冥婚的喜酒，你得赴约啊。”



文容语瞪大双目，脸上的肌肉在惊惧中扭曲起来，不知是哭还是笑。



楚轻煦轻轻抬手，司云会意，利落地将白绫抛上了房梁，文容语像屠宰场的猪肉一般被高吊而起，双脚踢蹬两下，最终归于死寂，死不瞑目。



楚韶看着她不算体面的死相，眸中冷如冰刃。



在周围人为君后的手段噤声屏息大气不敢喘时。



楚轻煦走到已经抖若筛糠的丫鬟末秋面前：



“去文府通报一声，让太傅进宫来替文妃收尸。”

作者有话说：

开始清算一切，包括啾咕在内。


93 祸国妖后（二）（2.2W加更）

煦日高升于中溱国都之上，朝钟恢宏作响，在京城上空回荡不歇。



在某些官员听来，这像极了一道催命符。



满朝文武身着官服，手拿笏板，匆匆忙忙进宫，列队进泰央殿时，人人心中都有疑惑。



宁远邱特意快走几步，凑到刑部侍郎身边说：“君上不在京中，按理说不必上朝，谁敢敲响朝钟？这不是冒犯天威吗？你说是不是啊张侍郎?张侍郎？你怎的额头冒汗脸色铁青啊？”



刑部侍郎抬手用官服的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吞咽了好几下，喉头剧烈滚动，他看了一眼文臣首列，没有文腾的影子，他越加不安，“太...太傅今日不上朝？”



“太傅忙着给文妃治丧呢。诶！这文妃好歹是大家闺秀，一向大度得体，居然在宫里行厌胜之术诅咒君后，要我说，实在是蠢，难怪君后盛怒，当场把人处死了，据说还是活生生勒死的。”



刑部侍郎腿一抖，险些跌一跤，宁远邱扶他一把，笑道：“侍郎大人怎么两股战战？难不成也想逃了这朝会？”



“就算...就算文妃有错，也不该直接勒死啊！她毕竟，毕竟是君上的妃妾，太妃也不管管？”刑部侍郎似是在为自己开解一般。



“太妃正在吃斋念佛呢，哪敢出来插手这种事？她要是管了，恐怕后宫就要抬出两具尸体了。哎哟侍郎大人怎地吓成这样？你在刑部不是见惯了罪犯尸体吗？文妃死相再惨烈，又哪能惨得过当日的宋状元呢？”



宁远邱是贴在他耳边说的这些话，声调轻轻，似是鬼语，刑部侍郎当场抖若筛糠！



这时泰央殿外的太监高声道：“请诸位大人进殿！”



文官武官分列两道，秩序井然地进了泰央殿。



泰央殿金堆玉彻，巍峨庄严，是中溱帝王上早朝的宫殿。



只有皇帝才有资格召百官在泰央殿会见。



可如今淮祯不在京中！



站在武官首列的温霆猜到了什么，一时又不敢信，这时，有人高喊：“君后驾到！”



众臣几乎同时抬眼，仰视玉台之上，款款而至的楚轻煦。



他穿了一身密织金丝凤凰纹宫装，头上戴了一把龙凤戏珠的紫玉金簪，那是淮祯大婚那日相赠的稀罕珍宝，如同凤冠，是权势的象征。



楚轻煦一甩广袖，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端的是琼林玉树，貌绝冠玉。



底下众臣纷纷睁大双眼，既惊叹此子貌美近妖，又惶恐地看他稳坐龙椅。



贡院的魏甲站出来道：“龙椅只有天子能坐，君后殿下僭越了！”



“哦？”楚韶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稍一抬手，随侍再旁的司云便掀开手中玉盘上的金黄色锦布，海水行龙国玺映入众人视线。



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楚轻煦冷声道：“陛下离京前，亲手将国玺交到了本殿手中，本殿代掌朝政，自然坐得了这方龙椅。”



魏甲不可置信：“你...”



“君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肃朗的声音打断魏甲的质疑，只见居于武官首位的温霆，率先朝楚韶行了朝会的大礼。



楚韶意外又感激地看了温纪影一眼，在对方抬眸时，又立刻收回视线。



温霆是温家长子，代表着镇国公的立场，有他做表率，心存疑虑的武官立刻附和。



宁远邱列于文臣之中，也高喊君后千岁。



然而言官附和宁远邱的却寥寥无几。



司云扫视那群站立的官员，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脸——巧了，大部分都是在名单上有姓名的。



文腾哪怕不露面，照样是这群言官的主心骨，太傅不倒，这群人就不会对楚韶臣服！



倒也不急。



楚轻煦展颜一笑，柔声道：“众卿平身。”



“谢君后殿下！”



温纪影起身，见君后面露笑容，一时心神激漾，下定决心要在淮祯离京这段时间，护好楚轻煦。



楚韶扫了一眼文臣首列，明知故问：“太傅为何不来？”



魏甲怒道：“君后杀了文妃，还要诛心一问？”



“魏大人这话，本殿就听不懂了。本殿近日身上不爽利，连慕容御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那日去冷意阁看望文妹妹时，竟无意间发现她在行厌胜之术诅咒本殿。”楚韶扮起无辜来，当真是很能蛊惑人心，显得楚楚可怜，他反问众臣：“妃妾诅咒皇后，不该死吗？”



“自然该死！”温纪影愤而朗声道。



魏甲反驳：“强词夺理！厌胜之术如何能当真？！就算文妃此举犯了宫禁，也罪不至死！你若真要处死她，也该征得陛下的许可！你怎敢滥杀妃嫔！”



“那日大婚时，陛下在床畔间与我说，他愿与我夫妻一体，既然如此，那自然是我想什么他就想什么了。”



楚韶的语调轻浮又暧昧，故意膈应魏甲这个满口圣人道德的伪君子。



魏甲果然气急败坏，“朝堂之上，岂容你轻浮！”



“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楚韶厉声回击，“来人！谏议大夫出言不逊，冒犯天威，剥了他的官服，打入天牢！”



御前侍卫立刻上前押住了魏甲，当真上手直接摘了他的官帽，剥了他的官服，魏甲屈辱之至，愤而骂道：“妖后！我为官多年，自认从未有过错，你以什么罪名剥我官职！”



楚韶冷笑一声，“这就要问刑部侍郎了。”



被点到名的刑部侍郎两腿犹如弹琵琶，抖着抖着就跪在了楚韶面前。



“侍郎大人，你倒是说说，本殿治魏甲的罪治得合不合理？”



侍郎额冒汗珠，“微臣...微臣...”



文容语是以罪人的身份被移出宫的，既然有罪，都要走刑部那一关。



昨日，刑部侍郎亲眼看到文妃的尸体，死相不算惨烈，却恐怖至极，分明是被强行勒死！



要知道，连淮祯都碍着文氏一族不敢轻易动文妃，最多最多将她打入冷宫而已！



而楚韶一出手就要了文妃的性命，还是毫不遮掩地杀了人，让人招摇过市地去文府报丧。



如今淮祯不在京中，真真是天高皇帝远，谁能压得住楚轻煦的嚣张气焰？



他怕极了自己会落得跟文妃一个下场！



正想做棵墙头草随风倒向君后这边，魏甲忽然出声道：“张侍郎，你可要记得你是刑部侍郎，执掌刑狱，务必要秉持公正！否则，你如何对得起陛下！”



这话旁人听起来没有一点问题，但刑部侍郎心中却知，这是魏甲在警醒他，提醒他当年是如何从一个书生靠着科举作弊爬上刑部侍郎的位置，提醒他不要忘了对他有“栽培之恩”的文太傅。



更是提醒他，若是说错了话，就等着全家遭殃！



“微臣...微臣以为殿下此举不妥！”张侍郎抬头，战战兢兢地对上楚韶冰冷的眼神，“魏大人并无过错，文妃娘娘生前也没有大罪，殿下...殿下滥用杀刑，恐遭天下人非议，更是为刑部所不容。”



此话一出，众臣皆屏息以待。



却听楚韶嗤笑一声，“侍郎大人真是公正不阿，是中溱之幸啊！”



刑部侍郎以为君后真是在夸他。



没想到，楚轻煦话锋一转：“你这般正义凛然，险些让本殿忘了宋皓是怎么被冤死在刑部大牢了。”



众臣：“！！！”



“宋皓死前，也不曾被人定罪，就算他有罪，科举舞弊，最多流放，何至于死呢？究竟是谁，在滥用杀刑？侍郎大人，你来解答本殿的疑惑。”



“...微臣...微臣...”张侍郎话都说不清，他能感觉到一道恐怖冰冷的视线正居高临下地压在他头顶，让他连头都不敢抬起，却依然嘴硬道：“宋皓是畏罪自尽而死...与刑部无关。”



“...很好。”楚韶原是给了他反水的机会，如今看来，是白费苦心了。



“刑部侍郎既认定无罪也可杀，那本殿，就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屠危已经提着大刀走上泰央殿，就当着众臣的面，电光火石之间，手起刀落，砍了刑部侍郎的人头。



那鲜血淋漓的人头滚啊滚，滚到了状元李笃脚下。



因为死得太突然，那眼睛还在李状元面前眨动两下，最终瞪大，血丝爬上，再无生气。



“啊！！！”李笃吓得失态尖叫，当场跪在楚韶面前，心虚求饶，“君后饶命！君后饶命啊！！微臣跟这群人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啊！！”



武官见惯了杀伐，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虽有震惊，但还不至于失态，大部分文臣却吓得魂飞魄散！



随着李笃一同心虚认怂的官员还有七八个，其中一个还吓得尿了裤子。



这一吓，可不就把那些软骨头吓出原型了吗？



魏甲在惊悚中艰难地回过神来，他看着楚韶，如仰望地狱修罗，“你...你怎么...怎么敢在朝堂上杀人？！”



“如你所言，本殿是妖后啊！”楚轻煦淡淡地笑着，眼中翻滚着杀气与快意，“我想杀人便杀了，还要挑场合不成？”



魏甲又惊又气又怕，当场吐血三升，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韶儿：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此时，啾咕已经到达西夷，并不知道宫里已经翻了天了！


94 祸国妖后（三）（二更）（2.3

李笃和那七个被当场吓软的言官当日便被提进了明镜司。



软骨头也有软骨头的好处，比如面对审讯时，只言语恐吓两下，他们便把自己知情的全都抖落了出来。



如此，那张名单上又多了几人，有几个原本是不用死的，现在也非死不可了。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先是死了文妃，再是泰央殿当场处决刑部要员，又气瘫了贡院的谏议大夫。



这桩桩件件加起来，连街上的小乞丐都看得出，这次的“大清洗”是冲着文太傅来的。



文腾从丧女之痛中回过神时，他的门生已有数十个被人暗杀在宅邸之中！



他惶恐难安，不敢相信楚韶竟然敢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从前文腾靠着祖上的威望和楚韶的把柄压制被帝王身份束缚的淮祯，尚且还算威风。



如今淮祯不在京中，楚韶左手玉玺，右手兵符，又是溱帝名正言顺的君后，可谓有名有权，做任何事都能名正言顺，毫无阻碍。



他明刀真枪地来，切断了文氏一党引以为傲的三寸不烂之舌，踹翻了礼法伦理，可谓无法无天！



文腾节节溃败，甚至寄希望于淮祯回来镇镇场面救救他，可西夷远在千里之外！



为了保命，文腾只能收拾家当逃亡为上！



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明镜司的监视下。



“公子，文腾带着文府护卫往北边逃了。”司云替楚韶换了盏灯，顺便禀道。



楚韶执着朱笔，不慌不忙地在名单上划去了五十几个人名，这些人，死的死，囚禁的囚禁，流放的流放，但凡跟文氏有瓜葛的，全部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别想逃。



“让温家带人去堵文腾，务必抓活口。”楚韶咳了两声，抬手端起药碗，压了一口药汁，苍白的脸上回转些许血色。



司云担心道：“公子还是先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无妨。”楚韶揉了揉眼睛，声音微哑，“他往北边逃，那更是自投罗网了。”



也不知为什么，这群亡命之徒总喜欢往北游的地界逃，魏庸如是，文腾也如是。



文腾不知道，北游的温敦可汗对楚韶怀着什么心思。



-



中溱边境，寒风凛冽，从重重关卡突围而出，文腾身边的私家护卫已所剩无几。



身后马蹄声紧追而来。



“大人！温家小将追来了！”护卫甲策马冲到文腾身边，急声道。



文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追兵领头之人，是镇国公次子温露白。



文腾讥笑一声，“一个病秧子，你们也怕！？杀了他！”



“是！”护卫立刻带着一小队人往回冲杀。



温露白见他们忽然折回，一时恼火——怎么哥哥来追他们就怕地屁滚尿流，他来追这群人就敢回头反击，瞧不起谁呢？！



温露白抬手从背后抽出一把箭羽，搭上长弓，鹰一般的眼睛瞄准了护卫统领的首级，拉满长弓。



唰地一声，箭羽破风而出，只见那护卫眉心一红，当场穿了个漏风的血洞，眼睛充血，身下马儿还在跑，护卫僵硬倒地，被马蹄踩脸。



“哼！”温露白得意地仰起脸，一阵冷风打来，他又帅不过三秒地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不忘振臂高呼：“活捉文腾者！小爷我重重有赏！”



温家军士气高涨，飞奔上前。



文腾眼看事情棘手，立刻挥动马鞭，策马飞奔，他身后的护卫一波又一波被杀下马背，他望着近在眼前的边境线。



边境线内围，已埋伏了北游无名部落的武士，他们是文腾养在北边的一小股势力，也算是狡兔三窟的后手之一。



他这三十年来做了那么多亏心事，自然是盘算着一朝事发得有个容身之所的，分裂成十二个部落的北游就是他最后的退路。



这些年他一直出资养着这群武士，如今派上了用场。



这群北游人不敢在中溱境内和中溱士兵明着厮杀，只能等着文腾逃至北游境内，再做接应。



文家护卫拼死保护文腾逃出边境线，一个个用身体做掩护，箭术奇绝的温露白被他们干扰视线，无法射中文腾的马。



边境线近在眼前，文腾内心已扬起东山再起的雄心，以为自己必能逃过此劫，忽然！



北游境内杀出一队正规兵，直冲那群埋伏的武士而来，三两下将这群不成体统的无名部落兵击溃！



文腾瞪大双眸，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的马儿已经奋力越过了边境线，踏入了北游境内。



就在他入境的一瞬间，两把利箭穿风而来。



一把射中了马的屁股，一把射中了文腾的右腿！



马儿剧痛之下瘫倒在地，文腾摔下马，右腿中箭，他已逃不了了。



汗血宝马的铁蹄停在文腾面前，文腾抬眼望去，见马上之人不到二十，身上穿着带有雄鹰图腾的箭袖劲装，脖颈手臂上围着一圈灰色的狼毛，他的双眸微微泛蓝，面容英俊，野性之中带着几分青涩的霸气——竟是江东可汗，温敦岱钦！



岱钦收了箭，却往中溱境内看去，他方才一箭射中了文腾右腿，有人跟他打配合似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射倒了文腾座下的马儿，这才把人轻而易举地擒住了。



他好奇地张望过去，只见一个裹得如雪球般的俊美少年，在月下骑着白马赶来，他手中还拿着一把漆黑长弓。



温露白认出此人身份不凡，对方又带着兵，为免两国误会，他主动抬手止住了紧跟而上的温家军，自己勒着缰绳策马迈入北游境内，拱手道：



“在下中溱温霈，奉命捉拿乱臣贼子，敢问阁下大名？”



岱钦一笑，想起楚韶之前教过他的中溱礼节，拱手回道：“本王是江东可汗，温敦岱钦。”



温霈一惊，心道君后居然能劳动北游可汗亲自来抓文腾？真是有能耐！

文腾眼看走投无路，立刻拖着伤腿跪在岱钦面前：“温敦可汗！我曾是中溱文官之首，中溱朝野有何弊端漏洞我一清二楚！只要可汗今日能庇护我，我必当效忠北游，助北游反攻中溱！”



岱钦面露嫌弃，目光流转时，见温露白也露出了同一副嫌弃表情来。



“本王不想要两姓家奴。”



温敦岱钦拍了拍马背，汗血宝马也嫌弃地撇了撇蹄子，不让文腾抱着它的马腿。



“听说你在京中专门跟楚韶作对？今日本王亲自来拿你，就是想为贵国君后出一口恶气。”

岱钦摇摇头，讥讽地说，“你倒是上赶着来卖国，实在是有辱，有辱那什么？”



一时想不起南边的这个成语怎么念来着。

“有辱斯文。”温霈笑着接道，岱钦恍然：“对，就叫有辱斯文。”



“来人，把他五花大绑，送回中溱境内。”



文腾当即被北游士兵五花大绑，温霈让手下接手，如此交接完人犯。



温露白忽而想起之前在京中听到的关于楚韶在北游的事情。



楚韶险些嫁给江东可汗这件事，自然是被淮祯瞒了下去，中溱境内只知温敦可汗差点娶了颜盏恩和，却不知这位颜盏氏就是楚轻煦。



所以文腾才会想着投奔江东。



温露白是知道些内幕的，比如这位可汗曾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淮祯赐婚的圣旨——把楚韶赐给他。



“文腾是可汗抓到的，可汗若想见君后一面，也无不可啊。”



京都离北游国都不算很远，快马三个时辰就能赶到。



“......”岱钦明显是心动了，最终却摇了摇头，“还是不见为好，怕见了忍不住把他抢回北游来。”



这话听着十分孩子气，温霈觉得好玩，便笑着说：“我会告诉君后，可汗帮了大忙。”



“多谢。”岱钦斟酌了两下，才道：“代我向恩和问好。”



“一定！”



温霈掉转马头，正准备离开，却不知方才被击倒在地的文家护卫没有死透，他忽然跳起，举刀霍霍向温露白砍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连温霈身边的士兵都没反应过来！



温霈箭术奇绝，但毫无功夫，一旦被人近身攻击，只有等死的份！



离温霈命门只剩纤毫之距时，刀轰然落地，护卫胸口中箭，竟被箭风带着甩出了一米远！



温露白猛然回头，岱钦晃了晃手中的长弓，“注意安全，温小将军。”



温霈怔楞半刻，朝岱钦微微点头，这才策马离开。



岱钦便在边境线外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



直到确信身后没有目光注视后，温霈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岱钦已骑着宝马回草原了。



-



溱宫午门外，刑场。



文腾不敢相信他此刻跪在了刑场上。



他双手被捆在背后，未愈合的箭伤还在流血，他跪在了刑场上。



刑场周围，聚集了一群围观的百姓，包括之前为太傅声援的书生，此刻也在看热闹。



楚韶坐在监斩官的位置上，亲自来送文腾一程。



他如此俊美，在文腾眼里，又是如此恐怖。



“楚轻煦...你怎么敢！”文腾面如土色，愤声痛斥，“我是两朝元老，先帝心腹！我为中溱做过多少贡献？！”

楚轻煦柔声道：“我怎么听说昨夜在边境，你还想叛出中溱，去辅佐北游可汗啊？”



“我...！”



“叛臣！走狗！”百姓之中，有书生率先骂道，立刻有人高声附和。



然而这道声音寥寥无几，因为太傅今日为何跪在刑场上，百姓心中还未有明确定论。



说他操弄科举舞弊，没有证据。



说他干涉刑部公正，没有证据。



说他贪污赈灾救济金，没有证据。



哪怕今日文腾已是必死的结局，百姓心中依然觉得此举不妥。



但不会有人站出来为文腾开罪的，他们还井然有序地站在官兵拉起的护栏外，生怕近了，太傅砍头的血会溅到自己身上来。



文腾绝望之中，忽而大笑起来，“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蠢货！你们可知现在高坐朝堂的这位君后是谁吗？！”



“南岐的安宁侯，名字叫楚轻煦，三年前，击溃我中溱边境数万将士的边境大敌，也叫楚轻煦！你们这群蠢东西，奉一个险些灭了自己国家的人为君后，哈哈哈哈哈！可笑至极！愚昧至极！”



他终于把最大的一张底牌抛出来了，原想拿来威胁淮祯，如今看来，是没有命活到君上回京了。



那便与楚韶同归于尽！



“需要我提醒在场的各位，当年边境受南岐侵扰时，战况有多惨烈吗？！十万士兵，存活两万！那八万人，都是死在楚韶手里，都是楚韶害死你们的兄弟姐妹！你们都忘了吗？！”



文腾用目光抓着一个老人，“你的儿子，可能就死在楚轻煦手里啊！”



他又看向一个年轻妇人：“你的丈夫，也会死在他手里！”



“你们继续捧着这个敌国祸患，捧着这个祸国妖后，中溱必亡！中溱必亡啊！！”



司云双目瞪大，恨不得拿石头堵上文腾的嘴。



在场众人，也为文腾所言而惊疑不定。



楚轻煦不慌不忙，给足了文腾慷慨陈词的时间。



直到他用那三寸不烂之舌，把楚韶浑身上下都诋毁得一无是处，把中溱百姓对南岐旧国的恨意时隔三年再次引燃到顶点后。



他才拿起一方令牌，扔到地上，轻描淡写地道：“斩。”



手起刀落，文氏一党的主心骨，中溱两朝元老，天下多少书生举子奉为老师的文腾，人头落地。



血洒过刑场，众人先是寂静，忽然一只乌鸦落地，开始啃食新鲜热乎的血肉。



有小孩哭出声，这一声划破了所有死寂。



“你到底是不是南岐人士！”有位老者忽然望向楚轻煦，哀痛地哭喊，“你真地杀了我中溱八万子弟吗？”



楚韶淡然，战场上的血债若计较起来，那南岐灭国时的二十万士兵的性命又该怎么算？



算不清的。



那就不算了。



群众忽然哄闹起来，御前侍卫牢记君上临行前的命令，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都护住了君后。



那群百姓再愤怒，终究只是平头百姓，又能拿一国之后如何呢？

司云眼看民愤滔天，已经可以预见之后的腥风血雨，他不解地问楚韶：“公子直接杀了文腾就好，为何要让文腾有机会说出那些刺耳又诛心的话呢？”



楚轻煦看着司云，眸中淡淡，他轻声道：“因为我从未想过，和淮九顾能有长久的未来。”



“阿嚏——！！”



远在西夷的淮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喜滋滋地同淮暄炫耀：



“一定是你皇嫂想朕了！”

作者有话说：

韶儿：是在想你，想怎么把你的中溱翻个天:）
离正式的弑夫弑君不远了。
*本章为2.3W海星加更。


95 篡位称帝（一）

淮暄笃定说：“...才离京三日而已，皇嫂不会想你的！”



“你个雏儿懂什么！”



“我才不是雏儿！！”淮暄叉腰劈头盖脸地反驳淮祯。



淮祯眯了眯眼，“你怎么不是雏儿了？展开说说？”



“.......”三言两语，又中了皇兄的圈套！



淮暄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溱君陛下，我王邀您去神木阁一聚。”侍女进殿恭敬地传话。



神木阁，顾名思义就是凤凰木所在的地界。



西夷国君术律澄辉是个爽快的，知道溱帝要用神木救人，也不故意吊着他。



淮祯早就归心似箭，只想快点拿到凤凰木，好回去与楚韶团聚。



“朕这便来。”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淮暄心虚一般，起身准备回内殿，就听侍女说：“我王说，小王爷必须来。”



“..........”淮暄恼道，“他事可真多！！！”



-



神木阁在宫殿腹地，甫一踏入，就能闻到风中一股神清气爽的暖香，映入眼帘的先是巨大粗壮的树根，淮祯抬眸，一直到微微仰头，才看清凤凰木的全貌。



参天古树，高大挺秀，明明是冬日，却枝繁叶茂，火红色的花朵随风招展，果然是“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



更让淮祯震惊的是，这些花瓣在飘落的瞬间就萎如枯叶，落地成泥。



淮暄的第一眼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树下站着的术律澄辉身上，他穿了一身黑色银丝玄袍，金发飘飘，如苍松一般挺立在树下，红色的花瓣自他周身缓缓滑落。



似乎是察觉到淮暄的注视，术律澄辉回过头来，蓝色的琉璃眸落在淮暄身上的那一刻，立时翻滚起笑意来。



一旁的侍女心道：果然啊果然！只有中溱小王爷能让王上笑一笑。



淮暄仿佛被他凌空刷了一层浓稠的蜂蜜，当即撇开视线，不愿多看一眼。



术律澄辉的笑意淡了几分，转而看向淮祯：“凤凰木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这些随风散开的花朵除了艳丽一些，跟寻常花草并无不同。”



淮祯微微蹙眉，“有话不妨直说。”



术律澄辉便问他：“陛下想救的可是心上人？”



淮祯道：“他是朕唯一的妻子。”



术律澄辉笑意更淡，“看来你很爱他，溱君坐拥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么还会让你的心上人折腾到只有五年的寿命？我实在好奇。”



“......”淮祯隐在袖下的手慢慢握拳，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后悔对楚韶用钟情蛊。



“这是中溱皇室的秘辛！”眼看术律澄辉在揭皇兄伤疤，淮暄忍不住上前道，“你无权过问！”



“淮暄！不得无礼！”



淮祯自知此行是有求于人，已收敛谦逊许多，秉持着“以和为贵”的原则来友好交易。



倒是淮暄一反常态，跟吃了火药桶一样，动不动就敢跟术律澄辉蹬鼻子上脸。



淮暄不听，他走到淮祯面前，冲术律澄辉道：“有话就说，少卖关子！”



淮九顾正打算叱责弟弟不懂事。



不料术律澄辉笑眯眯地，忽然上手捏住了淮暄的脸颊，“小王爷真可爱。”



淮祯：“？？？”



淮暄如蒙大辱：“术律澄辉！你找打！”

“你打不过我。”



“你.....！！”



淮祯仿若被隔绝在两人的气场之外，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两个，到底有过什么渊源？”



“没有渊源！！”



“渊源很深。”



一个急躁否认，一个温声承认，把淮九顾搞晕了。



术律澄辉笑眼盯着淮暄看，意有所指：“至于有多深，天下间只有阿暄知道。”



“你这只发春的臭狮子！！”



小王爷头顶冒烟，上手抓过术律澄辉的金色长发拉扯起来。



淮祯连忙阻止：“你皇嫂的命还在他手里，你克制一点！一国皇子，成何体统！”



最后是门口的侍卫也进来帮忙，才把淮暄给按住了。



再看术律澄辉，原本一头柔顺的漂亮金发，被淮暄揪成鸟窝一般，当真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狮子！



术律澄辉却一点不生气，反而被淮暄给闹老实了，“阿暄如此在意这位皇嫂，想来贵国君后是个好人。”



他走到凤凰木前，轻轻敲了两下树干，一朵红艳艳的巴掌大的巨型花苞落进他手心中。



他将花苞交给淮祯：“这才是凤凰木真正的花骨朵。”



淮祯双手接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看似娇弱，其实非常坚挺，似有无穷生命力，他仿佛捧着希望：



“只要有它入药，就能续命吗？”



“没有这么简单。”术律澄辉终于摆出了交易的模样，“要溱君许我一样珍宝，我才能告诉你如何用凤凰木给你的心上人续命。”



淮祯立刻道：“无论什么珍宝，只要朕有！”



术律澄辉的目光流转到一旁炸毛的淮暄身上，“如果阿暄能留在西夷陪我，贵国君后一定能长命百岁。”



“？！！”



淮祯听不懂他们之间的纠葛，但他大为震惊。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阿暄啊...”



“术律澄辉，你闭嘴！”小王爷直接抬手捂住了术律澄辉的嘴，“要说也是我来说，你你，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



“好吧！那就让阿暄来解释。”术律澄辉知趣地绕到凤凰木树干后。



淮暄把淮祯带到角落里，才迎着哥哥质问的目光说：“...皇兄登基前一个月，我在西夷迷了路，还在官道上遇到了土匪，那些土匪不仅抢走我的钱财，还...还...”简直难以启齿，淮暄闭眼豁出去了才说：“还把我卖去秦楼楚馆。”



淮祯双目睁大，舌桥不下。



“没有发生什么！没有发生什么！”淮暄忙说，“我被抓去第二天就逃了，那时刚好术律澄辉在民间巡视，我瞄准了他的马，特意跳进他怀里，然后掏出玉佩，跟他表明身份，告诉他只要能救我脱险，皇兄一定会报答他的！”



淮祯：“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说要带我回宫好好招待我，我就...我就在西夷逗留了一个月，倒是没受什么委屈，他好吃好喝地待我，我还胖了几斤。”



淮祯：“............”



“如果他真对你好，你今日还会对他这副态度？！说！到底还发生过什么？”



“...我...”淮暄的声音低如蚊呓，脸红如猴屁股，“我跟他...弄了一个月。”

淮祯一时还听不懂，“什么啊？什么一个月？”



“我...我...我不是雏儿了！！”



在会意的那一瞬间，淮九顾宛如被晴天霹雳劈中了般！



他辛辛苦苦养白菜，白菜却自己跑出去找猪拱！



不打一顿都对不起天上的母妃！

淮暄忙又把楚韶搬出来当救兵：“给皇嫂求药要紧啊！！如果真地要我留下才能换到续命的办法，倒也不是不行！”



淮祯的理智硬生生被拉回来：“那就这么决定了！”

“啊？！！”淮暄惊道，“你也太随意了，我只是客气一下！”



淮九顾气极：“朕看你乐意得很！”



他高声冲树干后喊：“术律澄辉！朕答应你的条件！”



术律澄辉走出树干，脸上扬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溱君陛下果然是爽快人。我一定好好对待阿暄，许他王后的名分。既然如此，那阿暄的皇嫂就是我的皇嫂。”



攀亲戚攀得如此熟练，竟让淮祯体会到了当日楚昀的感受——真是膈应！



术律澄辉递上一截带着淡色花苞的凤凰木，树枝又粗又短，单手就能握持，上面的花瓣又小又粉。



“凤凰木的花苞要连续服用三年才能达到续命的功效，陛下需在宫中找一方松软肥沃的土壤，在土壤下埋一米深的黄金，凤凰木才能落地生根，生长于中溱土地之上。陛下想要花苞，也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淮祯疑惑：“听起来不算难种，那为何世间只有西夷一棵？”



“要养活凤凰木，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它需要有人每月用心头血浇灌才能滋润花苞，茁壮生长。”



见淮祯面露惊疑，术律澄辉并不意外。



“曾有不少人跟陛下一样来我这边求药，但最终没有一个能成功。毕竟取心头血的过程极其痛苦，稍有不慎还危及性命，三年，几乎没人能坚持得下去。”



术律澄辉眸中黯淡几分，“况且就算凤凰木活了，该走的人还是会走，留不住的终究是留不住。”



听他这样说，淮暄难过地撇了撇嘴，更加坚定地握紧了袖中的钟情蛊。



术律澄辉与淮祯道：“我希望陛下能有这份恒心，也祝愿你得偿所愿。”



“哪怕种活这颗树要一命换一命，朕也心甘情愿。”淮祯郑重接过了这截神树枝干。



术律澄辉便笑着牵过了淮暄，淮暄已没了方才炸毛的活泼劲。



淮九顾目的达成，才回过神来想淮暄的终身大事。



看淮暄的态度，他分明不排斥术律澄辉的喜欢，否则也不会待上一个月才回中溱，但是今日他对术律的态度却像是见了仇人一般。



淮祯疑惑，正打算问个清楚。



这时，吴莽将军忽然冲了进来，脸色慌张：“陛下！陛下！京中出事了！”



淮祯神色一凛：“难道是君后出事了？！”



“...是，但又不完全是...”



吴莽怜悯地看着淮祯：“君后他...他在国都称帝了。”



“他把您的皇位给篡了！！”

作者有话说：

“君上，君后已经离开你三天了。”
“他想朕了吗？”
“没有，君后篡位自己当皇帝了。”
下章啾咕：回访高地！！
韶儿要开始用虎符狠狠欺负啾咕了。


96 篡位称帝（二）

淮祯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韶儿一定是遇上危险了，他一定是被人挟持了！是不是文容语在后宫造谣！”



吴莽：“文妃在君上离京当天就被君后勒死了。”



这反倒给了淮祯自我安慰的依据：“这就对了，文容语死了，文腾才想拼个鱼死网破，一定是文氏一党在针对韶儿！”



“可太傅昨日就被君后当众问斩了！”



一旁的术律澄辉听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叹道：“贵国君后真乃奇男子。”



淮暄瞪他一眼，术律澄辉把大拇指收回了指缝里。



淮祯原地凌乱，他不可能相信楚韶在背后捅自己刀子，临行前，楚韶已经态度软化，他说过，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朕不信...朕现在就要回京！他一定有苦衷，他一定是被人挟持了！”



他下令让吴莽紧急收整军队，连午膳都没心情吃，立刻就要返回国都。



临行前，淮九顾到底不放心淮暄，都上马了又下来，拉过淮暄叮嘱道：“等京中事务处理好了，朕会让术律澄辉拿出该有的诚意，不会不明不白地让你留在这里。”



淮暄看皇兄都火烧眉毛了还来关心自己，一时感动，为了让他安心，便告诉他：“我没打算久留在西夷，我找慕容拿了最后一颗钟情蛊。”



淮祯微惊：“你拿这种东西做什么？快扔掉！你想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你...该不会想自己吃吧？！”



“我又不傻！”淮暄悄悄告诉皇兄，“我会找个机会，把情蛊下进术律的酒里，再找个美人让术律要死要活地爱上，这样，我就能脱身了！”



“这不是把术律澄辉往别人怀里推吗？难道你根本不喜欢他？”



淮暄答非所问：“凤凰木要用心头血才能养活，哥哥猜猜，西夷宫里那棵巨大的凤凰木是用谁的心头血养的？”



淮祯恍然，“难道？！”



“他心里装着故人。”淮暄肯定了他的猜想，黯然道，“那一个月的醉生梦死就是一场梦，他在床上对着我喊出别人的名字时，梦就醒了。”



“......”淮祯拳头都攥紧了，“术律澄辉把你当什么？！你现在就跟朕回中溱！难道西夷还敢拦着不成？”



淮暄摇摇头，按住了皇兄，“他修书让我同来西夷时，我就知道他怀着什么心思，当下最要紧的是皇嫂，凤凰木虽然到手了，能不能养活还是个未知数，万一术律留了后手呢？现在不好撕破脸的。”



“可是你...”



“他不会亏待我的，他也不敢。母国是我最坚实的靠山，皇兄是我最大的底气。”



就算给术律澄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亏待淮暄，否则西夷就等着做下一个三月灭国的南岐。



淮暄目中坚定，十分冷静清醒，“况且我还有钟情蛊，脱身只是时间问题，皇兄放心。”



淮九顾一直以为淮暄是个傻的，没想到他比谁都有主意。



京中情况未知，楚韶还等着续命的药，两难之间，淮祯只能先舍下弟弟。



淮暄目送淮祯带着军队离开西夷皇宫。



他不知道，隐在暗处的术律澄辉早将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



入夜，溱宫。



温霆立在御书房殿外，等着楚韶召他觐见。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御书房中还毫无动静，被遣在外的香岫也心生疑惑，便进御书房看了一眼。



只见楚韶一只手托着脸颊，一只手还拿着笔，笔已经七歪八斜，在奏折上洇了一团墨迹，楚轻煦双眸微阖，竟然在打盹。



“君后？”香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楚韶的肩膀，连着叫了两三声，楚韶才幽幽睁眼。



香岫已拿了件披风盖在他肩上，“殿下如果发困，不如去榻上睡一会儿？您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楚韶双目渐渐清明，又喝了两口温茶，困意淡了下去，他顺手把那本毁了的奏折合上放到一旁。



香岫提醒说：“温将军在外头等了许久了。”



“让他进来吧。”



温霆走进殿内，只觉得烛火下的楚韶憔悴不已。



纵使如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有慕容这样的神医照顾，却还是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惨样。



这一切，都怪淮祯！



“殿下今日的药可喝了吗？”他实在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



楚韶抬眼，有些意外地看了温纪影一眼。



温霆心知自己僭越了，正要请罪，就听楚韶柔声答道：“喝了的，一直在喝。”



“那就好...”温霆想起此行的目的来，“明镜司已经将篡位的消息送到了君上耳中，两日内，君上应该就能赶回国都。”



楚轻煦点点头，淡声道：“我希望他早点回来。”



暴力清洗逆党已经招致民怨，眼下的局势迟早要崩盘，留给楚韶只手遮天的时间并不多。



“...恕臣多嘴，篡位一事非同小可，哪怕是谣言，恐怕也会让君上对你心生芥蒂啊。”



楚韶笑了起来，“这也不一定是谣言啊。”



“......”温霆摸不透楚轻煦在想什么了，他近日所做种种，分明完全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意思。



如果楚韶真是南岐人士，就算他手握玉玺兵符，也只能镇得住中溱人心一时，镇不住一世。



淮祯迟早会夺回权力，继续稳坐中溱江山，到时候若来一出万民请愿，要他赐死楚韶，那么又有谁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保住楚轻煦呢？



温纪影是有心无力，他也不相信淮祯在这些事之后能待楚韶一如当初，他只希望在这场清洗结束之后，楚韶能全身而退。



正想劝他顾及自身，司云忽然冲进殿内，禀道：“淮祯带兵从西夷连夜赶回来了，现在离京都城楼不足五十里！”



楚韶毫不意外，“他果然最在意皇位。”



-



京都城楼近在咫尺之间，淮祯却莫名生出了怯意。



他怕楚韶真在背后捅他一刀，更怕楚韶是被人挟持陷害。



这两个糟糕的情况注定有一个已经发生了的话，淮祯宁愿是前者。





他不得不提防着最糟的情况，便解下随身的令牌，交到吴莽手中：“传朕口谕，毗邻京都城的各州郡立刻将驻州军队调回国都，直接受朕调遣。”



毗邻国都的州郡有六个，每个州郡至少有五万常驻陆军，若能同时调来，淮祯手上就能有三十万兵力。



吴莽心知事态紧急，接过令牌立刻带了一小队人马去各州调兵。



淮祯手上能直接调遣的军队除去吴莽带走的五百人，只剩下四千五了，而他留在京都的是二十万有丰富前线经验的陆军。



如果真跟京中不明势力对着来，实在有些螳臂当车了。



但他从不畏战！



他高举手中的君王佩剑，振声下令：“呈纵横式包围京都城楼！”



众将士领命，疾步行进，有序分散，以最佳的防御纵队包围了城楼。



城楼上的护卫军统领见领军的是淮祯，一时激动不已：“君上！！”



淮祯看他如此热情，丝毫不像是正在被谋反的状态，一时竟怀疑是情报出错了。



“快开城门！让朕进京！”



护卫军统领憨厚的笑容顿时僵了僵，“末将也想恭迎君上回京！但是君后不让！”



“这真是君后的意思！？朕不信！朕是他的夫君！！”



“末将也不敢相信！但这确实是君后殿下的命令，君后手握兵符，末将实在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淮祯手上还有一枚兵符，但这枚兵符没有楚韶的虎符威力大。



楚韶那枚是君王虎符，能调天下所有中溱军队，让他们供他差遣。



而淮祯手上这枚，最多是亲王规格，只能调遣各州驻军，却对京中和边境军队没有效力。



吴莽去各州调兵还需时间，淮祯当下真是无兵可用，军队纪律严明，也不能让他刷脸。



眼下没有虎符，当真是寸步难行。



“朕问你！京中到底是何情形？！君后可还好！？”



“君后好得很啊！！”护卫统领憨厚地回答，“京中现在是君后说了算！”



淮祯被他噎了一下，“...可朕才是皇帝！！”



“可君后有玉玺啊！！”



“......”淮祯一口老血都快堵到喉咙口了，“让君后来见朕！”



又想起夜里风大，“让他穿得严实点再来城楼！”



话音刚落，护卫军统领忽然朝左边方向点头行礼，淮祯凝眸望去，只见他日思夜想的楚轻煦果然裹得严严实实地来了城楼。



月色下，这张脸还是好看得紧。



看到他安然无恙，淮祯心中大石落定。



“韶儿！别闹了！快开城门，让朕进去！”



楚韶俯视着城楼外的淮九顾，看他风尘仆仆，想来是赶了一天的路，连战甲都没来得及换上。



“淮祯，我没有在跟你闹。”楚轻煦的声音很轻，随着风灌入淮祯耳中，“我杀了你的妃嫔，杀了你的重臣。”



亲口从楚韶口中印证了京中的变故，淮祯震惊之余下意识为楚韶着想，“这些人迟早要死，但你不必亲自动手！”



没有证据就这样清洗了名声鼎沸的文氏一族，这原是淮祯想过的对策。



但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知道这是在授天下人以把柄，且不说史书将如何口诛笔伐，就是眼下，等这群百姓从惊慌中回过神来，楚韶将成中溱的千古罪人！



淮九顾脑中划过许多想法，短短一瞬，他已下定决心和楚轻煦共同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你开城门！有什么事朕替你挡着！韶儿！你听到了吗？！”



楚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城楼下的淮九顾，这人是疯了，一个君王，若不得民心，下场只会惨绝。



“难道你没收到线报吗？”他问淮祯，“线报里说过我想做什么。”



“朕不相信你会篡位......！”



话才说到一半，淮祯只觉肩上一痛，身形一个不稳跌下马背。



“君上！！”



他身边的将士立刻跳下马去扶，城外包围的军队立刻将刀尖对准京都城门，是随时开战的信号。



淮祯把手从左肩移开，摊开手心，满手是血。



他低头看了看这把射中他的短箭，箭尾雕着熟悉的一团“凤凰”，他极为受伤地抬头，城楼上，楚韶手中还握着那把袖箭，黑漆漆的箭口还对着他。



这是楚轻煦第二次，用这把梅花袖箭伤他，第一次是为了岱钦，第二次是为了夺他的天下。



城楼上的护卫军都吃惊于君后这一箭，一时不知该站哪边。



楚韶抬起淮祯亲手献给他的虎符，早就埋伏在郊外的两万士兵得到指令，立刻从暗处现身，直接反包围了淮祯和他的四千将士。



“淮祯，你只有两条路可走。”楚轻煦悲悯地看着狼狈的中溱君王，“要么受降，要么开战。”



几乎是同时，暴雨倾盆而下。



淮祯逆着风雨，仰视着拿虎符呼风唤雨的楚韶，终于在滚滚雷声中清醒过来。



原来那晚的温存与柔情，不过是场骗局而已——楚韶用所谓的真情与脆弱，骗走了他的虎符与玉玺，他如今坐享其成。



淮祯握紧短箭末端，猛地拔出，血如柱般呲出来，剧痛之中，他弓起了腰背，却不忘用手按住怀里那一截凤凰木，生怕这续命的神药，沾染半点污泥。



四千对两万，且不说实力悬殊，就算真能势均力敌，淮祯根本无法看着自己一手调教的将士们在国都门口相互残杀。



他半身染血，认命般凝视着城楼上他一手成就的君后：“楚轻煦，这辈子朕都赢不了你......”



楚韶面上无波无澜，握着袖箭的手却隐在袖下抖个不停，他下令道：



“把淮九顾，押进......”



天牢二字在嘴边转了转又咽回去——天牢又湿又冷，还有老鼠，太苦了。



楚韶终究是说：“把他押进冷宫。”

作者有话说：

韶儿：刑部大牢太苦了，还是冷宫吧。
淮·被打入冷宫·啾咕。
-
啾咕威风凛凛：集合，准备团战！
回头一看，一个超级兵都无，六分投。


97 篡位称帝（三）（2.4W加更）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晚上，轰隆作响了一整夜的雷声提醒京都城所有人，昨晚生了巨变。



溱宫走道上，宫女碎步疾行于水渍未干的石子路上，嘴上不忘嘀咕：



“听说昨夜帝后在城楼外真刀实枪地对峙了一晚上！”  “咱们这位君后不会真想自己当皇帝吧！？”

“八成是真的，君后都把君上打入冷宫了！”宫女越说越激动，“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被皇后打进冷宫？一直都只有皇帝把别人打进冷宫的份儿！这不是乱了礼法吗！”



“何止啊！听说昨夜君后还用箭射伤了君上，这不是...弑君又弑夫吗！！”



“那袖箭据说还是两人的定情信物，君上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君上真是太可怜了...嘘！！”

这时，身后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小宫女立时噤声，见来人是镇国公温崇，他手上还握着一把镀金硬鞭，两人立刻低头走到道旁，给重臣开路。



“爹！”温霆疾步跟上父亲的步伐，一脸忧心忡忡。



父子二人一同到了御书房殿外，不等司云进去通传，镇国公直接闯进殿内，正在喝药的楚韶吓了一跳，抬眼见是温崇，便放下喝了一半的药，看了看镇国公手上的金鞭，心中了然，开口道：



“镇国公是为昨夜之事而来？”



温崇两朝二老，中溱开国重将，更是淮祯的启蒙恩师，手中握的这把金鞭是先帝恩赐的打王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



显然今日之楚韶，已成了温崇眼中的奸臣。



“听说殿下昨夜派兵在京都城外设伏，不仅不让君上回京，还放箭射伤了他，是也不是？！”



楚韶坦然道：“只字不差。”



温崇铜黄色的脸上已流露出明显的怒意，“殿下当真是想弑君篡位不成？！”

“本殿确有此想法。”



“你倒敢想敢认。”温崇扫了一眼楚韶手边的玉玺，冷声警醒，“殿下这几日行径荒唐，但文氏一党死有余辜，又顾及君上临行前的嘱托，哪怕你狂妄出格，我也不曾与你唱过反调。”



“原以为你是想为中溱锄奸铲恶，挖骨疗毒，没想到你是真正怀了窃国的心思，殿下怕是忘了，你今日手中所有的名望，权势，兵力，全都是君上赐给你的！”



镇国公铿锵有力地道：“满朝文武忠心之人是中溱的淮祯，不是你南岐楚韶！！”



经刑场那一闹，楚韶真正的身份，中溱已人尽皆知。



让楚韶意外的是，镇国公竟然今日才来发难。



“中溱群臣是否忠心于我，并不十分要紧。”楚韶就是想拱火，“要紧的是，现在中溱所有军队都受我调遣，武力面前，谁敢放肆！哪怕是淮祯，也得跪在我面前求饶！镇国公，息怒才是。”



“岂有此理！”温崇彻底被激怒，举起打王鞭就要打向楚韶，司云立刻飞身护在楚韶面前，与此同时，温纪影飞奔进殿，从背后抱住了父亲：“爹！！你冷静一点！！”

“篡中溱皇位复南岐旧国的妖后，你还敢护着！逆子！”



温纪影只觉得背上一痛，打王金鞭落在他背上重击了一下，他几乎立刻脱力，却还是拼命劝道：



“想想露白！当日是楚韶救露白于水火的啊！爹！楚韶于温家有恩！！你不能打他！”



镇国公神色微变，窜天的怒火无法再理直气壮地燃起。



温纪影察觉到父亲松了力气，这才敢把手放开，他走到镇国公面前，有意护住了身后的楚轻煦，而后轰然跪下。



“爹，我相信殿下一心系挂百姓，绝不会是你口中的妖后。”



听他说出此言，楚韶眉心微动，他其实早做好了众叛亲离的准备，温霆这一跪，倒让他有些无措了。



镇国公卸了气力，手中的打王鞭垂落下来，他看着忤逆的长子，看着对温家有恩的楚韶，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不再多言，走出了御书房，背影沧桑寂寥。



背上火辣辣地，像有火在灼烧，温纪影垮下肩膀，险些跌倒在地时，后背忽然有只手扶住了他。



楚韶摸到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一鞭打裂，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触目惊心，这一鞭要是打在楚轻煦身上，能把他仅剩的半条命要了去。



“去请慕容过来！”楚韶一边扶着温霆，一边冲御前侍卫命令道。



昨夜之后，御前侍卫显然有所动摇，对楚韶的命令不再殷勤遵守。



“你们是聋了吗？！”



直到楚韶微微发怒，御前侍卫统领才上前道：“殿下忘了，慕容神医一早就奉您的命令去冷宫为君上治伤了。”



楚韶：“.......”



-



因为淮祯没有选过妃妾，所以后宫里空置的宫殿一抓一大把。



楚韶昨夜临时指了一所前朝贵妃住过的空置殿宇，然后让人往殿门口挂了一块“冷宫”的牌匾。



于是这处不漏风不漏雨甚至通着地龙生暖的宫殿，就成了特供给淮九顾的“冷宫”。



慕容原以为君上会过得很惨，必定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脚下是老鼠蟑螂，头顶是蛛网灰尘，吃糠咽菜，衣不蔽体，凄凄惨惨戚戚。



结果推开殿门一看——殿内整洁干净，桌上摆着热乎的饭菜，床上铺着锦绣的棉被，地龙把殿内烘得如春日般暖和。



“.......”



甚至于比慕容现在的宅邸还要舒服一些！！



淮祯正坐在桌前，大口灌酒，大口吃肉，看似胃口不错。



他昨夜本来淋了个落汤鸡，现在身上的衣物却十分干爽，换的这一身还是云锦制的华服，外衫脖颈处还缝了保暖的白狐毛领——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冷宫待着，倒像是个很“得宠”的皇帝。



“陛下！”慕容冲上前按住酒杯，“肩上有伤，不能饮酒啊！”

淮祯抬眸看慕容一眼，“朕要是死在这冷宫之中，楚韶可会心疼啊？”



“陛下只是受了点小伤，君后已经心疼了。”慕容放下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细布，“今日天一亮，君后就派人叫微臣进宫给你治伤了。”

“......”



淮祯手里还握着那枚洗净血污的短箭，他摩擦着上面那团凤凰图纹，思绪飞远。



当日赠这把袖箭时，他觉得楚韶傻乎乎的，需要有这样一把利器防身。



今日才知，真正傻的人是他。



这把袖箭，楚韶从来只用来防他。



慕容替淮祯解下左肩伤口处胡乱包扎的细布，见箭伤并不深，也凑巧似地避开了当日在北游的旧伤。



这点伤，除了血流得多一些，于淮祯而言恐怕还不如蚊子叮一下疼。



这伤处没那么疼，心口应当是疼极了。



淮九顾从怀中掏出那一截被保护得干干净净的凤凰木，“你看看，这是不是能续命的凤凰木。”

慕容包扎完伤口，接过一看，见这截树枝哪怕脱离主干一天一夜都不曾有枯萎之相，上面的花苞依旧坚挺，独有一股茉莉般的清香，树枝内围，还有金色年轮的纹路。



“确实是凤凰木！”慕容惊喜道，“这棵树若是能在中溱种活，君后就有救了。”



“那就好。”淮祯眸中溢出喜色，他把树枝交到慕容手心，“眼下局势未定，你先替朕仔细保管着，免得像昨夜那样险些被雨水打湿了。”



“君后若是知道陛下有这份心，肯定会感动的。”



淮祯原本也是这样想，但楚韶若是知道这树是用他的心头血养的，他恐怕是要嫌弃的，眼中的光又黯淡几分。



“朕才离京不过六日而已，他就能把中溱的天给掀了，这几日，究竟都发生过什么，慕容，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慕容便将这六日来楚韶的雷霆手段详细说了。



“明镜司窃听出了一份名单，但凡名单上有名姓之人，通通难逃一劫。”



慕容猜到淮祯会问，因此一早就让司云拓印了一份名单来，淮祯接过细看，上面全都是跟文腾有千丝万缕关系之人。



其实文氏一党在背后做的许多事，皇家并非一无所知。



淮渊在位时，也不止一次敲打过文腾，让他收敛一些，不要真成了学阀奸佞。



但淮渊死前都不曾处置文腾这个满手污秽的心腹之臣，实在是因为此人是天下读书人敬仰的模范人物。



轻易杀之，必将招致大乱。



为了稳住中溱，他甚至还让文腾辅佐淮祯，足可见文氏一党在中溱的威望。



稳坐江山四十年的淮渊都动不了的人，淮祯一个登基满打满算四个月的新帝同样束手无策。



这么棘手的一个“痼疾”，被楚韶两日内连根拔起，六日内清洗殆尽。



谁看了不说一声楚轻煦有手段？



谁看了又不说一声楚韶是在自断后路。



“文腾死前，还将君后跟南岐的那层关系揭了开，现在连镇国公都知道，楚轻煦是当日的边境大敌。”



淮祯蹙起眉来：“镇国公手上有把打王鞭，他若是要替朕打抱不平，只怕楚韶要吃亏。”



“南岐已亡，这里究竟是中溱，群臣百姓的心都向着陛下。”慕容担忧地说，“其实陛下眼前的困局并不难破，难的是，陛下重新夺回政权后，能不能保住楚韶啊。”



淮祯闭上眼，手微微握拳，“朕自然要保他周全，他若是妖后，朕就为他当个昏君。”



当日下午，镇国公收到皇帝亲笔手谕：“此番变故终究是朕与君后的家事，恩师不必牵念太多。”

作者有话说：

韶儿：我说那是冷宫，那就是冷宫！
啾咕的逻辑：篡位夺权=家事
下章啾咕还韶儿三跪。


98 三跪九叩！

谋朝篡位等同家事？！



镇国公收到手谕后，大为震撼，温露白又在他耳边替楚韶说好话，两个儿子都在袒护楚轻煦，连皇帝自己都不介意被谋夺皇位。



镇国公也不想再多管了。



国公府一表态，满朝有所动摇的武将也以为这真是帝后的家事，寻思着君后闹过一阵就该消停，以为等几天就会风平浪静，物归原主。



但这在百姓眼里，就是皇帝明面偏袒妖后，甚至认定这场“毫无正义”可言的大清洗是皇帝授意妖后干的。



民间说书的更是暗讽帝后两人是一丘之貉，共同谋害忠臣，坊间物议沸腾。









“到底是外族人生的孩子，哪能真跟我汉人子民一条心啊？”



“文太傅是受先帝嘱托匡扶朝政，也提防着皇帝偏袒北游母族，如今倒好，他不偏袒母族，倒去偏袒南岐那个破落旧国的亡国之臣！”



“这还不算昏君？明知楚韶是南岐祸害，是整个中溱最大的仇人，却为他隐瞒身份，扶他坐上后位，让中溱子民去跪拜一个手染国人鲜血的仇敌，简直是荒唐！”



“同样是男后，夜鄞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而楚妖后却不明是非祸国乱政！中溱危矣！”



“喜欢男人也就罢了，居然色令智昏到交出玉玺和虎符，让一个南岐蛮子坐拥君王之权。现在这朝堂里，恐怕是坐着两个皇帝了！”



“天上尚且容不下两个太阳，一国岂能容得下两个君主？！”



民怨滔天之下，连小乞丐的歌谣里都开始讥讽天上有两个“太阳”，只盼着有个“后羿”能一箭射落这两个遮天蔽月的“毒日”，扶另一位明君上位！



这日朝钟再次撞响。



人人都知君上被困冷宫，朝会已经停了小半个月了，自从上次在泰央殿上斩了刑部侍郎后，朝钟就没有再响过。



今日却诡异地敲响了，且是从天未亮时就不断在响，到日出之后，整个国都的臣民都知晓了这番动静。



困在“冷宫”之中的淮祯也听到了。



他已在冷宫之中待了整整三日了。



殿门紧闭三日后，终于从外头打开，来人不是温砚，是司云。



“陛下请跟我来。”司云身后并没有带侍卫。



“是楚韶要见朕吗？”淮祯踏出正殿，看着司云的眼睛问，“他终于肯见朕了？”



“公子只让我带你去泰央殿。”



朝钟还在耳边回荡。



“泰央殿是上朝的地方，他召了百官进宫，然后要见朕？”



淮祯一时不明白楚韶此举的深意，难道他要归还皇位？



-



泰央殿外，已站满了官员，文臣一列只余下十人，武将一列则有五十人。



而在半个月前，文官的人数和武将是相当的。



这样悬殊的数量差异，让所有人心中惶恐，即使知道今日朝会事出诡异，也无人敢违拗楚韶的命令，谁知道这个手握兵权的妖后会不会一个不高兴，又用那虎符诛了谁的九族呢？



站在高台之上的大太监依然是温砚，温砚脸色铁青，心事重重，连“君后驾到”四个字都喊得毫无中气可言。



淮祯被司云带到内殿，他隔着屏风，看到一身华服的楚韶箭步流星地走上正殿高台，无比熟练地坐上了龙椅，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整个朝堂寂如死水。



无人对楚韶行礼，隐在屏风外的淮祯意识到，自己回京后，楚韶手中的玉玺威力就大打折扣了。



就如慕容所言，这里究竟是中溱国都，被揭了南岐身份的楚轻煦，就算兵权在握，也得不到民心，这个局面迟早要崩塌得彻底。



淮祯想出面为楚韶解围，告诉群臣楚韶近日所为都是他所授意，惊涛骇浪要反扑而来，淮祯愿意替楚韶挡着。



脚下才移动一分，司云一掌按住了他的肩膀，“陛下稍安勿躁，君后还未召你觐见。”



他手上的力道很重，像在押解犯人。



淮祯拧眉，“你松手。”



司云却反问，“陛下是想跟我过过招吗？”司云单手用力，捏在了淮祯未愈的箭伤上，几乎是立刻，肩上就渗出血来。



剧痛之下，淮九顾脸都白了几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司云。



司云道：“公子说，你肩上的旧伤新伤，都是你的弱点，我只要拿捏住你的弱点，还怕制服不了你吗？”



“司云，你用这副语气跟朕说话？”



司云仰起小脸，极力做出有权有势所以嘚瑟的神情来，“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淮祯微怒，抬手就要反击，但肩上的伤口被司云拿捏着，双手根本无法用力，司云两招将他押住，“陛下还是听话点，公子可没说过不让我打你。”



淮祯：“......”



他左肩带伤，右手被反剪在背后，一时竟被压制住了。



司云虽然身手了得，但绝不是淮九顾的对手，今日只是掐准了淮祯的伤处，胜之不武了。



淮祯忍过肩上一阵剧痛，本想反抗，忽然看到正殿的楚韶扔了一本奏折下去。



“宁远邱，你在奏折里写后羿射日的典故做什么？是想提醒本殿，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人间却有两个君主吗？”



宁远邱走出文臣行列，仰视着性情大变的楚韶，跪地禀道：“君上既已回朝，君后再坐在龙椅上，确有不妥，中溱，不能有两个皇帝。”



宁远邱是淮祯的心腹，满朝文武，现在都是忠心于淮祯的。



楚韶清洗文腾一党，这群人拍手叫好，但今日楚韶明显是想将淮祯取而代之，这群心腹之臣，自然不可能再心悦诚服。



宁远邱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跪地附和：“请君后归还玉玺虎符，退居后宫。”



楚韶眼中划过无人察觉的欣慰，他出声道：“诸位起身吧。”



他又变得温柔起来，让百官误以为楚韶是真地要把皇位物归其主了——这群人如此忠心于淮祯，自然也愿意宽容地对待淮祯的心上人。



他们长身而起，却见楚韶笑意盈盈地道：“一个国家确实不能有两个君主，就像天上多了个太阳，就要找个射手除掉一样，本殿今日，便邀大家一起目睹何为射日。”



众臣一脸懵然，楚韶看了一眼内殿，“司云，把人带上来。”



司云领命，带淮祯上殿前，先上手把淮祯的外衫脱了，又抓乱了他的头发，这才把人押上了正殿。



众臣看到的，便是一头狼狈，肩上带血的淮祯。



“君上！！”



宁远邱震惊不已，他不敢相信楚韶竟然敢如此对待淮祯！哪怕当日在南岐时，淮祯也不曾在物质上亏待过楚轻煦！



淮祯早已不在意自己是何形象，他的目光牢牢地黏在楚韶身上，企图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不忍或是怜悯——可惜什么都没有。



“当日大婚时，你曾许诺，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楚韶抬手摸了摸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淮祯，我想要这把龙椅，你敢给吗？”



淮祯仿佛不认识此刻高高在上的楚韶一般，“你真地想要吗？”



楚韶避开他目光，“自然是真的，我早就警告过你，你留我在身边，这皇位就注定坐不久。”



淮祯不会再对楚韶食言，他认命般：“我早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了，玉玺，兵符，这整个天下，已经是你的了。”



“那就表个态吧。”楚轻煦朝司云递了个眼神。



司云会意，抬脚踹了淮祯屁股一下，生生把淮祯踹跪在楚韶面前。



众臣大惊！屠危甚至想拔刀，一摸腰间却空空如也——今日上朝时，所有武将的兵器都被上交了。



知道底下要乱，楚韶抬起一根手指，银甲士兵立刻冲进泰央殿，从里到外，把群臣和淮祯包围起来。



他们个个都握着锋利的兵器，随时准备开杀——这是淮祯赐予楚韶自保的兵力，楚韶便物尽其用。



这群将士没有额外的感情，他们只受虎符调遣，谁手握君王虎符，他们就以谁为尊。



哪怕这群铁军是淮祯一手带出来的，也不妨碍他们今日和淮九顾站在对立面。



殿内都被这群兵围得水泄不通，殿外一定也全被包围了。



楚韶看了一眼愤愤不平的武官行列，“你们手下的兵，归根究底，还是受本殿调遣。”



武宫们敢怒不敢言。



楚韶便又看向淮祯，“九顾，既然你已决定让位给我，就该让群臣看出你的诚意，按照你中溱的礼节，新帝登基时，该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淮祯眼前忽然闪出一年前那一幕，楚韶跪在他脚边，仰着苍白清俊的脸，额头上鲜血淋漓，他的双眸澄澈如水，就那样憧憬地仰视着淮祯，嘴角甚至带着一抹笑意。



这张纯真又可怜的脸，和眼前的楚轻煦重和了，但他不再蠢钝痴傻，不再心怀单纯的期翼，他一脸清冷，满目漠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后脑的头发忽然被人用力抓住，紧接着便是一股无法抵抗的冲力，淮祯被司云按着磕了一个巨响的响头。



这声闷响，砸在所有人心口，他们的嘴巴惊得合不拢。



楚韶看见淮祯抬头时，额上已经淤青一片，他纂紧了衣袖，手因为过度用力微颤起来。



头脑震荡的剧痛，把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当日楚韶的痛苦与屈辱，淮祯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他抬眸看向韶儿的那一刻，终于设身处地地移情，真正开始反思自己昔日的残忍与卑鄙，楚韶没有喂他一颗钟情蛊，已是心软仁慈。



“陛下！！”宁远邱痛苦嘶喊，武官们义愤填膺，拳头攥紧。



“谁都不准对楚轻煦无礼！！”淮祯沙哑着出声，“是我欠他的，是该还清才是。”



不需要司云再出手强迫，淮祯自己站起身，上前三步，又自愿在楚韶的注视中，弯下膝盖，跪地磕头。



他丢掉中溱皇室的矜贵，丢掉一国之君的尊严，用额头去碰撞冰冷的地板，在群臣的见证下，在他亲手调教的将士面前，自愿折断一身傲骨，血淋淋地捧到楚韶眼前。



就像当日楚韶碎了一身傲骨跪在他面前祈求怜悯时一样——简直是，如出一辙。



名正言顺的强国之主，一国之君，甘愿给亡国之臣，三跪九叩。



血性还在的官员大哭出声，像被夺了童贞一般。



这哭声真是悦耳啊。



楚韶闭目聆听中溱朝野的悲鸣，当日在母国所受的折辱与悲耻，在这一刻，看着淮祯额头上止不住的鲜血时，终于终于，得以释然了。



紧绷的一根线，凌空扯断，楚轻煦强撑着笑了笑，眼角却无知无觉地滑下两行泪水。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追妻进度：60%！
本章与 第6章 折腰（二）配合阅读，效果更佳。
早就想揍某人的司云：我爽了！


99 祝君好

朝堂变动的同一时刻，明镜司买通了遍布整个皇城的乞丐。



于是朝会结束不到半日，整个京都的百姓都知道：妖后挟持了文武百官，君上为了救自己的臣子忍辱负重多日。



民间的舆论就像墙头草，消息源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什么帝后一条心！我看根本是妖后篡权，君上也是受害之人！”



“一国之君竟被当朝威胁，那姓楚的可真对得起皇帝此前的一片痴心！”



“君上心慈啊！大婚前还为了妖后善待岐州，连南岐的战俘都放归自由，已然很是大度，那南岐蛮子不知满足，养不熟的白眼狼居然还想窃国！”



“恐怕连兵权和国玺都是他偷来的！咱们怕是误会君上了！”



“从前只以为咱们这位皇帝是个万事靠打打杀杀的暴君，没想到竟肯为了臣民含垢忍辱，委曲求全......倒有几分仁君的样子了。”



被瑞王当权时洗脑多年的皇城子民，在这个关头动摇了对淮祯的既定印象。



连民间说书的，都把之前说淮祯“万事都喜操兵戈”的话本淘汰了下来，讲故事重点是有人信，现在百姓已不相信淮祯会是个暴君，便只能再换一套故事。



当日傍晚，京中几个有名气的说书人家中都多出了一沓崭新的话本，最上面的一本叫《仁君慈政》，话本里悉数淮祯做王爷时的边境功劳，又写他登基执政后所颁下的各种仁德政令。



这些话本无一不在提醒中溱百姓，他们如今的安稳生活是皇帝16岁上边境以命拼杀所得。



此次京中变故，从头到尾只拿文氏一党开刀，压根不曾波及无辜平民，但是淮祯上位四月内所拨下的仁政，却是每个百姓都有所受益的。



比起早先推翻帝后的激进言论，百姓们忽然转了念头，或许只需要除去妖后即可，他们的皇帝还不能算昏君。



明镜司瞒过了百姓，却瞒不过调兵回京的吴莽。



“岂有此理！”吴莽摔下眼线送来的情报，“君上竟然蒙受如此大的屈辱！那姓楚的还有没有良心！”

他拔出佩刀，“传我命令，全军集合，勤王护驾！！”



各州调来的三十万大军立时进入备战状态。



此刻夜已经深了。



冷宫殿内，淮祯拿着一个装了冰的布袋，枯坐在椅子上，单手敷额头上的淤青，他双目漆黑，像一滩见不到底的死水。



慕容坐在一旁，唉声叹气，他想替司云求情，又不敢开口——今天实在是做得太过火了，司云怎么敢的啊！



“陛下！！”屠危畅通无阻地冲进冷宫，腰上已经挂了佩刀，他跪在淮祯面前，“陛下，吴莽已经将各州的驻军调到京都城外，足足三十万兵马！京都城只有二十万守军，哪怕楚韶敢调边境的骑兵来迎战，最快也要明早了！今晚是最佳的反攻时机！”



淮祯木讷地出神，没有什么反应。



屠危抓着慕容急声问，“完蛋了，君上是不是磕傻了！”



慕容无精打采地拂开屠危的手，长叹道：“何止他傻，我也傻了！楚韶做出这种事来，谁能不傻！”



屠危是个直性子的武夫，想到今日朝堂上的屈辱，双眼腾地湿润下来，“我早说了！陛下不要对一个他国人真情实感，现在这算不算遭报应？！”



“报应”两个字戳中了淮祯的心事，他回过神来，呢喃道：“因果循环，都是报应啊。”



“君上！你清醒一点！清醒一点吧！！”屠危跪在地上求他，“再让着楚韶，他真能把中溱的天捅破了！你是一国之君！你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子民，中溱数百年的江山社稷都握在你手上！你不能只守着一个楚韶啊！”



“姓楚的就是块千年寒冰，你不仅捂不热他，现在还把自己冻着了！难道真要等到整个中溱都乱了，陛下才能狠得下心吗！！”



如果不是屠危提醒，淮九顾真忘了寒冰是会伤人的。



他放下敷额头的冰袋，淤伤已经结痂，却还是青紫一片，若没有额前碎发遮着，当真是触目惊心的一道伤口。



慕容心道司云真是公报私仇下死手啊！！



淮祯眸中渐渐回转了光亮，他缓缓起身，望着外头乌云遮月的夜空，痛苦地闭上眼，带着军人独有的怜悯与慈悲：

“我此生最恨在家门口开战，我麾下的将士，可以死在前线，可以为家国慷慨就义，唯独不能，也不应该死在自己人手中。”



“他们生来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应该在内战中手足相残，做这样无谓的牺牲。”淮祯睁开双眸，似叹息般，“但是今日，已是不得不战了。”



只要淮祯想战，整个京都都是他的助力——毕竟楚韶是南岐人士，毕竟楚韶今日所折辱的是他们的帝王。



折辱淮祯，跟折辱整个中溱有何区别？！



士可杀不可辱！



京都城楼的护卫军统领，违拗兵符开了城门，里应外合。



三十万大军进京，哪怕纪律严明，也不可能没有一丝动静。



几乎就在吴莽带兵进京的同一时刻，在御书房的楚韶就已经获悉了外面的变动。



他气定神闲地等着桌上这杯碧螺春凉掉。



御书房外，已没了太监和侍卫，连香岫都不见踪影。



道理很简单——宫里人之所以敬重楚韶，是为了遵守淮祯的命令，楚韶的地位是建立在他对君上无二心的基础之上的。



一旦楚韶背叛淮祯，这群人自然而然地回到淮祯的阵营里，他们真正效忠的从来只有淮九顾一人而已。



从始至终都陪在楚韶身边的，只有司云。



“公子既有虎符，又何必怕他们！大不了痛快地打一仗！”司云丝毫不畏惧，甚至摩拳擦掌起来。



“在家门口自相残杀，是对军人最大的讽刺。”楚韶垂着眸，长睫毛在月光下泛白，“内乱发生，痛苦的是背后的数万子民，也是在诛心。”



诛淮祯的心。



“楚韶！！”温霆挟着月光冲进殿内，楚韶双目微微睁大，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敢来！



温霆上来就抓过楚韶的手，“你跟我走！温家已经在冷宫接应了淮祯，吴莽调了三十万大军进京！你不能再在宫里待着了！”



楚韶没想到温纪影是来救他的，“温将军，我不需要你来救。”

温纪影转过身来，固执地道：“我偏要救。”



楚韶眉心微动，随着他走了两步，就在温霆即将带他走出御书房时，司云从背后敲了温霆一掌，击中了某个能让人瞬间脱力的穴道。



温纪影几乎立刻跌倒在地，浑身发软，再好的功夫也施展不开了，但他还抓着楚韶的手，楚韶轻松地挣脱。



“...楚韶！你...”温霆被司云用绳子捆住，却还挣扎着说，“这里是中溱，你哪怕有虎符，也斗不过淮祯的...”



楚韶柔声道：“我没想斗赢他，也从未想过给南岐复国。”



温霆双眸睁大，他在楚韶眼中，看不到任何欲望与奢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明镜司...你让明镜司传那些话本，你杀文腾，你身败名裂......都是为了他？！”



楚韶不答，亲手把温霆的绳子绑得更紧，系了一个没有第三人帮助他绝对脱不了身的死结。

“楚韶！！你会死的！！”温霆忍着脖颈的酸痛，嘶吼道，“你别这样自断后路，我求你...”



楚韶视若罔闻，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凉了的碧螺春，忽然对司云说：“你陪我在南宫待了三年，亡国那一夜，我曾与你一起在月下品过一盏酒，还记得吗？”



司云目中划过伤感，继而只余下坚定：“我从未忘过。”



“傻司云，跟着我，吃了好多苦啊。”楚韶摸了摸司云的脸颊，笑着道，“今日就以茶代酒。”



司云猜出之后会遭遇什么了，他愿意与公子同生共死，就像亡国前夜，他也曾想过与楚韶一同赴死，所以这盏茶，他一定会喝。



楚韶笑望着他饮尽茶水，才说：“慕容会照顾好你的。”

司云一顿，才意识到有些不对，然而已经晚了，他眼前一花，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公子...你...”



“放了点软骨散。”楚韶又拿出一段绳子，轻而易举地把司云绑了个温霆同款五花大绑，“一炷香后，你的力气就恢复了。”



司云费力地摇头，已经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他们都会猜到是我绑的你们，所以你们跟妖后，不是一党的，只是被我胁迫而已。”



任凭两人如何反抗，楚韶都不再搭理，他转身走到殿外，看到天上那轮隐在乌云下的月亮。



明明只有半边月，依旧能照亮整个人间。



楚轻煦释然地笑着，闭目聆听军队像利刃一样，一寸一寸捅进皇宫腹地的悦耳动静。



-



皇宫被三十万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淮祯骑在白龙驹上，没有换上战甲，但他依然是整个军队的主心骨。



满朝武将，几乎是自发响应了君上的号召，全部披甲带枪，很难看到军队前，站了一列正五品以上的重将。



连镇国公都亲自上阵。



然而宫里，却毫无动静，甚至连正门的侍卫都消失不见。



淮祯想起了南岐那出空城计。



那时的楚韶耍这样的计谋，是真正山穷水尽，一眼就被识破了。



而今日，楚韶手掌中溱兵权，京中二十万训练有素的陆军再加上他诡谲莫测的排兵布阵，那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如果眼前又是一出空城计，淮祯甚至怀疑自己没有多少胜算。



他跟楚韶若在京中交战，那必是一场僵持难下伤亡惨重的血战。



夜风拂过，溱宫一片肃穆。



一声清脆的铃铛响起，回荡在每一个将士的耳边，所有人循着乐声，仰头望着溱宫高台，屏息凝视。



淮祯逆着月光凝眸，楚韶穿着一袭月白的华裳，腕间戴着那枚红艳的银铃，他每走一步，银铃就跟着脆响起来，直到他驻足在白玉高台之上。



楚轻煦只站在那儿，对淮祯而言已如千军万马压境般。



楚韶眼里的淮九顾还是有几分狼狈的，他的头发胡乱扎起，不曾束冠，额前淤紫一片，在碎发的遮掩下欲盖弥彰。



他整个人仿佛被那三跪剥走了风发意气，退变回当年被楚韶一枪挑下马的少年王爷。



和三年前一样，楚轻煦怀着怜悯，居高临下地凝望着淮祯。



这一切像极了南岐亡国那日，宁远邱预料到什么，策马上前与淮祯说：“哪怕君后寻死，陛下也不要再心软了！否则难以跟百姓们交代啊！陛下......”



眼下只有楚韶死了，淮祯才能洗脱屈辱，才能全身而退，成为百姓心中铲除妖后的明君。



淮九顾抿了抿干燥的唇，他耳边除了呼啸的夜风，什么都不想听进去。



潜入宫中的探子来报：溱宫上下，没有任何军队守备，虎符并没有发挥该有的作用。



淮祯心头一紧，可怕的念头侵袭而来。



他抬头撞上楚韶清冷的视线，听到他在风中呢喃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还未等淮祯反应过来，楚韶已经一脚踩入空中，玉白轻纱逆风而起，他仿佛凌空怒放的一朵白色昙花，随风飘落而下。



“陛下！！别救！！”宁远邱拦之不住。



在楚韶踏空的瞬间，淮九顾如闪电一般踏马飞身而上，正如南岐亡国那日他接住寻死的楚韶一样！



他双手捧住了坠落的楚轻煦，哪怕肩上的伤因此被牵动得撕裂般剧痛！



外围的将士和重臣都被这惊险一幕惊住了。



淮祯的心跳像失控了一般，砸得楚韶耳朵疼，他睁开眼睛，对上九顾憔悴却不减俊逸的脸，苍白的唇忽然勾起一抹弧度，他附在淮祯耳边，得意地说：



“哪怕我这么欺负你，你还是舍不得我死。”



淮祯身心巨颤，“楚轻煦！你以为我愿意接住你？！”



楚韶勾住淮祯的脖颈，有恃无恐：“抱紧点，我要掉下来了。”



淮祯：“...摔死你我也不在乎！”



手上却用力抱紧了楚韶，生怕他从自己怀里掉下去——他有强烈的预感，过了这一刻，他将再留不住楚韶了。



乌云散去，月光眷顾着两人。



楚轻煦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将士们，趴在淮祯肩上轻叹了一声，“好累啊，啾咕。”



一枚温热的虎符被楚韶放进了淮祯怀里，淮祯深深望着他，眼里翻涌着看透一切的痛苦。



楚轻煦又张开双手，衣袖滑落时，露出两段带疤的皓腕，红线银铃作响，他捧住淮祯的脸颊，湿漉漉的双眸灿如夜星，他展颜一笑：



“前路荆棘已除，祝君好。”

作者有话说：

追妻进度：80%
废后倒计时：1


100 废后

太阳照常升起，三十万大军在天亮前如海水退潮般撤离京都主城。



百姓提心吊胆了一夜，却没有听到任何厮杀的声音，早起推开门窗，空气里只有馄饨铺包子铺的香味，没有一丝血腥气息。



昨夜好像发生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日上三竿时分，宫里才传出消息：妖后被打入冷宫了。



合阳殿内。



“陛下应当立刻下旨废后，以平民怨！”



“楚氏谋反罪名已是板上钉钉，陛下不能不给臣民一个交代！”



“楚韶若还留在宫里，民心难安！”



谏言的都是淮祯的心腹之臣，哪怕他们知道君上对栖梧宫这位用情至深，也不得不做此规劝。



“陛下，恐怕废后还不够...”宁远邱自知后面的话必然会惹怒君上，于是掀了衣摆先跪了下来，“杀了楚韶，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淮九顾抬眸瞪他一眼。



宁远邱冒死进言：“陛下，事到如今，唯有楚韶死，才能挽回陛下声誉，平息诛杀文氏的罪行。”



淮祯冷声责问：“文氏一党本就死不足惜，你让楚韶给这群人偿命？未免太抬举文腾了。”



“太傅一党确实该死！但他们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太傅是被君后当众斩首，此举让天下多少读书人寒了心啊！眼下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太傅犯了死罪，在百姓眼里，这就是一场毫无理由的屠杀！”



“爱卿所言朕全然明白，所以朕已经让明镜司和镇国公加紧彻查文氏一案。”  那份名单并不是没有活口留存，被流放囚禁都是罪行不重也愿意招供的人，撬开他们的嘴，供出有力的证据，就能证明楚韶杀文腾是正义之举。



但三十年的死局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破开，要拿到能说服臣民的人证和物证，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至少还要两年，中溱上下才能知道楚轻煦此举的良苦用心。



淮祯看着底下的心腹之臣，似是压着极大的痛苦与悔恨：



“朕是天子，做任何事都要瞻前顾后，为了所谓的大局，朕纵容文腾做了辅政大臣，换来了什么？宋皓，好好的一个宰辅苗子，在皇城脚下被他迫害至死，堂堂皇后被一群白面书生诋毁声誉，楚家千金为了清白二字，以死明志才换来一点反转的局面，天子脚下，发生这等冤案，各位不觉得讽刺吗？！”



众臣惭愧低头，沉默不语。



“若按你们所言，一定要等到证据齐全才能诛杀文氏，那么文腾至少还能逍遥五六年，各位可想过，在这五六年间，又会有多少个宋皓楚明姿？！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被迫害至死的是你们的儿女？或是你们自己呢？！”



众臣把头埋得更低，他们何尝不知道楚韶此举是替中溱挖骨疗毒啊？



淮祯已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了，“朕一定要保住楚韶，谁敢再说出处死楚韶的混账话，朕先摘了他的脑袋！”



宁远邱察觉到皇帝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浑身一抖，头一次觉得自己辅佐的君王如此可怕。



但他既是谏议大夫，有些话就一定要他来说。



“君后苦心臣等不是不知，但陛下若真想保住他，就一定要废后，唯有废后，才能让楚韶在谋反一事中全身而退。”

皇后篡位夺权，最后什么惩罚都没有，依然稳居后位，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百姓，篡位夺权如同儿戏，任何人都可以踩着皇帝欺负吗？



久而久之，那些生过谋反念头但又不敢付诸实践的有心之人就会以楚韶为榜样，长此以往，中溱必乱。



“况且，此次民怨滔天最深的根在于，楚韶曾是南岐的战神，中溱边境的大敌！他与中溱百姓之间隔着天堑般的血仇！”



“君上此前立他为后，就已经欺瞒了天下人，如今楚韶不仅谋反，还当着群臣的面羞辱过陛下，陛下若还保他皇后之位，实在是授人以柄！也会让楚韶处在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啊！”



这句话戳到最深的根子上了，有人跪下附议道：“若不废后，日后史书工笔，又该如何记录这位敌国篡位的皇后？”



“陛下若想跟君后有长久的未来，眼下，就必须忍痛割舍！”



淮祯节节败退，他何尝不知，若要保楚韶，唯有废后一条路可走了。



-



冷宫。



风水轮流转，一日前，困于冷宫的还是淮祯，如今关在里面的却是楚韶。



淮祯瞒过了众人，悄悄来了冷宫殿内。



他如今才有心思去想，楚韶一开始就舍不得对他心狠，所以这冷宫才如此舒适温暖，楚韶一定还爱他。



也正是因为所谓的冷宫根本吃不着一点苦，昨日两难的淮九顾才顺应局势，让楚韶暂居此处。



楚韶还在昏睡，他这几日实在是累极了，昨夜几乎一沾床就睡，根本不在意此处是什么宫殿。



在他身边照顾的是司云，司云见淮祯进来，视线不自觉定在了淮九顾额头的淤伤上，淮祯才想起额上有伤，便瞪了司云一眼，看似很凶，其实顺利夺权之后，根本没找司云算账。



司云自请来冷宫陪着楚韶，淮祯便允了，这样在外人看来，也算是惩罚。



“他还未醒？”淮九顾把声音压得极轻，生怕吵了楚韶，他坐到床边，拂开楚韶搭在眼睫的细发，手掌克制地抚过他的脸颊，力道极轻极柔。



司云在一旁看着，不敢相信淮祯居然如此宽容大度，公子可是踩在他脸上无法无天地欺负了个爽，这个一国之君却像是没有脾气一般，注视楚韶的眼里溢满了温柔。



他压低声音答：“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



楚韶一睡过去，这几日的憔悴与虚弱就都暴露了出来，昨夜慕容说无碍，司云其实是不信的。



“公子...似乎不太好。”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淮祯似是在回答，又更像自言自语：“他会好起来的，朕不会让他有事。”



楚韶忽然蹙了蹙眉，八成是做了不好的梦要醒了。



淮九顾急忙起身，隐到殿外，不忘叮嘱司云：“不要告诉他我来了。”



司云才懵懂地答应下来，楚韶就已经睁开了眼。



“公子？你醒了。”司云忙走到床边。



楚韶睡得有些懵，看天色似乎已经接近下午，他睡了将近一天，身上却还是沉得很。



他摸了摸睡梦中微痒的脸颊，怀疑刚刚被蚊子叮了。



司云倒了温热的茶水过来，双手捧着喂楚韶喝了点。



茶水有醒神的作用，楚韶清醒了许多，看到司云安然无恙地留在自己身边，便知外头的事应当已经控住了。



“淮祯来过吗？”他似心有灵犀一般，开口第一句就问了他，隐在殿外的淮九顾心头一颤。



司云睁眼说瞎话，“没有...”



楚韶也不失落，反而笑了笑，“外头的天都被我捅破了，他是得忙着去补。”



他较之前几日，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紧绷着一根弦，虽然精神不算特别好，但眼里是挂着笑意的。



楚轻煦笑起来总是让人喜欢的。



司云心头也跟着好受许多，“外头的烂摊子有人上赶着去收，公子安心养着身体就是。”



楚韶叹了口气，“我确实也没心力去操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寝殿里讲究的陈设，摸了摸厚软的锦被，又感受着地龙的温暖，笑着道：“早猜到会被贬来冷宫，所以提前让人布置了起来。”



殿外偷听的淮九顾：“........”

所以根本就不是嘴硬心软，只是料定自己也会来一趟“冷宫游”，才提前把这冷宫布置得温暖舒适咯！！



楚韶又说：“倒是便宜淮祯了，我原本真想让他吃点苦的，奈何这溱宫连个破落点的宫殿都找不到，真是穷奢极恶，要不是时间赶，我都想让你上去把屋瓦给揭了，让他尝尝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淮九顾：“.........”爱已经消失了！！



“有些饿了。”楚韶抓了件外衫披上，就要下床，脚刚着地，眼前便是一阵黑白明灭。



司云去开了食盒，把热乎的菜肴都摆上桌了，见公子还是站在原地，嘴唇微白，忙上前扶了一把。



淮祯察觉到动静不对，扒着窗户看，见楚韶连下床吃饭都要司云扶着了。



楚韶忍下眩晕，看到眼前一桌好菜，汤是他爱喝的人参鱼头汤，手边还有一盅牛乳燕窝，用的还是血燕。



谁会在这个关口给他把着饮食啊？无非就是那位日日操心他吃饭的皇帝了。



楚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送进口中，尝出是御膳房那位岐州名厨的手艺，桌上的菜，也都是他平日爱吃的，他夹了一块虾仁，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淮祯见他肯吃饭，放心许多。



虽然在冷宫住着也很舒服，但司云总害怕楚韶会重蹈当年南宫的覆辙。

“公子，淮祯会把你一直关在这里吗？”司云忍不住问，“难道又要被困在此处三年又三年？”



楚韶放下勺子道：“不会，我应当马上就会被废后。”



“啊？！”司云一惊。



楚韶伸出修长的手，用手指数着道，“绞杀妃嫔，诛杀重臣，弑君夺权，篡位称帝，羞辱君王，桩桩件件都足以治我死罪。”



他挑了挑眉，“但是九顾不会舍得杀我的。”



殿外的淮祯：“......”他握紧拳头，楚韶未免太自信，他明明就是......舍不得！！！



司云天真地道：“那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楚韶笑看他一眼，“怎么可能？这是动国本的重罪，就算淮祯想用君王之权庇护我，中溱的臣民也不会放过我的，如果我没猜错，前朝那些官员一定力主治我重罪，淮祯要保我，就只能顺应大势，废后降罪。”



“废后”两个字被楚韶说得极为轻松，司云不懂，“那公子会怪他吗？”

“不，我会感谢他。”楚韶拿起勺子搅了搅燕窝，沉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在溱宫度过余生，九顾拿北游和岐州子民威胁，我才不能逃，但是此番，是天下人逼他放弃我，他没得选择。”



司云悄悄打量了一眼殿外，淮九顾隐在角落里，颓然垂下眼眸。



原来楚韶这般大费周章，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离开溱宫，只是顺便替中溱刮骨疗毒而已。



他把事情做绝，极端到无可回头的地步，其实断的不是自己的后路，而是淮祯的后路。



到了今日这一步，淮祯再也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楚轻煦强留在身边了。



他手握君王之权，以天下为笼，将楚韶据为己有，楚韶便借力打力，借整个中溱臣民的力量砸碎了这方牢笼，让淮祯无计可施。



这笼子再大，也再关不住楚轻煦了。



淮祯既生气，又无力，他黯然地离开了冷宫，转去了栖梧宫。



慕容已按照叮嘱，在栖梧宫的院子里，开了一方沃土，工匠也埋了一米深的黄金进去，只等着把凤凰木的树枝栽进土里，楚韶续命的希望就能枝繁叶茂起来。



淮祯接过那截凤凰木，蹲下身来，挽起衣袖，亲手把枝干插进了黄金做的土里。



这树枝生命力强盛，几乎一落地就扎了根，枝干上立刻冒出一片新叶来。



淮祯拨了拨上面的新叶和花苞，在日光下，故意扎破了指腹，滴了一滴血进花苞，那白粉色的小花居然在瞬间就吸收了鲜血，花瓣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分。



只有用心头血浇灌，这花才会绽放，凤凰木的花苞只有开了才是续命的神药。



淮祯已下定决心养活这颗神树，可楚韶若是知道这花是用自己的心头血养出来的，只怕会嫌弃厌憎，宁死也不愿承淮祯这份情的。



淮九顾失落地想，那就瞒着他，瞒三年。



翌日一早，温砚进冷宫宣旨。



楚韶站着听他宣。



温砚手执圣旨，念道：“废去楚轻煦皇后之位，收回金宝玺册。”



意料之中，楚韶只是好奇，通常这种废后贬谪的旨意，都会先在前头赘述此人如何德行亏损，品性拙劣，但淮祯这道旨意，干巴巴地给个结果，连一句批判楚韶罪行的话都没有。



又听温砚念道：“贬楚韶离宫悔过，流放岐州，钦此！”

“等等！”楚韶猛地抬眸，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他贬我去何处？”



温砚又变得慈眉善目起来，“陛下让你去岐州。”



楚韶接过圣旨，见玉玺落款旁果然是“岐州”二字！



他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这会是淮祯亲笔写下的诏书。



“陛下说，岐州是殿下...”温砚顿了一下，改口道，“岐州是楚公子的家乡，那里如今生机四溢，富足安稳，比小王爷的花州还像世外桃源，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陛下还说，安宁侯府，也让公子继续住着。”



楚韶鼻子一酸，“他真这么说？”



“侯府原就是楚公子的家，陛下知道，公子想家了。”



楚韶眨下两颗泪，将废后的圣旨捂在心口，“多谢他成全，这是他下得最好的一道旨意。”



淮祯躲在冷宫殿门外，看见楚韶喜极而泣，才知比起金山银山，权势地位，家才是楚轻煦真正想要的。



只是这个家，不能有淮九顾罢了。

作者有话说：

拟废后圣旨的啾咕：不想写韶儿的坏话！
韶儿（赞赏）：这道圣旨比赐婚圣旨靠谱许多了。
啾咕只是让韶儿暂避风头，皇城的烂摊子他来收。
两人会分别三年，三年后，韶儿归来仍是君后！
追妻进度：88%
-节日特供小剧场：
啾咕：朕居然在七夕失恋了！！谁来心疼朕！
此时，一个快乐小韶儿潇洒路过。


101 祯可怜（2.5W加更）

废后的圣谕远拨天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中溱百姓的怒火被这道废妖后的旨意扑灭了些。



如今楚韶在京中多待一日，就是多一分潜在的危险。



因此废后第二日，楚韶就必须离宫。



离宫这日早上，楚轻煦被温砚接出了冷宫，秘密回了趟栖梧宫。



甫一踏入宫门，就见淮九顾站在殿外等他，两人隔空相望，冬末的薄雪在他们之间悄然融化。



楚韶踏进薄薄一层雪地里，地上印出几个脚印，上台阶时，一只大手伸进了他的视线中。



楚轻煦抬眸，定定地看着淮九顾，将戴着银铃的右手搭进他温暖的手掌中。



淮祯紧了紧相握的手掌，牵着楚韶进了寝殿。



按理说废后应该低调离宫，一穷二白地出京，结果淮祯昨夜近乎搬了半个宝库给楚韶傍身，光是金银宝器就能装五辆华盖四轮马车。



楚韶看了一眼整整五页的行李清单，忍不住对皇帝说：“我是去流放，不是去度假。”



“朕不管。”淮祯打开寝殿内紫檀木描金雕花的衣柜，里头都是楚韶平日常穿的衣服。



虽然婚后他能顺利进栖梧宫的次数少之又少，但他依然记得楚韶喜欢穿戴哪些衣裳饰物。



“虽说是冬末了，保暖的狐裘还是一件都不能少。”



淮九顾从衣柜里挑了几件造价昂贵用料顶级的狐裘鹤氅，放到床上，这些冬日御寒的皮毛体积庞大，不叠一叠很难收纳进箱子。



楚韶就看着淮祯把那价值连城的狐裘折了又折叠了又叠，那狐裘跟这位帝王对着干似的，无比蓬松，无论淮祯怎么叠，都是又厚又大的膨胀一块。



“...你要不让香岫来？”楚韶实在看不下去，他不指望淮九顾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子会做这种家常琐事。



香岫一直在殿外候着，随时准备进来伺候。



淮祯却执拗地道：“不必！朕就不信了，一件衣服朕都叠不好！？”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行，最后把楚韶最喜欢的那件白狐狸毛的鹤氅折腾得掉了一地毛，



楚韶：“......”



淮祯局促地把床上的几根毛捡了起来，试图装进白色毛领里滥竽充数，最后被楚轻煦危险的警告眼神制止了。



一国之君被几根狐狸毛击败，终于认输罢休：“要不还是让香岫来？”



香岫进来收拾衣物，三两下将柔软厚实的狐裘叠得四四方方服服帖帖，又整整齐齐地装进箱子里。



淮祯：“.........”



他又转去梳妆台。



楚韶虽是男子，但一国之后，头上随便戴的束发簪子都价值连城，簪子上镶嵌的多是宝石美玉和金银明珠，最低调的一根玉簪也价值千两黄金。



身为帝王的淮祯把本该分给后宫三千佳丽的宠爱全都倾注在楚轻煦一人身上。



可这个人却要离开了。



他替楚韶将他素日喜欢的簪子都装进剔红嵌玉的盒子里，又从袖中拿出那枚和田白玉镶夜明珠的发簪，递到楚韶眼前。



“那日我喝醉了酒，把它摔断了。”他垂着眸，不甘不愿地说，“但是你既然喜欢，我就让工匠又把玉簪修好了。”



楚韶接过来一看，簪杆的位置有一道不显眼的裂痕，断了的那一截已被粘得很牢固了。



淮祯如此介怀这把簪子，无非是因为这是岱钦赠给楚韶的大婚之礼。



楚韶之所以对这把簪子偏爱，只是想存心膈应淮祯而已。



看着眼前这位帝王卑微委屈的模样，楚轻煦淡然一笑，他用指腹摸了摸玉簪上的夜明珠，说：“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这颗珠子太招摇了，夜里总是发绿光。”



他似乎在逗淮祯：“没有人会喜欢头上发出绿色的光吧？”



淮祯抬眸，不解地看着韶儿。



楚韶笑着将玉簪塞进淮祯手心，“宫里能工巧匠多，你代我找个人，把这枚玉簪改成吊坠吧。”



淮祯患得患失地问：“...那我如何给你呢？”  “陛下，我们又不是此生不复相见了。”楚韶看着他的眼睛道：“下次见面，你给我就是了。”



淮九顾受宠若惊，猛地握住楚韶递玉簪的手，“我会找最好的工匠来改！”



他原以为楚韶此番一走，会决绝到死生不复相见，原来轻煦还愿意揣着与他再相见的心思，这就够了，他不敢再贪求许多。



贴身的物品都收拾好了，淮祯再找不到借口留住楚韶。



离宫的日子是他钦定的，现在却恨不得时间能停驻下来。



司云带着几个御前侍卫进宫搬行李，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装满三个大箱子——算上昨夜就收整好的六辆马车，这是要把整个栖梧宫搬去岐州的架势吧！？



香岫会跟着去岐州，楚韶自然知道香岫是淮祯的心腹，她跟去岐州相当于一个明晃晃的眼线。



既在中溱的国土上，就逃不开淮祯的视线，想通了这一点也就能坦然接受了，况且如果此举能让淮九顾安心，楚韶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排斥。



一切收拾得当，楚韶便要离开栖梧宫，淮祯无法克制地牵住了他的手，离宫前最后一段路，他想牵着楚韶走。



楚韶没有反抗，由着他与自己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踏着雪往殿外走去，绕到寝殿外的院子时，楚轻煦忽然注意到一棵眼生的小树苗。



冬日里的花草并不旺盛，这颗小树看似瘦弱矮小，却长着一朵粉色的花苞，枝叶繁盛，是他从未见过的小树。



“这是何时种的树？我怎么都没发现？”

他碰了碰花苞，闻到一股类似茉莉花的香味。



淮祯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花苞给摘了，忙说：“应该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苗吧。”  地上还铺着一层薄雪，这棵树苗凌寒而生，还如此生机勃勃，算是一出奇观了。



楚韶摸了摸小树顶端的枝叶，笑着道：“但愿它能熬过这个冬日，在春日长成参天大树。”



“一定会的。”

淮祯十分郑重地允诺。



楚韶只觉他对这棵树似乎格外上心，也没有多想，更不会知道，凤凰木要长成参天大树的代价是什么。



离宫的马车已经在溱宫正大门等候多时了。



饶是楚韶知道自己行李颇多，但看到八辆华盖马车并列时，心头不免咯噔一下——这哪是流放的架势？！皇帝出巡也不过是这个排场了！



他看了看淮祯：“我如果这样出宫，百姓一定会非议你的。”



淮九顾不觉得这会是个问题，“我为了安抚民意，已经忍痛废后，他们想看你狼狈离宫，我偏要给你最大的体面。”



他紧了紧和楚韶十指相扣的手，固执地道：“只是废后，不是和离，我们依旧是夫妻，丈夫对妻子好，天经地义，谁敢置喙？”



楚韶眉心微动，没有反驳。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其他来送他的友人，他以为温霆和淮暄至少会来。



“对了，阿暄呢？”楚轻煦终于想起来问，“怎么这几日都没看到他？”



淮祯：“......”总不能告诉楚韶，淮暄为了一棵树被留在西夷和亲了吧！！



“他回花州了...”淮祯胡诌道，“你也知道，他是个贪玩的。”



楚韶不疑有他，又问：“那温霆呢？”



“温霆回家被镇国公一顿好打，现在在家中禁足养伤。”  楚韶一惊：“你不会治了他谋反的罪吧？！岂不是我连累了他？”



“朕没有治温霆的罪，是镇国公觉得儿子该管教。”



淮祯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他明里暗里敲打镇国公约束好长子的心思，才害得温纪影挨了一顿家法。



在镇国公看来，觊觎皇后也就罢了，觊觎一个妖后？实在说不过去！



不过到底是亲生父子，一顿家法也严重不到哪里去。



楚韶心中有些愧疚，淮祯宽慰道：“看在他当时是唯二一个袒护你的人，朕不会亏待他的。”



“...你可别公报私仇。”



淮祯气呼呼地看楚韶一眼，“朕没那么幼稚！”



楚轻煦知道他掂得清轻重，见他有些气恼，也只觉得好笑。



淮祯看到他笑，离别在即的伤感淡了一些，他牵着楚韶的手，承诺到，“两年内，朕一定还你清白。这次，是中溱上下欠你一份恩情。”



文氏覆灭，无形中救了多少无辜之人，说是恩情丝毫不为过。



楚韶点点头，应道：“辛苦陛下补天了。”



他相信淮祯有能力收拾好这个烂摊子，他只负责捅破天，补天的事儿，让淮九顾忙去吧！



司云在马车旁招了招手，是该出发的时候了。



淮祯十指相扣地把楚韶带到了马车旁，临上马车前，一国之君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包热乎的糕点，塞进楚韶手里。



楚韶一闻香甜的味道，就知是红豆糕——钟情蛊还未散去时，每次淮祯远行，他都会在怀里捂一包红豆糕，送到淮祯手里。



“从前是我愚钝，不知红豆是相思的意思。”淮九顾眼眶微红，覆着楚韶的手背，“送红豆糕，是求你，不要忘记相思。”



红豆糕热乎地暖着楚轻煦的心口，他动容地点点头，“我...应当不会忘。”



他揣着红豆糕，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都已放下了，忽然又从里面挑开，楚韶素白的手揽过淮祯，在织金秀花的帘子下，吻住了淮九顾，温热的气息相互缠绵，修长的手指插在淮祯发间，这是楚轻煦主导的亲吻。



司云坐在马上，察觉帘子半遮半掩下的动静，一众护送的侍卫同司云一样看呆了。



楚韶气虚体弱，吻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受不住了。他松开了手，脸颊绯如桃花，气息微重，哑声与淮祯道：“不要为我当昏君。”



他摸着淮祯的脸颊，双眸湿漉闪光，“啾咕，我一直相信，你会是一位好君主。”



“韶儿......”



淮祯被撩拨得乱了心神，他想握住楚韶贴着他脸颊的手，却被楚韶先一步收回，他转身钻进马车里，用一道织金帘把彼此隔开了。



淮祯想掀开帘子，又知自己不能。



离宫的时间到了。



司云策马，两队侍卫护送，八辆华盖马车同时行进，以最中间的六乘马车为主。



除了没有皇后的仪仗外，其余跟没废后时几乎一致。



淮祯追着马车疾行，几乎要追到大门口时，被温砚拦住了，“陛下，再追就失了分寸了。”



淮祯生生顿住脚步，转身上了溱宫最外围的城楼，亲眼目送那辆六乘马车渐行渐远。



楚韶坐在马车里，怀中抱着那包红豆糕，用尽毕生克制力，才没有掀开窗帘往溱宫的方向回头看。



只怕再看一眼，真会舍不得——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舍不得淮祯。



城楼上，淮九顾很快就望不见马车的身影了。



他在冷风中枯站了很久，默默回味着楚韶刚刚那一吻，他要靠着回味这记吻熬过三年寂寞孤独的夜。

作者有话说：

一国之君守三年空房，谁看了不说一句祯可怜:）
追妻进度90%
后面基调：甜甜异地恋，隔空拉情丝。
分开之后，韶儿才能看清自己对淮祯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啾咕即将开始种树。
树苗发育进度：20%，欢迎大家投喂海星浇水！


102 心头血

京都离岐州，要一日的路程。



楚韶清晨从皇宫出发，黄昏时分才看到岐州城楼上的标志物。



“大公子！”侯府的管家宋河站在楚昀身边，指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马车说，“你看，那是不是宫里来的马车？”



楚昀望向官道出口，眼见那浩浩荡荡的架势，两旁侍卫的品级，六乘马车的规格，只可能是京都来的权贵。



他一时竟不敢确定，毕竟弟弟是在皇城捅了篓子，以废后的身份离宫的，就算淮祯再怎么偏爱，也不至于对一个险些把他踹下皇位的逆臣好。



然而马车停在下马石边，帘子掀开的那一刻，楚昀就知中溱的国君是当真被楚韶拿捏住了。



“哥！！！”



楚轻煦略过下马石，直接跳下马车，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逆风舞起，他箭步冲向楚昀。



“韶儿！”



楚昀笑着跑上前，刚张开双臂，就被小韶扑了个满怀。



香岫同司云站在下马石边，香岫只知陛下此举确实让楚公子高兴了，而司云则同那位侯府的老管家一样，热泪盈眶。



楚韶紧紧拥抱着哥哥，“我还以为哥哥在北游。”



“中溱险些易主，我哪能在江北安心待着？”楚昀隔着狐裘拍了拍楚韶的背，“你真是好本事，凭一己之力，把中溱的天都给捅破了。这下好了，只能到哥哥怀里避难了。”



楚韶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就劳烦哥哥保护弟弟了。”



“我只恨不能一直保护你。”楚昀抱着楚韶不松手，顺便扫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马车队列，笑着打趣，“淮祯这是把整个皇宫给你搬过来了？这阵仗与其说是废后流放，不如说是皇后省亲。”



“哥！！你也取笑我！”



楚昀轻笑两声，抬手揉了揉楚韶的脸颊，知道淮祯是用金山银山精心养着韶儿，但不知为何看着还是憔悴，只以为是车马劳顿，累着了。



“不要站在风口了，先回家再说。”



楚韶点点头，瞧了一旁的宋河一眼，“宋伯，这几年你可还好？”



宋河只觉得二公子较之一年前十分不一样，不仅眼神清明透澈，竟也认得自己了，忙答道：“多谢公子挂心，老奴没有什么不好的，侯府也一切安好。”



“辛苦你了，宋伯。”



楚轻煦记得一年前自己归家而不自知的傻样，想也知道那时这位老家仆该有多心酸。



楚昀牵着楚韶进了岐州城，甫一进城，就听鼓乐齐鸣，鞭炮作响，岐州百姓，又或者说是南岐子民，自发分列两道，无不眼中含泪，嘴上堆笑。



“侯爷回来了...”有妇人捏着手帕，又哭又笑，便有人纠正他，“如今已经改朝换代了，该称一声君后殿下。”



“中溱的皇帝又下了废后的圣旨。”



“依我说，谁都配不上楚轻煦！”

“现在大公子也回来了，不如就称一声二公子才好！”



“老侯爷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二公子！！”



“欢迎二公子回家！”



岐州百姓热情难挡，楚韶才走了一小段路，怀里已不知被扔了多少花——岐州的风俗，若是真正敬佩某个人，便往他怀里掷花，如今因是冬日，楚韶便收了一大捧红梅。



岐州如今的知州姓秦，秦知州身着正式的官服，亲自赶来迎楚韶，“楚公子，微臣恭候多时了！”说着便行了个大礼。



楚韶道，“你不必行礼，我如今也只是庶民而已。”



秦知州连忙道：“公子说笑了，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完完全全受得起微臣这一拜。”



废后的旨意上连一句楚韶的坏话都没有，秦知州就明白其中的关窍了——圣旨上写了什么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皇帝心里依旧重视楚韶，否则也不会亲手写了封密函敲打秦知州。



楚韶也猜到是淮祯秘密下达了圣谕，并不为难遵皇命的知州。



他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同哥哥往侯府走，路上所见的民生百态果如温砚所言，处处生机四溢，人人富足安稳。



楚韶记得当日离开岐州时，百姓身上多穿粗布衣衫，如今一眼望去，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岐州在过去的战役中损失了二十万年轻子弟，因此城中人少。淮祯为了讨楚韶欢心，在大婚之后特意优待了岐州，以至于岐州百姓大多富裕自足，街边连个乞丐都瞧不见。



死气沉沉的南岐从根上烂透的死城变成了中溱世外桃源岐州，楚韶知道，是淮祯在践行他的承诺。



大婚那日，他允诺给楚韶的许多事，都悄悄做到了。



哪怕岐州从里到外翻了个新，安宁侯府依旧纹丝不变。



楚轻煦甫一踏入侯府大门，所有关于家的记忆汹涌袭来，一年前他甚至不知道这种强烈的归属感从何而来，今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为这座侯府而沸腾起来。



他有些近乡情怯，驻足在祠堂门口不敢进去。



他想起来，当日淮祯带他来侯府时，他曾路过祠堂，那时便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人在呼唤他，但淮祯拉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以至于楚韶没能给父母上柱香。



今日他立在祠堂门口，看着一方方祖宗牌位，竟愧疚得抬不起头。



“韶儿。”楚昀执起弟弟的手，牵着他迈进祠堂，祠堂里线香清幽。



“哥......”楚韶知道自己终究是要面对的，“我想单独跟爹娘说会儿话，可以吗？”



“好，哥哥在外面等你。”楚昀知他心思重，开解道，“爹娘看到你，是高兴的。”



楚韶抬眸，一颗泪珠已经滚落而下。



等楚昀离开，他直着脊背，跪在了楚家满门忠烈先祖的灵位前。



从魏庸强召他进宫到楚家覆灭，南岐亡国，再到今日，已过去整整四年零五个月。



爹娘含恨而终，楚轻煦没见上最后一面，后来溱军入城，楚韶路过祠堂而不入，又违背老侯爷自小教他的忠义之道，给灭国的仇人做了正妻。



这些旧恨，楚韶早愿意放下了，但如今面对爹娘的牌位，依然羞愧到无地自容。



他弯下腰，对着爹娘，对着楚家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孩儿不孝...没能护住楚家，也没能护住南岐...”



冬日的祠堂，并不森冷。



在楚韶跪着忏悔自责时，日落前最后一抹阳光温柔地眷顾在他身上。



楚轻煦抬起头时，见满门忠烈的牌位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落日的余辉像一位长者的手，慈爱地抚摸过楚韶的头顶。



冥冥之中，楚韶福至心灵，登时泪如雨下，心头久压的一块石头，骤然在落日余辉中消解。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祠堂里没有动静。



楚昀想着弟弟过于憔悴的脸色，总是不太放心，便又回了祠堂，甫一踏入院子，就见楚韶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似乎摇摇欲坠，楚昀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楚韶泪眼朦胧，转头看了一眼哥哥，哽咽道：“爹娘...宽恕了我。”



楚昀心头一痛，“韶儿，爹娘从来不会怪你的。”



“是...爹爹和娘亲，从来不舍得苛责我。”楚轻煦望着朦胧湛蓝的天空，释然一笑，而后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忽然失去所有力量支撑，颓然陨落下来。



“小韶！？”



楚昀顺势抱住乍然晕过去的楚韶，见他面无血色，整个人像是枯木一般迅速凋零下来，见面时隐隐约约的不详之感，在这一瞬间成真了。



街上的热闹还未散去，岐州城里最好的大夫就被司云连扛带飞地带进了侯府内院。



“如何！？”楚昀盯着把脉的大夫，急声问。



“......”林大夫来回把了三次脉，眉毛紧皱，抬眼确认了一下床上昏迷之人是二公子后，痛心不已，摇了摇头道，“这脉象不太好啊，这怎么看都是衰竭之象，是...不能长久的征兆啊。”



“你胡说什么！！”司云最先跳脚，“不可能！比你好的神医都没下过这种定论！”



慕容从没告诉司云楚韶的真实情况，司云也被蒙在鼓里，如今忽然听到另一个大夫说楚韶命不久矣，他很难不炸毛。



林大夫无奈道：“在下也希望是诊错了脉，但公子这脉象虚浮无力，是把底子都伤透了，前一阵又必定是劳心伤神过，所以才会这般心力交瘁脉如朽木啊！”



司云恐慌地看了大夫一眼，他几乎全说中了。



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宫中最乱的那几日，公子像是紧绷着一根弦，汤药不离口硬撑下去的，如今那根弦断了，公子的身体也就跟着垮了。



钟情蛊的事，楚昀还一知半解，司云见实在瞒不住了，才把详情告知。



楚昀听罢，脸色怒沉沉的，几乎是气笑了：“难怪...难怪那姓淮的狗皇帝会这么轻易地把韶儿还回来，原来是把韶儿折腾得没几年活头，所以大发善心，让他回家中等死是吗？！”



他挽起袖子，四处找剑：“狗皇帝，我现在就进京暗杀他！！让他给韶儿偿命！”

林大夫听得满头冷汗——这楚家两兄弟怎么都有弑君的喜好啊！



“大公子你冷静些！”司云拦住楚昀，楚昀怒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偏袒狗皇帝，你别忘了你是侯府养大的！”



“我的意思是，暗杀狗皇帝这种活，不如交给我！”司云义愤填膺，“我对皇宫再熟悉不过了，顺便把某个狗庸医一起杀了！”



“咳咳——！”



床上忽然传来两声咳嗽，林大夫喜道：“二公子，你醒了？”



楚轻煦在半梦半醒中，听到哥哥和司云喊打喊杀，吓也吓醒了，他虚弱地抬起左手，楚昀立刻心有灵犀地握住了。



“小韶，哥哥都知道了，哥哥一定不会让你白受这种委屈！”



“哥...”楚韶声音微弱，极力劝道，“我早猜到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件事，其实不能全怪淮祯，他欠我的...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楚昀背愤地道：“你如果真有个什么事，淮祯就必须拿命来还！”



“他不能死，他若死了，不止岐州，整个中溱，包括北游都会乱的，到时候，又会重蹈南岐的覆辙...亡国之痛，你我都亲身经历过，不应再加诸到其他子民身上。”楚韶哪怕病重，在大事上也是清醒的，“哥哥，你别为了我冲动，求你了...”



楚昀见他连说话都费力，却还不忘给淮九顾开脱，一时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无奈。



“哥...答应我！”楚韶撑不住困意，虚弱地抓着楚昀的手，求他一个承诺。



楚昀实在不忍心，便答应道：“好，哥哥答应你，不会冲动的。”他摸着楚韶滚烫的额头，忍痛安抚道：“韶儿，你先睡会儿，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乖。”



睡前哄人的话是不能当真的，楚韶并没有转好，浑浑噩噩地昏睡月余，急坏了岐州上下。



皇城里的人也跟着悬心。



栖梧宫的小树，已经长到了淮祯的腰身处。



茂盛的枝叶上，又多了好几朵花苞。



时机已经到了。



慕容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这枚针足有半截手臂长，中通外直，需在火上烤热了，才能取血。



淮祯已屏退左右，在寝殿内脱了左半边的衣袖，露出心脏的位置。



所谓心头血，就是一个人心尖的精华之血，从前有本杂书记载，“少一滴心头血，短十年寿命”。

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但足可见心头血的宝贵与稀罕之处。



“陛下，你可准备好了？”慕容持着那把特制取血的银针，如是问。



淮祯闭目，点了点头。



他心口旁还有一道当日在悬崖边被楚韶捅过一刀的伤疤，这道疤的存在多少让淮九顾今日的举动显得有些讽刺。



“可能有些痛。”



慕容是跟着淮祯上过战场当过军医的，淮祯受过不少外伤，穿筋刺骨的都不在少数，他可说是真的“皮糙肉厚”，治伤时极少需要慕容提醒他“这有些痛”。



今日，慕容连说了两遍，“陛下千万忍忍，我会尽快结束。”



淮祯不耐道：“你只管取血就是，岐州那边还等着救命。”



“是，是。”慕容一边应，一边把银针拿在火上过了两遍，直到尖锐那一端烧得有些发红后，他才按着淮祯原就有几分偏的心口，将高温坚硬的细针，一寸一寸捅进心尖那块最软的肉里。



淮祯咬破了下唇，满口铁锈味。



“陛下再忍忍！”慕容顺利插进了取血的细针，又拿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广口玉瓶放在针的末端，若要保证能出血，还要再搅一搅，他才碰了银针一下，淮祯额上已经冒满冷汗。



慕容行医多年，头一回觉得手软，有些下不去手了。



“...快点。”淮祯出言催他，他怕自己忍不了多久了。



慕容才敢上手，小幅度地晃了晃银针，立刻有几滴新鲜的心头血从银针末端滴落，他忙用玉瓶接住。



取了三滴便及时收针，针拔出时，心口的位置留了一个朱砂痣般的血点，慕容忙用敷了药的细布按住伤口。



取完血的那一瞬间，淮祯若不是靠着信念硬撑着，恐怕当场就能晕过去。



他惦记着心头血要趁热喂给凤凰木，便拉了衣袖，接过装了血的玉瓶，在冬日的寒风中，立在小树旁，挑了顶端最大的一朵花苞，将三滴心头血浇灌而下。



在心头血触碰花瓣的瞬间，花苞凌寒而开，粉白的花瓣登时鲜艳如血，异香弥漫整个栖梧宫，都不用人上手去摘，朱红色的凤凰花随风而落，似有灵性一般落在了喂养它的人的手心中。



目睹这一幕的慕容惊叹于世间生灵的奇妙之处。



淮祯捧着手心这朵花，苍白的面容涌上喜悦的神采，“韶儿有救了。”



凤凰木开花的当日，那朵花就由慕容快马加鞭送去了岐州，淮祯派了百名暗卫暗中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花送到岐州安宁侯府时，还不受欢迎，司云更是气恼于慕容的欺瞒，没给他好脸色。



慕容只知救人最要紧，便让暗卫出手相帮，强行闯入侯府厨房，将这花熬成一碗浓稠的花汁。



花汁倒进碗里时，异香溢满整个安宁侯府，这阵香味让人安心，楚昀才愿意相信或许这真是神药。



他亲手扶起昏睡的楚韶，协助慕容将那碗红如血的花汁喂进了楚韶口中。



楚韶昏迷之中，不甚配合，吞咽的时候撑不住吐了几口出来，这每一滴花汁都凝了淮祯的心头血，慕容真是替君上心痛不已。



好在一整碗药大半都顺利喂了进去。



慕容见碗底有残留的几滴花汁，便让司云去兑点白水来，等楚韶醒了，再让他喝下去——总之一滴都不能浪费。



这几日，司云早将慕容当做庸医挂在嘴边骂，楚昀半信半疑地看着慕容，不信他是所谓的神医。



直到亲眼目睹这药入口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楚韶惨白憔悴的脸颊蹿上明显的血气，又听林大夫把脉后惊叹道：



“公子的脉搏像是忽然被注入一汪活水！脉如走珠，强劲有力，这到底是什么神药！？”



是什么神药慕容自然是不能说的！



他在侯府留宿了一晚，司云见公子虽然未醒，但肉眼可见地在转好，终于又承认慕容是神医不是庸医了。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鸡才叫过几声，早起忙活的丫鬟就听院子里有利剑破风的声音。



她们循声望去，见腊雪红梅之间，一道如松如竹的身影在雪中灵动飘逸地舞着一把长剑。



光是一个背影，已让侯府的小丫鬟看得如痴如醉，待那练剑之人挑下红梅上的一捧雪，转过身时，小丫鬟险些扔了手中的新花瓶：“二公子！？”



楚韶看她们吃惊，不明所以，收了剑势，接住树上掉下的一截红梅，将红梅插进小丫鬟手中的花瓶里，“是我，怎么了？”



小丫鬟：“......”



重病一月有余的二公子忽然满血复活，这让整个岐州都又惊又喜。



楚昀对慕容感激不已，慕容却不敢多留，临行前才透露几句，“这药是宫中奇宝，需连续服用三年才能断，以后每月我都会送来，还请您放心，公子他一定会化险为夷，长命百岁的。”



既是宫中奇宝，那自然是皇帝的心意了，楚昀弑君的念头这才淡了些，“你们皇帝还是有些良心的。”



慕容叹道：“楚韶是陛下的命，陛下爱惜他远胜于爱惜自己。只是宫中往侯府送药一事，还请大公子先帮忙瞒着才好，否则只怕会遭人非议。”



楚昀只当是皇帝要跟废后避嫌，也不屑让淮祯与楚韶继续发生纠葛，便答应道：



“我不会让小韶知道你来过岐州，更不会告诉他宫里每月来送药，既然那位已经废后了，各自安好便是。”

作者有话说：

韶儿的手也会被凤凰木治好的。
啾咕：种树中勿扰（楚韶除外
树苗发育进度：50%
小树长大的那一天，两人就会重逢啦。
三年大概还有三章。


103 朕之卿卿（一）

楚韶并不知宫里来了人，他提着自己心爱的长剑，在院子耍了一套剑术连招，引得侯府的小丫鬟们尖叫连连。



香岫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殿下似乎脱胎换骨了一回，在宫中时病恹恹的，到了侯府却生龙活虎——她从不知楚韶原来是会武的，而且绝对算是高手。



“司云。”楚轻煦从未觉得身上如此轻盈，他扔了一把剑给司云，“陪我过过招。”



司云单手接住长剑，看着眼前提剑风发的楚轻煦，竟觉得恍如隔世，何止是香岫，连司云都忘了，楚韶曾是高手中的高手。



司云原不想拔剑，但又觉得这样不尊重对手，于是拔了剑鞘，执利刃出招。



楚韶一笑，闪着寒光见过血的宝剑在他手中温顺如水，剑招流风回雪，宛如轻云蔽月，待司云反应过来，已被长剑凌空抵住了命门。



三招之内，司云就输了，输了他反倒高兴，“我的剑术还是公子教的，从来没打赢过你。”

楚韶收了剑势，笑道：“好久不练，都有些生疏了。”



在一众小丫鬟的花痴声中，一道掌声清脆响起，楚韶循声看向楚昀，小跑到他面前，献宝一般，“哥，你瞧！”他顺着风向，就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手的力道已能擒住重量不轻的长剑，伤疤未消的手腕灵活转动，全然不似之前那样迟钝无力。



楚昀倍感欣慰，心道那味“宫中奇宝”果真是神药，不仅让韶儿转危为安，还顺带治好了他手上的旧伤。



“曾有人断言，我这手最多能恢复六成。”楚韶眼中闪着惊喜兴奋的光芒，“但是现在，倒像是完全好了，这回究竟用了什么药？”



“...额，广仁堂的林大夫给了一剂生血活骨的祖传秘方。”楚昀胡诌道，“看来真有奇效啊。”



“......是吗？”楚韶半信半疑，他相信以慕容的医术不会下错论断，连钟情蛊他都能搞出来，如果这世上真有能治好自己手的药物，慕容绝不会瞒着不说的。



似乎是看出楚韶起疑，楚昀忙扯开话题，“今日厨房炖了燕窝牛乳，你最爱吃的。”

楚韶在国都时，燕窝人参不离口，如今一提到燕窝，他就想起淮祯来。



“我病了一个多月，宫里...有什么动静吗？”他问得隐晦，其实话里的意思是：淮祯知不知道自己病了，若是知道，有没有派人来关心过呢？



楚昀不擅说谎，骨子里也不愿意欺骗自己的弟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香岫这时走过来道：“陛下得知公子生病，很是挂心，林大夫那张秘方所需的药材十分珍贵稀罕，多是陛下让宫里送来的。”



这样的说辞，既没有捅破宫里送奇药的事，也更能让楚韶信服，楚昀补充道：“是，这次多亏了宫里那位，该好好谢谢他。”



楚韶信以为真，红润的脸上藏着几分窃喜，却嘴硬说：“我已是废后，他该跟我避嫌才是。”

至少一年内，皇帝不能表现得太过关心一个废后。



香岫道：“公子放宽心，宫里做事是最谨慎的。”



她知道自己眼线的身份早被楚韶识破，也不遮遮掩掩了。



楚韶反倒欣赏她的坦诚，“你只告诉他，我如今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香岫福了福身，笑说：“奴婢遵命。”

冬日最后一场雪过后，天气明显回暖，侯府的桃花也在某个夜晚悄然绽放。



楚韶被哥哥强制关在家中养了两日，终于得了“赦令”，挑了个晴朗的早晨出府闲玩。



临出门前，楚昀往楚韶手心塞了个暖手的手炉，又给他脖颈上围了一条白狐毛领，看他裹得严严实实，再不可能被风给扑到了，才放心让他出门玩。



司云和香岫自然是跟在身边贴身侍候的，楚韶甫一出门，就见那位面善的秦知州穿了一身常服候在侯府门口。



一见楚韶出来，秦知州立刻迎上前，笑得热切，“听说公子今日想上街逛逛，微臣特意来做陪，公子不知道，如今的岐州可是从里到外都变了个样儿的！”



楚韶先前在宫中批奏折时，特意留意过岐州如今的官员，这秦知州虽八面玲珑，政绩却不俗，是个知道往哪里发力可以升官发财的聪明人。



他应当是知道讨好楚韶就是在讨好君上，所以对楚轻煦那是万分的热情。



楚韶近几日心情大好，便也不泼冷水，“好吧，那有劳知州大人了。”



“哎哟！公子真是折煞微臣了！能陪您上街逛逛，是微臣的荣幸！公子这边请。”



秦知州热心地给楚韶引路，安宁侯府的地段极好，往北望去是南宫，往南则是中心街道。



这是岐州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楚韶只是踏入这人流之中，便能感受到久违的热闹的人间烟火气息。



他在街上走着，哪怕低调不张扬，也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但凡楚家二公子往哪个摊位上多看两眼，那小摊的老板立刻就把自家最好的小玩意儿送到楚韶手中，还死活不肯收钱。



于是才逛了一条街，司云和香岫手里各自塞满了百姓们自发送来的礼物，吃的用的玩的，数不胜数。



司云实在提不动了，一个小姑娘送来的风车便插到了司云发间，他每走一步，那小风车就随风呼呼转动，不失可爱。



街道末端相对安静了些，原是有个临时的书塾，先生在里头上课，学生朗读的声音幽幽传进楚韶耳中，书院外，还站着三两成群的姑娘，似乎也是在听课。



秦知州解释道：“陛下登基后，就拨款让岐州建造书塾，让那些在战事中遭难的贫穷书生能有学堂上，只是那书塾建起来要些时日，大概今年夏日才能完工，所以这些书生们只能先在这种小院落里将就几月。”



楚韶探头瞧了一眼里头的学生，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少见有二十以上的。



南岐二十以上的男子，多在亡国战役中牺牲了，其中不乏弃笔从戎的书生。



宋皓是仅存的苗子，却也葬身京都。



楚韶压下伤感，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南宫，魏氏一族覆灭，南宫成了空置的宫殿。



秦知州见楚韶望着南宫出神，便道：“陛下说，南宫听凭公子处置，南宫登记在册的地契，写的是公子的名字。”



楚韶微惊，这相当于把一整座宫殿都送他了。



“也好。”他想了想说，“正好有用处。”



当夜，楚轻煦修书给淮祯，信中提议，将南宫投为民用，兴建太学，岐州十岁以上的年轻子民，无论男女，都可通过考试选拔进入太学，接受正统的教育，也能为两年后的科举培养人才。



这封书信，原本可以让明镜司直接送到淮祯手里，但楚韶猜到若是自己私下开这种口，淮祯一定会排除万难答应他，届时又要惹朝堂非议，说废后远在千里还不忘干政。



楚韶如今不在京中，天然地隔绝了皇城里的糟心事，但他也不愿让淮祯为难。



于是这份书信就由司云转交到秦知州手里，经由秦知州的上奏渠道，变成了一封堂堂正正的奏折。



日理万机的淮九顾拆开这份奏折，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时，晃神了一下，寂寞如水的双眸腾地亮起。



在一旁侍候笔墨的温砚见陛下自君后离宫后，难得展颜笑了一次。



两日后，楚韶就收到了宫里的回信，他拆了奏折，打开一看，淮祯用朱笔在他的信上，逐字逐句地批阅，最后朱批写道：



“朕之卿卿大宝贝韶儿，尔所求皆会如愿！”



落款的玉玺盖的是：“皇帝亲亲之宝。”



旁边还画了两只贴在一起的兔子，其中一只头上戴了朵小红花，兔子被画得圆滚滚胖乎乎，竟分不清哪只是淮祯，哪只是......



楚韶才不承认自己是其中一只！！

作者有话说：

啾咕：用奏折千里传情。
韶儿：我从此不想看奏折！


104 朕之卿卿（二）

被楚韶清算过的朝堂效率远高于淮渊执政时期。



淮祯批下岐州太学的奏折，三省六部的流程在一日内走完。



楚韶收到京中回音的第三日，皇城就派了户部礼部的官员前来协助南宫转为太学的相关事宜。



一切都进行得顺利且高效，三个月后，入学第一次考试结束，通过选拔的岐州学生坐进了宫殿规格的太学，接受比肩皇城的教育。



一年后的春日，春闱开考前，楚轻煦亲自去城门外送学生进京赴考，其中年龄最小的举子叫张里玉，今年只有17岁。



出发前，张里玉不安地问楚韶：“中溱的科举对我们岐州人真的公平吗？”



宋皓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所有岐州书生面前，甚至到今日还未翻案，短短一年的时间也并不能彻底消弥岐州百姓对中溱的芥蒂。



楚韶抬手拍了拍张里玉的肩膀：“如果是一年前，我不敢同你保证，但眼下，科举一定是公平的。”

他看向皇城的方向，笑着道：“你要相信，如今高坐明堂的是位明君。”



如今人人都愿意心服口服地称宫里那位为明君。



春末的栖梧宫内，奇香满殿。



温砚将春闱前三甲的名单念给站在凤凰木下的君王听，末了补了一句：“今科的榜眼张里玉，年17，是岐州人士。”



淮祯提了点兴趣，回头看了一眼，温砚心领神会：“楚公子偶尔来了兴致，也会去太学充当一两月的先生，这位榜眼，便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淮祯眸中淡出几分温柔，伸手拨了拨四季常青的枝叶，“他教出来的人，品性自然不会差的，把张里玉提到内阁，封为正三品观文殿学士。”



科举前三甲进内阁是迟早的事，只是通常需要一至两年的磨练，此番显然是淮祯破格提拔了。



17岁中榜眼，可谓天降奇才，要知道今年的状元年龄已逼近三十。朝中众人对此心服口服，就算猜到破格提拔与岐州那位有些关联，也不敢跟淮祯唱反调。



温砚领下这道口谕，合了手中前三甲的名单，看了看陛下的神色，话在嘴边转了几轮才道：“今日宁太妃宫中...又派人来劝陛下选妃。”



楚韶离宫已有一年，淮祯的后宫跟着空了一年。

前朝文官从半年前开始规劝，说国不可一日无后，哪怕先纳个妃堵一堵天下人之口也好。



言官的那些话磨得他们上下嘴皮都要起茧子了，淮祯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过。



前朝不敢劝，后宫的太妃便来劝。



楚韶被废后位离宫后，宁太妃才在后宫挽回了些脸面与威望，近几个月，她忙着物色了好几个高门显贵的子女，只盼着往淮祯身边塞个自己人，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淮祯给她三分薄面，婉拒了三次，今日这是第四次试探。



风拂过枝叶繁茂已有一人高的凤凰木，花苞未开却也香味扑鼻，原是沁人心脾，是人在煞风景。



“太妃吃斋念佛已久，怎么日日还挂念着给朕娶妻纳妾的凡尘俗事？”淮祯叹了一口气，“定是宫里的日子太好过了，扰了她清修，去永宁宫知会一声，太妃若是在宫里静不下心，那朕就赐她去宫外修行。”



这话传进永宁宫中，当场让宁太妃吓病了。



“什么？”安宁侯府内，楚韶在饭桌上追问香岫，“他为了不选妃，居然想让太妃滚出宫去？”



楚昀一边给小韶舀汤，一边侧耳听宫里八卦。



香岫叹道：“陛下最不愿听的就是选妃二字，偏偏太妃这两个月总是提，近日渝州闹饥荒，陛下本就心情不佳，这次太妃是撞火药口了，那日陛下许是听恼了，竟派人去警告宁太妃，说她若敢再提选妃一事，就让她去宫外吃斋念佛，变相地要把太妃赶出宫了。”

事不关己的楚昀看热闹说：“好歹太妃是养过他几年的，这样做，岂不是落了不孝的骂名。”



“诶！！！”楚韶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口气，操心道，“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当日淮祯曾信誓旦旦地说永不纳妃娶妾，楚轻煦只当他是随口胡说，毕竟帝王就算单纯为了平衡权力也少不得纳几个妃嫔做做样子，没想到淮祯竟是一个都不肯要！



所以他那日说的不是屁话，竟是认真的！



香岫：“公子不如写封奏折劝劝吧？旁人劝不动的事，唯有公子去说才有用。”



这一年来，侯府上下都知道，二公子与宫里那位把奏折当成了情书似的，两三日就是一封，一来一回一年多，如今楚韶的书房里，已堆了两座小山般的奏折。



楚昀得空翻阅过几本，里头的内容花里胡哨，又带字又作画，什么“朕之卿卿”“朕之大宝贝”的，措辞肉麻，有辱斯文！臊得他一个过来人都觉得脸热。







楚韶三两口喝光哥哥盛的鱼汤，就要回书房，楚昀按住了楚韶，提醒他：“今日是该喝药的时候了。”



楚韶如今已断了其他汤药，只在月初时会喝一碗凤凰木的花汁，一年来，他的身体已强健许多，从未闹过病痛了。



司云小心翼翼地端来热乎的药汁，一滴都不敢洒。



楚韶已对月初喝药一事习以为常，他抬手拿起玉碗，慢慢喝下。



这药喝起来是甜的，丝毫不苦，气味也是香的，只是颜色艳如鲜血，每次入口，心口总是绵绵密密地蹿上丝丝缕缕的暖流，让楚轻煦误以为自己在喝谁的心头血似的。



一碗药尽数饮下，碗底还残留了几滴，司云驾轻就熟地往里头兑了温水，楚韶便按照惯例，把这碗白水也喝了下去。



以往喝那些昂贵的药也不见得要一滴不剩，楚韶虽有疑惑，但想到这药有奇效，便也能理解为何要金贵到一滴都不能浪费了。



香岫陪着他一同回了书房，她一边给楚韶研磨，一边替宫里那位卖惨说：“陛下最近有些上火，咳了好几日。”



这是前两日慕容来送药时透露的，香岫自然知道这话要传给楚韶听。



楚轻煦果然皱了皱眉：“他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不怪陛下，近日渝州闹饥荒，迟迟不能解决，陛下才急得上火。”



楚韶写字的手一顿，“饥荒？中溱国库充裕，拨款赈灾便好，难道有什么难处？”



香岫如实说：“公子有所不知，粮食从京都运到渝州，少说要两日路程，如今是梅雨的季节，哪怕护送的士兵再怎么小心护着，还是免不了米面发霉。上个月护送粮食的官员竟糊涂到把发霉的米熬做粥给灾民喝，害得渝州天灾未解，又遭人祸，陛下为此大发雷霆，处置了好一批官员呢。”



楚韶拧眉，他竟不知有此事，香岫如今是宫里和岐州牵线的小雀鸟，对淮祯那头是毫无保留，对楚韶却是报喜不报忧。



“这梅雨季没两个月是过不去的，总不能让渝州的百姓再熬两个月。”楚韶想了想说，“岐州离渝州倒是只有半日不到的路程，若挑个天晴的早上，快马加鞭送去，或许能行。”

渝州附近不是只有岐州一个州郡，但围绕京都的州郡多是人口大城，粮库里能用来救济的并不多，于解决饥荒而言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所以还是要依靠京都的国库。



但岐州是个例外，岐州如今是人少，地富，粮库充足，又曾是鱼米之乡，只要百姓们平日里稍微节省一些，于渝州而言，岐州就可以是国库的临时替代。



淮祯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但他没有下旨令岐州相助，大抵是不想让楚韶忧心，再有一层，也需防着有人说皇帝苛待剥削岐州，方方面面都牵制着。



楚韶连夜秉烛修书，为他出谋划策。



两日后，秦知州照例上侯府来见楚韶，却被告知二公子在桃林里。



秦知州被侯府小厮引到了侯府的桃园中，见满园桃树都结满了又大又红的水蜜桃。



楚韶穿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正在林子里摘桃子，他挽了衣袖，素白的手捧住一个大到压了枝叶的水蜜桃，很有技巧地扭了扭，便摘下一颗完整的桃子，而后放进司云手中的篮子里。



秦知州一看，怎么能让二公子亲自做这种粗活呢！正准备上去帮忙。



楚韶已经放下衣袖，篮子里也装满了圆滚滚水灵灵的桃子，他理着袖子往桃林外走，顺口道：“秦知州，你来了。”



秦知州朝楚韶做了个揖，恭敬地道：“微臣照例来取情书，啊不是，是取奏折！”



楚韶：“............”





-



溱宫，合阳殿。



“陛下，岐州的奏折送来了。”温砚在殿外禀了一声。



无精打采的淮祯立时来了精神，“快呈上来。”



温砚些许为难：“这次不止是一封奏折。”



淮祯眼见着温砚把一篮子水蜜桃提到了桌上，最上面那颗水蜜桃下压着一份密封的奏折。



冰镇的水蜜桃一路从岐州快马送到皇城，完好无损。



“楚公子说，桃子败火，让殿下消消火气，这桃子是侯府自己种的。”



淮祯眉心一动：“是他亲手摘给我吃的？”



“是啊！公子心里挂念着陛下呢。”



淮祯难掩笑意，郑重地拿起最上面那颗桃子，闻了闻，轻煦摘的桃子，就是格外的香，刚被取过血的心口，竟丝毫不觉得痛了。



他把桃子放在手边，取下那份奏折，展开了细读。



楚韶在信里提了让岐州救济渝州饥荒的事宜，知道淮祯顾虑什么，所以这份奏折里还带着一张折叠整齐的请愿书，请愿书足有一张桌子大，上面密密麻麻签着岐州百姓的名字。



淮祯心头一暖，楚韶永远知道他的为难在何处，永远知道如何替他化解困境。



皇帝不是不能下令让岐州救助渝州，而是要顾及岐州的民意。



毕竟岐州也才从亡国的阴影中解脱，好不容易恢复些元气，朝廷就急着吸它的血去救助其他州郡，多少是会让岐州子民觉得自己屈居他人屋檐下，所以不得不低头，难免心寒。



唯一恰当的手段是让岐州百姓自发救助渝州。



楚轻煦知道此事的根本症结在这里，他也是唯一一个能破开岐州城与其他州郡之间无形冰墙的人。



他用了两天时间，为淮祯争取来这封万民请愿书，岐州百姓请的是拨粮救济渝州的愿。



百姓自发守望相助，岐州才真正意义上和中溱凝成了一股绳，旧国南岐彻底成了过去式。



楚韶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替淮祯将岐州的民心实打实地攥在了手里。



奏折最后是楚轻煦亲笔落款：



“我之夫君大笨蛋啾咕，愿君稳坐明堂之上，安享社稷光辉灿烂。”

作者有话说：

啾咕：他还爱朕！！！！！！
树苗生长进度：80%


105 相思酒

日子温柔如水地漾过两年半。



秋高气爽的时节，宫里照常送了许多时令美食来，新鲜的大闸蟹足有两大框，养在侯府临时圈出的小池塘里，每一只螃蟹都又肥又大，经由厨子一加工，香味能飘出十里远。



“术虎喜欢吃螃蟹，草原上少见这类河鲜。”楚昀看着清水里四处爬的大闸蟹，动了心思，“不如我差人送几只去江北？”



楚韶乐道，“哥哥是不是想他了？”



“这倒没有。”楚昀嘴上嫌弃道，“一个糙汉子有什么可想的。”



“那你还惦记着他喜欢吃螃蟹？”楚轻煦调皮地揭穿哥哥的心思，“这两年多，哥哥在家中照顾我，都不去管草原上那位了，累得术虎图南一个部落可汗，见缝插针地往岐州跑，每每还因为事务缠身最多待三天就不得不走，每次离开时，术虎可汗总是哀怨地看着我，倒好像是我把你们给拆散了，真是罪过。”



楚昀嗔道：“我看你是膏肥黄满的螃蟹吃多了，嘴都油了起来。”



楚韶上前挽过哥哥的胳膊，笑嘻嘻地：“哥，你要是想他，今年中秋就去草原上陪他过吧。”

“...那你怎么办？”



从前的生离太长太苦，如今好不容易团聚，楚昀绝不想让小韶在团圆的佳节里孤身一人，头两年的春节和中秋，都是他陪着楚韶在家里，过得十分热闹。



楚韶明白哥哥的苦心，提醒道：“你忘了？小姨他们会来陪我过节。”



淮祯早就下令，岐州楚氏的族人可以回中溱定居，原先草原上受术虎庇护的楚家人，有一半回了岐州定居，也有一半因已在草原安家，便没有回来。



楚昀若是回一趟江北，不仅能解了与术虎的相思之苦，也能同草原上那些族人小小团聚一下。



他被劝服了，“好吧，我今年中秋就回江北去过。”



楚轻煦笑道：“术虎只怕要高兴得上天了。”

岐州紧挨着北游的边境线，快马两个时辰就能往返。



中秋那日早上，楚昀才打算动身，楚韶往马车里放了两盒他亲手做的月饼。



包月饼的手艺，楚韶学了两年，今年终于包得像模像样拿得出手作礼物了。



如今江北和江东的关系已趋于友好，楚昀此次去北游，会先路过江东。



“这盒月饼，劳烦哥哥送给岱钦。”



楚昀看了看韶儿身边的香岫，意味深长地问：“就不怕宫里那位知道了，醋飘千里，熏了整个岐州？”



楚韶理直气壮道：“那位已连吃了我两年的月饼，今年也少不了他的，岱钦才吃了一次，他可不该醋。”



香岫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前两年，公子包的与其说是月饼，不如说是...一个包了馅儿的奇形怪状勉强能吃的面团，并且一进锅这面团还塌了，像是被人一屁股给坐扁了似的。



总之是连大公子这样的亲哥哥都夸不出口，吃了两口就找借口不肯再碰的水平。



为了不浪费，这团“月饼”后来都送进了宫里。



据香岫所知，陛下不仅全吃了，还在奏折里大夸特夸，写了许多后世学子不用背的诗来称赞这些奇形怪状的月饼。



夸得楚韶自信满满，第二年中秋又做了回月饼，这次勉强把形状固定成了常规的圆柱形，但还是一言难尽。



那年侯府拨了米粮去救济闹饥荒的渝州，顺带送了这些月饼过去，结果连闹饥荒的灾民都不愿多吃，剩了许多下来，尴尬得渝州官员都不知如何是好。



但宫里那位，还是昧着良心大夸特夸，终于夸出了今年已经有模有样的月饼。



香岫心中暗叹，历经三个中秋，公子终于做出除了陛下以外旁人也觉得好吃好看的月饼了，可喜可贺！可是这份月饼却要便宜了草原上那位情敌，若是陛下知道了，恐怕不止打翻醋坛子这么简单！



楚昀也觉得这事儿细想起来十分可乐，不过他可不会给淮祯打抱不平，自然是笑着答应楚韶：“我会把月饼交到岱钦手里。”



一切准备就绪，楚昀坐进马车往北游而去。



楚韶目送马车离开岐州城后，吩咐宋伯今晚在侯府开全蟹宴。



中秋蟹宴上，安宁侯府又热闹了起来，恰似当年爹娘还在的时候。



楚轻煦穿了一袭明黄色的罗裳，站在亭台楼阁之上，素手握着酒盏和玉杯，脸颊已被酒熏得微红。他靠在白玉栏杆上，往下看是人间烟火，往上看是天上明月，似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他忽而优雅地举着玉盏，朝中溱的方向敬了明月一杯桂花酒。



同一轮明月下的栖梧宫总是亮堂堂的，仿佛楚韶还住在宫里。



如今淮祯可以自由出入栖梧宫，没有人会赶他走了。



他独自坐在凤凰木下，在奇香的包围下隐隐约约嗅到了御花园飘来的桂花香。



小桌上摆着一盒从岐州送来的月饼，上面映着“花好月圆”四个字。



淮祯其实不喜甜食，但这是楚韶亲手揉的面团，亲手包的甜馅儿，哪怕这月饼是辣的苦的，他都能闭眼夸出花来——前两年的月饼确实是又苦又辣，要不是吃了之后安然无恙，他都怀疑韶儿在里面下毒了。



他拿起一个外观很有长进的月饼，送到口中咬了一口，不错，今年这味道也是正常的，只是里面包的花瓣有点太大块了，桃花馅就像是直接塞了一朵桃花进去。



凤凰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明月高悬其上。



淮九顾心有灵犀一般，执起玉盏，对着明月，敬了一杯相思酒。



两年间，文氏一党的罪行证据收集得极为顺利，不出意外。



明年今日，他不必再忍与楚韶分离之苦。



-



楚昀说是去江北过个中秋节，结果硬生生被术虎留了小一个月才被放回岐州来。



楚韶吃着江北的牛肉干，不忘打趣道：“小别胜新婚，我全然理解。”



楚昀欲笑不得，轻扔了一封请柬过去，“岱钦让我带给你的。”



“什么？”楚韶展开一看，是北游博克大赛的邀请函，请柬的汉字豪放却工整，是岱钦亲笔所书。



楚昀转述了术虎的话：“这场赛事本是一年一次，当年溱帝输了一场，便下令让北游停办了两年，直到今年，听说是昆兰部族出了个赛马的小将，应是为了激励母族，所以又允准江东办这场赛事了，只是从摔跤变成了秋狝。”



当年淮祯输得不体面归根究底是因为楚韶偏袒岱钦，因此丢了中溱的脸面，输了也便输了，一国之君还差点跟草原可汗打起来，传出去后影响确实恶劣。



小惩大诫可以有，但楚韶没想到这人居然蛮横地把北游的国俗赛事给禁了两年，真是霸道。



“韶儿，你想去吗？”楚昀问。



楚韶回过神来笑答：“我早就想去草原上跑马了。”



他走到两只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矮脚马前，抬手摸了摸小白马的头，那小黑马立刻凑上来争宠似地蹭了蹭楚韶的脸颊，把楚韶蹭得无可奈何，只好伸手去摸小黑马的头。



楚昀知道这两只矮脚马背后的渊源，他也看得出来，韶儿更偏爱黑色那只。



-



秋高气爽，草原上更是凉快。



楚韶一下马车，就被岱钦扑了满怀。



“恩和！我可想你了！！”



岱钦肆无忌惮地拥抱着楚轻煦。



楚韶笑看眼前的少年郎，见他和去年相比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如今应该都快跟淮祯一样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些，出落得更加英俊。



岱钦抱住了就不肯松手，知他是孩子心性，楚韶由着他宣泄重逢的喜悦。一旁的香岫却看不过眼，上前提醒道：“可汗勒着我家公子了。”



岱钦脸上的喜悦隐了隐，看了眼香岫，似有敌意，“我不曾用力，姑娘可别污蔑人。”



香岫却说，“你如今抱着他，已是僭越。”



岱钦脸色沉了几分，楚韶眼看势头不对，出声道：“香岫，这事你不用管...”



话未落，岱钦忽然更大胆地熊抱住楚轻煦，冲香岫道：“恩和如今已是废后，皇帝废后等同和离，他如今是自由之身，我是他的朋友，我想抱就抱了！哪来的僭越之说？”



香岫被他一席话堵住了，“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岱钦知道香岫是淮祯安置在楚韶身边的眼线，自然不给好脸色。



他显然是被挑起了火气，“楚韶这么好的宝贝，你家皇帝得到了不珍惜，辜负他抛弃他，现在还不许别人对他好了？信不信本王今日就向楚大哥提亲娶楚韶做我江北的王后？！”



一旁的楚昀：“.........”怎么谁都想拉他做国舅啊？！！



香岫说不过岱钦，无奈至极，心中暗暗祈求微服私访的那位可千万别瞧见刚刚这一幕。



不远处的马车里，隐在其中微服而来的淮祯已全听到了，一同坐在马车里的张里玉见君上的手猛然攥得跟石头一样硬，周身杀气腾腾。



眼看局势尴尬，楚韶推开岱钦，正色道：“别胡闹，我可没有成第四次婚的打算，也不想一再被封后。”



此言一出，马车里提心吊胆的张里玉眼睁睁地看着君上的拳头松了下来，杀气也跟着消散了。



楚韶一句话，似乎无形中替北游化解了一次灭国危机。

作者有话说：

韶儿：好像这个灭国危机也是因我挑起的？？？
啾咕=月饼试吃员
下章小王爷就上线了。


106 朕之熹光

温霈走下马车，望着不远处绕着楚轻煦转的温敦可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岱钦有多喜欢楚韶，纵使仗着年龄小敢搂搂抱抱，却也不曾真地越矩。



只要楚韶给出一个拒绝的眼神，岱钦立刻就会乖乖收敛。



这种掺杂着尊重的喜欢在太阳底下明晃晃地藏不住。



温霈低头揉了揉眼睛，似乎是被草原上的风给吹着了。



待他重新抬头，看到临近那辆马车的车窗上，淮祯也一脸阴郁地看着不远处亲昵的两个人。



因为一个楚韶，中溱和北游的关系已经和睦许多，不再是两年前单纯靠武力威压的微妙关系，此次草原的博克大赛，也给中溱下了请帖。



淮祯应了约，派了朝中骁勇的小将来参赛，本来温纪影是最佳人选，但他料定岱钦会邀请楚韶，于是说什么也不让温纪影来北游，生怕这两人私下碰上似的。



温霈解不了哥哥的困局，便乘着哥哥的东风，来了草原。



此刻众人的视线都在岱钦和楚韶身上，少有人注意到这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上坐着中溱之主。



温霈走到马车窗前，行了个幅度极小的礼，淮祯收回视线，看了看温露白，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看温敦岱钦，今日很得意啊。”



“啊？”这话太酸了，酸得温霈再抓条鱼就能现场煮个酸菜鱼出来。



“待会儿比赛开始，你们只管放开了争，别让中溱再输给北游。”淮祯半是下令半是叮嘱，“上马前，要留心别被人动了手脚。”



温霈下意识道：“温敦可汗，应当不会作弊吧？”



淮祯冷哼一声，“他可太会了，连朕都在他手上吃过亏！”



岱钦要是再敢动小手脚让中溱输了，他就下令永久禁了北游的国俗！



温霈心中已有考量，他又问：“那陛下今日可要亲自上场？”



“不必，朕若出面，只会给韶儿惹麻烦。”



在文氏的罪证公之于众前，他依然需要同楚韶避嫌，所以今日只能偷偷地来看看，聊解相思。









知道楚韶今日也要上场过过瘾，岱钦特意去牵了江东最好的马来。



在他离开时，温霈出声喊了楚韶，楚韶循声望去，脸上笑意更深，“露白？你怎么来了？”

温露白小跑到楚韶面前，笑着道：“听说北游今日热闹，特意来看看。好久不见，殿...轻煦可还好？”



楚韶道：“我好极啦！我今日也是来凑热闹的。原来京里也收到请帖了呀...”



他下意识看了看温霈身后，除了几个眼熟的年轻小将，没有他想见的人。



“陛下在宫里，今日没有来。”看出他在想什么，温霈昧着良心说了个谎。



楚韶这才收回视线，眼中的期盼淡了许多，仍是笑着道：“他不来才是对的。”



“恩和，你瞧！我给你挑的这匹汗血宝马......”



岱钦牵着一只粉金色的汗血宝马过来，温霈听着他的声音转头望来，岱钦后半句话就没声了，他直直地盯着温霈看，温霈迎着他的视线，行了个见面礼。



岱钦痴痴地看着温露白，边境初见那夜，虽月色照人，但到底是夜里，看得并不真切，如今在太阳底下，岱钦才真正看清了温霈的面容——哪怕站在楚韶身边，温露白也不曾被减了风采与光芒。



“当日可汗救我一命，我还没正式道谢。”温霈笑眼盈盈地看着岱钦。



岱钦牵缰绳的手松了松，汗血宝马往后退了退，他才回过神来，忙回道：“公子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



楚韶似乎看出什么，笑而不语。



隔了好一会儿，岱钦才把视线从温霈身上移开，把汗血宝马交到楚韶手里，这是他最宝贝的一匹马儿，如今想送给楚韶。



温霈并不是有意要泼岱钦冷水的，他命人牵来一匹英俊的白马，与楚韶道：“陛下知道公子双手痊愈，特意寻了这只照夜玉狮子做礼物，托我今日给你。”



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是产于西域的宝马，长一丈，高八尺，能日行千里*，最重要的是，当年楚韶还驻守边境时，他的战马也是一只照夜玉狮子——淮祯显然是用了心的。



汗血宝马在照夜玉狮子前黯然失色，岱钦也看得出两匹马儿的差距，撇了撇嘴，知道自己这回又比不过。



温霈见岱钦失落，上前摸了摸汗血宝马的背，安慰岱钦：“这匹小马驹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汗血宝马，可汗眼光真好。”



岱钦抬眸凝注着温露白，见他不像在刻意说好话，是真心在夸。



被美人夸，总是开心的。



他敛起失落，重展笑容。



马车里，淮祯看到楚韶选择了自己送的马儿，嘴角也勾起得意的笑来。



秋猎开始了，中溱，江北，江东的年轻小将各自骑马上场，手持长弓，草原上的动物听到动静，四散奔逃，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聚焦在场上。



淮九顾这才低调地下了马车，走到一处视野开阔却足够隐蔽的小坡上，他的目光越过所有无关紧要的人，落在草原上一骑绝尘的楚轻煦身上。



楚韶今日穿了一套水蓝渐变的箭袖轻衫，头上扎了张扬的高马尾，他的双手有力地抓着照夜白马的缰绳，驭马飞奔，身姿飒爽，意气飞扬，秋风拂过他的周身，衣衫和长发如水波荡起，他是淮祯眼里唯一一道风景，他是淮祯撇下朝政来观摩这场大赛的唯一目的。



一只小鹿冲进草场内，顷刻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在一众草原土生土长的射手拉弓前。



楚韶一脚踏上马背，身体凌空的瞬间，一支白羽长箭自他手中破空而出，鹿应声倒地，其他射来的箭全部扑空，楚韶收起弓箭，稳稳落在马背上，抬起长弓，振臂欢呼！



山坡上的屠危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还好楚轻煦现在没有起复国的念头，否则以他这样的身手，只怕淮祯依旧要吃亏。



再看淮祯，眼中除了今日的阳光，只余下一个楚韶，一个和五年前意气风发的边境战神完美重叠的楚轻煦。



南边的熹光重新亮起，他比今日的太阳更为耀目，淮祯想将他占为己有。



为了留住这样一个鲜活生动完美的楚韶，淮祯愿意用心头血养一辈子凤凰木。



大赛落幕，楚轻煦以绝佳的战绩拔得此次大赛的头筹，待他下马，楚昀上前一个飞扑，给了弟弟最大的拥抱，他眼眶湿润，在目睹了韶儿在马上的风姿后，终于确信，淮祯把自己的弟弟，完完整整地归还了回来。



楚韶赢得第一，是江东江北中溱三方都心服口服的结果，所有人都涌上来为这位漂亮的勇士祝贺欢呼。



小坡上的淮祯情难自抑，脚下挪动，恨不得也像楚昀那样，给韶儿一个热烈真诚的拥抱。



屠危赶忙出声拦道：“陛下，你要避嫌。”



淮祯不耐地瞪他一眼，屠危冒死劝道：“人多口杂，陛下今日去见楚公子，明日中溱上下都知道您放不下他，这样只会徒惹风波。既然已经忍过两年半，何不再忍一忍呢？！”



他所言句句在点上，淮祯的理智生生被拉扯归位。



两年来，这是唯一一次他亲眼目睹小韶的快乐，却只能远远看着，不得靠近一步。



隐在袖下的手攥得死紧，他闭目，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才按下了那如火一般四处蹿动的冲动与欲望，他忽然对身边的张里玉叹道：



“你瞧，一国之君，却连肆无忌惮地抱一抱心上人都做不到。”



张里玉一早听闻皇帝对楚韶情深，今日才算亲眼领略，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因他曾是楚韶的学生，所以中了榜眼后，直接被君上爱屋及乌，提到了心腹的位置上，甚至顶替了当日曾谏言杀掉楚韶平民怨的宁远邱。



淮祯扶持张里玉，自然有他的目的，“最快半年内，朕就能还君后清白，届时朝中舆论，民间物议，你需得替君后把着关，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张里玉聪明绝顶，立时俯首道：“微臣全然明白，届时必倾尽全力，让君后堂堂正正地回宫复位。”



淮祯颇为欣慰地看着这个苗子，“如今朝野文臣凋零，你若能全心全意向着君后，日后登阁拜相，大好前途，近在咫尺之间。”



张里玉听明白君上的深意，受宠若惊，忙跪下谢恩。



淮祯抬手让他平身，视线继续落在草原上，是屠危提了一句，他才想起，今日上场的还有昆兰部族的小将——那是昆兰氏“全族的希望”。



淮祯此番是借着鼓励母族的借口，堵住了朝臣的嘴，光明正大地来了一趟北游，根本目的其实是看楚韶。



下属跑来禀道：“此次大赛的头筹是楚公子，第二名是温敦岱钦，第三名是温家小将温露白，昆兰的希望得了第六名。”



淮祯十分满意，毕竟韶儿第一就是中溱第一，更何况中溱此次包揽了前三两个位置，一雪两年前惨败的前耻——北游的国俗算是保住了，以后年年都能办。



今日本是十分圆满的，直到中溱的眼线忽然赶来，禀了一件奇事：“陛下，西夷的术律大单于进京求见。”



淮祯乍一听拧了拧眉，“术律澄辉？他岂能私自进京...不对...到底怎么回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弟弟还在西夷当王妃来着。



眼线道：“大单于说，小王爷跑回娘家了，他来找。”



淮祯：“？？？！！！”



两日后的清晨，安宁侯府的大门突兀地被人敲响。



楚韶刚好在院子里练剑，便亲自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他就被人扑了个满怀。



“皇——嫂——！”



“阿暄？！！”



楚韶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狼狈得像小乞丐的淮暄，不敢相信这竟是从不亏待自己的贤王殿下！



“皇嫂！！！”



淮暄趴在楚韶肩上，爆哭出声，哭得整个侯府都惊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两个自己感情都稀里糊涂的人即将成为情感导师。
即将上演：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照夜玉狮子 设定参考《水浒传》。


107 “皇嫂比皇兄靠谱多了！”

淮暄身边连个随身的近侍都没带，他哭得如此伤心，楚韶一时问不出所以然。



他给淮暄擦了擦汹涌而出的眼泪，不想这么一抹，淮暄本就沾了泥污的脸更成了大花猫了。



“乖阿暄，别哭，先跟我进来。”



楚韶牵着淮暄进了侯府，侯府众人已经惊醒，见二公子领着一个哭得哇哇乱响的小乞丐进门，一时弄不清是什么情况。



又听二公子吩咐道：“宋伯，去把东院的客房收拾出来，再备上洗澡的热水。”



宋伯立刻应了去办。



“香岫，让人去厨房端碗热的肉粥，再把温牛乳取一壶来。”



香岫正要应声，一阵风吹起淮暄额前的碎发，她看清小乞丐的面容，惊得破音：“贤王...贤王殿下？！”



楚韶一时也解释不来，只抬手示意她：“快去吧！你家小王爷饿成什么样了。”



但见淮暄瘦了一圈，脸色枯败憔悴，一定是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香岫忙往厨房赶去。



这时天才要亮起，侯府的早膳多吃得清淡，厨司甚至还未采买归来，一时半会儿备不上山珍海味。



“司云！”楚韶喊了一声，司云从屋顶上跳下来，听公子吩咐道，“杀一只从北游带回的肉牛，给淮暄煮牛肉火锅。”



一听有牛肉火锅吃，淮暄立刻想起昔日在栖梧宫蹭饭的快乐日子，更是悲从中来，眼泪又汹涌而起，把楚韶急得不知所措——这到底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啊？！



淮暄的手心也是微凉的，不及楚韶暖和。



如今是冬初的时节，再过几日就要下雪了，淮暄身上穿的却是薄薄的秋衫，在这个已经降霜的早晨根本抵不住寒冷。



楚韶先把淮暄领进客房，让他泡个热水澡，刚替他把客房的门关上，楚昀就疾走了过来，问：“出什么事了？一大早乱哄哄的？”



这会儿客房里还传出哽咽抽泣的声音，听着实在是委屈至极。



“是淮暄。”楚韶牵过哥哥，顾着淮暄的自尊，压低了声音说：“想是受了什么委屈，跑来诉苦的。”



楚昀疑道：“我若没记错，这位小王爷，前两年不是与西夷的大单于联姻了吗？如今怎么也该是西夷的国后才是，西夷离岐州，可是横跨了大半个中溱啊，他怎么来的？！”



楚韶拧了拧眉，是啊，淮暄怎么也该是养尊处优的国后才是，怎么就混得这么惨？！



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现下只能先让他安置下来，再仔细询问。”



这时，客房里伺候的小厮走了出来，手里抱着淮暄刚换下来的衣服。



楚昀上前瞧了一眼，见衣服虽也是宫里才有的绫罗绸缎，但显然是穿了好几日不曾换下，而且衣裙膝盖处，竟还有磨损和破口，衣料也十分单薄，秋日穿还算可行，冬日决计是不够的。



他想了想，与轻煦说：“前几日，玉绣阁刚送了批新的冬衣来，淮暄的身形跟你差不多，不如我去挑几件给他先穿着？”



“好，就依哥哥的。”楚韶正被淮暄哭得心乱，有兄长提醒才想到这一层来。



等淮暄泡完热水澡，穿上暖和的云锦，又挽着衣袖喝了两大杯热牛乳，这才缓过些精气神来，只是双眼依旧红肿，双唇也略显苍白，像是被人亏待了许久，根本不是一顿饭能立刻养回来的。



“阿暄，你...你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楚韶问出这话都有些不忍心。



淮暄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他含着两汪泪，捧起杯盏，吨吨吨灌了一整杯牛乳，像在喝一杯壮行酒，放下杯盏时，嘴边一圈白，他自己抬了衣袖抹了去，似是拿出了壮士断腕的勇气和果决来：“我要休了述律澄辉！”



楚韶毫不意外，果然是西夷宫里出了问题，他正色道：“是不是述律澄辉欺负你？”



淮暄鼻头一酸，“他何止欺负我？他还用钟情蛊骗我！！”



“钟情蛊”三个字，已让楚韶闻之色变。他忙起身，掰过淮暄的两只耳朵，细看耳垂上并没有红朱砂，一颗心还是悬着：“你别告诉我，述律给你用了钟情蛊？”



“我没有中钟情蛊，是我想给述律用来着。”淮暄好久没有被人这样紧张关心过了，他什么都愿意同皇嫂说，“当年陪皇兄去西夷时，我向慕容犹讨了他手里最后一颗钟情蛊，原本打算下在述律澄辉的酒里，让他爱上别人，我好脱身，可这毕竟是两国联姻，不是儿戏，而且述律澄辉当时的确也给足了诚意。”



楚韶认可地点点头，当年西夷确实给足了诚意，不仅直接娶淮暄为国后，还同淮祯承诺他在位期间永不侵扰中溱的西边边境。



当然了，西夷是打不过中溱的，但能永久避免这种小摩擦，确实是边境子民的幸运。



联姻的婚宴两国国都都有举办，婚礼十分隆重，仅次于当日淮祯给楚韶的大婚之礼。



楚韶当时碍着废后的身份，不能列席婚宴之中，也没有正当名头送礼，却也收到了西夷和京都两方的喜糖，那喜糖里还夹着碎金——只从喜糖就能看出，述律澄辉至少曾真心待过淮暄。



这两年，明镜司的线报也写了，小王爷在西夷一切安好，夫夫和睦。



“前两年的日子，倒也不是过不下去。”淮暄微微垂眸，“那时他待我很好，好到我不忍心下钟情蛊，也想过为了两国和平，就把日子这样过下去，况且那棵树种活要三年，皇......”



“小王爷！再喝杯牛奶吧！”香岫忽然打断，上前往淮暄杯里又倒了满满一杯温牛奶，倒奶的时候，香岫背着楚韶，朝淮暄用力眨了眨眼。



淮暄猛地警醒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三年之期未到，凤凰木的事情决计不能让皇嫂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再服用心头血养出来的花，那皇兄这两年多的坚持将半途而废。



香岫打断得太过刻意，刻意到连楚昀一个局外人都看出这两人之间守着什么秘密，楚韶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抬手拨开香岫，看着淮暄湿漉漉的眼睛问：“什么树要三年才能种活？”



“......”淮暄被皇嫂看得心虚，又灌了一口牛乳，才想好措辞，“是西夷宫里的神树，叫凤凰木。”



“这棵树，要用心头血才能养活，是述律澄辉为陆子星种的。”淮暄不擅说谎，便只能把西夷的事情如实告知，只字不提中溱国都如今也有一棵凤凰木。

楚昀听到“心头血”三个字，眼前莫名浮现宫里每月月初送来的那朵奇花来。



那花的花蕊是白色的，只有最中间染着一点鲜艳如血的朱红色，凑近了闻还有隐约的铁锈味，像极了被谁滴了血进去染红的，但这花一旦煮成花汁，气味就会变成奇香，跟铁锈味相差极远。



楚韶从未见过生的凤凰花，也不知自己每月服用的药是宫里送来的，他自然不会做此联想，只抓着另一个重点问：“陆子星是谁？”



淮暄红着眼眶道：“十年前，陆子星代替述律去异国做了质子，据说一过去就死在了战乱里，自此成了述律澄辉心里不可触碰的白月光。当日因缘际会之下，述律救我脱困，只是因为我眉眼间，有几分像陆子星。”



楚昀听不下去了，“你皇兄知道吗？”



淮暄垂下眼眸：“他很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还让你联姻啊？！”楚昀拍案而起，“亲弟弟被视为替代品，一国之君也能忍？！”



大概是代入了小韶，楚昀愤怒异常，如果有人敢把自己的宝贝小韶视为别人的影子，楚昀一定会把那个负心人和那道影子一道抹了去！



“皇兄知道内情后，也曾想过毁了这段联姻。”淮暄抽泣道，“是我自不量力，以为自己能赢得过一个死人，我当时天真地以为，能为故人种十年凤凰木的述律澄辉至少是个有情之人，只要我耐着性子等，总能等到他把这份情转移到我身上，但我没想到...陆子星竟然没死。”



楚轻煦摩擦着指腹，凝重道：“他活着回来了？”



“何止啊，他活生生地闯进我的生日宴，当着我的面倒进述律澄辉的怀里，这两年来的假象在那一刻逐渐崩塌。”

淮暄的愤慨是那样无力，“陆子星身娇体弱，喝的药出了问题，述律就认定是我动了手脚，陆子星自己摔倒了，也成了我推的，陆子星有一点不顺意，那一定是我害的。”



他冷笑一声，自嘲一般地说，“我虽不得父皇宠爱，但也是中溱皇室堂堂正正的皇子，但在述律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卑鄙龌龊的小人。”



“阿暄...”楚韶拥住淮暄，不愿听他这么贬低自己。



淮暄接着说：“三个月前，我终于往述律的酒里下了钟情蛊。原想就此脱身，但种种巧合之下，述律澄辉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成了陆子星。”



“这下他对陆子星更好了，为了陆子星的一句话，述律澄辉立刻把我从国后的位置上贬下去，当日联姻时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陆子星成了和我平起平坐的王妃。”



楚韶虽然愤怒，但忍不住问：“钟情蛊最初一个月，中蛊之人会痴傻如三岁儿童，你若真想就此脱身，三个月前就是最好的时机，为什么会到今日才离开？”



“我的确想趁他痴傻，骗一封和离的书信，就此和西夷脱离关系。”淮暄面露痛苦之色，“可是很快我就发现，述律澄辉根本没有中蛊！他是装的！！”



这似乎是淮暄最委屈的点，他没忍住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控诉，“述律澄辉，他就是个人精！他让我以为他中了情蛊，这样就能和陆子星光明正大地你侬我侬，有了情蛊做挡箭牌，连皇兄向他讨要说法都理亏！”



“我如今在西夷宫里，形同笑话，既然是笑话，还傻呆呆地留在那里供人取笑不成？半个月前，我收拾了包袱，逃回中溱。”



淮暄痛苦地捂住脸颊，眼泪从指缝溢出：“述律那个狗东西居然还派人追杀我。”



“啊？！！”楚韶一下明白为何淮暄会身无分文，落魄如乞丐了！



他忙扶起淮暄，把他浑身上下都仔细打量了一遍：“你有受伤吗？！”



淮暄摇摇头：“...没有，幸好我跑得快。”



楚韶这才放心，又觉得这事实在怪异，如果说淮暄在西夷境内被追杀，还算说得过去。



但他都入了中溱境内，西夷一个小国，岂敢在中溱地界追杀中溱的王爷？这不是自讨灭国之苦吗！



况且以淮暄的身份，在中溱随便找个州郡落脚都能得到优待，绝不会落魄至此啊！



中溱境内还有京中撒出去的密度极高的眼线，再加上楚韶的明镜司——淮暄但凡入境，绝不至于瞒得过京都和岐州啊！



“阿暄啊，你从西夷一个人跑到岐州来的？”楚韶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没走官道啊？”



这似乎又戳中了淮暄伤心的点，“我...我...我迷路了，我从未来过岐州，在荒郊野岭绕了三天才找到一个农夫带路......”



“啊这......”



难怪淮暄入境也毫无消息，他恐怕一出西夷就在迷路，官道不走，走荒郊野岭，本来西夷到岐州，至多三日就能到，在淮暄这儿，兜兜转转，居然绕了小半个月，把一个光鲜亮丽的小王爷，绕成了可怜兮兮的小乞丐。



过往淮暄四处游玩，身边都带着许多人侍候，他就是去享受的，如今脱离了别人的保护，整个中溱于他而言都快成迷宫了。



“皇嫂，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淮暄哭着问。



“胡说。”楚韶忙安慰他，“是述律澄辉有错，你离开他是对的，但是阿暄，这毕竟是两国联姻，你要休夫，也得让你皇兄出面交涉，你此番本该先回京都，向宫里求助，你若是回京都，应该也不至于迷路啊。”



“皇兄是一国之君，他若出面，这事岂不是会闹得很大......”淮暄本意是想拖够三年，等楚韶续命成功了，再让京里出面解决。



如今三年之期未到，淮暄就无法真正洒脱。



淮暄所顾虑的问题也对，若是真地和离或是休夫了，西夷和中溱算是撕破了脸面，这事终究是要慎重，否则头顶被悬刀的只会是边境的百姓。



这时，厨司端了新鲜的牛肉火锅来，那香味诱得淮暄食指大动，连眼泪都神奇地止住了。



楚韶替他先盛了一碗牛肉汤在碗里晾着，安抚道：“你若是不嫌弃，就先在侯府住着，等你皇兄给出决策？”



“不嫌弃不嫌弃。”有了安稳舒适的住处，又有人关心，淮暄觉得自己可算苦尽甘来，终于破涕为笑，“皇嫂比皇兄靠谱多了！”



楚韶听了笑着纠正道：“我已是废后，你喊我哥哥吧，再称皇嫂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废后又不等于和离。”淮暄抱住楚韶，赖在他怀里，“我就是要喊你皇嫂。”



楚韶无可奈何，也不作反驳，招呼哥哥一同坐下来吃火锅。



安宁侯府一早就吃起了牛肉火锅，与此同时，淮暄在岐州的消息，也被快马加鞭地送到京都皇宫里。

作者有话说：

即将上演狗血伦理家庭情感调解节目，特邀嘉宾：啾咕，韶儿。
啾咕马上就来
但两人没有那么快见面。
树苗发育进度：90%


108 我家韶儿真是可爱。

淮祯一打开奏折，楚韶仿佛从奏折里跳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怎么回事啊？亲弟弟在异国他乡沦落成小乞丐，可怜得像只没人捡的小狗，跋山涉水跑来我这儿诉苦，连国都都不敢回，你这个皇兄是怎么当的啊？！快让西夷王室给个交代！”



这是两年多来，唯一一封没有任何亲昵称呼的奏折， 淮祯心头咯噔数下，他已经可以想象楚韶写这封奏折时的愤怒。



分开这段时间，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没有惹过楚韶不开心，但是述律澄辉一来，这个好局面就毁了。



他拿起笔，在奏折上一边写下安抚之语，一边让温砚把述律澄辉请来。



述律澄辉进殿时，看到中溱帝君执着笔在奏折上作画，似乎在画兔子——真是稀奇，中溱之主在奏折上画兔子？



“阿暄在岐州侯府，有韶儿照顾。”淮祯头也不抬地对述律澄辉说，“他应该是料到你会追来京都，所以直接去了岐州，这是为了避开你。”



述律澄辉默默攥紧衣袖，“我猜到阿暄不想见我，但是陛下，请你相信我，我没有辜负淮暄。”



“你给我的说辞和理由勉强能说服我。”淮祯合起奏折，压在自己的手腕下，他抬眸看着述律澄辉的眼睛，“但你想去岐州追阿暄，得先过楚韶那一关。”



“就是贵国那位声名鼎沸的废后？”



“他是朕堂堂正正的皇后。”淮祯纠正道。



与其说楚韶是“声名鼎沸”，不如说是“声名狼藉”，无论述律澄辉有无暗讽之意，淮祯都要袒护着。



述律澄辉听罢笑了笑：“听说陛下早年曾给你的皇后下过钟情蛊，其实钟情蛊最大的忌讳就是把它用在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身上，最终反噬的只会是用蛊之人。”



淮祯冷哼一声，“与其在朕面前做事后诸葛，不如想想怎么哄回阿暄，如果阿暄不肯原谅你，那这联姻毁了也罢。”



述律澄辉笑不出来了，“陛下，能否带我看看溱宫的凤凰木？”



淮祯将他带到了栖梧宫，那棵茁壮生长的凤凰木映入述律澄辉眼中，树干上长满了花苞，有几朵是开了花的。



“只有开花的凤凰木，才能称之为神树。”述律澄辉摸上凤凰木的树干，淡淡道，“但是西夷那棵，只在九年前开过花。”



淮祯想起来，那日在西夷宫里看见的凤凰木确实只有未开的花苞。



没有开花，就意味着述律澄辉已经有九年没有用心头血浇灌了。



“用心头血养一棵树，会渐渐发现自己体力不济，一国之君，一旦被人看出力不从心，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立刻就会扑上来把你拉下皇位。”述律澄辉转头看向淮祯，视线移到他的心口处，“陛下近来是不是渐渐感到心余力绌独木难支？”



淮祯面上不显山露水，实则全被述律澄辉说中了，近两年，他确实变得容易生病。



述律澄辉似乎看穿了一切，“西夷的国力若能与中溱抗衡，当下就是我攻打中溱的最好时机，因为他们的君王，正在被凤凰木熬干心血。”



“可惜，西夷只是个弹丸之地。”淮九顾抬手接住一片落叶，放在手心揉捏数下，“哪怕朕重病在床，灭一个西夷，也跟捏死一只蚂蚁无异。”



述律认命一般，“陛下胜在有一位好君后，替你扫清了前朝的污秽阻碍，让你坐拥大好江山，几乎事事顺心，百年内，中溱都能固若金汤。”他叹了口气，“正因如此，如果阿暄不愿主动跟我回去，我将毫无办法，还望陛下帮我一回。”



淮祯早做好了盘算，“明日，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这件事，就说请我去岐州劝回贤王，朕自然会答允。”



如此，淮祯才能名正言顺地去岐州，明面上是为了皇弟的婚事，私心是能见一见楚韶。



-



淮暄睡到日上三竿，推开窗一看，外头已经银装素裹。



今年冬日的雪来了——幸好他在雪来之前投进皇嫂的怀抱，否则昨夜就能冻死在冬日的雪夜里。



“阿暄？”楚韶在外敲了敲门，“起床了吗？”



淮暄回过神来，一边应道：“起了起了！”一边去开了门。



楚韶看淮暄穿戴暖和，又打量着他的神色，没有前几日那般憔悴颓丧，哭红的眼睛也消肿了，这才敢提：“述律澄辉在门外，你想不想见？”



“......”淮暄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楚韶怕他哭，立刻补充道：“不想见也没事，我打发他走就是了，反正家里也养了狗。”



“......我去看看。”



淮暄踩着雪，来到侯府正门边，隔着门缝，看到述律澄辉笔直地站在风里，身后不断路过百姓，他岿然不动，肩上已经落了许多雪。



“天不亮他就等在外头了。”楚韶与淮暄说，“放心，你若不松口，我绝不让他进侯府半步。”



淮暄攥紧小拳头，“苦肉计罢了，让他滚远点。”说罢，再也不多看一眼就折回屋内。



让西夷的国君滚，到底不是侯府小厮敢干的事，楚韶只得亲自来。



他命人开了侯府的正门。



“陛下，陛下！！”侯府斜对面的茶楼上，张里玉激动地喊，“公子出来了！公子出来了！”



“别吵！朕看见了！”淮祯早就趴在窗上，视线落在侯府门口。



楚韶今日穿了一身嫩鹅黄的冬装，头上简单束了个马尾，发带是楚昀撸了那窝兔子的毛织成的，扎在头上毛茸茸暖乎乎，他整个人又比在北游时更加光彩四射，一看就是被家中呵护得极好无忧无虑的贵公子。



淮祯撑着手肘，痴痴地道：“我家韶儿...真是可爱。”



述律澄辉看到侯府正门开启，眼睫一颤，抬眸看到的却不是淮暄，而是一位俊逸的公子。



他怔楞半晌，忽而笨拙地作了个揖：“想必您就是阿暄时常挂在嘴边的皇嫂了。”



楚韶：“.......”怎么一个两个都上赶着来喊自己皇嫂？！



不过述律澄辉确实也该喊楚韶一声皇嫂。



楚韶特意扫了一眼四周，并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看来述律澄辉是一个人来的。



他原以为某个君王会陪同一起呢。



“我与大单于素未谋面，你这样草率地喊人，就不怕认错了人？”



楚韶留心看了一眼述律澄辉的两边耳垂，没有朱砂痣——果如淮暄所言，他没有中钟情蛊。



述律澄辉恭敬地道：“南岐的楚轻煦声名远播，哪怕在西夷，也曾是一段传奇，我不仅看过您的画像，还读过不少话本。”



“大单于涉猎广泛。”楚韶看他满身染风雪，裸露在外的手都冻红了，生了几分怜悯，却不为淮暄心软，“阿暄在我这里过得很好，至少不会遭人欺负和冷落，你请回吧。”



见他转身要进府，述律澄辉急道：“皇嫂！你听我解释！阿暄误会我了！”



楚韶抬手道：“你不必同我解释，阿暄让我转告你。”



述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转告什么？”



“他让你滚。”



述律澄辉：“.......”



楚韶不欲多言，转身进府，述律澄辉急得追上前，忽然一声狗吠响起。



在茶楼的淮祯就见侯府养的两只狼狗冲了出来，朝述律澄辉扑去，述律澄辉不妨有此变故，只得转身先跑。



楚韶目瞪口呆地看着西夷的国君在岐州大街上被两只狗追得仓皇而逃。



“谁放的狗？！”他忙问。



香岫答：“小王爷放的。”



楚韶：“........”


109 祯有你的

述律澄辉跑了足有两条街才把两只狼狗甩开，他回到茶楼时，半个岐州城都知道有个仪表堂堂的西夷人被侯府的狗追得满城跑。



淮祯笑得前俯后仰，就差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述律澄辉灌了一口茶水才把气喘匀，“陛下看戏看得很开心啊？”



淮祯毫不掩饰：“的确，朕很久没看见这么搞笑的一幕了。”



述律澄辉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如果阿暄不肯见我，陛下恐怕也不能名正言顺地见到那位风姿绰约的楚公子了。”



“......”被掐住了痛点，淮祯收起笑意，想了想说，“阿暄住在侯府东院的客房里，今晚，朕会让香岫给你做个内应，屏退东院的守卫，你翻墙进去，应当就能见到阿暄。朕只能给你争取见面的机会，至于你的解释能不能让阿暄原谅你，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述律澄辉拱手：“多谢陛下。”



淮祯抬手挡开他的礼：“丑话说在前，如果阿暄不肯原谅你，朕作为他的兄长，一定会让他体面地同西夷断开关系。”



言下之意，就是休夫了。



若是和离，双方都还能保有颜面，若是休夫，则是成全淮暄的名声打西夷皇室的脸。



中溱是强国，淮祯有足够的资本来袒护弟弟。



述律澄辉知道溱帝说得出做得到，只能牢牢抓住今晚这次机会。



入夜，明月高悬。



东院的客房飘出香味，淮暄拿着勺子，正大口朵颐地吃小鸡炖蘑菇，“皇嫂，你也吃啊！”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了颗蘑菇。



楚韶看他吃得香，笑道：“我晚饭吃得很饱，不像你，只碰了两口，要是不给你开小灶，你今晚非得饿得睡不着觉。”



咕咚咕咚，淮暄把碗里的汤喝得见底了，油津津的嘴角上扬：“我想明白了，为了述律那个狗东西饿自己的肚子，实在不值！”



“这就对了。”楚韶夹起一支大鸡腿，放到淮暄碗里，“多吃点，这小鸡是我闲来无事养的，统共只有两只，入春的时候，送了宫里一只，他也说好吃来着。”



淮暄敏锐地拍起马屁：“皇兄居然还有这等口福！”



楚韶笑嗔：“便宜你们两兄弟了。不过阿暄，你真地不愿意听述律解释吗？”



淮祯在奏折里回说述律澄辉有苦衷，三两句话却说不清是什么苦衷。



今日楚韶见述律澄辉的衣着也没有刻意伪装，使人一看就知是西夷国的贵族子弟，按理说家丑不可外扬，今早述律在侯府外枯站了一早上，西夷皇室的家丑都快传得满城风雨了，述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他应该是真地心急，所以顾不上细枝末节。



再者，他入境必瞒不过宫里，今日他来岐州侯府，想必也是受了淮祯的点拨。



虽然淮九顾也十分不靠谱，但楚韶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人不会坑自己的亲皇弟，或许真是个误会呢？



淮暄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我亲眼看到他和陆子星搂搂抱抱，再多的解释都无用了。皇嫂，如果皇兄前脚跟你再三承诺只爱你一人，后脚就纳妃冷落你，你会怎么样？”



楚韶：“.......”其实淮暄说的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了，楚韶当时怎么做来着？



跳崖前他往死里捅了淮祯一刀，想跟他同归于尽。



因为太过感同身受，楚韶立刻动摇了立场，“阿暄，我支持你休夫！”



噼里啪啦一声，外头忽然摔碎了一个花盆，楚韶猛地一惊，推开客房的门，见白花花的雪地里一个黑色人影不安地蹿动，他脚边就是客房窗边摆设用的花盆，里面的水仙花都掉在地上了。



楚韶疾步上前，三两下把这个逃了但又没完全逃的“贼”擒住了，抓到月色下一看。



“述律澄辉？！”淮暄站在门口惊道。



述律澄辉倒是没敢跟楚韶动真格，他原以为自己使出三分力就能脱身，不料从楚韶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落了下风，毫无反手之力。



楚韶见是他，便松了手，嘲讽道：“堂堂西夷国君，却喜欢半夜翻墙根听墙角？”



述律澄辉汗颜，他本想偷偷潜入屋内和淮暄解释，没料到楚韶也在，便只能在屋外枯等，听到“休夫”二字时一时失态，碰倒了花盆，闹出了动静，顾及颜面想跑，又怕错过今晚这么好的机会，犹犹豫豫之间就被楚韶抓住了。



淮暄也觉得丢人，越发生气，跺脚道：“述律澄辉！你怎么阴魂不散！不是让你滚远点吗？”



“阿暄，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



“你听我...”



“够了！！”楚韶忍无可忍地打断两人毫无意义的对话，冲述律澄辉道，“你就不能开门见山，现在就开始解释吗？！阿暄又不是聋了！”



述律澄辉恍然大悟，立刻大声道：“西夷的凤凰木，是不开花的！！”



楚韶眉头一拧，这凤凰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最近似乎总也绕不开它了。



淮暄关门的动作一顿。



述律澄辉见此反应，忙接着解释：“我对陆子星的感情远没有你想得那么深！这十年来早就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淮暄眼眶涌上热泪：“那你还对着我喊他的名字，你把我当什么！”



“我承认，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长得像他才对你好，但是后来我发现，你跟他一点都不像，阿暄，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说这种话也不脸红吗？！你分明是喜欢陆子星，为了能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惜用钟情蛊做掩护，你在我面前装傻充愣，跟他卿卿我我，当着众人的面把我抛下，还贬我的名位，你何止是在羞辱我啊！你根本连中溱都不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没中蛊，你是不是还想这样耍我一辈子啊！你凭什么觉得我活该被你耍！！”



淮暄抓起桌上一根东西朝述律澄辉砸过去，述律澄辉被砸了脸，用手接住一看，是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头。



他看到淮暄哭了，那是一种极为隐忍痛苦的哭泣，淮暄大哭的时候，事情大概率不算特别严重，只有这样无声地落泪时，才是真正伤心的表现。



述律澄辉自责不已，想上前，被楚韶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生生制止住了。



“阿暄。”他只好站在雪地里，凝望着淮暄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想用情蛊把我推给别人，你宁愿我去喜欢别人也不想我缠着你，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吗？！像被刀割一样！”



淮暄抿唇，躲开述律的视线，逃避一般。



“情蛊产自西夷，最开始还是宫里流出的秘药，你觉得我会判断不出酒里有蛊吗？当日你送来那杯酒哄我喝的时候，我就知道，哪怕我对你掏心掏肺两年，你还是想把我推给别人。”



“你少来倒打一耙！是你先三心二意招惹陆子星的！你既然做不到成婚时的承诺，我又何必跟你讲道义，我就是想给你下钟情蛊，我恨不得你爱上别人把我忘了！但是...！！”



淮暄崩溃道：“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陆子星！他就不是个好人！你知道他在我面前是什么德行吗！？述律澄辉，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陆子星心怀不轨！我知道他是东决的暗桩，这些我早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查清楚了！！”



淮暄一愣，眼角挂的泪珠都定住了般，他听到述律澄辉说，“情蛊只是让陆子星露出狐狸尾巴的工具而已！就连当日我醒过来见他第一眼都是我安排的，否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确信我中了情蛊受他摆弄！在我假装痴傻的那一个月，多少暗地里的动作都摆在了明面上，陆子星甚至明目张胆地把割让城池的文书拿给我盖章，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啊。”



淮暄确实知道，他还以为自己阴差阳错地害傻了西夷的国君，连累整个西夷受苦，为此自责不已想方设法地补救，甚至修书让皇兄帮忙。



述律澄辉见楚韶眼中的敌意淡了许多，才大着胆子箭步冲到淮暄面前，抬手替淮暄抹了眼泪：“我冷落你，贬你的名位，都只是为了迷惑陆子星背后的势力，阿暄，如果我想更好地保护你，我不得不走这步棋。”



淮暄抬眸看他：“所以你不仅演我，你还演他？你这个人好可怕。”



“陆子星已经被收押进牢狱了，你还是西夷的国后，阿暄，我以后绝不会再欺你瞒你。”



淮暄半信半疑，抽泣地问：“话说得好听，你派人追杀我也是假的吗？！”



一提此事，述律澄辉就无奈不已，“我知道你要回中溱，确实派人想把你追回来，但你未免太不走寻常路，好好的官道不走，硬能绕进深山老林里，那群侍卫后来追你更多是怕你迷路想把你的方向纠正过来，哪想到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出了西夷进了中溱，彻底追不到了。”



淮暄：“..........”



楚韶算是把前因后果听明白了，眼看淮暄态度软化，他估摸着问题差不多解决了一半，便打算离开给两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刚踏出小院，一道人影忽然从他眼前闪过，楚韶眨眼间，只觉身体失重了片刻，再落地时已经被拐进月光下的角落里，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双眼上。



视野骤然被剥夺，楚轻煦难得慌了一瞬，“谁？！唔！”



回答他的是一记温柔的深吻。



温热的五指插进楚韶柔软的长发，轻柔地弄乱他的马尾，扯松了兔子毛织的发带。



楚韶在黑暗中立刻单手掐住来人的脖颈，对方却不怕死一般，哪怕被扼住命门，也要亲吻他。



如此熟悉的触感，如此驾轻就熟的角度和力道。



世间只有一人能在这种事上拿捏得准楚轻煦的喜好。



他慢慢松开掐命门的手，渐渐趋于顺从。



在楚韶还未满足之前，对方先粗喘着松开了，连带着扯开了楚韶的发带，一头长发如瀑般泄下，在月色下潋滟生光，温热的手心移开，楚轻煦看清了轻薄之徒。



他笑了笑，戏谑道：“怎么你们当国君的私下都有见不得人的癖好？”他抬手俏皮地勾住淮祯的下巴，“西夷国君喜欢听墙角，中溱之主喜欢耍流氓啊？”



淮祯笑着包住他勾自己下巴的食指，“想我吗？”



“不想。”



楚轻煦脱了披在身上的厚重鹤氅，放开手脚揽住了淮九顾，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仰着红润的小脸道：



“才怪。”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时间线是：两年零十个月，距离韶儿成功续命还有两朵花。
武力值排行：
啾咕＞韶儿（全盛时期）＞述律=术虎=司云＞岱钦（......）
不过韶儿有美貌加成，所以祯永远打不赢他，当年会被挑下马，现在也一样。
啾咕：朕就乐意输给韶儿！
树苗发育进度：95%


110 避嫌避到床上来了？！

日上三竿。



楚昀拍了拍弟弟的房门，“小韶，起床了，今天怎么还在睡啊？起得比淮暄还晚？”



往常这个时辰，吃过早饭的楚韶已经饿第二次肚子了，今日却格外安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啊？”楚昀担忧起来，“哥哥进来了啊！”



他推开房门的瞬间，屋内响起一阵激烈的动静。



楚昀就看见韶儿的床上滚下个“野男人”，“野男人”身上穿着团龙暗纹的里衣，头发凌乱，光着脚，待他抬起头，楚昀当场呆住：“淮祯！？！你怎么在韶儿的床上！！！”



淮祯：“...大舅子，你听我解...”



话还未说完，织金帐里衣衫不整的楚轻煦揉着眼睛，拉开床帐，率先映入楚昀眼里的便是他胸口那几颗红点。



楚昀如遭雷劈——昨晚发生过什么，已经一目了然。



他环顾四周，冲到桌边拿起楚韶最爱的宝剑，拔了剑鞘就往淮祯砍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在我的眼皮底下睡了我弟弟？！”



淮祯鞋都顾不上穿，绕着卧房里的圆桌躲，一边躲一边解释：“大舅子！你冷静点！”



“冷静你大爷！都废后了还敢来缠着他！你阴魂不散啊！！”



“我...”论武，淮祯单手就能夺了楚昀手里的剑，但他哪敢啊！只能认怂求助：“韶儿！！韶儿救命啊！！”



楚韶处在半梦半醒之中，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察觉眼前这喧闹的一幕好像不是梦境，直到楚昀一剑砍断了淮祯一抹头发，楚韶才猛地清醒过来，跳下床挡在淮九顾面前：“哥！你冷静！先把剑放下！”



“我他娘的怎么冷静！！”楚昀当真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淮九顾！你不是要避嫌吗？避嫌避到床上来了？！这事传出去，你是想把韶儿再推到风口浪尖吗？！”



楚韶眼见哥哥盛怒，情急之下，忽然扶着桌，面露痛色。



楚昀一惊，立刻扔了剑，上前扶住楚韶，淮祯也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里疼！？”



楚韶不理会他，只熊抱住哥哥，确认剑已经被丢远了，才敢低声说：“腰疼。”



淮祯：“.............”



楚昀脸色几乎瞬间沉了下去，他瞪向淮祯，如果眼神能杀人，淮九顾此刻已被大卸八块！



“哥，你听我解释。”楚韶一面跟哥哥撒娇讨好，一面冲淮祯道：“你先出去。”



淮祯不敢添乱，出门前还把地上的剑收回了剑鞘。



待房门从外面关上，楚昀无奈又心酸：“好了，别装了。”



楚韶这才松手，他被兄长按在椅子上坐好，抬眼无辜地看着哥哥，一副虚心认错诚恳认罚的姿态。



“他是跟述律澄辉一起来的吧？”楚昀严肃地盘问。



楚韶不敢隐瞒，把昨夜的事情全盘交代。



楚昀听罢，颓然坐到椅子上，长叹，“弟弟啊，你...你前两天还劝淮暄要自爱自强，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犯糊涂啊？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想重新回到那个吃人的皇城里？！”



“哥，我没有这么想。”楚韶牵过哥哥的手，“你几时见我在大事上犯糊涂？昨晚只是久别重逢，情难自抑，仅此而已。”



“真的？”



“真的。”



“姑且信你一回。”楚昀简直没眼看，上手把楚韶的衣服拉好，“我让人给你备洗澡水，你洗个澡收拾一下再出来见人。”



他走到门口，硬生生又折回来，厉声道：“这种荒唐的事，以后少做！”



楚韶乖巧应下，等哥哥出门，他坐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久旱逢甘霖的红润气色，回想昨夜的放纵，当真是...太过荒唐了。



不过将近三年才荒唐这么一回，也算情有可原吧。



楚昀刚走出卧房，淮祯就翻窗进了屋，和述律澄辉一样，碰碎了楚韶养在窗边的水仙。



楚韶：“........”



“狗狗祟祟，没有半点国君的样子。”他嘴上嫌弃，却上前接了淮祯一把，避免他打翻更多花草。



借着日光，楚韶才把淮九顾的面容看得清晰无遗，他上手捧着他的脸，皱了皱眉，“你怎么看着气色不太好？人也瘦了不少，朝中有棘手的事让你烦心？”



“没有，京中一切顺利。”淮祯贴上楚韶温热的手心，没正经地道：“估计是昨晚折腾太过了。”



楚韶耳根蹿红，“再这样我就跟哥哥说！你看他打不打你！”



“朕错了，别告状，大舅子凶得很，一大早被追杀的滋味可不好受。”



楚轻煦被他委屈的口吻逗笑，淮祯见他笑，越发把持不住，单手搂住楚韶，蹭上去索吻，像只顶萝卜的兔子，作为被顶的萝卜，楚韶被他烦得不行，没两下又顺从地亲在了一起。



直到洗澡水送来，两人才消停一些。



淮暄特意等皇兄腻歪够了，才来找楚韶。



“阿暄，你来得正好。”楚韶放下手上的线报，他总觉得淮祯的精气神不如三年前好，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原因就是朝政上出了问题，而香岫报喜不报忧。



他翻遍明镜司的线报，又找不到严重的症结，文氏一党覆灭后，中溱朝堂清如净水，唯一算得上棘手的就是一年前的渝州天灾，但对一个富庶的强国而言，小规模的天灾并不足以使国君催心熬肝。



楚韶实在疑惑，“你皇兄这几年是不是生病了？”



“啊？”淮暄警铃大作，“皇嫂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看他瘦了许多，虽然精力还和以前一样旺盛，但总觉得人憔悴了不少。”



“皇兄他...确实生病了。”



楚韶放下线报，肃声问：“什么病？怎么没人跟我说？”



“相思病。”



楚韶：“......”



“皇兄想你想得寝食难安，自然就瘦了啊。”淮暄胡诌起来，“这很正常，不信皇嫂让他在岐州住上两个月，只要能日日见到你抱着你，相思病立刻不药而愈，他肯定又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了。”



自古相思催人苦，楚韶勉强信了。



淮暄生怕自己露馅，忙扯开话题，他走到楚韶身边，抱住他的胳膊，“皇嫂，述律让我跟他回西夷。”



“看来昨夜你们已经把误会解开了，是好事啊。”楚韶把线报合上，专心听淮暄说。



淮暄撇了撇嘴，“可我就这样跟他回去，岂不是便宜他了，皇兄当年欺瞒你，你可是险些要他半条命的。”



“......阿暄，你不会是想以我为师吧？”



淮暄眨眨眼，居然默认了，楚韶哭笑不得，抬手轻轻弹了弹淮暄的脑门：“我当年是亡国之臣，家族覆灭，身体残破，无家可依，真正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所以不惜一命换一命，否则根本对抗不了你皇兄。”



“可你跟我不一样啊，你背靠强大的母国，有做皇帝的兄长在背后撑腰，边境数十万骁勇铁骑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西夷弹丸之地，你若不高兴，去淮祯面前哭几声撒个娇，他就能为你灭了西夷这个小国。”



楚韶看着淮暄的眼睛，告诉他：“你要惩罚述律，只需心狠一点，这把刀甚至都不用你亲自来握，只要你后悔，只要你想回头，背后有数千条退路，每一条都是康庄大道，因为你是中溱最尊贵的小王爷，你的母国是中原最强大的国家，你什么都不用怕。”



“阿暄，你不会像我当日那样孤身一人面对背叛与欺瞒，我但愿你永远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皇嫂......”这话淮暄听得伤心。



楚韶淡淡笑了笑，又说，“你若是想给述律一次机会，就陪他回西夷看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说到做到，如果他还骗你，你二话不说一纸休书砸过去，告诉天下人，是西夷国君背信弃义，是你不要他，让述律澄辉做个下堂的弃夫，西夷皇室的脸自然就丢尽了。”



“想想都觉得爽。”淮暄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公子？”这时，香岫在书房外敲敲门，而后走进来禀道，“陛下今日亲自给公子熬了药，公子去兰室喝药吧？”



楚韶算了算日期，又是月初喝药的时候了。



他起身同香岫去了兰室，淮暄实在好奇续命的药长什么样，便也跟着去了兰室。



一进兰室才发现，述律澄辉也在。



楚昀刚送走了宫里来的人，猜到这奇药跟淮祯有关系，便想看看他今日会不会露出些破绽。



一股馥郁的奇香钻进兰室，淮祯亲自端了药来，坐到楚韶身边，拿勺子搅了搅花汁，“喝药吧，韶儿。”



楚韶已对花汁的香气和味道十分熟悉，这药端过来时已晾得刚好能入口，楚韶拿起玉碗，照例三两口饮尽，等他把空碗放下，才发现周围的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这药我每个月都喝，还挺好喝的，阿暄，你也想尝尝？”



他看淮暄眼睛睁得格外大，以为他也想尝一口。



淮暄连忙摇头摇手：“这药我可尝不起！”



楚韶听了笑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怎么就尝不起了？”



淮祯不动声色地转头瞪了淮暄一眼，淮暄天塌一般，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露馅了！



“别理他，他看什么都想吃。”



淮祯抬手揩了揩楚韶嘴角的花汁，看着他越发红润的脸颊，温柔地说：“药里的花，是为韶儿一人开的。”

作者有话说：

国力排行：
中溱＞＞＞北游≈西夷＞＞＞＞＞＞南岐（.......）


111 祯生气

楚韶不止一次从药里吃到花瓣，自然知道自己喝的药里有一味花。



“是天山雪莲？”他问淮祯，“你说的花是天山雪莲吗？”



淮祯一愣，述律澄辉陷入更深的沉默——皇嫂当真是对凤凰花一无所知啊。



楚韶追着问：“我听香岫说，药材都是京里送来的，里面是不是有一味天山雪莲？”



“是啊。”淮祯顺着他的猜测说下去，“北游...每年都会进贡六株天山雪莲，都送到岐州了。”



不出楚轻煦所料，他点点头道：“那还得谢谢岱钦。”



淮祯：“.......”他不动声色地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



“公子大喜，陛下大喜！”司云飞奔进来，手中拿着明镜司的线报，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最后朝淮祯道：“最重要的一份证词拿到了！这下可以证明文氏一党死有余辜，公子终于不用再背负污名了！”



淮祯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你说真的？！”



他接过线报细看，确认证据已经送至京中，此时此刻，镇国公已经拿到所有证据，只等淮祯下一道定罪的圣旨昭告天下，文氏一党的千古重罪就板上钉钉，天下再无人敢有质疑，不仅不该质疑，还该感激当年楚韶快刀斩乱麻，除了中溱的大奸臣。



“韶儿！！”淮祯走过去抱住楚韶，兴奋不已，“三年了，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楚韶也为他高兴，“这下百姓都知道，你是个明察秋毫的好君主。”



“不。”淮祯纠正道，“朕要让他们知道的是，楚轻煦不是妖后。”



楚韶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提醒他：“你岂不是要立刻回宫处理这件事？”



就算有述律和淮暄做幌子，淮祯也无法在岐州久待。



要把三年前的“大清洗”翻案成“诛杀奸佞”，皇帝不能不在京中坐镇。



纵使才短暂地团圆过一夜，淮祯也不得不先回京。



淮暄也答应同述律回西夷，两方人便打算在同一时间离开岐州。



第二日一早，楚韶便去厨房亲手给淮祯蒸了一屉红豆糕，用牛皮纸包好，在上面扎了个蝴蝶结。



淮暄闻着香味寻来，见皇嫂将这包红豆糕塞进皇兄手里，“拿着路上吃。”



淮祯一闻就知是红豆糕，“我以为你不会再给我做红豆糕了。”他抱住楚韶说，“文氏的罪名一定，你就是我中溱的贤后，朕要重新下旨，册立岐州楚家的楚轻煦为中溱的国后，朕要风风光光地接你回宫。”



“...淮祯。”楚韶慢慢推开他的拥抱，迎着他炙热的视线，凉声道，“你可能误会了，这三年，我从未想过要回宫，也不想再做皇后。”



淮祯眼里的光暗了暗，“韶儿，你在奏折里喊朕夫君，你明明还爱着朕。”



“我爱你，跟我回宫做你的皇后，是两回事。”楚韶理性地称述利弊，“九顾，分居两地，对你对我对整个中溱都好。”



“哪里好了？！”淮祯反问道，“哪个国家不是帝后双全？哪个国君没有皇后在身边？！”



楚韶避开他的视线道：“你也可以立别人为后，我不介意。”



“楚轻煦！你是存心来气朕是吗？！”



淮祯要是真有纳他人入宫的意思，这三年早纳了，何必等到楚韶来提？



他以为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足以让楚韶明白自己对他的钟情与心意，没想到今日还能听到“立别人为后”这种话。



真是让他气得心口疼！



听到皇兄吼了皇嫂一句，躲在角落偷听的淮暄也吓了一跳，生怕这两人打起来，还好这时张里玉冲了出来。



“陛下！不好了陛下！”张里玉急声打破两人僵持的气氛。



“什么事？！”



淮祯把对楚韶的怒意全部宣泄在无辜的张里玉身上，张里玉吓得浑身一哆嗦，得看着楚韶才敢把话说全，“渝州爆发了瘟疫，现在情况很不明朗，陛下要尽快回京做决策啊！”



“瘟疫？”楚韶拧眉，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两日，渝州的官员刚刚报上来！”



“渝州真是多灾多难。”楚韶与淮祯说，“你快回京吧，朝政要紧！”



“哼！”淮祯眼眶红红的，哀怨地瞪他一眼，一句话不说甩袖走了。



等到了城门口，淮暄发现皇兄和皇嫂之间还是不说话，心中不安至极。



“述律澄辉。”等淮暄上了马车，楚韶叮嘱述律，“好好对阿暄，不要再有下次了。”



述律就差当场起誓：“皇嫂放心，我不会再让阿暄受委屈。”



“望你说到做到，否则后果自负。”楚韶沉声警告了这一句，看向阿暄时，眼中又含了温柔的笑意。



淮暄心道皇嫂要是能这样温柔地待皇兄就好了。



他看了看不远处身影倍显寂寞悲凉的皇兄，于心不忍，真想现在就把凤凰木的事全盘告知，但楚韶还需再服一朵花才能续命成功，这个时候说了，只会坏事。



只能忍了又忍，出发前，抓着楚韶的手说：“皇嫂，你不是想知道凤凰木吗？我回西夷后，摘一朵给你看。”



楚韶淡淡一笑，“好。”



他只是单纯好奇这花长什么样而已，前两日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淮暄如此放在心上。



等送走了淮暄和述律澄辉，楚韶才转身看淮祯。



这人昨日恨不得和他黏在一起，这会儿要分离了，却站得离他有十步远。



“立别人为后”这句话，确实是伤淮祯的心，楚韶后知后觉想着道歉，刚要走过去，城门口忽然来了一群进城的百姓。



看衣着不像是岐州本地人，楚韶原也没在意，淮祯却听出他们说的是渝州的方言。



忽然有一个十岁的男孩在楚韶身边摔了一跤。



楚韶见了，上前想扶，手要碰到孩子的肌肤时，被淮祯抢先一步，他抓住了孩子的手腕，小孩攀着淮祯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怯生生地道了句“谢谢”。



淮祯一听口音更确定这是渝州来的人，下意识把楚韶推得离这群人远了一点，自己也立刻松了手，发现手心已经黏糊一片，像是被小孩的手汗沾湿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叫来秦知州，为防万一，让知州把这群渝州人先隔离安置。



做完这些，他转身往马车走，全程没有回头看楚韶一眼。



楚韶被他无视得难受，在淮祯上马车前，终于出声叫住他：“九顾...你...”



“我会好好考虑立别人为后这件事。”淮祯赌气一般，扔下这句话，上了马车。



楚韶怔楞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在冷风中有些无所适从。

作者有话说：

啾咕：不想回宫还把朕睡了？！
树苗发育进度95%


112 小凤凰

淮祯一回宫就投进连日堆积的事务中，这其中渝州瘟疫相关的奏折最多。



他紧急阅览了几本，摸清了所谓“不明朗”的情况。



太医院的院判禀道：“这病月前就有人发作，但当时无人在意，后来有一家三口去澡堂泡澡，直接传染了近百人。到今日为止，已有十五人死于此病，且多是孩童和老人，此病虽然传染性强，却可以用灵芝保元丸和百草汤初步控制。”



户部侍郎上前道：“户部已拨款向京中各大药店采买这两剂药方所需的药材，明日一早就能送抵渝州。”



淮祯认可地点点头，“这场疫病来得突然，六部要和太医院通力合作，太医院有任何需求，都可越级向六部侍郎禀报，凡与渝州相关的事务，眼下都是头一等重要，不可懈怠。”



院判和各部侍郎一同道：“陛下仁德。”



淮祯用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便觉得手骨钝痛，只得放下笔，用拇指挠了挠无故发痒的手心，他看向一旁的慕容，问，“你可判断出这是什么病了吗？”



慕容捂着口鼻，双手戴着手套，正翻阅渝州上报的一摞医案，听淮祯问询才抬起头道：



“陛下，微臣细查过数十人的医案，可以确定，此疫病是通过手足相触而构成传染，染病之人手脚会溢出脓水，形同汗珠，健康人若是触碰到病人的手或脚上的脓水，立刻会被传染。”



“手上的汗珠？！”淮祯想起在岐州城外扶起的小孩，他那双湿漉漉的手攀过淮祯的手背，弄脏了他的手心。



慕容继续说：“此病发作初期，先是感到手脚痛痒难耐，掌心发紫，继而浑身发热，意识不清，若无法得到有效救治，不出一月，就会手脚溃烂而死，微臣只在一本老旧的医书上见过此病的记载，先辈称之为，手足疫。”



淮祯脸色一滞，“你说的发紫，可是这样？”他摊开钝痛的右手。



慕容只见君王手心中央，一片淤紫。



殿内众臣皆是一惊，“陛下？！”



“...是那个小孩。”淮祯后知后觉道，“那群进岐州的渝州百姓，八成都染病了...咳咳...！！”



“陛下！”慕容上前，隔着手套牵过淮祯的左手探脉。



淮九顾召来屠危，“你快马加鞭，通知岐州封城，不能再让渝州百姓入境，已经入境的，包括城内已经和这群人有接触的，全部单独治疗...咳咳...这疫病若是传到楚韶身上，朕治你死罪！”



“微臣领命！！”屠危立刻闪身出殿。



慕容探完脉，眉头皱得死紧，“陛下，你不能再劳累了。”



“确认了是吗？”淮祯平静地接受自己得了瘟疫的事实，只庆幸当日反应及时，先楚韶一步扶起了那小孩，不然今日染病的就是楚韶。



他咳了几声，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却还算镇定，吊着最后一点精神，与殿内的官员道：



“朕身边有慕容一个御医足够，太医院的重心，依然放在渝州百姓身上，兵部...派兵去渝州邻近的州郡排查进出过渝州的人员，得病的立刻收治，让各州百姓警醒，近期不要有肢体触碰。”



“朕得病一事，不准张扬，每日的朝会取消，但民间若有变动，必须尽数在奏折里告知，知情不报者，按欺君之罪论处。当天的奏折，朕会当天批复。为官者不能自乱阵脚，天塌了，也要替中溱百姓顶着。”



众臣仰望着虚弱却刚强的帝王，同时跪地，异口同声高呼，“陛下万岁！！”



待处理完最棘手的事务，淮祯才退出御书房，却不愿回去躺着，他强撑着去了栖梧宫，站在凤凰木下，在眩晕中，抬头看着枝干上那朵已经半开的花。



“幸好浇过水了...”他庆幸自己取心头血时，身体还是健康的，这朵花依然会为了楚韶而盛开。



“陛下，你又是何苦呢？”慕容叹道，“陛下正值盛年，原本身强体健，是近三年取心头血才把身体熬虚了，所以才会染上手足疫，陛下为楚公子做了这么多，楚公子却什么都不知道，当真值得吗？”



“他能好好活着，一切就值得。”淮祯听着凤凰木枝叶的沙沙声，“朕也希望，小凤凰玩够了能落回宫里，但他不想回来，他宁愿栖梧宫易主，也不想回到朕身边来...”



淮祯痛苦地捂住心口，很快他发现捂住心口没用，因为他浑身都痛，一阵风吹来，凤凰木的叶子砸到淮祯身上，就这样把一国之君砸倒了。



之后半个月，他强撑着处理朝政，渝州的瘟疫渐渐得到控制，他的病却越来越重。



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双手爬满红紫色的疹子，手已经肿到提不了朱笔批不了奏折，浑身像有数万只蚂蚁在附骨撕咬，彻夜难眠。



白日里，淮祯总是神志不清地凝视着织金帐顶，口中念叨着：“花......”



慕容应他，“花已经开了，陛下。”



淮祯牵着嘴角，艰难地笑了笑，昏睡过去前，总不忘叮嘱一句，“瞒着岐州...”



啪嗒一声，楚韶手中的玉盏又摔了个粉碎——这是这个月他摔的第三个杯子。



“最近怎么总见你失魂落魄的？”楚昀招呼下人来收拾，坐到楚韶身边问，“还在想和淮祯的事？”



“他大概是真地生气了。”楚韶拿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茶水，“这一个月，他都没给我的奏折回信。”



楚昀猜道：“或许是渝州瘟疫严重，他才没腾出手呢？”



“以前不管多忙，他也会回我的。”楚韶垂眸，毫无章法地理着自己的衣袖，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香岫，“最近京里有没有选妃的消息啊？”



香岫本在出神，听到公子这样问，强挤出个笑容道，“公子说笑了，陛下从未动过选妃的心思。”



“...以前没有，或许现在有了。”楚韶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兔子毛织的发带都被他抓掉毛了，“我怎么会说出让他立别人为后这种糊涂话呢？！如果他当真了怎么办？”



香岫忍不住道，“公子...公子与其纠结于此，不如回京和陛下当面解释？”



楚韶顾虑道，“我是罪臣之身，未得传召不能进京的。”



“陛下不会在意这一点的，公子再不回去见见，只怕...”香岫的声音越说越低，她最知道京中情况，从前瞒着楚韶报喜不报忧，这一次却怕两人连最后一面都要见不到，但有些话现在是不能讲的。



这时外头跑进来禀报的小厮，彻底打断了香岫未说完的话。



小厮冲楚昀道：“大公子，大夫的药送来了。”



楚昀一听就知是宫里送药来了，心中嘀咕着这个月怎么晚了两日。



楚韶不疑有他，根本没觉得自己每月喝的药有什么稀奇之处，所以哥哥去取药时他也没跟着。



楚昀走到门口才发现，这个月送药的也不是那位慕容神医，而是屠危将军。



艳红如血的花依旧放在锦匣中，哪怕离了树干也鲜活旺盛，长生不败。



屠危道：“二公子服下这朵花，病就能好全了，这三年吃下的药，能保他余生安康无虞。”



“多谢。”楚昀接过花，正要如往常一样送走宫中使者，屠危却道，“奉陛下口谕，我要亲眼看二公子喝下最后一朵花，才算完成使命。”



楚昀见他神色肃穆，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忙着去煎药。



楚韶胡思乱想间，药已经被哥哥端到了桌上。



馥郁的奇香扑来，楚韶不作他想，端起药就喝，同样也吃到几片花瓣。



等碗里的药见底后。



香岫如临大赦，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到楚韶面前，“公子，这是小王爷前两日寄过来的，奴婢不敢给你看，非要等今日你把药喝了，才能把信交给你。”



“阿暄写信了？”



楚韶接过信，信封里凸起一大块，显然不止一封信那么简单。



他拆开信封，倒出一张信纸和一朵花苞。



花苞鲜艳，不见枯萎之色，和楚韶刚刚入口的那几片花瓣一模一样，他似有猜疑，一头雾水的打开信：



“皇嫂，想看凤凰木开花吗？栖梧宫里，皇兄为你种了一棵，你回宫看看吧。



这世间只有一棵开花的凤凰木，是皇兄为你一个人种的。”



楚韶拿起这朵花苞，拿在鼻子边闻了闻，哪怕香味清淡，也足以让他辨出，这花就是他喝了三年的药——原来这就是传闻中，要用心头血才能养活的凤凰花。



他这三年，喝的又是谁的心头血？——是他惟愿能稳坐明堂安享荣光的君王之血。



“公子！！”屠危等楚韶喝完药，才敢冲进来，跪在楚韶面前涕泗横流地求他，“请公子回宫看看陛下吧！陛下得了瘟疫，他快病死了都不愿意和您说啊！公子可怜可怜陛下，回宫看看他吧！！”



花从楚韶手心脱落，掉到空荡荡的玉碗里。

作者有话说：

小凤凰下章就飞回宫里，扑进君王的怀里了。
啾咕：朕立刻不药而愈！！
树苗发育进度：99%
不虐了，放心。


113 日日相爱

将近一个月的彷徨在这一刻归于坚定。



“我要回宫。”



楚昀没有拦着，只问，“何时回去？”



“现在就回！”



楚韶换了件明蓝色的缎衫，外罩玉白色的狐毛斗篷，他翻身上马，双手有劲地牵住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碗间的铃铛清脆作响。



屠危也上了马，意与楚韶一道回去。



楚韶淡淡摇头，“寻常马匹赶不上照夜的速度，我先行一步！”



他已一刻不能等，策马扬鞭，亮色的衣袂在稀疏的风雪中翻飞汹涌，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回京的步伐，风不能，雨不能，连绵延数千里的官道都要惧他三分。



岐州赶往京都，至少需要一日的时间，但在楚韶脚下，硬生生缩短至半天。



京都城楼上的守卫军看见一道蓝色身影突兀地闯进风雪之中，统领忙定睛细看，认出来人是谁，下意识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皇城那场不流血却把整个中溱吓得抖三抖的宫变。



“这位怎么回来了！？”



“老大，要不要开城门？！”



“开！！”统领当机立断。



“可圣上没说废后今日要回宫啊！他也没有通行令牌。”



“蠢啊你！还喊废后？！文氏一党是死有余辜，圣上颁的那道旨意跟重新封后还有区别吗？！”护卫军统领看着那道仪态不凡的身姿，“就算这位不再是我们的皇后，他也是中溱的大功臣！开城门！开城门迎楚公子回京！！”



楚韶原以为要费些口舌，毕竟屠危被甩在了百里之外还未赶到，不想京都守卫军竟主动为他大开城门，城门守卫更是分列两道，挺直腰板向他致意，让楚韶有种回军营巡视检阅的错觉。



“欢迎回京，楚公子。”护卫军统领亲自来迎。



楚韶认得他，当年宫变，这厮是第一个违拗虎符倒戈淮祯的，现在又一脸憨厚笑容地来迎他回京。



真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多谢你，李统领。”楚轻煦匆匆道了句谢，便骑着马儿光明正大地进了皇城。



李统领受宠若惊，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居然能被楚韶这等人物记住，死而无憾了！



皇城里的百姓，喝茶的放下茶盏，吃饭的放下筷子，交易的放下了银钱，连哭着要糖吃的小孩都停止了胡闹，众人纷纷侧目望向骑着宝马潇洒驰骋的俊美公子。



许多未经当年事变的年轻姑娘甚至动了掷花的念头，又被身边知情人拦下了。



“别傻了，人家名草有主了。”



“谁？本小姐看上的男人，谁不让我？”



“那你就让宫里的皇上让给你吧，为了他，抄家还是灭族，你自己选吧。”



“........”



楚韶就这样“大张旗鼓”，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宫。



进了溱宫大门后，他翻身下马，踩着薄雪一路飞奔到合阳殿，路上遇到的所有宫女太监都自觉向他行礼，仿佛当年废后的圣旨从未存在过一般。



温砚站在殿外，看到白玉石阶上跑上来的人，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恍神看错了眼。



“别来无恙，温公公。”楚韶道。



“...君...楚公子？”



“是我。”楚韶看向合阳殿，一切都没有变。



“陛下...陛下在里面。”温砚不知他是不是来看皇帝的，他想应该是的。



楚韶脱了身上沾了风雪的斗篷，交到温砚手中，他走进殿内，看到侍药的宫女太监人人都带着手套，他们端着药碗和温水一波一波地走出内殿。



楚韶逆着他们的方向往内殿走去，越是靠近，脚下越是沉重，最后停在屏风外，平生第一次生出怯意——他害怕看到淮祯垂死的模样，他害怕别人提醒他，那个永远神采奕奕皮糙肉厚的男人，原来也是会死的。



“楚公子？！”



慕容的声音让楚韶回过了神。



慕容见到他来，大喜过望，“你...你何时回来的？！”



他上下打量楚韶，见他气色红润，双目有神，忙脱了手套，扣上楚韶左手的脉搏，片刻后，疲惫的脸上难得爬上欣喜的笑容，“公子已经大好了，昔年钟情蛊留下的亏损，尽数都补回来了，何止是补足了，简直还有多出来的，这下陛下可高兴了...也不知陛下能不能看得到...”



楚韶眉心微动，握住慕容的手，“他人呢？”



慕容叹了口气，领着楚韶走进内殿，又绕过一台屏风，药味更浓，慕容走到床前，掀开两层纱帐，床上的人才拨开重重云雾似的，展露在楚韶眼前。



楚韶先看到的是一只肿胀发红的手，顺着手臂上移到起了红疹的脖颈，最后落在那张消瘦憔悴的脸上。



楚轻煦在战场上见过多少血肉纷飞的残酷画面，却没有一幕比眼前更让他心痛。



淮祯甚至没有流血，他只是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像在睡觉，又像是死了一般，若不是被子下还有起伏，那起伏一下一下地证明他还活着，楚韶当场就能崩溃。



他扑到床边，慕容拦都来不及，楚韶已经握住了淮祯肿胀的双手。



“不能碰！你小心被传染啊！”



楚韶置若罔闻，他想叫醒淮祯，便把右手的铃铛放在他耳边，轻轻地晃啊晃。



清脆空灵的声音，指引着重病之人睁开双眼。



淮祯看一切事物都是变形拉伸的，只有楚韶在他眼里，永远美得让他心动。



“朕...是不是要死了？”他虚弱地挤出几个字。



他眼中漂亮的楚韶拼命跟他摇头，声音忽远忽近地说：“不会，你会好好活着！”



“这是...走马灯？”



因为认定是走马灯，淮祯才抬起自认为丑陋的肿手，贪心地摸了摸楚韶的脸颊，呢喃道：“朕这一生，最美好的记忆都是韶儿给的...最放不下的人，也只有韶儿...”



“陛下病糊涂了。”慕容看楚韶吓得满脸是泪，忙解释说：“还没到垂死这一步。”



他拿了药来：“这碗药喝了就能清醒一点。”



楚韶忙接过药碗，扶起淮祯的上半身，将碗沿抵在他嘴边，不想淮祯偏过头，十分抗拒喝药。



“喝了药才能好。”楚韶柔声哄他。



淮祯却哭了，哭得一抽一抽的，用肿得跟馒头一样的手抹了一把眼泪，“这是孟婆汤吧？”



楚韶：“.........”



“喝了孟婆汤，朕就会忘了韶儿了，朕不能喝！！！”



“这不是孟婆汤！”楚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为了让他信，自己还尝了一口，“你瞧，这不是孟婆汤，这药还是甜的，喝一口病就能好，我保证你见不到孟婆。”



“真的？”淮祯泪眼朦胧半信半疑地看他。



“真的真的，喝了药，每日都能见到楚韶。”



“骗人，楚韶都不要朕了。”



“楚韶没有不要你，他后悔了。他亲口告诉我他后悔了，他今天就回宫。”楚轻煦试探地问，“他回来，你开不开心？”



淮祯苍白枯朽的脸上，忽而爬上几丝血色，似乎只是这样假想一下，都能给他注入无穷的生命力，他羞涩地点点头，病得糊里糊涂，回答这个问题却那样认真，



“韶儿回来，朕很开心。”



楚韶像被他击软了心，眉心剧颤，他握住淮祯的手，忍着泪意允诺道，“啾咕，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就留在宫里，做你的皇后，我们可以时时相见，日日相爱。”


114 朱砂痣，心头血

楚韶的情话很动听，他的安抚比任何药物都有用。



淮祯被他喂了半碗药，终于不哭不闹，复又安静地睡过去。



楚轻煦没想到他病得稀里糊涂，已连人都认不清，一时心酸难耐。



放下药碗冲进寒冷的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混乱焦躁的思绪终于冷静清醒几分。



他折回殿内时，慕容就在殿门口等着，仿佛猜到他有事要问。



香岫端了一盆煮艾草的热水来给公子净手，毕竟陛下得的是瘟疫，楚韶自己不在意，旁人总要替他顾虑着。



手放进温热的水里浸泡过片刻，而后接过干净的手帕擦拭干净，做完这些，楚韶才问慕容：“我记得渝州的疫病已经控制得很好，太医院不是已经研制出解毒的药方了吗？难道你们没给淮祯用？”



“虽然陛下说要以百姓为先，但太医院的药方一出，我们自然是先给陛下用上。”慕容叹气道，“解毒的药对于普通病人而言救命已是足够，但陛下这三年，每月风雨无阻地取心头血，当真是快把身体熬空了啊，那药用在他身上的效果微乎其微啊！”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句话，楚韶还是惊道：“他当真为了那棵树，取了三年心头血？！”



慕容点点头，“公子原先被钟情蛊伤透了身，三年前便有油尽灯枯之象，公子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楚韶当年离宫，就是抱着最后几年要潇洒自由地过的念头。



他原没想挣扎着活下来，后来在岐州得了所谓的“祖传秘方”，稀里糊涂喝了三年，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命不该绝，其实不过是有淮祯在背后为他一命换一命罢了。



“那花汁之所以有奇效，就是因为里头凝了陛下的心头血。当年陛下得知公子命不久矣时，就下定决心为你续命，公子这三年的健康无虞，就是陛下一滴血一滴血养出来的，公子你随我来看。”



慕容趁着淮祯熟睡，拨开他胸口的衣物，被楚韶捅出来的刀疤旁才是心脏，心脏正上方，有一枚红色的血点，像一颗长在心尖的朱砂痣。



“陛下每月便是从这里取血，三年了，这个血点是消不下去了。当日陛下为一己私欲，用钟情蛊在你的耳垂上种了一颗朱砂痣，如今他已用心头血还了。”



“...纵使他欠我，也不用真地拿命来还啊。”楚韶低头匆忙地抹掉夺眶而出的眼泪，看向慕容道，“难道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这一月来，我已试了一切可能，都受阻于陛下过度耗损的身体，药石如泥牛入海，无法发挥真正的效果。”



“凤凰木呢？凤凰木不是能起死回生？连我都能救回来！”



慕容摇头道：“没有陛下的心头血养，凤凰木已经不开花了，现在树上的都是花苞而已，花苞不足以起死人肉白骨。”



楚韶道：“那用我的心头血养一朵行不行？！”



“凤凰木讲究从一而终，第一滴血是陛下给的，那么这棵树就只认陛下一人的血，其余人的鲜血一概无用。”



慕容叹道，“这也正是凤凰木难养的缘由之一，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从一而终，更别提为了从一而终的那个人耗尽心血了，西夷那棵树不开花，就是因为述律澄辉一早放弃了曾经的心上人，栖梧宫这棵能开三年花，是因为陛下心如磐石，从未转移过对公子你的爱意啊。”



这话重若千斤，压得楚韶喘不过气来，他看向床上昏睡之人，幽怨地道：“他好狠的心啊，魏庸当初困我，用的是一段玄铁铁链，淮九顾今日锁我，用的是他的心头血。这一生，我身体里都流着他的血，跑不掉了。”



楚轻煦认命一般，“罢了，我也不想跑了，淮九顾得逞了。”



这时，侍药的太监端了刚熬出来的药汁进殿，药是棕黑色的，味道十分浓烈，一闻就知极苦，全然不似凤凰花汁那般温和甘甜。



楚韶想到这三年喝下的殷红如血的花汁，忽然福至心灵，他拿起随身的匕首，右手握刀，在左手腕上割了一道浅口子，血顷刻落下，砸进热乎的药汁里。



侍药的太监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洒了药，楚韶看他一眼，令道，“拿稳了。”



慕容怔楞片刻，猜到楚韶想做什么，忙上前亲自端稳了药。



“刚刚我故意碰了淮祯的手，如果疫病要传染，此刻我已经倒了，现在我安然无恙，可见凤凰木对疫病有抵抗作用，既然这样，我的血，就能给淮祯做药引。”



慕容惊叹于他的逻辑，“难道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我就猜到凤凰木大抵是能百毒不侵的，万一最后被传染了，我也愿意跟他同生共死。”

等血落满了药汁表面，楚韶才接过香岫的手帕，按住了伤口，“别管我了，快让他服药，我想这是救九顾的唯一办法了。”



混着楚韶鲜血的药一滴不落地喂进淮祯口中，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楚韶腾出功夫，环顾内殿四周，见桌上还放着一摞奏折。



温砚道：“陛下病了这一个月，奏折一封没落地批复，前两天手肿得实在握不住笔了，才歇了两天。”



楚轻煦心疼道：“何苦呢？”



“因为陛下答应过公子，要做个明君。”温砚说。



“这三年，四海升平，百姓富足，他已经是位明君了。”楚韶看着成摞的奏折，想了想说，“去拿玉玺和朱笔来，这些奏折，我代他批复。”



“是！！”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似乎人人都认定，楚韶代皇帝批奏折是理所应当，哪怕这位已经没了君后的头衔。



楚韶在内殿临时支了张桌子，他端坐在椅子上，翻开奏折，一封一封地阅览批复过去。



他没有如当年一样模仿淮祯的字迹，毕竟淮祯病到这个地步，早已瞒不住外界，他一双手肿成那样，不可能写出工整好看的字，欲盖弥彰只会弄巧成拙。



楚韶便用自己的字迹回复，明目张胆地告诉百官和天下人，皇帝病重时，奏折是楚轻煦代批的，有任何过错楚韶担着，有任何嘉奖，百姓和官员自然而然地会夸皇帝。



香岫和慕容继续照顾着床上重病的君王，药香萦绕在朱笔之间，楚韶一笔一笔地安置瘟疫之后受苦受难的百姓，让淮祯无后顾之忧地养病。



温砚在一旁侍候笔墨，心知只要有楚轻煦在，中溱乱不了。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楚韶已经处理完大部分堆积的事务，他抬手摸上另外一小摞奏折，还未展开就认出这些是他写给淮祯却迟迟没有回音的那些奏折。



温砚解释说：“公子的奏折陛下都看了的，但陛下怕他碰过的东西...不干净，所以不敢让人送去岐州。”



淮祯怕的是自己把病传给楚韶，所以宁愿不回奏折。



“...原来如此。”楚韶想，难怪他一直等不到，他早该想到这一点，从奏折没及时回复时，他就该想到淮祯是出事了。



但他迟钝得像个傻子。



他展开奏折，上面都有淮祯的批复，前面几封字迹还算正常，兔子也画得像模像样，后面几封，想是手肿了，字潦草了许多，兔子也画不成形了。



最新的这封奏折是前两日送来的，楚韶当时写的时候已经有些急了，什么寒暄委婉试探都没有，只有直白的八个字：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淮祯在下面一字一字艰难又认真地回：



“朕永远不生韶儿的气。”

作者有话说：

韶儿：百毒不侵！！！
树苗发育进度：100%


115 朕侍寝了！！！

傍晚时，淮祯双手的淤肿悄无声息地消了下去。



手足疫病起于手足，痊愈也从手足开始。



慕容仿佛发现了不得了的秘辛：“原来缺的是药引，缺的是带有凤凰木的药引啊！”



楚韶执起淮祯消肿的手，看到他脸上隐隐浮现的血色，柔声道，“我就是他最好的药引。”



楚韶的血可以入药，慕容却不敢多取，第二次炖药时，慕容只让楚韶刺破了指腹挤出两滴入药，药效依然显著。



到了第二天早上，淮祯脖颈上爬的红疹全部淡了下去，脚上和双手也恢复了正常的血色，脉搏弹跳强劲有力，起死回生不过如此。



楚韶回宫第五天，淮祯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呆呆地看着坐在床沿，正低头替他细致地抹药膏的楚韶，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药膏是舒活血肉的，虽然手足疫退了下去，但红疹起了一月有余，难保不会留疤，留疤总是不好看，楚韶便拿了药膏，在手心搓热融化了，再涂到淮祯的手臂上。



他的手心带着温暖的热度，贴在淮祯手臂的青筋上，一寸一寸上移到肩膀，又替他宽了衣带，而后那双手轻柔地贴上他的脖颈，指腹轻轻揩过他的喉结。



他娘的，淮九顾心里暗骂一声——朕春梦都没敢这么做过！！



“韶儿！”他怕自己经不住撩拨，忙按住了楚韶的手，楚韶便睁着大眼睛，等着他说话。



“你...”明明已经退烧大好了，淮祯的嗓子却哑得夸张，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说，“你...你担心被我传染，这可是瘟疫。”



楚韶见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不由得笑起来，“要传染早传染了。”他凑到淮祯耳边，悄悄说，“前两天，你肿得跟猪蹄一样的腿我也摸过。”



“什......！?”



淮九顾又羞又惊，羞的是被楚韶摸了大腿，这倒是很享受的一件事，惊的是他形容自己的腿像猪蹄！！



淮祯忙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已恢复匀沉修长的双腿，才松了口气，“幸好现在不肿了。”



楚韶被他这副当真的样子逗得笑起来，故意打趣，“前两日，我看你整个人都肿成了一根猪蹄，看得让人想啃一口。”



他说着，凑上去轻啃了淮祯还带着药味的双唇，“你瞧，这样都不会传染。”



淮祯拥住他上半身，扣住他的后脑勺，温热的气息扑在楚轻煦鼻尖上，“我以为韶儿生气了，不会再管我的死活。”



楚韶抚过他消瘦的脸颊，柔声道：“我永远不生啾咕的气。”



淮祯眼眶一热，情难自禁地“啃”回去。



慕容端药进来时，就见楚公子侍候着侍候着侍候到床上去了，他要再晚来一步，两人就开始钻被窝了。



一个仗着恢复快，一个仗着有凤凰木加持，竟在病中胡闹成一团，简直不成体统！



慕容假意咳了两声，高声道：“陛下，喝药的时间到了！微臣进来了！！”



床上两人这才收敛几分，慕容的视角看过去，这二位都面红耳赤，欲火旺盛，该喝点清热败火的药茶扑一扑年轻气盛的燥气！



药送过来，楚韶自然而然地接过，不巧衣袖滑落，露出还缠着纱布的左手手腕，淮祯一眼就看到这处伤。



“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楚韶掩之不及，本想胡诌敷衍过去，过于清醒的淮祯却十分敏锐，他一闻那药的气味就知道不对。



“你别告诉朕，药里面混了楚韶的血？”



他瞪了一眼慕容，把神医瞪得退避三舍，瑟瑟发抖。



楚韶忙挡在皇帝骇人的视线前，“你凶他干嘛？这法子是我想出来的，我的血刚好能给你做药引。”



猜想被证实，淮祯又惊又怒，“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血是能随便放的吗？！”



“你还好意思来质问我！？”楚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是谁为了种一棵树取了三年心头血？！”



“我...我那是为了救你！”



“我也是为了救你！”楚韶更大声地反驳回去，“怎么，只准你舍己为人，不准我舍己为你？”



“不是，韶儿！你知道这多伤身吗？！！”



“我取的又不是心头血，只是指腹上滴两滴出来入药而已，你只要快点好，我自然不用再滴血入药了。”



“......”淮祯无法接受楚韶为了自己受这种皮肉之苦，哪怕只是很小的痛苦他也不舍得，他转头推开温热的药汁，“这药我不喝了。”



慕容急起来，治疫病的药可不能随便断，否则很可能再复发！



楚韶明白这里头的轻重，原以为他会好言好语地哄，不想他把药往桌上一放，起身冷酷地说，“这可是瘟疫，你不喝这碗药，马上病情就会反复，你要是想死，我绝不拦着！”



淮祯抱着被子，转身给了楚韶一个后脑勺，当真和楚韶杠上了——仿佛忘了前一刻的含情脉脉。



“陛下，你还是听公子的话吧？”



“你闭嘴！”淮祯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句，慕容立刻闭嘴了。



楚韶维护道，“慕容你别管他，他就是不想活了，温砚呢？！让他提前知会人备下，准备国丧吧！”



淮祯：“........”攥被子的手狠狠握拳。



又听楚韶冷幽幽地说，“这样也好，反正我还能活很久，你一驾崩，我立刻去北游找岱钦，岱钦可说了，北游王后的位置一直给我留着呢！”



“你敢！！！”淮祯猛地转身，冲下床抱住楚韶，“你不准去北游找那个野男人！”



“那你喝不喝药！？”楚韶顺势把药重新抵到淮祯嘴边，“要么我丧夫，要么你喝药，二选一！”



淮祯能被他三言两语气死，只得接过药碗，吨吨吨把药喝光了。



淮九顾反手把药碗扔到桌上，上手打横抱起楚韶，将人扔到柔软的美人榻上，回头瞪了一眼不懂事的慕容，慕容忙拿了药碗，连滚带跑地出了内殿，还顺带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楚韶由着淮祯胡闹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今天的奏折还没批，于是一脚把胡闹的淮九顾踹下美人榻，自己拉了衣服，走到桌前，一边理奏折一边说：



“外头一堆事等着你决策呢，既然病好了，就自己过来批奏折。”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淮祯立刻黛玉捧心倒回了被窝里，故作虚弱，“朕忽然全身乏力，怕是连笔都拿不动了。”还把手夸张地抖了抖。



楚韶：“......”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最后是温砚往床上搭了个小桌子，楚轻煦坐进被窝里，执笔批阅奏折，而某个国君则抱着被子，作小鸟依人状靠在楚韶肩上，时不时用下巴去蹭楚韶的锁骨窝。



俨然是一个妖妃在魅惑勤于朝政的国君！！！



“别闹。”楚韶一边写批复，一边躲开淮九顾幼稚的挑拨。



淮祯痴痴地看着楚韶认真专注的侧脸，患得患失地问，“韶儿能一直帮朕批奏折吗？”



楚韶顿住笔势，转头看他一眼，“这天下是陛下的，陛下想偷懒不成？”



淮祯撇了撇嘴，说：“偶尔觉得累了，想找个人分担一下。”



“嗯。所以？”



楚韶看着淮祯的眼睛，等着他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话都到嘴边了，硬生生绕了个弯又吞回去了，淮祯不敢问。



他怕楚韶郎心似铁，不愿意回宫。



其实此番他只要借着生病卖个惨，楚韶一定会心软答应，但他不想逼迫楚韶做不愿意的事。从前的淮祯精于此道，现在的淮祯却不愿意再行强迫威胁之事。



“有问题你就问。”楚韶明里暗里地鼓励他，“你问了我才能给你答案啊。”



淮祯怂了，他摇摇头，宁愿朦朦胧胧地被楚韶吊着，也不敢要那个明确的答案。



他装作随意地翻开一本奏折，讨论起上面的政事来。



楚韶心中暗暗叹气，也不逼他。



奏折上的政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心有灵犀，总能想到一块儿去，所以根本不会起争执，最后批复是楚韶写的，玉玺是淮祯盖的。



夫夫齐心，一晚上就把今日上奏的奏折处理完了。



等批奏折的小桌子一撤下床，淮祯就迫不及待地欺身压住了楚韶。



楚韶勾住他的下巴，笑意盈盈地撩拨，“都生病了，还记挂这事儿呢？”



淮祯反问：“这三年，朕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你就一点都不想？”



这其中的快乐，楚韶自然是食髓知味。



淮祯在床上的功夫，还是很得楚轻煦欢心的。



当初还是君后时，他一直没翻那枚“侍寝”的牌子，多少是碍着面子和淮祯当日的错处，若抛下其他不论，楚韶是很认可九顾在这方面的技巧的——淮祯实在很知道如何让楚韶舒服。



“我想是想的。”楚轻煦眼中含着戏谑之意，危险地讥讽，“怕你不行。”



“............”淮祯邪魅一笑，一个饿虎扑食把楚轻煦扑在柔软的被窝里，“朕请求证明自己。”



楚韶笑弯了眼睛，抬手扔出一个玉牌，淮祯接过一看——居然是那块“侍寝”的玉牌！！！



“来吧，陛下，今晚召你侍寝。”



两个时辰后，楚轻煦扶着腰从被窝里爬出来，随手抓过外衫披上，有气无力地踹了淮祯一脚。



“我都怀疑，你刚刚喝的是壮阳药，并且...嘶...”他忍着腰痛道，“并且掌握了证据。”



淮祯餍足地：“嘿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啾咕：朕被翻牌子了，朕出息了！！
下章完结！！！


116 卿卿（正文完结）

时隔一月后，中溱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朝会。



文武众臣站在泰央殿内，翘首盼望着君王临朝亲政。



内殿。



楚韶为即将上朝的淮九顾系上香囊和玉佩，拨了拨他额前的明珠冕旒，手就被淮祯握住了，“明日你也替朕整理衣冠吧，好不好？”



楚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前两天，哥哥写信要他回岐州过年，那信淮祯也看到了，他倒是没明着说什么，楚韶还以为他如此沉得住气，不想眼下就原形毕露了。



淮祯口中的明日是没有止境的，明日复明日，最好能把楚韶一辈子留在宫里养在身边，淮九顾才能勉强知足。



楚韶猜到他的小心思，抬手揪了揪他脸上的肉，“上朝去吧，陛下。”



“朕下朝了你还在吗？”



淮祯像个即将强行断奶被送去学堂的小屁孩，幼稚地讨一个下学了你来接我的承诺。



楚韶淡笑一声，“我就在栖梧宫，哪都不去。”



淮祯勉强安心，这才离开内殿，走上正殿。



楚韶走到镂空的屏风往正殿悄悄看，见淮祯一袭龙袍加身，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往龙椅上一坐，不怒自威，君威四射，全然不似刚刚在楚韶面前那般孩子气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是亲眼看到皇帝无碍，群臣百官山呼万岁时也格外响亮，简直振聋发聩。



楚韶又扫了一眼朝堂下的百官，见文官一列多了好几个新鲜面孔，都是淮祯这三年提拔上来的好苗子，张里玉居于文臣前排，俨然是最得圣恩的新臣。



“陛下龙体无恙，福泽深厚！”张里玉执着玉板，出列道，“听闻此番陛下染病，是楚韶亲自赴京照顾，此番情意真是感天动地。”



武官一列的温霆顺势道：“陛下重病月余不见好转，楚韶一进京便带来了祥瑞之气，所以陛下才能化险为夷，昔日斩杀文氏奸佞，也得益于楚公子高瞻远瞩，中溱国运才能日益兴盛，楚韶真乃我中溱的福星啊！”



紧接着，又有许多人附和起“楚韶是福星”这个观点，这些臣子要是真心夸起人来，那真是一套又一套的，把楚韶吹得天花乱坠。



楚韶自己听了都脸红，座上的淮祯却没有制止之意——这些话显然很得君心。



“陛下。”



这时，镇国公忽然出声，众臣立刻闭嘴，知道是国公爷一锤定音的时候了。



淮祯隐在袖下的手稍稍握紧，竟有几分忐忑。



“国不可一日无后。”镇国公正色道，“若楚氏真能给我中溱带来福运，废后再立，想来天下人也不会有异议。”



屏风险些被楚韶推倒，这还是当年那个要拿打王鞭揍他的镇国公吗？！什么时候都被淮祯收买了！？



“好！！”皇帝龙心大悦，还要装模作样地道，“既然镇国公都这样说了，朕一定会郑重考虑废后再立的事宜！”



楚韶：“.........”



总感觉这波是皇帝联合群臣在给自己挖坑。



朝会要商议的事有许多，楚韶没有全听完就回了栖梧宫。



栖梧宫封宫三年，却日日有人打扫，连屋内的花都是新折的红梅。



楚韶站在院子里的凤凰木下，抬手把玩树枝上的花苞，这些花苞娇俏坚挺，凌寒而放，却不会再有开花的契机。



“公子。”香岫走过来福了福身，“公子今日要和陛下在栖梧宫用午膳吗？”



楚韶笑道：“倒是有点想宫里的碧螺虾仁了。”



香岫一喜：“奴婢这就吩咐御膳房备下！”



一个时辰后，淮祯下朝离了泰央殿，连朝服和冕旒都来不及换下，就顶着小雪往栖梧宫赶，像是脚下着火了一般疾步踏入宫殿大门，头上的珠帘和腰上的玉佩铮铮作响。



“韶儿！韶儿！！”



皇帝环顾栖梧宫四周，没见到楚韶的身影，脚下一急，险些绊了一跤，幸而身边人扶住了。



“找我做什么？”

楚韶从内殿走出，他换了一身碧蓝色的冬装，头上束了当日大婚时淮祯送的琉璃玉簪，一身装扮正如当年还是君后时一样，他缓缓地占据淮祯的全部视野：



“下朝了？下朝了就来用午膳吧。”



淮祯觉得一切都虚无美好得像场梦境，他跟着楚韶进了内殿，看到桌上摆满了热乎的菜肴，一半是淮祯爱吃的，一半是楚韶爱吃的——他曾在宫中起居录上看过祖父淮靖帝和夜君后的逸事，两人的三餐饮食也如今日一样，一分为二，都顾着对方的口味和喜好。



淮九顾多希望自己能有祖父那样的福气，真正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他从前做的错事太多，注定他只能这样患得患失地度过余生，连楚韶一时兴起同他吃一顿饭，他都要欣喜若狂，同时担心下一顿饭也许韶儿就不愿同他一起吃了。



“吃饭呢还出神想什么事？”楚韶夹了一块鲍鱼放进淮祯勺子里，“多吃点，大病初愈要好好补一补。”



淮祯看着勺子里的鲍鱼，明明该欣喜于韶儿关心他给他夹菜，却总忍不住想：等他身体补好了，楚韶是不是就要回岐州了？毕竟他说过，分居两地才是最好的。



淮祯长叹了一口气，鲍鱼都食之无味，楚轻煦都看在眼里，等淮祯喝过一碗老鸭汤后，楚韶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天朝会都说了些什么？我想听听。”



淮祯打起点精神来，说某个州郡今年丰收了，说某个官员要嫁女儿他打算赐个婚，说今年除夕，宫里打算放场烟火与民同乐。



“就这些？”楚韶试探地追问，“还有呢？”



“.......”淮祯硬把“镇国公同意废后再立”这样的开心事压在心口，他怕此言一出，楚韶今天就能收拾东西回岐州去。



“没有了，就这些。”淮九顾心虚地摸了摸鼻梁，胡乱往嘴里又塞了一只鲍鱼。



楚韶无可奈何，埋怨了一句，“上朝真无聊。”



淮祯：“........”



等用过午膳，淮九顾才出了栖梧宫，一脱离楚韶的视线，一国之君终于撑不住，在栖梧宫宫墙边蹲下，身上的鹤氅把他裹成肥肥一团，随侍的温砚吓了一跳，还以为陛下不舒服。



淮祯只摇摇头，叹气道：“有韶儿陪吃饭的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朕好痛苦。”



温砚听了开解道：“陛下为何不开口留人呢？老奴见楚公子并不像心狠之人啊。”



淮祯又摇摇头，头上的珠帘左右甩动，“朕怕一提此事，他就跑了。这世间，人人都想做君后，只有楚韶不屑一顾，偏偏朕只想要他一个君后。”



他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迎风吃了几片小雪花，不无沧桑地感叹，“朕要是有祖父那样的福气就好了。”



淮靖帝与夜君后，是真正恩爱百年，白首不离。



从前淮祯不知此间珍贵，如今只恨自己没有那样的好福气。



转眼除夕就到了，一大早的，司云又送了岐州的书信来，彼时楚韶正在束发，淮祯正在床边换上朝的靴子。



司云一进来，楚韶便让他把信的内容直接念出来。



正在穿朝服的淮祯立时竖起小耳朵听。



司云清了清嗓子，朗声读信：“小韶，今晚年夜饭做了你爱吃的碧螺虾仁，还惦记着宫里的温柔乡？快回家过年！”



淮祯眯了眯眼，双手大鹏展翅一般伸进朝服的衣袖里，就听楚韶低声与司云说：“我下午偷偷回去。”



淮祯：“.......”除夕的早晨从心碎开始！！



他又不敢拦着，今日偏偏还要去泰央殿赴百官的年宴，宴会一开始就是从早晨持续到天黑，他是皇帝，必得出面主持。



本来这样的场面是帝后一同出席才是，可楚韶如今没有君后的头衔，在这溱宫中简直不要太自由。



淮祯束缚于身份必须出席年宴时，楚韶可以自由支配今日的时间，确实是跑回岐州的绝佳时机。



淮九顾光是想想心都要碎了。



“大过年的，你怎么愁眉苦脸？”楚韶已经穿戴整齐，淮祯见他换了一件箭袖的缎袍，越加肯定这是为了方便骑马回岐州，就差把“朕很痛苦”四个字明晃晃地写脸上了。



楚韶取了一个紫金镶宝珠的发冠亲手给淮祯戴上，“今日可是百官的年宴，陛下不能不高兴啊，否则那群官员要被吓得过不好年了，笑一笑。”



楚韶上手给他戳了两个小酒窝出来。



淮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做了皇帝还要强颜欢笑，真的好惨。



宴会的时辰要到了，淮祯不情不愿地被楚韶推出了栖梧宫。



“韶儿...你...你今日有什么安排？”他支支吾吾地问。



楚韶笑着答：“我约了温霈他们进宫来玩，泰央殿可以设年宴，我栖梧宫也可以设个小年宴啊！”



淮祯上手摸了摸楚韶的小脸蛋，无奈地想：朕的韶儿如今说谎都不会脸红了。



真是物是人非。



“今夜，朕会早些回来。”明知道今夜之后，栖梧宫又要空置了，淮祯还想着自欺欺人。



楚韶笑得眼睛弯弯，“我等你。”



淮祯痛苦地和楚韶在栖梧宫分别，跟被霜打了一样无精打采地往泰央殿去应付文武百官。



泰央殿内，群臣都脸带喜庆的笑容，难得脱了君臣之礼，个个都捧着酒杯来祝君上新年喜乐。



还有人喝醉了酒，口不择言地祝福陛下“帝后和睦”“早生贵子”的，真是让淮祯听了哭笑不得——君后今夜就要跑回娘家过年了，哪来的帝后和睦早生贵子啊！！



诶！！



欢声笑语中，淮祯唉声叹气，想取杯酒来喝，还被温砚制止了，“楚公子特地嘱咐奴才，陛下大病初愈，不能喝酒，只能喝牛奶。”



说着，撤下蜂蜜水，递上一杯热牛乳。



淮祯：“.......”



既然是楚韶说的，他又哪敢不从？接过牛奶，一饮而下，恨不得来场轰轰烈烈的醉奶，忘了楚韶今夜要偷跑回娘家的事儿！



在丝竹管弦的欢乐中，在群臣百官的欢声笑语中，于皇帝而言格外难熬的年宴终于到了头。



淮祯喝了一肚子奶，离开泰央殿，站在玉台上，望着栖梧宫的方向，见那里一片漆黑，哪里是要办宴席的样子。



“他走了...”淮祯在寒风中，闷声说，“韶儿又把朕扔下了，一声不响地把朕扔在这溱宫里了，朕是个没人稀罕要的国君。”



他像只被抛弃的幼兽，在风雪中独自伤心。



温砚忍不住劝道：“陛下不如去栖梧宫看看？老奴觉得，楚公子不会那么冷酷无情。”



“你错了，他就是个冷酷之人。”淮祯望着静谧的栖梧宫，眼泪都砸了几颗出来，“他对朕一向是冷酷决绝，就算如此，朕也只想要他一个！”



“陛下...你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楚公子冷酷无情呢？”温砚极力劝说。



淮祯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觉得温砚此言有些道理，说不定韶儿给自己留了新年礼物呢？这样至少说明他没有那么无情。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栖梧宫外，雪地里印满他犹豫不决的脚印，小雪花落在淮祯的锦绣华服之上，他抬手，要推开宫门之际，又畏惧地缩回了手。



他害怕，害怕楚韶走得干脆，害怕他连个礼物都没留，更害怕楚韶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勇敢陛下，不怕困难！”温砚鼓励他。



淮祯被他激励着推开了栖梧宫的宫门，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宫里的烟火表演开始了，烟花蹿上天，将黑夜照亮如白昼。



在一片热闹的喧哗和绚丽的烟火中，淮祯看到栖梧宫的凤凰木下，楚韶执着一只兔子灯笼，穿着一袭正红色的冬装，长身玉立于凤凰木下。



淮祯呆愣在原地，觉得烟火太亮太吵，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当日在岐州，他寻到中情蛊醒来的楚韶时，他也和现在一样，美如谪仙落世，手中抱着一只兔子，今日兔子变成了会发光的兔子花灯。



“愣着干嘛？”楚轻煦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花灯，笑得明艳动人，“笨蛋啾咕！快过来！！”



与此同时，栖梧宫内忽然灯火通明，殿内爆发出忍了许久的欢声笑语。



“皇兄！你是傻了吗？！”淮暄仗着有皇嫂撑腰，肆无忌惮地和述律调侃起一国之君来。



“傻了，看来这个弟夫不能要了。”楚昀也笑着和术虎说。



温霈和司云都已蹿上屋檐占据绝佳位置看笑话了，慕容秋石上不了房顶，只在地上蹦跶着冲司云喊：“你可别在屋檐上喝酒，别摔了！”



“你们......”淮祯指着楚昀，“韶儿不是要回岐州过年吗？”



楚昀道：“小韶一早就跟我说了，今年会留在宫里。”



“那那些信？”



“我从未写信催韶儿回家，都是他唬你的！”



“......”淮祯惊喜地看向楚韶，头一次被耍还这么高兴！



他才发现楚韶已换掉早上的箭袖缎袍，身上穿的是宽袖的华裳。



他飞奔过去，将楚轻煦扣在自己怀里，大喜若狂，“朕以为你走了，以为你又把朕抛下了！”



“我要是想把你抛下，就不会回京管你的死活。”



楚韶将一朵凤凰花苞插进淮祯发间，“既然我的命是陛下续上的，陛下自然可以合理地占有我漫长的余生。”



“韶儿，韶儿！！”淮祯紧紧拥抱楚韶，怕他跑了似的。



“朕要封你为后。”他抵着楚韶的额头，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诚恳真挚，



“朕得楚韶，是中溱之幸！”



“我可不喜欢皇后这个头衔。”楚韶笑眼盈盈地说，“不过既然是做啾咕的皇后，我就勉强为之吧。”



“楚轻煦...你要了朕的命去吧！”



淮祯扣住楚轻煦的后脑勺，深深亲吻他的卿卿。



天下熙熙，世人攘攘，君王高坐明堂上，坐享万里江山，无边孤寂。



幸而他有楚韶。



淮祯属于天下，而楚韶独属于淮祯。



煦德四年，淮祯顺应民心，重新册立岐州楚氏楚轻煦为国后，权位形同副帝，与君王共拥江山，帝后齐心，四海升平，开创中溱百年盛世。

作者有话说：

啾咕：朕抱得美人归！
韶儿：把皇帝拿捏在手，确实很有趣！
番外会写帝后甜蜜日常又名《听说叱咤风云的帝王是个妻管严》。
下一篇大概率会开夜君后和淮靖帝的故事，这又是中溱皇室另一段狗血往事了！
会在番外结束后开新文，届时请大家捧捧场！
虽然但是，祝大家开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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